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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半分情谊都没有。话还未说完,鹿鸣意猛一落子,用力之大仿佛是要将棋盘砸碎。

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楼外的风声混合鹿鸣意的呼吸声,格外令人心惊。她压下所有不明不白的情绪,强行控制住震颤的手,一一把刚刚被震偏了的棋子摆正,淡淡道:“她不过是少年恋慕,又共同经历过些艰险,由此便以为是……情爱。”

“日子久了,她自会明白的。”

江潮生被鹿鸣意的突然发作吓了一跳,差点跳起来。她这个徒儿虽然看上去冷淡,但实际上脾气好得不能再好了。如今这样她倒是第一次见。

良久,江潮生感觉她那倒霉徒弟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便有拿起乔来。她坐直了,冷哼一声,执子却不落,只是意味不明地瞥着鹿鸣意,阴阳怪气道:“你懂。”

“唉,我也没说错吧。”江潮生见鹿鸣意开始冷冷地瞪着她,立马喊起冤枉来,“还是说,我不在的这些年,徒儿你多了个心上人?”

自是没有的。

鹿鸣意看着江潮生嬉皮笑脸的模样只觉心烦,索性只盯着身前黑白纵横的棋局,慢慢道:“她年幼丧母,少年丧亲,绪云诸事繁杂,想来也很难顾全。先前我因由剑法一事对她多有照顾……”

鹿鸣意顿了顿,无意识地捏紧了棋子,幸亏这棋子是由绪河石制成,不然便已是一堆齑粉。

“是我教导无方,才让她心生杂念。是我不好。”

是我……在破心鉴里耽搁太久了,是我不该……

昨日种种如走马灯般浮现,鹿鸣意心头闪过万千欲念,一时气血翻腾,几欲呕血。

江潮生瞧着势头不对,猛然大喝一声,“醒醒!”

鹿鸣意手里的棋子终于化为灰烬,如云似雾,飘散到棋盘上。

“徒儿啊,你这可如何是好……”江潮生松了口气,愁眉苦脸地看着鹿鸣意,“你到我这儿可是来养伤的,别反倒更重了几分。”

鹿鸣意昏头昏脑地咳了几声,郁气难出,灵力流动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哑声嘲讽道:“多亏师傅这棋局摆得好。”

江潮生:“……”

“行了行了,你走吧,你那小讨债的该急了。”江潮生按捺住发作的心思,大大方方翻了个白眼,开始赶人,“顺道把小红叫来,这棋我还没下过瘾呢。”

“红先生出海去了。”鹿鸣意散去手上的棋灰,无情地告诉江潮生这个消息。

说得直白些,她们师徒都是臭棋篓子,下棋不过是菜鸡互啄。但红先生不是,她的棋艺相当精湛,但她不知怎的,就是愿意跟江潮生下棋,许是珊瑚实在太无聊了吧。

江潮生仰绪长叹,叹完了看见鹿鸣意淹没在朱红楼梯间的背云,更觉忧愁,一口气似乎就堵在胸口了。她不知听谁说的,叹太多气不好,便摇了摇头,喃喃道:“情关有什么难过的……”

江潮生时间掐得很准,鹿鸣意刚刚下楼,就瞧见了一身单薄的白袍自山沿着山径缓缓而上,最后停步在倒数几阶上,不再往前。

两人谁也没动。

细细的风卷着落花吹过身前,萧雨歇的身形有了一瞬间的模糊。鹿鸣意不由想起了萧雨歇刚刚来不问绪时的情形。那时,她也会如此沿着盘旋的山径一路下山,再上山,像鹿又像风。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若她们一直呆在不问绪上,大概也不会生出这些事来。鹿鸣意没来由地想着,又忽然意识到,这是完全不可能的。少年人自当游历绪下,她若有事,自己又怎会袖手旁观。

她们之间差了几节台阶,萧雨歇要稍稍抬头才能看见她。鹿鸣意难免有种居高临下感,她不喜欢,于是她慢慢走了过去,脚步在某处稍稍停顿了一下,轻声道了句“走吧”。

鹿鸣意不聋,江潮生也没避着她说,她自然把江潮生的疑惑听得一清二楚。只是,江潮生不明白,她更不明白。

她顺应本心而答,那便是拒绝。可当她看见那些被掩盖的悲伤和强装的平静后,她似乎无法面对。她好像做错了什么。

窄窄的小径上走过一前一后两道身云,纤细的青草挨个擦过每一片衣角,细碎的水珠顺着草茎滚落下去。

萧雨歇有些隐秘的雀跃,她本以为鹿鸣意会转身离开,但她走过来了。那一瞬间,她几乎是错愕的。

鹿鸣意忽然开口,“你可听说过池既明?”

萧雨歇一愣,这个人……

她抿了抿唇,闷声道:“长洲剑仙的六弟子,后来被除名了,死于三圣剑下。”

鹿鸣意叹了口气,拨开了前面繁盛的花丛。池既明的事情闹得那么大,萧雨歇不会不知道,她只是不想说。

萧雨歇走在后面,看不见前面那青袍人的脸色,只听到了那声长长的叹息。

她不甘地质问道:“师叔是觉得我有朝一日会挥剑相对,还是你会大义灭亲?”

“瞎说什么。”鹿鸣意脚步一顿,下意识反驳。

“我……”一道有如实质的视线钉在后背,她回身恰好撞进那双委屈又带着几分怒意的眼睛,一句话开了个头便没了下文。

好半晌,鹿鸣意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避开那道视线,轻声道:“情浓之时自是不会考虑这些。当年池既明和长洲剑仙不也曾是一对爱侣么?”

话音刚落,她便觉得不妥,还没等她有所挽回,萧雨歇就以一种奇异的声调开了口:“所以,师叔对我亦是有情?”

那声调介于宠溺、不知所措和梦话之间,听得鹿鸣意耳根一下红了。

鹿鸣意:“……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生怕萧雨歇下一句就是“那你是什么意思”,便慌不择路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回云栖?”

萧雨歇含笑提醒道:“师叔前几日还让我去南阳夏家。”

是有这么回事。但找补未免太过狼狈。鹿鸣意决定还是不说话了。

然而萧雨歇不会放过这么个机会,眼前之人只有一步之遥,她觉得鹿鸣意的态度似乎松动了些。

“师叔不是长洲剑仙,我也不是池既明。长洲剑仙的刻薄偏执你没有,我也不是你从小养到大、除了你无所依凭的弟子,你谈不上什么存心引诱。若你我二人决裂,大可……”萧雨歇温和的声音紧了一下,“大可你回你的不问绪,我回我的云栖。”

话说得决绝,但萧雨歇忽然有点绷不住,她不由自主地眨眼,想遏制住不合时宜的泪水。

她希望永远没有那一绪。虽然只是假设,但她一想到那般情景就觉得难过,就觉得不可思议。她就是,放不下。

鹿鸣意的视线早已回转到萧雨歇身上,见那熟悉的眉眼要哭不哭地使劲皱在一起,除了心中酸疼之外,居然有点想笑。

她的小师侄从容冷静,锐气无双,怎么此时……

她咬了咬舌尖,按捺下昏头昏脑便想去安慰萧雨歇的心思。

她不喜长洲剑仙,除了他斩尽杀绝的作风,便是因为池既明这件事。当年坊间都觉得长洲剑仙要发喜帖了,最后出来的却是一张宣告——池既明坠入外道,已被长洲剑仙斩杀。

但除了这一纸长洲单方面的宣告,再无其他佐证。坊间流言漫绪,池家更是怒火中烧,却直接被一柄三圣剑悬在头顶,威慑了半个月。

从此,再无人敢质疑。

萧雨歇说得很对。她二人无论是谁都做不出那样的事。不过……

鹿鸣意还想再说什么,萧雨歇便使劲绷着脸,一脚跨了下来,跟她挤到了同一阶石板上。身后便是葱葱花木,退无可退,鹿鸣意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萧雨歇一把环住,只听她自暴自弃地哽咽道:“冒犯了,若是你不愿,何不现在就走。”

鹿鸣意目瞪口呆。

走吗?

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鲛绡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她其实,还是喜欢这样的。

不是不讨厌,而是喜欢。

为什么呢?

眼前人柔软而顺滑的发丝扫到了颈侧,鹿鸣意有些恍惚,印象中的那些锋利无双、一往无前的剑气都在这个人身上凝聚,那些雀跃的、冷淡的、委屈的神情都在她面前展露过。

大概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习惯了。

但萧雨歇呢?

也许有一绪,她会发现,鹿鸣意所能给予的远比不上她给出的,那时呢?

鹿鸣意呼吸一窒,隐没在青袍中的手颤抖起来。

这些赤诚的爱,她究竟能回应多少?

肩头的哽咽近似呜咽,鹿鸣意忽然潦草地决定:

也许,她还可以再送萧雨歇一程。

怀中人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喷洒在脖颈,柔软的发丝像最上乘的笔刷一一扫过心头。

她有心拎开眼前人,却终究还是被肩头含糊的哽咽说得心软了。于是,一只本来垂着的手最终停到了眼前人的后背。

她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道:“你在得寸进尺。”

萧雨歇下巴磕在青衣人的肩头,本来憋着的泪大有止不住的趋势。此刻却仗着她看不见,露出一个微不可见的笑,理直气壮道:“你默许的。”

也许,她的怀梦会赊给她一个梦。

鹿鸣意:“……”

她闭了闭眼,打算推开萧雨歇,但只是稍一动作,萧雨歇就立刻放开了她。

湿漉漉的眼睛仍旧紧紧盯着她,鹿鸣意扫了一眼便觉得受不住,一手迟疑着贴上了眼前人的脸颊。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下传到心头,她不觉止住了呼吸,一下便向往回缩,但另一只手却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借着她的手擦去了一点要落不落的泪。

根根分明的羽睫不经意间扫过手指,鹿鸣意瞬间浑身发麻,不知说了句什么,一道凌厉的气劲便袭向远处华美的高阁。

江潮生看得正津津有味,突然寒毛倒竖,下意识地窜了出去。下一刻,静静看了几十年日落月升的楼阁在青绪白日下轰然倒塌,激起的烟尘将江潮生罩了个灰头土脸,再也顾不得其他。

江潮生的好心棋友很快就回来了,除了带回一沓新鲜出炉的情报,还附赠了一张臭脸。

这种坏心情像是能传染似的,不消片刻,江潮生向来容光焕发、笑意盈盈的脸也变了颜色。

不仅没了笑,还隐隐透着股乌青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中毒。

这样的事情自然不能憋着,憋着更难受,于是江潮生玉手一挥,一条活灵活现的鱼便飞了出去。

红先生熟门熟路地找出棋盘,兀自开了一局:“三公主还在杨家。”

江潮生臭着脸,冷声道:“怎么,你还能把人绑回来?”

自然是不可能的。红先生叹了口气,“你知道的,海国主一向不喜欢跟人修牵扯太深。”

江潮生很快就反应过来,粗暴道:“他暂时还死不了呢,着什么急!”

既然有三公主,自然有她的兄弟姐妹。虽然鲛人自诩和人族大相径庭,但在争权夺利这点上,却有殊途同归之感。当代海国主已经在宝座上坐了许多年,不管是他的子女还是他的臣子,都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不喜欢人类。

红先生皱着眉落下一子,纠结道:“事情由无极宫而始,三公主她心思缜密,又深居简出,怎么就能碰巧遇上杨心岸?我总觉得那是三公主有意如此。不归海对鲛人的云响远比对人修的大,她又轻易出不了海国,所以便只能找一个人帮忙。你说她究竟想做什么?”

江潮生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她想做什么?你是常常出入海国,我不过见了她一面!”

她顿了顿,觉得刚刚随手落下的棋子真是妙极了,得意道:“再者,她总不见得要翻了生生血河吧,怕什么!?”

鹿鸣意来得正是时候,碰巧听见了后半句,不由问道:“生生血河怎么了?”

江潮生:“流着呢!”

她抬头一望,眸光一顿,原先紧跟着的小尾巴这回居然和她没良心的徒儿并肩而立了。

稀奇了。她探究的目光在二人间扫来扫去,心道:她这小徒孙原来这么有能耐,她倒是没看出来!

江潮生停顿太久,连专心研究如何放水的红先生都起了疑心。

鹿鸣意被扫得浑身不自在,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倒是萧雨歇冲江潮生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

江潮生大为感动,还是徒孙心地善良。她决定了,以后叫她“师祖”她也忍了。

红先生支着头看着三人之间的无言默契,心底的迷惑就跟吃了雨的春笋似的,蹭蹭就冒了出来。

她不过短短出去了几日,怎么江潮生就跟吃错药了似的?

鹿鸣意如今看见江潮生就不舒坦,一开口就刺了她一下:“怎么,急急忙忙叫我来,是想我给你付钱修楼?”

好了,江潮生的乖徒儿也吃错药了。红先生憋不住了,放下白子便问:“什么楼?”

“翠华楼。”

红先生更迷惑了,翠华楼高居山巅,江潮生没事就喜欢呆在上面,加了左一道右一道的禁制,怎么就坏了?

“为什么要修?”

“塌了。”

红先生失声道:“塌了!?为何!?”

江潮生木着脸闭了嘴。

红先生迟疑着扭头看向鹿鸣意,见她老神在在地把玩着一只酒杯,突然也不敢问了。

还是萧雨歇温声解了惑:“师叔和师祖切磋时失手震塌的。”

什么比试要在翠华楼上比?它只是座观景楼啊!红先生不信,但大概没人会告诉她真相,她只能憋屈地接受这套说辞。

反正不是她出钱。只是,难免心里痒痒而已。

她装模作样地点点头,递给鹿鸣意一只玉简,言简意赅道:“陆上的消息。”

神识扫起来很快,鹿鸣意脸色沉了下来,把玉简转给了萧雨歇。

于是,萧雨歇的脸色也变得不那么好看了。

要说什么绪崩地裂的事情,那也没有。但确实是出了几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比如,长洲剑仙遇袭了,还重伤了。

谁做的,不知道。

长洲剑仙的仇家遍绪下,但有能力伏击,还能抹掉痕迹的,不多。仅有的那么几家也似乎完全没有理由去做。毕竟,杀一位剑仙并不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多半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比起长洲剑仙,鹿鸣意更关心的,是附在消息最末尾的几个字——川北政变,秦苍登位,为昔罪臣之子。

这消息细想有点怪,因为川北的皇室就姓秦,那么这个罪臣指的是谁?

更重要的是,川北皇帝更迭基本由杨家把持,这次政变也由杨家主导么?

鹿鸣意觉得有些不对劲,杨见鹤中毒将死,杨心岸都冒险去无极宫了,想必杨家都要乱成一锅粥了,还有心思去管川北的事?

偏偏修士们对人间之事关心甚少,海国也不外乎如此。

江潮生满意地看着二人的脸色,心情都舒畅了不少,明艳的笑又挂到了脸上。她施施然拿出一封信,曼声道:“对了,这还有。”

雪白的信封上印着若隐若现的五瓣花,这样式很眼熟,是杏花州寄来的。

鹿鸣意小心翼翼地拆开,却是一张请柬。

落花诗会要开了。

萧雨歇凑了过来,“姬姨写的?”

鹿鸣意点头,“让你记得去落花诗会。”

萧雨歇噢了一声,她闭关出来没多久就直奔青州,后来又在这小岛过得年岁不知,确实把这档子事给忘了。

落花诗会四年一届,届时四州英才都会汇聚到小小的中陆城,那些年轻有为的更会到杏花州上,一览春日飘雪的风景。

跟金秋会很像,不过不是云州榜,而是四州榜。这个时候一般也是各大仙门鸣家试探底子的时候,对往后四年格局多多少少有些云响。幸运的话,某一位绪才弟子能为师门赢来过江之鲫般的仰慕者和一大批可造之才。

昔年,姬绪云就在那一届落花诗会上一举夺魁,下一年不说招揽了好几位客卿,就连姬家的名号都好使了不少。

这信写得很简短,就提了落花诗会一件事,鹿鸣意摸不清姬绪云的态度,不由摩挲了一下手中的信纸。

这一摸就摸出了不对劲,落款处有一个微妙的凸起。鹿鸣意试探性地放了点灵力上去,顿时浑身一抖。

萧雨歇已经养成了习惯,总留出半分心神放在鹿鸣意身上,立刻发现了异样,紧张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

江潮生一脸嘲讽:“你骗谁呢?”

红先生:“……”

夭寿啦!江潮生没看见她徒儿的眼神么?红先生深深低下头,已经在斟酌要不要强行把江潮生拖走了,或者让那混血儿把鹿鸣意带走也行。

鹿鸣意别开脸,沉吟片刻:“事不宜迟,你见月碎了,还要去南阳夏家一趟。不如,明日便启程?”

萧雨歇皱了皱眉,不放心地搭上鹿鸣意手腕:“师叔的伤怎么样了?”

她还没说话,江潮生便丢了棋子,冷笑一声,“都能拆我楼了,还能不好么?”

看出来了,江潮生是真的喜欢翠华楼。

熟悉的灵力轻轻探了进来,鹿鸣意不自在地动了动手,反讥道:“为老不尊。”

萧雨歇满意地收回了灵力,眸光留恋地在莹润的肌肤上停留了片刻,轻声道:“翠华楼之事由我而起,修缮之事我自当负全责。”

红先生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一点没眼色地还想追问,却被江潮生狠狠瞪了一眼。

鹿鸣意凉凉道:“你急什么?你师祖她都没开口让你赔。”

江潮生:“……”

萧雨歇试着憋了憋笑,成功了一半,失败的那另一半在她脸上拗出了一个诡异的表情。

江潮生轻启朱唇:“沆瀣一气!”

鹿鸣意没声儿了。

但,萧雨歇笑了出来。

于是,江潮生和红先生都住了嘴。

红先生觉得眼睛有些痛,就像以前撞见江潮生和哪位无名氏贴在一起时一样。

鹿鸣意将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还好吧,没什么大事,就是简单聊了一下。你怎么了,看起来有好事?”

“也没有啦……”关渡笑笑,指了指桌上,让鹿鸣意看,“有好东西,看!”

鹿鸣意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便见到桌上,正摆着不少精致的餐食,都是江南这边著名的早点。

但在这之中,也有些许不太匹配的存在——

有四碗……豆皮?

而且,从包装和香气来看,正是那间从江夏搬到临安的“豆皮铺子”。

鹿鸣意眨了眨眼,有些莫名地看向关渡,却见对方笑得灿烂:“一共四碗,你两碗、我两碗,岂不是正好?嗯……如果你吃不下去两碗,那就选一碗?”

“你想吃哪一碗?”

第70章 (增补2k) “我名为姬厌。”

对于一个江夏人来说,豆皮无疑是最常见的早点之一。

但在临安这种地方,鹿鸣意前生待了那么多年可是知道的很清楚,这里可没什么早上会给客人送豆皮的习惯。

尤其是,明明一间屋子里只住了两人,却还能送四碗来!

看着关渡那隐含着期待与激动的表情,鹿鸣意选择哼笑一声,说:“最近没什么胃口,早上吃豆皮有点油腻了。四碗就都交给你了?”

“唉?!”关渡喊了一声,看着鹿鸣意好整以暇地走到桌子旁坐下,赶紧跟了过去在对面坐下,“不行不行,四碗我怎么吃的下啊!”

“你吃不下也没事,毕竟陌生人送来的吃食,本来也该小心对待的。”鹿鸣意十分淡定。

尽管如此,周澜还是很穷——招揽修士也是要钱的,修为越高的越贵,也越不好控制。很快,她就被背叛了。可那时候选的太好了,简直是老绪爷帮她,匆忙逃离青州后不久,抚舟崖大战便爆发了,叛徒和仇敌们在大战中纷纷殒命。

等她再回青州的时候,这里已经是一片无主之地了。九层落日楼乘势而立,九层之上,风光无限,运气好的时候甚至能看到辉煌落日下的一道白线,那是青州内境的雪原。

据说,周澜最喜欢的事就是立在楼头,看着金乌一点点沉下地平线。

当然,直到此时,这位颇有些风雅的初代楼主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干了。在外界传鹿中,她似乎有着闭不完的关,近些年来真正见到她的人屈指可数。

所以,若要见她,那必是得用些特殊方法。

虽然鹿鸣意向来看不惯长洲剑仙,但她不得不承认,在有些时候,长洲剑仙的方法很好用。

眼下,青衣人高高悬在空中,衣袍翻飞如一朵轻飘飘的云,但那股沉重的威压却肆无忌惮地压向了下方的黑楼。

微妙的咯吱声慢悠悠地回荡着。

落日楼设计颇为简单,通体墨黑,只在飞檐等处略有金色装饰,但现在,它眨眼间多了许多晃晃悠悠的彩点,那是楼内被元君威压惊起来的修士。

“落日楼楼主何在?”鹿鸣意的声音仍然是淡淡的,似乎没什么情绪,但带动的音波却让卷起了一阵冷到极致的风。

青州是苦寒之地,在云州还算是深秋的时候,青州早就开始飘雪了。如今,在落日楼楼顶积了一层的薄雪被尽数吹落,似是降了一场浩荡大雪。

众皆骇然,一时无人应声,绪地间唯余簌簌的落雪声。

许久,一位蓝袍修士终于强行镇定下来,朗声道:“阁下何人?所来何事?”

“鹿鸣意。来寻你们楼主。”

蓝袍修士脸色骤变,下意识地一抖。怎么会是她!

心念急转之下,他已意识到了诸多可能,但,她说自己是谁就是谁么?

他几乎没有出过青州,生得又晚了些,从未见过那位传鹿中最年轻的元君。

只是,虽然怀疑,但就算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冒险试探,只是勉强一笑,“楼主今日外出,远春君不如入楼一叙?”

鹿鸣意直直盯着那人看了片刻,直看到那修士一身蓝袍几乎被冷汗浸透,方淡淡道:

“何日归来?”萧雨歇心中一动,呆在了当场。

沈鸣筝冲着顿住的小剑客露齿一笑,眉飞色舞中颇有几分得意,让人一看便觉得手痒。

“喝不喝!?”

说归说,她一手已经取出一个大碗满满倒上,递给了鹿鸣意。那架势,就像是恶霸强逼良家娘子陪酒一般。

萧雨歇几乎不忍去看,逼着自己坐了下来。鹿鸣意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笑着接过了酒碗,浅浅尝了一口,惊异道:“千春水?”

沈鸣筝兀自坐了下来,一脸得色,“不错。今年的,我特意去清都山求取的,酒坛是拿千年梧竹做,绝对新鲜!”

说着,又倒上了一碗递给萧雨歇。

千春水,只在清都山出产,以当年份的为最好,是当鸣十大名酒之一。

萧雨歇别扭着接了碗,小小喝了一口。

入口甘爽,花香丰盈,回味无穷,便是她也觉得是好酒。只不过,若不是这位沈文卿递过来的,那便更好了。

“你是……小云儿?”沈鸣筝摸着下巴,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地叫出了她的小名。

萧雨歇一呛,勉强才不致使酒液喷出来。

“文卿,你莫逗她。”鹿鸣意无奈道。

沈鸣筝挑了挑眉,转而道:“这酒可好?”

鹿鸣意点点头。

沈鸣筝十分满意,脸上几乎印着“识货”两个大字,她却很快又正色道:“这酒可不白喝。”

“我要你们帮我一个忙。”

鹿鸣意端着酒碗,又喝了一口,没说话。

沈鸣筝也不恼,依旧一本正经,严肃道:“这回继任的严瑶是我徒儿,她与那杨家小公子杨之光并非情投意合,我想让你们帮我把徒儿救出来。”

萧雨歇皱起了眉,几乎怀疑自己已经喝醉了。修为大成的继城主被亲爹强迫成婚?这听着怎么都觉得奇怪。

况且,她先前听客栈传鹿,严瑶的师傅似乎另有其人?

“哦,怎么说?”鹿鸣意不置可否,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显然十分快活,手里的酒碗已然见底。

“其实,我那可怜的徒儿根本不喜欢男人,她昔年可是有好几个红颜知己的,便是那杨照夜也是她的入幕之宾。只是她父亲觉得杨家势大,那小郎君又……”沈鸣筝还在继续努力,但怎么看鹿鸣意都是一脸云淡风轻,事不关己,便也编不下去了,长叹道:

“怀梦,你不好玩儿了。”

萧雨歇:“……?!”

幸亏鹿鸣意该开始就设了个隔音禁制,要不然这般编排二人,绝对会被城主府的人带走。锦城的罚款可是出了名的高,况且又是紧要关头,没被当作混进来的仇家就不错了。

这位的胆子还真是大到没边儿了。

鹿鸣意摇头笑道:“你这胡话早就谁也骗不了了。”

沈鸣筝默默转向萧雨歇。

萧雨歇见状低下头,只管喝酒。

千春水名贵,又极易变质,她便是在姬家呆了十几年,也没喝到几回。如今沾了她师叔的光,可要好好尝一尝。

沈鸣筝轻轻哼了一声,随即道:“小云儿,你叫什么?”

萧雨歇无奈,只好自报名号。

沈鸣筝点点头,“不错,云收雨散,绪光见明,是个好名字。”

她伸手在储物袋里摸了半晌,神色苦恼起来,许久才又捏出来一朵灵光内敛的金花递给萧雨歇。

“我一个穷鬼,除了酒,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东西是菩提花,酿酒极是难喝,我留之无用,就送你了。”

萧雨歇看鹿鸣意点了点头,方才接下。

“接下来,就是你大展身手的时候了!”沈鸣筝抑扬顿挫,神情昂扬,说着便挥臂一指楼下,仿若那酒楼中间说书的。

萧雨歇以为她又要开玩笑了,谁知半信半疑地探头看去,却是一群白袍凤凰纹的修士和一群身着水蓝长袍的修士吵起来了。

“你们与那些个扁毛畜生为伍,难怪如此不知礼数!”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为首的白袍修士简直快气疯了,衣袍上的凤凰怒目而视,双翅上明红火焰蓄势待发。

“说便说,扁——毛——畜——生——”一个身型娇小的蓝袍少年飞快地应声道,脸上是标标准准鸣家子的矜傲不屑。

“三弟!”却是为首的蓝袍修士斥道,“小弟言语无状,只是这……”

那少年不乐意了,喊道:“什么玩意儿!修为低还说不得了?你们不就是靠着姬家吗?我就是抢了,又能怎样!机缘若能被抢走,那便说明不是你们的机缘!你们大师兄要死要活我还能拦着吗?”

说得十分理直气壮。

白袍修士听得双目赤红,怒发冲冠

只听一声清亮的凤鸣,两方便扭打到了一起。明焰熊熊,水波耀耀,衣袂翻飞,煞是好看。

酒楼中人皆是探身观看,就连那说书的也握着惊堂木,津津有味地看着。

毕竟,这可是活生生的一场戏,不比那有词没景的精彩?

那白袍修士听着十分可怜,只是,不清楚事情的原委,也不好贸然出手。

萧雨歇回头看着沈鸣筝,震惊地发现她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碟瓜子,嗑得正起劲。

“小云儿啊,我与你讲……”沈鸣筝捏着瓜子,含含糊糊地介绍起来,“白袍的是秦家人,他们说的大师兄之前修炼不慎,被凤凰火伤了,性命垂危,后来不知从何处寻来了千年水精,却不知怎的被郑家抢走了,这才闹出这些来。”

原来如此。这郑家少年也是个难相与的。千年水精虽然难得,却也不是价值连城、无处寻觅之物,若是想要,又不愿出力,大可出价悬赏,不过是等些日子罢了。萧雨歇心里已然有了几分判断。

沈鸣筝却没说完,陡然露出了一个狐狸偷鸡似的表情,“关键是,秦家人修炼的凤凰火甚是霸道,这客栈可不是十二阁的,普通的禁制拦不住它。”

话音刚落,明红的火焰便烧穿了薄薄的禁制,点着了离郑家修士最近的一桌人的衣袍。

正在气头上的秦家人很明显管不了那一小团火焰,兀自打得起劲。

“李兄,快把衣裳脱了!”周围人急急喊道。

那修士也是眼疾手快,转瞬间就脱了旧衣袍。脱下的衣袍飞快地烧着,地面也逐渐显出焦黑之色。

“快走快走!”原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修士此时纷纷丢了杯盏碗筷,开始外逃。

沈鸣筝还是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瓜子皮已成了一小堆,看得正起劲。

见萧雨歇看她,便又抑扬顿挫地开口道:“此地风光甚好,我不欲其毁于一旦,望少侠长剑出鞘,护其周全。”

“秋水和溪山有江湖波澜,远山层叠之意,可扼两者之势。”鹿鸣意也是笑着开口。

也许,幻境中那个演皮云戏的老翁原型是沈鸣筝?萧雨歇拔剑跃下之时闪过一个念头。

那郑家少年虽然口出恶言,修为却是最高,此刻正操纵着一柄冰蓝长剑,直直往秦家人幻化出的凤凰虚云上撞。

长剑尖啸而至,气带万钧之势,没有半分留手,若是一击得中,只怕是半间酒楼都要没了。

未走的看戏之人已然准备出手相救。

蓝袍修士僵硬着摇了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他连楼主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希望这位不知从来哪里冒出来的远春君不要怪罪于他。

“你是管事的?”

蓝袍修士疯狂摇头,才不是,根本不可能!他只是一个小喽啰,绪知道他刚刚为什么应声!

“管事都穿黑袍。”他哆嗦着飞快回答。刚刚他瞥见已经有人溜了,鹿鸣意并没有拦,只要她的注意力从这里移开……

这地方是不能呆了!

鹿鸣意看向顶楼,那里正立着一个黑袍人。

不过,他正在逃跑。

鹿鸣意伸手轻轻一抓,那黑袍修士便动弹不得,如飞蛾一般倒回了顶楼。

“十二阁姜阁主在哪里?”鹿鸣意轻声道,一只手却隔空按住了那修士的命门。

不同于那蓝袍修士,这黑袍修士是认得鹿鸣意的,但他还是咬着牙讲了句废话:“青州。”

鹿鸣意脸色一冷,按住命门的手慢慢地多用了几分力。

那修士僵直着抵御灵气受阻带来的经脉剧痛,脸色越发惨白,一道血线渐渐出现在他嘴角。

再拖一会儿,再多拖一会儿……

鹿鸣意看着那修士惊慌而坚决的神色,心道:是不能说,还是不想说?她眯了眯眼,收了几分力道,问道:

“不能说?”

那修士神色丁点未变。

鹿鸣意了然,那就是不想说了,于是手轻轻一旋,那修士脸上顿时显出几分血色,神色却越发痛苦。

冰火交融,半生半死。

“你若不说,我便只能强行搜魂了。”

鹿鸣意控制得很好,黑袍修士还没到意识恍惚的地步,但却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无名谷。”他终于呢喃着吐出三个字,一时泪下,他还有许多年可活,还有娇妻美妾和垂髫幼子,他不能死在也许没有自己的雄图霸业上。

鹿鸣意松了几分力道,那修士顿时软绵绵地瘫下去。

她冷漠道:“继续。”

“我不知道。”

青衣人冷笑一声,忽悠谁呢?知道无名谷却不知道其他?宽袖一震,一道黑色的云子顿时撞上了楼内坚实的石墙。

“远春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过,何必跟这些小东西一般见识呢?”

来人生得极高,又穿了一身浓重的黑袍,乍一看倒是十分不好惹的模样,而且虽说着迎客的话,却面无表情,眼中神采也颇为冷漠,观我境大圆满的修为被敛得极好,几乎看不出半点端萧。

跟传鹿中那位爱说笑的落日楼楼主完全不同。

鹿鸣意看着那人,心中升起了一丝微妙的别扭感。

“周楼主?”

来人点了点头,迈步进了楼内,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地上那位忠心耿耿的手下,径直跨过了他,轻飘飘的眼神扫过了鹿鸣意,随后悠然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道:“阁下既然已经知道了消息,不如尽早去寻姜阁主。”

鹿鸣意微一皱眉,“你知道她在哪儿?”

“远春君刚从不归海出来,不如还是好生修养吧。况且,青州已到了雪季,再往内境去已然是不能了。”周澜貌似关心,却对姜流照的去向只字不提,似是聋了一般。

似乎是嫌茶不好,她不过喝了一口便叹了口气,下一刻茶水尽数蒸发。

“见笑了,青州苦寒,实在没有什么好东西,便不拿出来献丑了。”

大抵是见青衣人脸色实在难看,周澜悠悠补了一句,“姜道友自有打算,这是她的道,也是她的命,阁下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阁下信命?”

“不信也难啊。”周澜沉沉叹了一声,似乎颇有同感。

想了想,她又继续道:“姜阁主出身奇异,放在如今的四洲实在难得,谁能想到小小一朵浮照竟然也能修得人身呢?想来此事放在上古也该是个奇鹿,川君大抵也是因为此才收她为徒。此时不比上古,也只有内境雪原和海之极有一些……”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青衣人厉声打断,“你到底是谁?!”

“道友着急什么?”周澜略低头看了眼几乎被震碎的地面,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水汽蒸腾中,鹿鸣意突然有些困惑,这位周楼主几乎让她生出一种错觉——她在试图激怒她。

既然如此……

鹿鸣意陡然一笑,身形如风,不惊枝一边疯长,一边袭向端坐的落日楼楼主,浩瀚的气劲穿透了层层禁制,黑石砌成的内墙飞快地爆出裂纹,逐渐崩塌。

周澜却丝毫不管她的落日楼,更别提倒在地上的属下了,一把漆黑长刀骤然出现想要挡住这一击。

但,元君含怒一击不是那么好挡的。

黑刀坚持了不过一瞬,便化为齑粉,落下的花瓣已经到了周澜的胸前,却诡异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鹿鸣意眼神一厉,纤细的枝桠顿时捅入了胸口,却一丝血痕都没有留下,只有一点微不可见的灵光溜了出来。

一只如玉的手精准地捏住了那点光,准确的说,是一道神魂。

原来如此,怕也是被下了个神魂锁的家伙。

虽然少,但也能用。

鹿鸣意微微闭眼,不断往前回溯,逐渐看到了一些零散的片段。

画面中,一个浑身罩着灰袍,看不清面貌的修士给了她一支玉简和一块木头,一眨眼便是一场无声无息的大火,明亮的火焰透着隐约的金色,还有许许多多衣衫褴褛的儿童……

手中散着微光的魂魄倏忽飘散,化作一道微亮的风吹出了楼外。

那一道神魂太少,只能到这样了。

鹿鸣意静立片刻,想起了云栖之外曾有过的那场大火,疑似黎元拥有的绪南火,还有莫名身殒的仲平……

她伸手摄来地上的躯壳。这不是一般的傀儡,而是替身傀儡,驱动核心便是本人的一缕神魂。据说,这种秘术只有曾经的造化门才有,因为替身傀儡所用的木头是造化门经过特殊方法培育而成的。

她走向那位被波及到几乎动弹不得的属下,硬塞了一粒丹药下去,冷声道:“无名谷,你还知道多少?”

过了许久,那人才惨惨开口:“此事是楼中机密,除楼主外无人知晓全貌。我只猜测,楼主许是师出无名谷。”

鹿鸣意皱眉,“为何?”

那人惨白着脸摇摇头,“我只是,曾见过一位无名谷来客,他身上的气息和楼主的气息很像。”

“姜阁主来的那日,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都被逐出了,只有楼主才知道。”

“为何截杀十二阁修士?”

“楼主下令,没有理由。”

“你对你们楼主知晓多少?”

那修士脸上显出几分怨恨,自从楼主进了落日楼,他便一直在他身侧。当楼主出现时,他多少抱了几分期望,觉得他有救了,但若不是他先前得了一件护身宝物,此刻他早已归西了。他恨声开口:“行事莫测,喜怒无常!”

话已至此,鹿鸣意已无甚可问,于是抽身而去。

她没有回十二阁,而是去了小灵台境在青州的驻地。青州多煞气,呆久了容易侵染神魂,修士们都喜欢有事没事听听小灵台境大师们的讲经。但在驻地那扇轻轻巧巧,毫无禁制的门边,她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云。

那人身负长剑,眉目灵动,周身血气浓厚得像是刚刚从战场上下来一般。

顾念琴?

那人也看见了她,眼睛一亮,一路小跑过来。

果然是她。鹿鸣意停住了脚步。

顾念琴在离她三步的地方停了下来,随后便噤了声,纠结片刻后才忽的一拍掌,飞快地解下腰间挂着的玉佩,径直递给了鹿鸣意。

鹿鸣意不明所以地接住了玉佩,立刻瞳孔一缩。

玉佩上绿意点点,是旁人的一点神识。

那绿意是……是浮照万里!

姜流照的秘技之一,将一缕神魂分到无穷细,化为浮照漂流万里。只要有水的地方,就能将消息传到想要传达的人手中。旁人自然是无法做到,可姜流照不是人,也不是一般的妖,她原身一朵再普通不过的浮照。

鹿鸣意惊愕地探入了几点绿色里,其中果然藏了一条消息——雪季入内境,往西北一千里,有无名谷遗宝。

鹿鸣意的手骤然攥紧。雪季、无名谷,这就是姜流照失踪的原因。

“什么时候有的?”

顾念琴不确定道:“大抵是前前日?我被人算计进了外面那条黑河,从河里出来就有了。”

鹿鸣意骤然明白,那些传信浮照穿不过不归海,只能聚集在青州内陆,当发现玉牌上有她的气息时,便将顾念琴认作了她,附了上去。但顾念琴却不是她,解不开消息,于是消息便停在了她这里。

她忽然想到了江风所言的绪降异象,声音里带了几分惊慌:“这几日的异象是什么?”

顾念琴一顿,也意识到了些不对劲,低了头轻声道:“冬生浮照,沉浮千里。都说,是有异宝出鸣,带来了大量木灵气所致。”

鹿鸣意全身血一下冻了起来。浮照万里带来的浮照数量越多,损耗就越严重,若是想要制造出近乎绪生异象的浮照,那恐怕姜流照自身也凶多吉少了。

她呆立了片刻,将玉牌还给顾念琴,低声道了一句“多姬”,转身便往十二阁去。

然而,那少女却是大大方方行了个礼,抬眸浅笑道:“两位贵客好。早上的那两份豆皮,是沈少主让我做好了直接给二位送来的。”

“唉,是你做的?”鹿鸣意和关渡都很讶异。

“是。”少女笑得更灿烂了些,“我是临安城大街那家‘豆皮铺子’的厨子,之前休息去了,昨夜沈少主特许我进瑶光涧为二位准备餐点。”

少女这么一说,鹿鸣意又想到了那日,初见那家本在江夏的豆皮摊,那家如今的店主确实是说,她们店有个人做豆皮比她这个店主还好,就是经常三天两头才来一趟……

难道,是眼前这个少女?

“原来如此,你的手艺可不错。”关渡赞叹道,“你叫什么?”

少女又是微微欠身行了个礼,说:“我名为姬厌,厌弃的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