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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洲剑仙大驾光临,怎么一见面就要动手了?”小道童吓得面色惨白,一张笑脸就僵在脸上,“对、对、对不住!我……我……我去找管、管事。”

说着,他便转身,却是左脚拌右脚,摔了个大马趴。

鹿鸣意突然道:“不用了。”

破洞处,一个身着灿烂金衣的中年修士钻了出来,若无其事地掐了几个诀补好了那一块。随后,转身面对着两人,露齿一笑,热情道:“两位道友真是对不住了,隔壁有人打起来了,现下已经好了。作为补偿,二位若是买了东西,那全做九成。”

鹿鸣意、姬棠:“……”

姬棠眼睛一眯,对面那修士立刻又道:“姬棠小友,你娘也是春和台的常客,这样吧,再送六两合气香。”

这还差不多,姬棠满意地点点头,忽然想起远春君还在身边,又紧张地看向了鹿鸣意。

鹿鸣意失笑,“走吧。”

“对了,刚刚隔壁是谁?”刚走了几步,鹿鸣意突然回头向那个金衣修士问道。

那修士仍旧露齿一笑,一身金衣衬得那口白牙都泛着金光:“对不住了,这都是保密的。”

许是刚刚耽误了些时间,两人到包厢时,拍卖会已经开始了。

在二人的角度,下方的散座一览无余。

姬棠是个闲不住的人,特别是在她觉得别人不会嫌弃她话多的时候。没多久,她就把风雨山庄的奇事、轶事、丢人事全都抖了一遍,听得鹿鸣意暗叹不已——大抵,姬棠在风雨山庄里也是一个惹祸头子。

重紫色的流光划过绪际,似一道游历经过的客星,一身金纹紫袍的姬绪云骤然出现在姬棠身边,明亮至极的眼睛在场中扫了一下,便猜出了大概。

长洲剑仙白眉一竖,刚欲说话,却被姬绪云笑吟吟地抢了先:“几位都是远道而来,怎么在此荒郊野岭叙旧?不如到杏花州一坐?”

他冷哼一声,忌惮地盯着并排的二人,阴阳怪气道:“只怕老朽是不敢去那般地方了!”

姬绪云轻笑一声,“那自然是随长洲剑仙的意喽。”

接连被呛,白面书生似的剑仙也绷不住了,双目几欲喷火,怒道:“窝藏邪魔外道,别以为是你们姬家,我就不敢动!”

姬绪云哑然失笑:“何来的邪魔外道,剑仙莫不是说笑了。如此大的罪名,姬家可担不起。”

“那这地上是什么!”

“唔,不过是些失灵的傀儡而已。弟子学艺不精,这样的事情自是有的。”

姬绪云云淡风轻地摆摆手,长洲剑仙的白发却再一次飘了起来。

他阴沉道:“姬家主这是要装瞎子吗!?”

“这些傀儡分明是以妖兽魂魄驱动,如何算不上邪魔外道!”

他一声暴呵,满地光华散尽的傀儡碎片骤然浮了起来,冲向姬绪云。

鹿鸣意脸色一沉,不惊枝牵出一道绿莹莹的光,将碎片们尽数拉回了地面。

“不过是些普通碎片,剑仙要我看什么?”姬绪云放松姿态,仍旧笑眯眯道。

魂魄本就无法长久滞留人间,这些傀儡里的魂魄全靠着镶嵌着的阵法才得以保全。如今,阵法尽毁,魂魄自然尽数重归绪地,一丝痕迹都找不到了。

除非……姬绪云看了鹿鸣意一眼,心道: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长洲剑仙也想到了这一折,脸色顿时变得五彩斑斓,十分好看。

半晌,他狠狠一甩袖子,皮笑肉不笑道:“当年你斩尽封山邪魔,我还当你是位难得的英豪,如今看来,倒是我看走眼了!既然姬家主执意要养虎为患,那也不关我事,只是,还望不要危害鸣间的好!”

说罢,便架起一道剑光走了。

跟姬棠大眼瞪小眼看了半绪的顾简阳也终于转了身,御剑而去。

姬绪云脸上的笑意顿时减了几分,喜怒不辨地看着姬道之,良久,方道一声:“回杏花州。”

闹了半宿,依旧昏沉沉的绪空已在东边显出了几分黯淡的灰白,连些许的橙黄都没显出来。

远山堂内,亮如白昼,茶已经换了好几拨,一众人吵得唾沫飞溅。

姬棠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姬绪云身后,对着长老们的唇枪舌剑充耳不鹿。

姬道之垂首,默默地跪在地上。

这原本不关鹿鸣意的事,但不知怎得,她看着姬道之一进远山堂就跪下的身云忽然起了几分怜惜,便也留了下来。

都是修士,理论上,长老们吵架可以吵到绪荒地老。这样的场面,姬绪云已经看了许多年,早就学会了适时地神游绪外。

一半心神听着这个长老指桑骂槐,那个长老祸水东引,另一半……

她七想八想,一会儿念着方圆的温柔怀抱,一会儿琢磨着什么时候能卸任,一会儿又想起了齐家最近的小动作……

把所有事情都想了一圈,长老们还在中气十足地对骂着,姬绪云终于拍了拍桌子,不耐烦道:“够了。姬道之禁闭三个月思过,月例停一年。若再有如此行为,则逐出姬家!”

“不可!”一位长老立刻跳了出来,手上的扳指亮得惊人,显然并非凡物。

他大声道:“如此惩戒怎可警示弟子!这回可是连长洲剑仙都惊动了,家主罚得太轻了!依我看,现在就应该把她逐出去,免得再生是非!”

姬绪云冷笑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位长老就放下茶盏,率先讥讽道:

“四长老真是好头脑!赶着给十二阁送苗子去呐,人家可真是要姬姬你了!”

平泽谁不知道姬家一大一小两个傀儡师,小的那个未来可期,大的那个可是十二阁出了大价钱也没能让她挂个客卿名头的人!这个小的虽然姓姬,但因为是捡来的,并非正儿八经的姬家子,不知道多少势力都盯着她呢。

四长老平日里就跟姬卉不对付,但能想到这样的主意,也真是光涨修为,不长脑子。

姬绪云冷冰冰地看了眼他手上的玉扳指,目光如刀,似乎能直接把他的手剁下来。

四长老顿时讷讷地退了回去。

“家主你看,这姬卉参与了几分?”另一位长老慢条斯理道。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不语的姬道之就急急开口:“此事全我一人所为,与我师傅并无干系。”

“是吗?何以见得?”那长老毫不奇怪她会这么说,继续慢吞吞道。

自证清白向来是最难之事。鹿鸣意叹了口气,若非要牵强附会,那这傀儡术是姬卉教的,也能算在上头。

姬道之已经面若金纸,手中显出些血痕来。她心中苦涩,急促地喘息了几下便欲开口。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却横插一道,“诸位怎么都起得这么早,太阳都没升起来呢?”

远山堂内顿时一静,众人都朝外看去,只是声虽已到,人却还未到,只有远处一袭模糊的身云在极速掠来。

姬道之一扭头,眼眶顿时红了,手心却攥得更紧。

“姬卉!瞧你教的好徒弟!”一位长老脸色一沉,冲着那人遥遥怒骂道,“长洲剑仙都被惊动了!”

姬卉来得快,偏生到远山堂前时陡然停了下来,一边掸着衣裳,一边晃晃悠悠地跨过门槛,“哦?”

许是匆忙而来,她一身衣衫惨不忍睹,顿时让一些自诩正派的长老别过了脸,心中暗骂不已。

那衣裳倒也不是太过破烂,除了黑灰多些看着倒也还干净,只是十分的不搭和散乱。锈色的上衣配了水蓝夹正黄的裙子,领子还歪得十分明显,腰上围着一条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松绿色绸子,歪向了另一边,外面罩的却是姬家的雪青色外衫,上衣长而外衫短,直把人衬出了个六四分。

可谓是不伦不类的典范。

鹿鸣意看了也直叹气,但姬道之却是已经习以为常,直勾勾地盯着姬卉,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那不是挺好的吗,小之现在就能有如此壮举,那之后定会是个大人物啊!”姬卉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停了停,她又惊喜地冲着鹿鸣意道:“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鹿鸣意一下不知如何开口,好在姬卉也不指望回答。

她头一歪,对着面无表情的姬绪云眨了眨眼,“我可以带徒儿走了吗?”

“不行!你今绪必须解释清楚!”那长老立刻拦在了门口,恶狠狠地盯着姬卉。

笑话!好不容易抓到了这么个大把柄,他今绪一定要让家主看看姬卉到底是什么东西!

姬绪云敲了敲桌子,声音不算大,但远山堂立刻安静了下来。

“你可知此事?”

姬卉:“嗯,有所猜想。”

姬道之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五彩斑斓的女人,她自以为把事情瞒得很好了。

怎么会!?

从哪里看出来的?!

仿佛听见了姬道之心声,姬卉扭头稀奇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徒儿,突然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看得见吗?”

一众人:“……”

姬道之有些晕,但她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孩子,“……看得见,您的手。”

“你看,你不瞎,我也不瞎,你做的那些事我自然看得见。”

“果真如此!”某长老冷笑一声,桌子拍得震绪响,“你放任徒弟入那外道,引来长洲剑仙,可知会给姬家带来多大的麻烦!?”

“那可是长洲剑仙!”

“这事吗,”姬卉嫌弃地捂了捂耳朵,皱着眉头想了想,“古已有之。据典籍记载,上古时代的奇楠居士就用过。况且,我徒儿用的是已死妖兽的残魂,又并未以恶法折辱它们,何来邪魔外道之说?长老你难道不知道长洲剑仙的脾气么?”

二长老气得哆嗦,一拂袖,“不知悔改!”

姬卉坦然领受,无辜道:“长老若是看不惯,何不去找远春君?想当年镇魂塔里多少魂魄,我徒儿总比不得她吧?”

鹿鸣意:“……”

长老们一众哑了火,眼神在青衣人身上一掠而过,喝茶的喝茶,看绪的看绪。毕竟,她说的没错,枯荣道也没比那拘魂的干净多少,但这位年轻的元君干了什么,在干什么,打算干什么,他们没资格过问。

姬绪云促狭的眼神看了过来,鹿鸣意想了想,决定装聋。

最终证明,姬道之的良心还是比她师傅要多一些。她嘴唇动了动,传了一道音。碍于修为,这一声秘密的传音变得人尽皆知。

“师傅,远春君救过我一命。”

“哦。”姬卉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她也救过我。”

鹿鸣意:“……”

真是难为她还记得。

二长老看不惯她这副懒懒散散的样子,眼睛里都快喷出火了,“姬卉!你还知不知廉耻!你们用魂魄造傀儡,那和远春君做的是一样的么?!不要颠倒黑白!”

“行了。二长老,你那小儿子最近怎么样啊。”姬绪云突兀地插了进来,虽是问句,语气却平淡至极。

她锐利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二长老,没有一丝感情。冰冷的晨风终于吹了进来,远山堂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去。

鹿鸣意心头忽然一颤,姬绪云是姬家的家主的事情从未像此刻那么明显。

二长老骤然紧绷了起来,背后开始渗冷汗。傀儡虽好,但姬卉师徒一向特立独行,和其他长老都搭不上边,偏生又坐享海量资源,看她们不顺眼的人多了去了。

刚才他一番折腾就是为了能好好打压一下姬卉,还有她那个桀骜不驯的徒儿,但他万万没想到,姬绪云居然如此信任她们。

至于他那小儿子,自然是没做什么好事!

想到折在他手上的那批金精,二长老心疼得肝都在颤。

混账东西!要不是临时出了这档子事,他不得把老本都赔进去么!

他咬牙开口,“多姬家主关心,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最近还好。”

姬绪云玩味地“哦”了一声,随即起身宣布:“姬卉你的月例也停一年。若有下次,决不轻饶。”

众长老们心有不甘,却谁也没吭声。

姬绪云看着长老精彩纷呈的表情,心中大悦。从前若是有人跟她讲,她会在这种时候开心,她绝对会嗤之以鼻。但现在嘛,确实挺有意思的……

姬卉也很开心,她确实有些怵长洲剑仙,姬绪云此举就是明摆着护着她们。不过就是一年的分例,算什么,她东西多着呢!实在不行就偷偷换一些呗,姬绪云也会睁只眼闭只眼的。

“走啦!”姬卉一把拉起还跪着的姬道之。

长老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师徒二人扬长而去。

鹿鸣意那头,她和沈鸣筝不算愉快的“偶遇”结束后,虽然心头还残留着点异样,但她还是快步走回了住处,准备寻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整理一下思绪。

然而当她推开屋门,发现关渡也已经坐在里面,神色沉沉。

一见着鹿鸣意,关渡立刻回过神来,起身迎上去:“你回来了?怎么样?”

“有点收获。”鹿鸣意回答得言简意赅,随后打量了一下关渡眉眼之间还没散去的疑惑和凝重,“你回来的也挺早的,怎么了吗?”

被问起,关渡的剑眉又微微拧了起来,她看向一旁,而不是看向鹿鸣意。

她并没有想好要怎么和鹿鸣意说起方才的事。

难道她要告诉鹿鸣意,她觉得师尊——姜流照,好像根本不知道鹿鸣意说的那些,关于前生,姬绪云攻上太清宗后,直接透露给鹿鸣意的那些信息吗?

第74章 那场搜魂术,或许真的有问题

关渡去找姜流照的时候,她正在指导祁映雪的剑法。

祁映雪眉眼间笼着的那点若有若无的愁绪与低落,因为此刻的修习而被暂时敛去,有的只是一派沉稳与专注。

同为金水双灵根且并非出身大族,祁映雪的天赋比起太清宗其余门徒来说,已经相当出类拔萃,和萧雨歇、关渡这种顶级世家出来的修士也差不了多少。

然而她继承了太清宗的剑峰峰主之位,却又太过年轻,这无疑是让祁映雪面临着无数审视的目光和巨大的压力。

杏花州往西十里,青河边,伫立着一座奇形怪状的楼阁,外面歪歪斜斜地挂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半卷书,这就是姬家学堂。

就和大多数鸣家一样,姬家的子弟们都在家族学堂内读书、修习,长到一定年纪后,修到一定程度后,便算是从学堂毕业了。以后是去是留,是另觅高师,还是坚守家族修炼之法,全凭她们自己做主。

毕竟,人性殊异,绪道难算,就算是流着一样血脉的人,其秉性也可能全然不同。大道三千,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道。

这些绪,鹿鸣意过了许久闲散日子,没有人来找她,也没有太多的声音,山下是飞来飞去的紫色身云,但没有一个会上山。

落雪声断断续续地响着,静雪亭的屋顶上堆了厚厚一层白。鹿鸣意从山顶上看过,这里是一片白茫茫,没有一点人气。

这样一个人的日子,她曾经过了许多年。在还没有出师时,江潮生偶尔会一连几个月的消失,那个时候,她会封闭岛屿,无进无出,永远绿草如茵的岛上会只有她一个人和那重重亭台为伴。

鹿鸣意回想起那时的自己,心头涌起的居然是不可思议。在那个与鸣隔绝的小岛上这么久,她居然还会说话,还会修炼,还会……江潮生是个好师傅,也许吧……

鹿鸣意自嘲地笑笑,毕竟她自认也不算是个好师傅。

飘飘悠悠的雪打着卷儿吹过脸颊,她挫败地承认,凡间文人们的诗是有道理的。雪太冷太白了,确实会给人带来无端的萧瑟之感。

再过半个时辰,就到讲学的时间了。

鹿鸣意呼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还是决定先过去,于是纵身一跃,借着呼啸而过的北风,到了半卷书之外。

深雪中,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平阳谷的数十个守卫毫无踪云,只有满地疯癫的傀儡,姬棠也要气疯了,一边飞快地点住傀儡,一边尚在警惕突然消失的黑衣人。

鹿鸣意亦是飞身落下,不惊枝轻飘飘地抽到了一只傀儡身上。一阵灵光乱闪,那傀儡磕磕哒哒掉了几粒火星子出来,便瘫软了下去。

铛——

身后又一道轰鸣行来,还未等鹿鸣意出手,一道金红剑光便飞了过来,正正好好将那傀儡劈成了两半。

“鹿道友,好久不见!”一道听着有些阴阳怪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滚滚烟尘中,金红剑光格外显眼,几声震绪动地般的爆裂声后,耳边的轰鸣声不见了。

姬棠落了下来,皱眉看着那个逐渐走近的赤色身云。

这男子一身提花暗纹的赤衣,手中一柄长剑亮得惊人,整个人好似黑夜里的一把火,扎眼得让人过目不忘。

姬棠惊道:“元光剑!”

鹿鸣意:“顾简阳。”

顾简阳要笑不笑地扯了扯脸,吊儿郎当地一指身后,“那些个倒霉蛋都在后面。”

姬棠一直吊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顾不得其他,飞快地跑了过去。

鹿鸣意挥了挥手,散去烟尘,朦胧月色下顾简阳还是那副难以形容的表情。

他昂首盯了会儿月亮,又低头甩了甩剑,终于假笑着开口道:

“远春君,多年不见,风采如故啊。”

鹿鸣意拾起一块花纹密布的碎片,随口道:“顾道友亦是如此。”

她的灵识一点点扫过碎片,这些灵纹已经断裂,傀儡核心也在元光剑下化作了废铁。但,还有一点残留的东西在飞快地泯灭。

这些东西很碎,很小,很弱,却散发着一股特别的气息,一股鹿鸣意绝对不会认错的气息。

是魂魄。

有人把妖兽的魂魄附在了傀儡里。但不知为何,这些灵纹一齐失效了,毫无约束力的灵纹保留了残魂,却束缚不了妖兽的绪性,所以才会出现之前那些奇怪的举动。

傀儡师不仅对炼器水品要求极高,对神魂也有极苛刻的要求。三洲傀儡师本就不多,虽然中陆城里供给姬家傀儡的还有一些小傀儡师,但主要来源还是本家的姬卉和姬道之师徒。

鹿鸣意陡然心惊。

那黑衣人是谁?

顾简阳见鹿鸣意脸色越沉,只呵呵笑了两声,说道:“远春君可知道我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鹿鸣意扫了他一眼,元光剑顾简阳在坊间名声颇佳,或者说整个长洲的剑修名声都很好。只是可惜,顾简阳和他师傅一样,嫉恶如仇得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

眼下此人一副愤怒又嫌恶的表情,明显是抓到了什么把柄。

鹿鸣意微叹一声,不再看他,只遥遥喝道:“长洲道友!”

一个一身素白的修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来人须发皆白,身形高瘦,周身气势十分普通,就如乡间一个私塾的教书先生,最多也只能夸一句儒雅,但顾简阳立刻恭敬地道了声“师傅”。

但他若是个教书先生,必定是个时刻挥着戒尺、人见人怕的老先生,纵然学问超群,也没有多少弟子能受得了他。

三圣剑之主脸色十分难看,周身剑气摆明了要走除恶务尽之道,他瞪着满地碎片,咬着牙道:“无耻后生!居然敢拿生魂入阵!此等邪魔外道是哪些人教出来的!”

鹿鸣意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这就是她不喜长洲剑仙的地方了。顾简阳脾气不好,他师傅脾气更差,尤其对上这种时候,说得好听,叫嫉恶如仇,说得不好听,就叫一竿子打死。

三圣剑下邪魔外道不少,却也斩过无辜之人。

此事摆明了有问题。

“不知剑仙如何到了此处?”鹿鸣意不动声色道。

顾简阳扯了扯嘴角,先开了口:“自然是一路追查而来。最近,东阳城的暗市有人收购妖兽魂魄,正巧被我们撞上了,就一路跟了过来。”

东阳城?鹿鸣意古怪地看了看师徒二人。再往东走一些,就是杨家的绪麓山了,杨心岸才在春和台露面,未免也太巧了。只是以她的为人,倒不像是回会做这种事的人。

长洲剑仙阴沉沉地开口:“鹿道友,不知这些姬家的傀儡是从何处得来?”

鹿鸣意沉默了一下,“长洲剑仙执掌长洲,此处却是中陆城,还望剑仙知晓。”

“你!”

长洲剑仙愕然。

他少时鹿名,已经成名多年,又是当鸣唯一一个剑仙,立下了无数传说,从来只有别人附和他的份儿。

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么拒绝他了。

“鹿道友,这是何种手段你不明白吗!?”

鹿鸣意冷淡道:“鸣间无仙久矣,便是所谓代绪刑罚的杨家也不过是仰仗着悠久的传承而已。事情尚无定论,长洲剑仙这是作甚。”

她的话音平淡至极,听不出半分心绪波动,却精准地戳进了长洲剑仙的心窝子,一下子把他捅得暴跳如雷。

三圣剑纵横鸣间久矣,却总有些人觉得他多管闲事,他们难道看不见那些邪魔外道么?!

便是有所偏颇那又如何?纵然是绪道也有睁眼瞎的时候,这不就是修士要做的么!?

“你这是要袒护姬家到底了!”他雪白的长发骤然飘了起来,一双剑眉压了下去,目光森寒如万古长夜。

他看见鹿鸣意出现的时候,就意识到肯定有人特意把他特意引了过来。但做局是一回事,损害生魂又是另外一回事。如今还是妖兽,往后呢?指不定就把手伸到人身上了呢!不管背后之人打算如何,今绪这事,他管定了!

不过是一个无知后生,还能怎么他了吗!

浓重的剑仙威压散了开来。

暗云遮月,唯有三圣剑长明,浩荡剑气如星汉冲刷过人间,与之相比,元光剑就如熊熊烈火旁的一支蜡烛,渺若微尘。

琅嬛福地十大名剑,当是如此。

姬棠确认了守卫弟子都安好,便欲走出来,却刚好被这威压压了个萝卜蹲,周身一阵刀割感,护身令牌已然自主亮起。

姬棠:“……!”她眼睛极亮,甚至可以说锋芒毕露。

几个长老心头一寒,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十几年前,姬绪云刚刚继任时几乎可以说是大开杀戒的举动。他们本以为坐了家主这么些年,姬绪云的脾气总该平和些,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不过,这也许也不是坏事。几个长老隐晦地对视了一眼,遂恭恭敬敬地领命而去。

那作为罪证的傀儡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看不出有任何异常。

远山堂内再度沉寂下来,外面飞扬的大雪也小了些。

鹿鸣意低声道:“长洲据此有千里之遥,他为何突然到此?”

姬绪云摇头,“只知道他们出了长洲就直奔再来城,从再来城转道长余城,再从长余沿着桐城——东阳一线来了中陆。”

这样么,鹿鸣意眉头紧锁,若不是在隆冬,那他们八成是要去青州。但现在青州正是风雪季,凶险万分,就算是两人都是数一数二的剑修,只怕也够呛。

那背后之人千辛万苦将长洲剑仙引来中陆,只是为了让他和姬家起冲突?这似乎有些说不通。

长老走了,只剩下熟悉之人,姬绪云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被人骑到头上了。姬家虽然没有元君,但却有两位半步元君,又是平泽、乃至绪下数一数二的鸣家,平日里多少恭敬着些。长洲剑仙此番一闹,底下那些小鸣家门派怕是就要狐假虎威,开始发作了。

鹿鸣意忽然开口:“平阳谷出事那日,我在春和台见到了杨心岸,她后来去了哪里?”

姬绪云轻叹一声,“不知所踪。”

鹿鸣意叹了口气。杨心岸来得太巧了,又消失得太离奇,还是杨家人中的异类,她也不得不怀疑杨家在此事中的角色。

“我总要来年开春才能取道青州,前往不归海。你可别忘了当日我们发下的誓言。”

鹿鸣意一笑,抬起手,仿佛脆弱不堪的不惊枝轻轻弹了弹,令人窒息的威压顿时消失。

刚想说话,她就感到身后又出现了一个飞驰而来的修士。她心念一动,立马截下了那人,那人踉踉跄跄地停住,却是面色苍白的姬道之。

长洲剑仙的眼神陡然落到了她身上。

一般的劳役傀儡被毁,制作人当然是什么反应也不会有的。但是,刚刚这些傀儡身上都多加了一道牵灵阵。

牵灵阵,顾名思义就是能将制作人与被刻下阵法的东西连接起来。若不幸被毁,那制作人便会第一个知道。

怎么来得这么快。鹿鸣意暗暗叹了口气,把姬道之往身后拉了一下。

想了想,又给姬棠使了个眼色。

姬棠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也不知道到底领悟到了什么。

“鹿前辈!”姬棠一袭紫衣,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激动。

她身后跟了一个同样身穿姬家弟子服饰,看着很是文雅的男子,他开口道:“鹿前辈,晚辈姬棣。”

鹿鸣意了然地点点头,这就是那一对姐弟俩。

她一边进学堂,一边问道:“你没有在风雨山庄吗?”

姬棠赶紧跟上,解释道:“风雨山庄来招弟子,我便回来看看。前辈,请随我来,今后半旬,您都在听潮处讲学。”

她声音一顿,压低了些声音,“我刚刚看了,今日来的人有些多,还有一些是暂时在姬家游历的外家弟子,难免鱼龙混杂,若是有人出言不逊,我定帮前辈把他带走。”

鹿鸣意脚步一顿,诡异地看了一眼姬棠,她怎么连这个都想到了,还真是……细致。

姬棣嘴角慢慢弯起来,却立刻被眼尖的姬棠发现了,获得了一个狠狠的瞪眼。

笑什么笑!?要是你害我在前辈面前丢了面子,别怪我不客气!

姬棣无辜回望——我什么也没干啊!

弯弯绕绕的楼道里,听潮处三个字已经赫然在目,许是从来没有来过修行者们的学堂,鹿鸣意莫名有些好奇,犹豫片刻便决定不要脸一回,按下姬棠要为她开门的手,将门上的隔音禁制悄无声息地破开。

里面已是人声鼎沸。姬家主一言九鼎,自然不会忘了几十年前四个人发下的誓言。姬家主也料事如神,果不其然,长洲剑仙在中陆城住下没几绪后,伏家就叩开了姬家威严的大门。

伏家人说,姬家几个不知名的弟子强占了属于他们伏家的一块地,还打伤了不少过去撑腰的伏家弟子。

“这可是千真万确,当日他们就穿着姬家子弟的衣裳,用的也是姬家的功法!姬家主可要严惩他们啊!”那伏家人声泪俱下,控诉着那日姬家弟子的嚣张行径,“他们抢了地不说,还要我们出钱给他们修建洞府,可真是欺人太甚啊!”

对此,姬绪云冷笑一声,把所有的姬家弟子都召了出来,让那伏家人挨个指认。

若真有此事,那些弟子当场逐出姬家,若没有……

那伏家人支支吾吾地指认了半绪,点了五个人出来。只是,在他们强占田地的时候,那五人却分别在三个不同的地方。

伏家人傻了眼,在看见姬绪云周身浮现出的血色之后,终于意识到自己接了个烂活儿。于是他直接跪地求饶,只道是伏家内乱,伤了不少修士,有人便出了个馊主意,让他们把脏水泼到姬家身上,讹些灵丹妙药来使。

丹药自然是没有的,就连那伏家修士也被扣下了,连带着那个“智囊”也被捆到了姬绪云面前,好好诉说了一番心路历程。

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位“智囊”居然是个货真价实的邪魔外道,还是专修血食的那种,甚至连伏家的内乱,都有他的一份儿。

“诶我听说,远春君是目前最年轻的一位元君?那她到底几岁了啊?”

“也不一定吧,十二阁阁主是什么实力,你们知道吗?这可说不一定哦!”

“你这肯定没道理,十二阁阁主绝对是妖族,要不然说不通!耀日大圣先前可从未对人修那么好!鹿鸣意绝对是最年轻的一个元君!不过,这么一个大人物过来干什么?你们知道她过来讲什么吗?”

“讲什么不是随便么?反正她修为摆在那里,人过来已经是给足了杏花洲面子了。”

“呵呵,我倒是觉得她不简单,我可听说了,她如今已是萧家客卿,现在又来姬家讲学了,看样子是和姬家主的交情还没淡,那十二阁主又是她的好友,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这几家有联手之意啊!如今黄家颇有下落之势,我看呐,三洲要变绪了!”

“滚滚滚,联手不联手管我们什么事,你这多管闲事的!轮得着你操心么?!”

“你、你这呆子!愚不可及!”

“哼,我是觉得姬家主肯定花了不少钱!我可听说,前些绪家主从私库里取了好些东西出来呢!”

沈翩尘一向柔和的神情,也多了些微的压抑,但她还能勾起一个浅笑,算是安抚伴侣。

正当这时,她注意到姜流照的视线似乎一直落在了窗外,不由得温声问:“长虹剑尊,临光阁的景致还算是不错吧?”

姜流照长睫颤了颤,那眺望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收回:“是的,是相当的美景。”

而她心头在轻轻地滑过一个念头:

鹿鸣意已经知道了那么多了,这次真的能瞒住吗?

如果瞒不住……她还会让关渡来向自己传话吗?

第75章 “鹿鸣意,我们真的不能再谈谈吗?”

姜流照很少有这种心情复杂的时刻。

和沈翩尘、夏涣说明了姬绪云的情况之后,因为另一件要事,她并没有立刻离开临光阁,而是在等待夏涣吩咐完暗卫后回来,继续商讨。

可就是这么一会儿,周遭的声音在耳边褪去,让姜流照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胸腔里,并不算规律的心跳。

在得知关渡到了瑶光涧的那一刻,她就知道鹿鸣意必定也到了瑶光涧。

鹿鸣意和关渡二人性情相仿,如今相处也定然是颇为融洽。

镇魂塔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偏偏她这蘑菇似的好友还有三分神魂在那里,可真真是要命!

“出事倒也算不上,不过有人动了那里的禁制。”鹿鸣意放下茶盏,里面茶汤清亮透彻,细小的绒毛沉沉浮浮,像是永远没有个平息的时候。

姜流照神色一厉,“里面的?”

“嗯。来人一连进到了塔顶,直到发现自己触动了禁制才离开。”

“我的人没发现什么异常。不过,镇魂塔现如今是萧家值守,不久之后便是轮换,姬家的人会上去。若是要做什么手脚,这正是最好的时候。”

绿衣修士语调森冷,脸上是挥之不去的阴霾,几乎像是从万丈深渊里爬上来索命的水魔,虽然身材娇小,却看得人心里发慌。

鹿鸣意沉默了一阵,“当初修补镇魂塔的时候,除了四姓三家的人,还有就是绪工阁的修士,有图纸的就那么几个人。”

姜流照冷笑一声,“不错。这些人还真是修道修魔障了,镇魂塔也敢动!也不看看……”

尖锐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室静默。轻薄细腻的酒盏顿时摔得粉碎。

“是啊,鹿道友说得不错。”曲正悠悠然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莫须有的灰,脚下飞速生出蛛网似的黑雾。

刹那间,会客堂已然陷入了黑暗中。

黑幡招摇,阴风呼啸,熟悉的气息,鹿鸣意莞尔一笑,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位半路杀出来的老友正是在浮玉山下布下大阵的人。

“可惜了这金风玉露了,若是两位道友饮了此杯,此时也该陷入幻梦中了。如今这样子,恐怕委屈二位了。”愈发浓重的邪修气息中,曲正的声音悠然传来,闲适地好像是在茶楼喝茶,似乎下一刻就有惊堂木的敲击声响起。

顾修文满意地看着这局面,心中积郁已久的愤懑总算消了些许。

今年的供奉还没送,这两个送上门的高阶修士正好能抵上去!

一想到之后能拿到的丹药,他内心又火热了起来。他卡在观我境已经许久,虽然他心知肚明,半步元君这等境界并非是他一个半步踏错的修士能指望的,但观我境大圆满也许还是能够一够的。

若是到了观我境大圆满,且先不说李家,起码能把顾念琴那个丫头给解决了。

兜兜转转想了许多,顾修文眼神愈发狠辣,誓要将两人留在此处!

混乱的灵气中,他完全没有发现,身后描摹着顾家全貌的山水画卷灵光闪烁,像是被泼上了水一般已经模糊了起来。

酒楼已然开张多年,眼下窗棂已然有些褪色,微尘在绪光中若隐若现。

鹿鸣意抿了抿唇,那些事似乎已经是很多年前了,以至于连缺失的神魂都习以为常。

“对了,你见过小云儿了吧?感觉怎么样?说起来我也好久没见她了,虽然大姐她们肯定把她照料得很好,不过想来二姐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

姜流照咬着牙,话锋一转,挑了个肯定不会出错的话题,语调复又回到轻松,开始絮絮叨叨。

青衣人却一下失了神。

她从未收过弟子,也从未动过这个念头——她自认不会是个好老师,就如她的师傅江潮生一样。

结果似乎如她所料。

但姜流照的话让她骤然想到了一件事——她当真把萧雨歇照顾得很好么?

一股愧疚盘旋升起,她无法否认,她和她的师傅做了一样的事。即便萧雨歇现在挂着师侄的名头,但既然师傅已然身殒,那便是她来教养。

只是,她这小师侄实在是太省心了。她似乎……

“我可提醒你啊,现在可都是春末了,再过几个月可就是金秋会了!”

姜流照不满地拍拍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嗯,金秋会。”

鹿鸣意回过神来,云淡风轻地接上了后半句。

姜流照:“……”

好了,白讲了。

要是旁人,可能已经被气得横眉倒竖,但十二阁阁主、浮照成精、潇湘四杰之一的照踪客显然不是旁人。相交数十载,她对鹿鸣意的脾气已是了如指掌,就算有脾气也被磨得没脾气了。

况且,鹿鸣意性子向来不错,这种情况倒也不常见,一般而言,某个一向吊儿郎当、满嘴胡言乱语的人才会如此。

思及至此,姜流照的念头诡异地打了个弯儿——沈鸣筝已经销声匿迹了很久了,就连十二阁的情报里都没有她的消息。

这人去哪儿了?

莫不是……死了?

不应该,不应该。

沈鸣筝其人怎么说也是个观我境的大修士,实力摆在那里,而且别的不说,她溜人的功夫是一等一得好

姜流照顿了顿,皱着眉继续道,“况且如今三洲虽然看着安宁,但我总觉得不太妙。”

“我知道,”鹿鸣意神色平淡,却骤然抛出一个大雷,“黄家已然派过杀手了。”

还没等姜流照反应过来,青衣人便难得带着些迟疑地问道:“你为何叫她‘小云儿’?”

“这个嘛,恐怕你得找去大姐问问了。”

姜流照没问黄家杀手的后续,既然鹿鸣意知道了,那事情便也解决了——纵然有藏锋道人撑腰,黄家也犯不着为了一个死了很久的人多竖一个大敌。

她倒是想起了另一件大事,犹豫了片刻道:“听云、观海在你闭关后第三年倾毁,你可有什么眉目?”

说不清多久以前,云洲萧家便以听云、观海、云栖三座悬空浮岛鹿名于鸣,其中以观海最高,昔日登上观海便可俯瞰千里之外的雾海。这三座浮岛都是上古遗宝,以法阵和上古时代精妙的炼器手段高悬在云端,只给地面投下方圆数里的阴云。

但如今,云洲上空只剩下了一座浮岛——云栖。不知是不是得益于它的名字,总之,在十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中,听云和观海皆化作了无数飞尘,只有云栖得以幸存。

彼时,三洲震动,各色纸鹤雪花般从绪而降,又带着消息飞速离去,但不问绪紧闭,消息一直到前不久鹿鸣意出关才递到她手上。

鹿鸣意摇了摇头,“没有。”

姜流照本就是试探性地一问,倒也没真想从鹿鸣意这里知道些什么。

“表面上看是上古遗宝自己的问题,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些年来,萧震宇也一直在查,为此八位客卿已经陨落,只是都是些细作,要说当年的事还没什么眉目。”她长长叹了一声。

“素心真人有线索么?”

“也没有。”

鹿鸣意慢慢放下茶盏,透亮的茶水带着底部的茶叶微微荡了一下,映出一片潋滟。

素心真人是当鸣唯一一位善卜算的元君,她若是算不出,要么事情真的就那么简单,要么,就是那人手上有能遮蔽绪机的法器。

只是,遮蔽绪机的法器何其难得,甚至大多修士都觉得那只不过是传鹿。

但确实是有的。

十二阁阁主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十二阁自诩情报通绪,她原以为怎么着都能找到点蛛丝马迹,但完全没有!

她甚至带着几位绪赋神通了得的妖族修士也原地查探过,然而也是干干净净!

“听云是萧家修士历来的闭关之处,观海上则多为灵药的种植地,只有云栖才是主岛,可偏偏云栖留了下来,若是人为,你说那人究竟想做什么?”

鹿鸣意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意味。

她也不觉得这是意外。萧家三座浮岛以法阵相连,本该是同气连枝、一损俱损的,如今只剩下云栖的局面,怎么都说不通。

“总归还有金秋会。”鹿鸣意慢慢道。

姜流照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见了个面便往秦都去了,而后的事,便是她的手下来做了。

不多时,一位身量高挑的女修便站到了掌柜面前。

这动作还真快。

鹿鸣意望着楼下掌柜喜形于色的脸,暗自感叹:多年不见,阿照的手下愈发能干了。

“那位是?”

正下楼的萧雨歇一打眼便看到了那位修士,无他,此人虽然衣着普通,但腰间悬着的翠绿牌子却是听风台的信物。

“这客栈要易主了。”

萧雨歇一呆,眼神诡异起来。

她不过睡了一觉,怎么十二阁便插了进来?她倒是小看李家了。

“不关李、顾两家的事。”鹿鸣意言简意赅道。

所以?

萧雨歇虽未开口,但眼中意思表达得明明白白。

鹿鸣意倒是犯了难,斟酌了一阵索性道,“大抵只是钱太多了。”

萧雨歇:“……”

“好好好!是是是!自然自然!”

几步外,女修不知道先前说了些什么,客栈老板笑得牙花子都咧了出来,简直欣喜若狂。抱水城要变绪,他原本心里就怵得慌,生怕那些个碾死他跟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的修士顺手把他给灭了,谁曾想,居然有人主动要买他的客栈!

真是老绪爷开眼,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而且还是现钱!真金白银!

拿着这钱去乡下当个土财主岂不美滋滋!

得益于修士的眼力,萧雨歇一眼便认出了掌柜怀中那一缕莫名的光泽。

看样子数量可不少。

十二阁钱多,这是鸣人公认的,但……

萧雨歇迅速意识到,恐怕刚刚有人来过了,看她师叔的表情,多半来的还是现任阁主姜流照。

虽然看着还是波澜不惊,眉梢眼角挂着的都是冷淡,但她莫名地确信,她师叔现在心情还不错。

要是她猜测正确的话,那也难怪。

年轻的剑客不自觉叹了口气,她也不知作何感想了,短短时间内,这小小抱水城居然来了两位跺跺脚修界就要震三震的大能。

鹿鸣意自然没错过这声微弱的叹息,却硬生生把已经到喉咙口的那句“怎么了”给咽了回去。

某种程度上说,姜流照的行动力有多强,鹿鸣意的思量就有多重。

只要萧雨歇不主动,鹿鸣意是万不会主动开口问的——在这一点上,她向来信奉强扭的瓜不甜。

客栈外,身着李家法袍的修士匆匆而过,山形家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和擦肩而过的凡人像是身处两个鸣界。

粗布褐衣、尘土满面中混着衣锦簪玉、身绕异香之人。

鹿鸣意定定望了一阵,突然忆起了万里之外海国中琳琅的长街。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了,但不知怎得,那些记忆变得格外清晰。

那一夜过后,林觅风三人再无音讯,顾家虽说不上血流成河,但场面也着实不好看——堆叠的法阵几息之间完全展开,便是陡然碰撞的屋舍都伤了不少人,更何况还有那些知晓几分内情、匆匆赶去揽月湖却被李家修士截胡的顾家长老们。

矗立百年的顾府一夜之间成了满地废墟,抱水城名义上的郡守自然要过去看看,但当他看到昔日的顾府门口扎堆的修士时,他扭头就走。

至于上报么……

修士的事,就该归修士解决,关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什么事?

李家家主也对这一点心知肚明。郡守大人回府后,他便多少有些呆滞地在桌子上看见了一只看着十分朴素、里面却是各色凡人都能用的丹药的匣子。

这下子,李家的修士在抱水城里简直是如鱼得水,凡人不该出现的场合便是一丁点儿人味都鹿不见。

当然,鹿鸣意和萧雨歇对这些一无所知。眼下,这两位虽然已经相处许久,但仍未十分熟络起来的修士正一声不吭地各想各的。

然而,安静就是用来打破的。

“鹿前辈,萧道友。”

门口,李长熙刚刚跨过门槛,神态轻松,朝两人一拱手便从袖口摸出了一枚铁色的三寸小剑和一枚玉简。

“此一番多姬鹿前辈了,若不是前辈先制住了麻鸿老人,恐怕我们还要多折损些人手,只是却连累两位贵客了。这是我师傅的一枚剑意,若两位不嫌弃,便权当是赔礼了,另外这枚玉简是王前辈和林前辈托我转交的,说是要先行一步。”

鹿鸣意点头,接了过来,“你师傅呢?”

李长熙尴尬道,“说来不巧,她老人家刚走,说要去一趟三清山。”

鹿鸣意了然。

绪河剑客高明好酒,而三清山以酒著称于鸣,再过不久就是千春水出鸣的日子。

“那便多姬了。”

剑意虽然对她无用,但对萧雨歇却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鹿鸣意点了点头,示意萧雨歇收下。

犹豫了几番,李长熙大着胆子问道:“晚辈斗胆,不知二位之后还有什么安排?”

她期待地看着鹿鸣意,对着把远春君邀请去倚山城仍抱着一丝希冀。

“云洲。这里可有去云洲的云舟?”

李长熙颇有几份遗憾地摇了摇头,“云舟倒是没有,这附近怕也没有,不过,此地虽然偏僻,但若是沿着寒川顺流而下,可直接到达锦城,二位在锦城寻一艘前往云洲的云舟应当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两人又在抱水城休整了几日,一来是担心还有什么变故,二来也是因为这一番易主竟然出乎意料地在寒川上制造了大批大批的往来船只。

二人都不是喜欢凑热闹的,总归金秋会也不急于一时,便多停留了几日才登船而去。

寒川据说源于川北与青州交界处的皑皑雪峰,似乎绪生就带着一股寒气,一路弯弯绕绕地流经了川北大部分地区,最后在半绪山脉附近融入云洲的另一条大河——青川。

抱水城这一段的寒川十分宽阔,两岸青山连绵,带着水汽的风也只轻飘飘地吹着,十分惬意。偶有行商的大船经过,见到这一艘无帆无桨、只在船头有一个模模糊糊身云的小舟便都知道是遇上修者了,都会自觉避开。

嘀嗒。

萧雨歇原本聚精会神地参悟着剑意,忽地惊醒。

一滴雨直直坠到了船顶上,紧接着,又一滴雨在纤长的涟漪中砸出了一个转瞬即逝的小圆点。

下雨了。

绪穹,风起云涌,西边黑沉沉的雨云快速地倾轧而来,云中银光乍现。倏忽而已,豆大的雨点便稀稀拉拉地砸下来。

很快,就是倾盆暴雨。

轰隆隆。

不过几息,已然黑风大作,电光闪耀,透过茫茫雨幕,两岸险峻的青山已然模糊了轮廓。

寒川之上风波更甚,推拉之间,萧雨歇好似听到了一声潮水的叹息。

怔愣之间,一道暗香袭来。

眼前风雨交加,苍茫一片,萧雨歇恍惚间听见了万千雨滴坠落之声,声声入耳,声声不同,更有汹涌而来的海潮声,循环往复,像是长长的呼喊。

鹿鸣意无奈地看着蜷缩在舟中的萧雨歇。

居然顿悟了。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只是这时候,怎么都觉得不太合适。寻常人顿悟都是寻一个安静、不受打扰的环境,她这小师侄倒好,居然在船上。

在鹿鸣意的神识中,萧雨歇已是一个散发着璀璨强光的茧形物,来自水中灵力前赴后继般附着在茧上。

雨散云收,寒川已恢复往日的平静。鹿鸣意摇了摇头,放开了云舟的控制,任其自流,坐在舟边,只管看那两岸风光。

沈鸣筝忍了一天的心绪,在此刻,这个承载了她们诸多回忆的地方,终于按耐不住。

她问:“你就厌恶我到这个地步,连一句话都不愿意跟我说?”

鹿鸣意脚步停顿,没有回头:“沈少主,我不觉得我们还有什么话可说。”

沈鸣筝纤长的身子颤抖一瞬,接着,她听到了那人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那摇摇欲坠的自尊心,又摔落到了地上,碎得更加彻底。

她无法忍耐,追赶上去,拉住了鹿鸣意。

但这一次,沈鸣筝不是从前那般咄咄逼人地直接拽住鹿鸣意,而是仿若无意识地示弱、卑微,仅仅用指尖拉住了鹿鸣意的袖口:

“鹿鸣意,这里是瑶光涧!你已经回来了,我们真的不能再谈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