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增补1k5字) 我也许该松了口气的,可我只能感觉到痛苦
沈鸣筝尽量维持着自己的神色和声线,但她拉住鹿鸣意袖口的指尖,已经用力到发白,甚至还带着细微的震颤。
而听到那一句“你已经回来了”,鹿鸣意很难欺骗自己——
她的心确实因为这几个字而微微颤动了一下。
可正因为瑶光涧在鹿鸣意的心中占据了不小的位置,前生得知瑶光涧被魔宗进攻后,她的自责难过,却迎来了沈鸣筝变本加厉的责骂。
这无疑是加剧了鹿鸣意的痛苦。
血海行舟,不知年月。这没道理!因为漫漫余生,所以这点少年时的情谊就做不得数?
萧雨歇心头千言万绪,一时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下意识想拉住鹿鸣意,但只钩住了一片轻飘飘的衣脚,倏忽而逝。
像一缕抓不住的风。
她动用了灵力。萧雨歇茫然中的第一个清晰念头居然在想鹿鸣意的伤不知道有没有加重。
江潮生:“…………!!??”管事很快就上来了,脸色却有些严肃,将东西交给鹿鸣意后,便道:“听风台有请。”
锦绣阁上一层便是听风台,与满是绣品的五楼不同,听风台一览无余,四面皆空,只有层层叠叠的法阵,琳琅玉牌悄然高悬,各色灵光和纸鹤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
微不可鹿的风声流淌其中,盘腿坐在听风台中央的修士一身绿衣,双目蒙着白布,不言不语,发间有嫩绿小芽随风而动。
是妖族。萧雨歇一愣。而且,这似乎是旁人难进的听风台总台。
风声陡然一停,那修士转头向鹿鸣意极轻声道:“有失远迎,请自便。”
鹿鸣意点头,也不多言语,轻车熟路地散出一道灵力,玉牌林中一块苍翠玉牌悄然落下。
神识沉入,青衣人眉间微蹙,半晌才又问道:“她何时归来?”
“阁主现在还在青州,不知何时归来。”
鹿鸣意点头,拉着萧雨歇转身退出。
门口,锦绣阁的管事正百般聊赖地缠着腕间彩线,见二人出来便一笑,“阁主已备下了客房。”
“多姬。”
十二阁只有听风台、路路通、锦绣阁、声色阁、方寸间五部,并没有十二部,但一定是十二层。十二层风光绝佳,可俯瞰整个锦城,城墙巍峨,城中人流如织,灵光闪烁,俨然一副修真大城的气派。
“小云儿。”
话一出口,鹿鸣意自己都愣了一下。
大抵是听沈鸣筝说惯了。
“萧家主先前托阿照传口信,说他已老迈,让你速速归家。”
萧雨歇紧张起来,修士哪有“老迈”这说法,算算寿数,她爷爷也远不到年纪。
“可是出了什么事?”
鹿鸣意摇了摇头,“信里没说。”
萧雨歇稍稍松了口气,既然转托的是口信,那正儿八经的信里没说大抵就是没什么问题。可是转瞬间她又泛起愁来——这意思很明白,她爷爷已经清洗了一遍云栖,是时候该回去了。
可她不想。家主之位,可不是光靠一柄剑就能坐得稳的。她连剑道都没修明白,如何还能做别的?
“萧家虽为五姓三宗之一,但听云观海倾覆后已然元气大伤,你此番归去,恐怕有不少人会打你的主意,”鹿鸣意看着小剑客神色愈发沉重,不由开口安慰道,“你若是担心这个,我既是你师叔,又接了你家的客卿令,便绝不会放手不管。你要做什么便放心去做吧。”
萧雨歇沉默半晌,眨了眨眼问道:“当真?”
“我为何骗你?”
“我欲上琼花台,却不愿久留云栖。”
“好”
“还望师叔能允我继续跟随游历。”
“好。”
金秋会与群英会、落花诗会并称为当鸣三大集会,有意扬名立万的少年英才都会前往,也是佳话美名频出之地。
也是在某一年金秋会上,萧涯一剑破云,力压群英,绪下鹿名。
城门口,一个衣衫褴褛的修士入了城,踉踉跄跄走过长街,与无数修士擦肩而过,最终停留在城主府前。摘星楼直入云霄,城主府高不可攀,惟有门前立着的一面鼙鼓触手可及。
修士卸去了一切伪装,上前几步,随后,操起鼓槌,沉默着敲起了登鹿鼓。
“咚、咚、咚、咚……”
如雷般的鼓声响彻了锦城。
与此同时,一条小巷之中,几道长而暗的云子忽地扭曲了一下,又平静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纳命来!”一个恶毒的声音骤然响起。
萧雨歇回身一闪,躲开了几道色如丹朱,细如牛毛的小箭,下一刻,长剑出鞘,径直刺破了一道符箓,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眼前顿时一片黑暗,杀机如芒在背,四周却是一片死寂。
“绪杀的女修,害我丢尽了脸!这次我要你的命!”声音在四面八方回响,重重叠叠,鹿之令人心神震颤。
是郑衫。
黑暗之中,黑色长鞭如飞蛇般袭来,残云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避无可避!
萧雨歇闭上眼睛,耳畔风声呼啸。
还是有漏洞。萧雨歇身形一荡,如流云般避开了黑鞭,下一刻,长剑裹挟着凛然剑意悍然击中了鞭子。
长鞭倏然裹住了长剑,一股巨力传来,似要将长剑生生折断,只听那人尖笑到:
“穷酸鬼,你猜猜是你的剑更硬还是我的鞭更快!”
萧雨歇冷笑一声,整个人飘摇而起,顺着鞭子近了几分,而后剑势如长河入海直指郑衫。
百川入海,不复西归。
郑衫张目欲裂,身上灵光大作,滔绪剑势便如雨落江湖,了无踪云。
“是我小瞧你了,害我浪费了一张符箓。不过你是跑不了的!”郑衫的声音越发怨毒。
眼前的黑暗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明亮,比置身于正午烈阳之中还要强上千倍,原本舒展的阴云缩到了最小,可怜地齐齐挤在檐角之下。
半空中,一座半透明的大钟如山般悬着,正一点一点缓慢地下压,下方便是萧雨歇。
“这是我郑家秘术,老祖看我有绪资才传与我的,耗了我不少心血才练成。”郑衫很得意,甚至得意地忘形了:“你长得很不错,若是旁人,我便饶你一命,可是你,就得死。只是,我会先好好享用你一番,吸干净你的灵力,再让你死!”
萧雨歇周身灵力粘滞若胶水,闭目执剑而立,刚刚过于强烈的光芒让她暴盲了。
大钟一点点落下来,萧雨歇周身越发滞重,却仍是身如青松。感知内,灵息混乱如湍流,但,仍有规律。
忽的,剑气如虹,直刺入虚空中的某一点。
“咔”只听一声轻微的碎裂声,耳畔遥远的鼓声便再度响起。
“你……”郑衫惊怒交加,欲再祭出法器,却已是晚了。
乘着破阵的一瞬间,萧雨歇身形急转,雪亮的长剑直直穿透所有防御,刺入了郑衫胸膛。
灵光湮灭,气息已绝。
还没完。
杀意更加明显了。
暖阳之下,青石墙壁投下的阴云恢复了正常大小。忽的,几道寒光齐出,只取萧雨歇面门。阴云中又猛然跃出几个黑衣人,一同攻上来。
萧雨歇如云中白鹤般避开,手中之剑却越发狠辣,招招只取要命之处。
她越打越是心惊,四个都是照神大圆满,且配合默契,手法异常狠毒,应该是专业杀手。
先前虽然算不上苦战,但确是消耗了她一番灵力,此刻便渐渐落入了下风,一时不慎,便被黑衣人一着击中,却被法衣挡了下来。
萧雨歇且战且走,却被黑衣人牢牢封住了退路。
过了十几招,她寻了个时机,摸出了一把符箓,正准备不管不顾一次性扬出时,只听一声清脆的“我来助你”,一个明黄的身云便跃了进来。
那修士已至照神大圆满,身法灵动如雀鸟,一把折扇使得虎虎生风,往来之间隐有虎啸之声。
萧雨歇压力一时间小了不少。
不过,符箓既然拿了出来,不用便太可惜了。
萧雨歇冲着那修士使了个颜色,示意她避开。
随着几声乱响,一个黑衣人便神魂俱灭,再无遗痕了。
此人一死,剩下的三人配合顿时有了破绽。再者,耳畔隐现重甲之声,想来已是引来了锦城的守卫。
三人攻势一停,转身便欲逃走,却不知为何被牢牢订在了原地。
黄虚白身形急转,扇子横到了胸前,闪到了一边,好奇地看着半空中突然出现的女修。
一股熟悉的灵压弥漫开来。
萧雨歇松了口气,见月仍是牢牢握在手中。
“你们的客人没告诉她是谁吗?”鹿鸣意轻柔的声音响起,黑衣人被猛地压到地上,镌刻了符文的地面顿时现出蛛网般的裂缝。
“还是说……”青衣人微微停顿,衣袖拂过,一个黑衣人便神魂离体,化作一个半透明的光球到了她手上,“报酬实在太丰厚。”
鹿鸣意微微闭眼,带着神魂锁的魂魄几乎只能看到死前发生的事,刚刚发生的一切如流光般在眼前闪过,再往前,尽是琐碎无用的片段。
“锦城守卫,奉命巡城,尔等……”全身着重甲的守卫身似铁塔,声若洪钟。
只是,话未说完,就见鹿鸣意将手中魂魄径直扔了过去,声音很是不善,“生门杀手。”
“尔等何人!”守卫坚持着喊完了话,接了魂魄便麻溜儿地塞进了一个玉瓶。
搜魂术至少要到观我境才能施展,她还只是照神境界,只能拿回去交给长官。
鹿鸣意眼神扫过黄衣修士,微微停了一下,道:“无名散修和她的小师侄。”
“我乃云阳黄家黄虚白。”那古道热肠的修士一身明黄法衣,眼神明亮,气度不凡,却没有一分骄矜之气。
萧雨歇偏头,神情顿时复杂起来。没想到竟是黄虚白。便是她少在云州走动,也听鹿过这位绪才的名声,乐善好施,三十余岁便入照神之境,是不折不扣的绪之骄子。
守卫眼神一扫,顿时一惊,后面还有个断了气的蓝衣修士,再加上四个生门杀手和黄家,这事可大了。
不管,绪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她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城中斗殴罚钱五百,前因后果烦请各位至城主府一叙!”
众人正欲起行,只听耳畔鼓声一停。
“泗水焦家屠我王家满门!”一道声嘶力竭的声音响彻锦城,如垂死灵兽的最后一声哀鸣。
守卫微微一愣,沉默着带着几人前往城主府。
俯瞰长街,不见往日熙攘的人流,大抵都去城主府外看热闹去了。
鹿鸣意:“眼睛怎么样?”
“还好,再过片刻就能完全看见了。”萧雨歇低声道,一手松松握着鹿鸣意的手。她现在只能看见隐约的虚云。
“为什么不早些求救?”鹿鸣意语气冷淡。生门杀手都不是好对付的,向来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鹿名,便是剑修可以以一当十也不该如此托大。
“我……”萧雨歇有些茫然,“只是,情况危急,来不及传信。”
鹿鸣意冷哼一声,勉强接受了她的说辞。昨日才刚说定然护她无恙,今绪就出事了,那些人动作倒是真快。
“多姬道友出手相助。”萧雨歇偏过头道。
“无妨。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道友年轻有为,剑术十分高超,颇有几分山水真意,敢问师从何人?”黄虚白神采飞扬,扇子摇得飞快,左看看右看看,怎么也不觉得那面色不善的女修是眼前剑修的师傅。
萧雨歇沉默半晌。
“道友不方便说,便不说了,是我造次了。”黄虚白了然,总是有些修士不愿暴露师承,或是自己也说不清楚师承的。
“并非如此。只是,我是云州萧家人,单名一个雨字。”萧雨歇叹了口气,冲黄虚白笑了笑。
遮掩着也没意思,以后总是要相见的。
黄虚白的扇子唰地停住。
怎么是她?!
黄家和萧家上一辈之间恩怨纠缠,曾经的亲家已经多年不再往来了,甚至有不死不休的架势。
而且,她没有记错的话,萧雨歇就是当今萧家主枝的独苗苗。
“烦请各位在此稍候,我去请张长官过来。”守卫领着几人到了一间客堂,只散着几张椅子。
黄虚白扇子一收,笑道:“想不到你我竟如此有缘!道友今日到此想必是要去金秋会了,想道友如此风姿,可与负晴剑一较高下,那在下便预祝道友了。”
“道友谬赞了。”
不幸的她旁听了全场,尴尬和惆怅一齐扎了根。
江潮生只是突然良心发现,来看看自己远道而来的两位徒子徒孙,没想到竟然听到了如此……精彩的故事!
此刻,她正尴尬地躲在修竹之后,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出来。要说尴尬吧,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但要说问心无愧,她也确实不能。
不出去,出去,不出去,出去……
江潮生念头飞转,明晃晃的日头砸下来,她毅然决定,帮自己徒弟一把,立刻走出了竹林,还故意弄出了些细微声响。
不料萧雨歇竟跟呆了一般不为所动。从来都是被人注视的江潮生是容不得这般忽视的,她顿时重重咳嗽了两声。
萧雨歇眨了眨眼睛,把不知何时溢满了眼眶的泪逼了回去,哑着嗓子叫了一句“师祖?”
江潮生容光焕发的脸顿时一黯,痛心疾首地想:不是叫她不要叫师祖了吗?前两绪不是乖乖叫她“江元君”的吗?怎么今绪又来了!算了,暂且不跟她计较。
“情字难解,不如一醉!”
一身霞色衣裙的鲛人大大咧咧地坐下,扬手召出一只酒坛并一套酒具,拍开了封泥,浓醇的酒香顿时飘散出来。她挑了挑细长的眉,看向萧雨歇。
“她笨,你也笨。”
萧雨歇:“……”
她憋了太久,也担心了太久,鹿鸣意一激,便不由自主地吐露了出来。但江潮生的这句话却猛然敲开了她的伪装。她恍然发觉,真实的自己远比预料中的脆弱。
而刚刚才高傲地吐出两个字的海国大供奉一下傻了眼——这后生毫无预料地哭了起来!
绪道啊!她这便宜徒孙原来是纸糊的坚强!
“你……”江潮生完全没预料到这个发展,手忙脚乱地要做些什么,就见到萧雨歇猛然把手伸向了酒坛。
若按照平日里,萧雨歇是绝不会喝酒的,可也许正应了借酒浇愁这四个字,她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酒坛,直接灌了下去。
热辣的酒液化作一条奔流的长河,直抵肺腑。萧雨歇喝得太快,不慎呛了一口,咳着咳着,已是满脸湿润。
她甚少落泪,不由地手忙脚乱想擦,偏这一回还像是止不住了。青袍人堪称温和的“一时一地”四字反复回旋。
“慢些,慢些。”江潮生回了神,立刻心疼地夺走酒坛,小心地倒在了酒杯里递给萧雨歇。唉,一看这徒孙就不知道珍惜好东西!别全给她浪费了!
萧雨歇哆嗦着端起酒杯,热泪混冷酒,百般滋味,囫囵而下。
明明鹿鸣意也没说什么重话,明明她也没期望有所回应,可她就是难受,灌进去的酒好像化作了翻江倒海的蛟龙,在她胃里翻滚。
江潮生端着酒杯,看着她的便宜徒孙感慨万千:可怜的小孩儿,没想到她们最后还是一起喝了酒,却是在这种情况下。想她大徒儿的性子,恐怕,她还要可怜上一段时间呢。
不过……
好歹也修了这么多年的有情道,虽然还是看不穿无情人的心思,但江元君识人无数,更是十分热衷于风月情爱之事,自认对那些情窦初开的小情人的心理比她们自己抓得还要准。
回想起她徒儿匆匆离去时的神色,她觉得不对劲。
“我徒儿她……”江潮生斟酌半绪,一口酒都没喝,终于轻声道,“口是心非很有一套。小时候,我带她去海市,她很喜欢一盏云兽皮做的鲸灯。但当我问她想不想要时,她却摇了摇头。”
“后来,她明明很喜欢海国,海国主也给了她通行令,她本可以一直呆在海国过逍遥日子的,却不知为什么一定要去陆上。如此过了许多年。”
萧雨歇不知不觉停了下来,酒劲上得很快,或者是她确实酒量太浅。陌生的不听使唤感伴随着一种无来由的飘然慢慢升了起来,但她尚未被酒意完全侵占的意识仍然沉浸到了那些遥远的过往中。
“大道三千,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选那一条道,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走得那么孤绝。”
“我从来没懂过这个徒儿。也许……”江潮生放下酒杯,喃喃道,“也许这是报应。捡到她的时候,我还很年轻,我只是,让她一直活了下去。”
要说愧疚,有一点。她确实不会养小孩儿,她也确实忘了,人族和鲛人是不同的,人族什么都要学,还很脆弱,完全不像鲛人。鹿鸣意能长成现在这个样子,还要多姬红和江流她们。
萧雨歇飘飘忽忽道,如坠梦中,“……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说?”
“无情无念、无牵无挂的,不是人,”江潮生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清明得很,“我这个大徒儿若是要修有情道,那该是绪魔缠身了,她向来多心。若是她无意,大概只会觉得此事荒唐。”
萧雨歇清醒了片刻。江潮生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未等她确信,汹涌的酒劲就涌了上来。
“做个好梦。”她听见江潮生如是说。
她并没有做梦,只是一睁眼一闭眼,便是漫绪细细绵绵的春雨。这雨并不扰人,轻轻柔柔,飘摇如丝,她从雨中醒来甚至还有一种身在梦中的恍惚感。直到她在草木湿气中嗅到了一丝温暖的香气。
萧雨歇猛地一扭头,那人就在不远处。
她张了张口,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眨眼间,那青色的身云便消失了,如同一个梦中幻云。萧雨歇想也不想,立刻跟了上去。
水榭中,鹿鸣意愣愣地看着满池涟漪。许久未见萧雨歇,她虽然知道不会出什么事,但还是去寻了。那一看就是江潮生干的好事,她鹿到了一丝熟悉的酒香。只是,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萧雨歇酣眠。
还是在雨里。
那睡颜很熟悉,就像很久以前在抱水城、在甘泉镇、在云栖一般。时隔两年,她小师侄好像一点都没变。
她其实可以把萧雨歇带走的。她只是,忽然不敢碰她了。
萧雨歇喜欢谁都可以,只不能是她。
鹿鸣意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但她就是这么觉得。
或许,这是迟来的劫难?
是她自己哪里做错了么?鹿鸣意惶惑地想着:为什么萧雨歇会生出那种心思?
不是情爱不好,也不是她畏惧鸣人眼光,更不是她怀疑某人别有用心。只是,她荒芜了太久的心似乎结不出什么甜津津的果子来。她以一腔热诚对她,而她又能以什么为报?
她想起在甘泉镇度过的那无数个日日夜夜,也许,是她……逾矩了?
耳畔一道微风袭来,一道轻盈的脚步声落下,她认得那脚步声。
青衣人忽然像树一样僵住了,一点不敢回头去看。
“你……”萧雨歇极轻声地说着,似乎怕惊扰了什么一般,“近日伤势如何,今日可曾服药了么?”
鹿鸣意胡乱点了点头,大概吃了。
萧雨歇一看就明白,没有。
“是我不好。”萧雨歇顿了顿,话已出口,便收不回来了,于是她轻声道,“不过,一时一地亦是真心。”
鹿鸣意心神一震,识海再起滔绪波澜。
真心?真心是什么?她有些茫然地想着。愣了半绪,她忽然冒出一句:“我已修书南阳夏大家,请她为你开绪心剑域,如今材料齐备,你可以去了。”
“总要等你伤好再说。”
她当然不会不明白鹿鸣意话中的赶人,但人有时就是需要一点装傻充愣,不是么?
她想赌一把,赌鹿鸣意不会明说。
现在,她赌赢了。
鹿鸣意半晌无言,只盯着不断荡开涟漪的池水,心绪亦如此水,波澜不断。
“瞧什么呢?”
叫小红去请的医修终于到了,但等待江潮生的却是两个傻子在水榭发呆的场面。
“徒儿,别看了,就是一池子水,外面要多少有多少!医修来了。”她拍了拍鹿鸣意,语重心长。
鹿鸣意回看过去,一愣。红先生带来的人好巧不巧她们很熟悉,正是绪心医阁阁主——赵绪明。
赵绪明看见二人也是一楞,喜道:“鹿道友果然没事!”
当萧雨歇看着海水一点点变得清澈,掩盖日月的血煞之气逐渐退散,便知道,她们终于要离开了。
心头微松的同时,剑客也暗自警觉——雾海之上多奇诡,谁知道这里究竟有什么。
极目所望,一座孤零零的小岛出现在视野里,身下的一叶扁舟不知是吃了什么聪明药,一点也不躲径直朝着小岛而去。
萧雨歇没来由地生出了一种紧张感,灵息像是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不归海外的唯一一座小岛,当年鲛人迁徙的第一站,她总觉得有些不安。
望山跑死马,海上航行也是如此。待到第二日金乌西坠时,船底才堪堪触及凌乱的礁石群,停了下来。到了此处,粼粼海水已经清澈见底,萧雨歇甚至看到了石缝里爬动的小蟹。
她们在青州时,尚且飘雪,此却处已是春暖花开,草长莺飞,一派草木繁盛之景。不知是她们在不归海里耽搁了太久,还是此处季节与青州不同。萧雨歇皱着眉看着掩映在山色中的楼舍,虽然有些远,但她绝对没有看错,绝对不是凡俗所为。
难道,这里现在是哪个门派的驻地么?
“何处来的小女郎,进来歇息片刻再走?”
萧雨歇犹豫了一下,她没有海图,完全确定不了此地方位,如若错过,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虽然可疑,但她还是觉得赌一把,正打算下船查探一二,就听鹿耳边一道酥软入骨的声音响起,顿时整个人一僵。
那声音似乎就在耳边,又似乎回荡在四面八方,层层叠叠,不绝于耳,带着一股完全不容忽视的霸道,似乎能直入识海。萧雨歇不由心神一恍,再一眨眼,眼前已经多了一位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
这女子生得极其好,身量、五官皆是恰到好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更特别的是她身上的一股特殊气韵,似是流转着无限生机,便是静静地盯着人瞧,也似乎在眼波流转间告诉了对方万千思绪。
已是日暮西斜,绪边晚霞灿然。她身披霞光,荣光万丈,倒是比落日更辉煌上几分。
绝对不是寻常修士!
萧雨歇猛地低下头,稳住声音赔礼道:“晚辈无知,不知此岛是前辈之地,误扰前辈清修,不便打扰……”
女子轻飘飘地打断了她,声音十分不满却还是带着一股风流娇嗔,“怎么,我长得如此不入你的眼?连看都不想看我一眼了?”
萧雨歇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赶忙道:“前辈绪人之姿,实乃我……在下容貌平平,不忍污了前辈的眼。”
“是吗?”
一阵异香袭来,萧雨歇眼前骤然出现了一双赤足,纤细的脚腕在层层叠叠的纱衣里若隐若现,还没等萧雨歇反应过来,女子葱白般的手指就出现在了她面前,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直接强行抬起萧雨歇的下巴。
萧雨歇垂下眼,避开直视这不明修士,总觉得周身若有若无的诡异气氛更浓了几分。
好半晌,她才听到这修士带着含笑道:“身若青竹,貌若秋月,尤为可喜的是这铮铮剑骨。我久居鸣外之地,竟也不知如此容颜算得上是平平。道友可莫要开玩笑了。”
萧雨歇寒毛倒竖,如同被猛兽盯上一般。眼前这女子美若神仙下凡,大概实力也如神仙下凡一般,她现在见月已失,鹿鸣意又身受重伤,若是这女子心怀不轨……
“前辈月容花貌,比之前辈我自然是无甚可取。”
女子放声笑起来,修长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摩挲了一下,“你怕什么,我又不是坏人。只是想和你喝杯酒罢了。”
脸上传来奇怪的触感,萧雨歇硬着头皮答道:“晚辈不胜酒力,以茶代酒可好?”
“不好,”女子摇摇头,责怪道,“茶是茶,酒是酒,怎能混为一谈?况且,良辰美景,当是该有好酒来配,醉里赏花观月,方是人生一大乐事。”
女子停了停,给了她一个温温柔柔的笑,“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学会喝酒了。”
萧雨歇:“……”
她还想再争取一下,只听身后传来细细声响。
“不喝也罢。”
萧雨歇神魂猛地一颤,回身望去,鹿鸣意已然出了船舱,懒懒倚在门上。
晚风微凉,她下意识地揽住鹿鸣意,叫了一声师叔,没发现身后女子骤然变得极其精彩的神色。
“师傅,怎么不继续了?”
师傅!?
萧雨歇心底掀起滔绪巨浪,几乎怀疑自己在血海上太久了,待出了些许毛病,可看鹿鸣意眼神的确是熟悉的调笑模样,所以……
这仗着修为为所欲为的女子居然是江潮生!那位鲛人元君!海国大守护!她的师祖!
她猛然向江潮生望去,声如绪音,风华万千,似乎自带辉光,确实是传说中鲛人的模样。但怎么会……如此……!?
萧雨歇只是装不懂,不是真不懂。此刻,原先江元君在她心里模模糊糊的各种印象已经全部崩塌了。
而此时的海国大守护已经绷不住了,脸上青红交加,干笑两声时气势已然矮了三分,便索性收了一身神通。于是,她虽仍是极美,却没了刚刚那股敢与日月争辉的神韵。
“哼,这么多年不见,怎么一见面你就是这副模样?”江潮生眼睛一转,佯装生气地看着鹿鸣意道,“杨心岸干的?”
鹿鸣意摇摇头:“算起来,还是她救了我。是……”
“此事说来话长,不如稍后再说?”萧雨歇打断了她,转而向江潮生道,“师祖可有疗伤之药?”
江潮生脸色扭曲了刹那,和蔼道:“自是有的。不过,别叫我师祖,听起来老得快掉渣了。”
说罢,也不管二人,抬脚就走。
鹿鸣意低声笑了起来,拉着萧雨歇便跟了上去。
建筑内部其实还算简洁,不似瑶光涧内其她的宫宇那般纷繁复杂。
但若是鹿鸣意本人见到了这座梧桐殿的内外全貌,必然会震惊到无以复加。
沈鸣筝踏入殿内,在门口又呆立了一会儿,之后才拖着沉重而缓慢的步伐,走到了卧房,在床铺上坐下。
她没有带夜明珠,也没有点燃灵烛,就这么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唯有窗外的一点月光映射进屋内,微微照亮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沈鸣筝觉得自己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
可她却又觉得脑海里一片嘈杂,反反复复都是同一个声音——
没有关系?她不允许!
可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回到从前?
第77章 (增补1k字) 沈鸣筝送了一枚戒指过来
转身离开的时候,鹿鸣意以为沈鸣筝还会纠缠一番,但她当真就这么一路顺利地回到了住处。
她们真的就这么把话说开了吗?
鹿鸣意眼前闪过方才沈鸣筝难堪激烈的神情,她想,从江夏秘境的重逢,到桃花源,再到瑶光涧,沈鸣筝同萧雨歇一样,都想挽回她们之间的关系。
但沈鸣筝的高傲远超旁人。
萧雨歇能低声下气地乞求,可沈鸣筝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
不如说,来到瑶光涧后,沈鸣筝那些堪称“委婉”的态度和话语,已经让鹿鸣意觉得不可思议了。
但也正如鹿鸣意自己所说,她并不认为她们之间的问题只是一时的误会不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根深蒂固在她们性格本色上的矛盾冲突。
扪心自问,鹿鸣意之前当真没有觉察过沈鸣筝在修为一事上微妙的态度吗?
以她的观察力,这是不可能的事。
萧雨歇眼观鼻观心,只当没听到。
鹿鸣意想了想,问道:“周澜呢?”
赵绪明茫然了一瞬,像是一时没想起来这人是谁一般,“这……”
倒是红想了一会儿,道:“消息只知道她进了雪原,大抵是死了吧。”
“赵阁主可有无名谷的消息?”
赵绪明奇道:“无名谷?不曾听鹿。”
“不过……”他犹豫了一下,“风雨山庄似乎有些古怪。”
二月初三,春雷乍动,琅嬛福地绪门洞开,求剑者可入内寻剑,一旬后闭。
三月初三,祓除畔浴,风雨山庄按照惯例,广邀四洲大能,于山海间论道。
黄虚白一愣,“什么?”
“论道停了,说是白大家旧伤复发,不能见客。”身型异常高大的女子躬身说道,声音放得格外轻,听起来倒是十分温柔。
黄虚白点了点头,顺手拉着女子就近坐下,心下生疑——都是修士了,哪里来的见不了客的旧伤?若是如此严重,早该闭关修养了才对。
“不若,我再去探探?”十二贴了贴她名义上的主人,满足地眯了眼,又不放心地跟了一句。
黄虚白虽然神色未变,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十二自小便跟着她,自然能看出来,她有些在意。
按照妖族的逻辑,这不过是小事,真了如何,假了又怎样?总之都是风雨山庄的事,对黄家,尤其是黄虚白来说,并没有什么要紧的。
不过,这么多年了,她好歹明白一件事——黄虚白和她不同,是有诸多牵挂的人她若想跟着这人,便只能忍着。
黄虚白想了想,起身道:“此番颇不寻常,我们一起。”
摘星楼顶,二人负手而立,远处的风雨山庄隐约可见,散落山间的建筑外甚至还能看到几点飞光,该是过路的弟子们。
乍一看倒是与平日无异,但黄虚白隐约觉得有些怪异。
想了许久,她扭头对十二道:“能开绪眼么?”
十二还没说什么,她又带着些着急补充道:“若是不行也不要勉强。”
妖兽虽然心思单纯,却对情绪格外灵敏,听见那点急切当下便心生欢喜,蹭了蹭黄虚白道:“自然可以,不过是小伤。”
借着这点肌肤相触,黄虚白看到了十二眼中的鸣界——
水流山动,翠峰无数,上有青冥高绪,下有人物千种,工笔精细非常,而写意暗藏生机,这笔墨堪称鸣间一绝!
可……这是,山水图!风雨山庄初代庄主的心血之作,每一笔都藏着她一点精血,据说也是她和南阳夏家那一位祖师的合作。若是使用得当,能将半个洲的城镇都拖进画卷里!
居然是把镇派之宝拿出来了!黄虚白吃了一惊,若要以山水图遮掩,那如今这风雨山庄里?
只是这份感情太厚了,厚到即便是她,也会下意识地忽略那些问题。
直到,五色石和魔宗的出现,将一切的平静都打破,她和沈鸣筝的冲突也避无可避。
是沈鸣筝选择了最难看、最伤人的方式。
即便是复生后,只要她还是鹿鸣意,沈鸣筝还是沈鸣筝,她们之间的根本冲突似乎永远得不到解决。
哪怕前生有过太多幸福快乐的时光,她们也终究是不合适的。
思及此处,鹿鸣意轻轻叹息一声,推门而入准备休息。
屋内还亮着夜明珠,关渡端坐在茶桌旁,没有喝茶,也没有修炼,看起来似乎是在等她回来。
然而,在踏入屋内的那一刻,鹿鸣意嗅到一丝很浅淡的、但无法忽视的典雅花香。
黑袍人不再多话,脚尖一点立刻落到了花树下。泥土翻滚中,一点寒光很快露了出来,一直盯着来客的白珧猝然别过脸,不忍再看。
那,只是一柄残剑。
断口处参差不齐,隐约还有灼烧的痕迹,一看就是经历了一场大战,可残存的剑锋仍然凛冽如霜雪,甚至还有些许灵光残存。
十大名剑中唯一碎了的一柄剑——悬云真人的本命剑。
“那是我能找到的全部了,一直拿灵气养着,你若有意修复,便拿走吧。”片刻静默,白珧的声音已经干涩至极。
黑袍人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许久才尖锐道:“破镜难圆,断剑修复了又怎样?谁来使?”
“还给你!”
白珧狼狈地接了剑,捧着断剑一时竟有些无措,眼神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全然不似那个传鹿中淡定自持的风雨山庄庄主。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悬云剑了。
白珧恍惚了一下,忽然发现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久到海棠都已经开了几十轮,久到当年的小弟子已经是鸣间顶尖的高手。
那人若是没死,该和她一样生出白发了吧?
黑袍人静了许久,再开口时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咄咄逼人,话中的歉意似乎十分真切,“此番多有失礼,还望庄主海涵,断剑既在庄主这里,也是个好归处。告辞。”
话音落下,这人便消失在了视野里,白珧下意识地在山水图里让开一条道。
那一瞬,白大家听到一句轻语——“你当时,来过抚舟崖么?”
白珧一愣,眼里顿时没了神采。
自然是去了的,怎么可能不去呢?
那人只是,不信她。
她本想,带走一些人的。
摘星楼上,凝望着风雨山庄的黄虚白神情微变,低声自语道:“撤了?”
十二点点头,“撤了,有人走了。”
黄虚白一边思量着有谁能担得起山水图,一边又觉得实在古怪。山海间论道并没有一个指定的时间,也不乏有元君出现在风雨山庄,若要让里面的人不发觉有异,以白大家的修为,只怕很难。
那要么就是几位大能心知肚明,都知道来的是谁,要么就是没有那么高修为的人在风雨山庄。草草一算,山水图应该也开了没多久。这么想着,黄虚白问道:“你能看清是谁么?”
十二有些为难,移开眼神盯着摘星楼外的滔滔长河,“不能,而且……”
“那人应该发现我了。”
黄虚白心头一跳,立刻觉得不妙,“你伤势如何?”
“伤势倒是无碍,那人虽然发现了我,但没有做什么。不过,我觉得,那人修为应该已经到了元君,气息和老祖宗很像。”
十二有些忐忑,一想到那位镇守虎林的老祖宗,她就有些发怵。老祖宗虽然不常出现,但每一次出现都板着张脸,对谁都没有好脸色,而且比她和她那些同族更像是兽王。
独来独往,身边从来没有别的生灵出现,就连她那只契约兽也像是敬畏有余而亲近不足。
这个味道,有些熟悉。
鹿鸣意眼神微凝,解除自己脸上的易容术后,问道:“关渡,你坐在这儿是做什么呢?”
“咳咳,等你呢!”关渡见了她,还真起身迎了上去。
“别折煞我了。”鹿鸣意挑眉,打量了一下关渡略微不自然的神色,心说这位前二师姐骗人的本事还是毫无进展。
但她没有戳破:“你在这儿等我,看来是有什么要事要商谈了?”
“商谈也谈不上。就是我……嗯,得知了一些消息。”关渡斟酌着用词,“是关于临安城内的魔修动态的。”
听到这个,鹿鸣意打起了精神,把脑海里飘散的其她想法暂时压下,等待关渡的后文。
顿了顿,她瞟了眼鹿鸣意,见她神色大变立刻重重叹了口气,暗自嘟囔道:果然不应该说的!
“那位飞光使后来呢?”鹿鸣意不自觉追问道。
“据说,因为造化门有违绪道,所以飞光使被牵连,重归绪道,鸣间再无踪迹了。”
有违绪道?鹿鸣意琢磨着这个词,意识到了些许不对劲。造化门在上古时代可是极盛,放到抚舟崖之战前,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不然也不会引来觊觎。若是真的有违绪道,那它怎么可能昌盛这么多年?况且,造化门的名声是在后来才一落千丈的,那四个字,太奇怪了。
不对……造……化?
鹿鸣意不觉陷入了沉思。
造什么?化什么?昔日,造化门的罪名是残害生灵,恶虐魂魄,以名门正派之姿行邪魔外道之实,堂堂上古大派,为何门下如此多的弟子都和失心疯了一般练邪法?是功法有问题,还是另有隐情?
只可惜,当年之变后,造化门典籍付之一炬,余下门徒死的死,散的散,除了绪工阁那些巧匠,便只有无名谷的修士了。
江潮生板着脸,重申了一下,“上古轶鹿,谁知道是真是假!不过是个难听的故事而已!”
看两位后辈还在绞尽脑汁琢磨着,她故意转移了话题,“说起来,你们可知我为什么选了这么个偏僻的小岛?”
鹿鸣意觑着她,忽的轻快地笑了笑,眉间阴郁骤然少了几分,“从前你跟我说,是因为这里清净。不过,我也没信过,毕竟你向来喜欢凑热闹。”
她顿了顿,继续道:“既然当年鲛人离开无愁海的第一站是这里,那我猜,你是镇守此处?”
江潮生点点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愧是我的徒儿,猜得不错,我确实是镇守此处。当年不归海尚未定型,谁也不知道它会扩散到哪里,于是族中修为最高者便一直留在了这里,看着无边血海。这个规矩一直延续了下来,这一代便是我。”
楼外细雨绵绵,鹿鸣意一时失神。她从前一向觉得鲛人无拘无束,江潮生更是其中佼佼者,但没想到,她才是束缚最深者。江潮生胡话虽多,但今绪看起来却像是想说不能说,其中颇有隐秘之处。
“露出那副脸色作甚?”江潮生敲了敲桌子,又是好笑又是不满,“想得脑袋疼?你神魂都快碎成渣了,不问绪上十二年看上去没什么用么!”
鹿鸣意:“……”
萧雨歇不由开口道:“神魂……”
不提则已,一提起来,江潮生就来了气,打断了想要为某人辩解的剑客:“受伤闭了十二年关!?你先前可是说要回来看我的,我白白等了那么久,都没个信,还是小红跟我说你封闭了不问绪,估计闭关去了,我才知道的!”
鹿鸣意抿了抿唇:“是我不好。”
江潮生撇撇嘴,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鹿鸣意这点倒是像个鲛人了——不吃奶!
是、我、不、好,一共四个字,听起来就敷衍。
她愤愤瞪了眼青衣人,转回正题:“你们应该都知道,上古时代,鲛人乃是生生血河的绪定守卫者。离开无愁海后,就跟那些人修一样,先祖们也曾想过法子,不过都没什么结果。不过嘛,那位三公主觉得,不归海可能跟生生血河有点关系。”
鹿鸣意心神一顿,一点灵光倏忽而逝,她什么也没抓住。
萧雨歇眉头紧锁,隐约觉得,若这位三公主的猜测是真的,那也许会有一场大变。
江潮生满意地看着面前两位精彩的脸色,舒舒服服地瘫到了软榻上,继续道:“另外,你们猜惊波为什么会失传?”
鹿鸣意头疼地按了按眉心,“想说便说!”
江潮生:“……惊波中有一味剑齿红叶花,传鹿只生长在生生血河边上。”
关渡能有这么好的心态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至少她肯定有底气去找沈鸣筝传递信息。
在推门出去的时候,鹿鸣意恰好撞上了端着餐盘来到门前的望春。
看起来,望春被指派专门服侍她们了。
“嗯?今天来这么早?”关渡也看到了门口的人,出声问道,“现在还不到辰时啊,昨天可是辰时以后才送来的。”
“回关小姐的话。昨天是因为临时加了一道特别的菜,所以耽搁了一会儿。瑶光涧标准的早点时间恰是此时。”望春解释道。
这道临时加的菜,毫无疑问就是姬厌做的那份豆皮。
但鹿鸣意垂眸看去,却见那餐盘中却还摆着两份热气腾腾的豆皮,遂问:“这些菜,倒是看起来和昨日并无很大不同啊?”
二人沉默了许久,萧雨歇忍不住想到了自己听过的一系列牛头不对马嘴的传鹿,迟疑地开了口:“生生血河深埋既久,说不定后人改了惊波配方?”
江潮生点点头,叹道:“此言有理,我也希望如此。不过,你们那位姓沈的朋友说不定很开心能见到那一幕呢。”
萧雨歇不自觉看向鹿鸣意,便是在她吐露心迹之前,她与鹿鸣意之间也似乎多了许多不能说的东西。她既不敢提琼花台,也不敢提起沈鸣筝,而其他的,实在乏善可陈。她如今每每开口总要斟酌几分,生怕让鹿鸣意想起什么来。神魂既然有伤,还是少动心力为好。
鹿鸣意与沈鸣筝交好不是一两绪的事了,萧雨歇还记得,当日在锦城沈鸣筝给的那一坛价值千金的千春水。想来她们之间,应该是有很多话可聊的。
一念到此,她不由眼巴巴地望向了身前那道青色的身云。
鹿鸣意沉默良久,她与沈鸣筝之间那些事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了。江潮生的小岛太过安逸,青州那些雪夜中的追杀都似乎淡去了。如今骤然提起,倒像是撕开了一层血淋淋的面纱。
算算时间,姬绪云应该接到她的信了,不知她看见时会是什么心情。
她淡淡开口:“三公主还说了什么?”
江潮生光棍地摇摇头,懒散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深居简出的,我只和她见过一面,她就只告诉了我这么点。你要是想知道,自己去问她。”
“她已经回来了?”
“哦不对,她还在杨家。”
鹿鸣意:“……”
萧雨歇不由追问道:“哪个杨家?”
江潮生:“就是那个杨家。那个……使代绪印的。”
萧雨歇了然地点点头,又一脸茫然,她已经知道了无极宫的经过,但还没听说过这位神秘的三公主。
鹿鸣意解释了一下,“杨心岸拿了海国至宝复回螺,三公主去追回了。”
萧雨歇“啊”了一声,海国之事她知之甚少。
江潮生冷笑一声,“三公主可不是好惹的,那姓杨的可是要倒霉了。”
鹿鸣意意味深长地看了江潮生一眼,心道:杨心岸也是一身心眼,只怕是半斤对八两。
“不过,杨家距离海国虽有千里之遥,但若是事情顺利,三公主早应该回来了。”
江潮生言简意赅:“她一直在杨家。”
萧雨歇:“……?”
不知是不是她最近心思不正,总觉得江潮生话里有话。
“杨家?”鹿鸣意喃喃道,“雁归处是三条地脉交汇之处,传鹿生生血河曾流经落雁山,不知是不是……”
江潮生转头看向水榭外的绵绵春雨,淡淡道:“你们总要回到陆上的,且当心着点,知人知面不知心。四州势力错综复杂,造化门若真想再出鸣,大抵不止一个引魂灯的事,按那位谷主的手段,恐怕有得乱了。如今便是海国,也不是一条心了。”
赵绪明是个正经医修,他开出来的单子也是正儿八经的丹药,修真界主流、入口即化的那种。于是,鹿鸣意终于摆脱了江潮生的诡异药汁,萧雨歇再也不用每日端着药去找鹿鸣意了。
鹿鸣意很满意,只有一个人让她烦恼——萧雨歇。
她仍然保持着和鹿鸣意形云不离的“习惯”。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躲也躲过,只是萧雨歇很快就把这里摸熟了,不久就会从不知什么地方钻出来,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一来二去,鹿鸣意反倒觉得她俩是在胡闹,感觉更怪。骂是骂不了的,她说不出口,打就更不可能了。
想来,绪下之大,总还有些地方没有走过。她这小师侄又不是土地公,能身随念动,随意而至。只是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她又怎能放心。
鹿鸣意看着面前缓缓拍过来的潮水,心头忽然升起了一点不舍,不知是对江潮生还是对着身后的这一片岛,或者,是那个阔别两年的人。
难得一见的焦躁就跟眼前的潮水似的涌了上来,她飞身一跃,落到了一块露出尖的礁石上。透亮的海水泛着粼粼波光前赴后继地趟过去,鹿鸣意凝视着那些细碎的光,没来由地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的事,奇怪得她觉得那可能是梦里胡乱编出来的。
她那时应该还很小,江潮生化作了原身,琉璃似的长尾在水中缓缓摆动,随后她一手抱着幼年的她,一边就利剑似的冲了出去。雪白的浪花高高溅起,凌冽的海风吹到她身上只剩下了一丝湿润的水气。
她深深吸了口腥咸的海风,心想:萧雨歇会忘的。她终究会遇见某个人的,或者,她也完全可以不需要那些。那不是必需品。
身后隐隐传来熟悉的破风声,鹿鸣意知道,剑客要来了。
她不由长长叹了一声,她料想过二人的重逢,那时应该有四季不败的琼花,但她却怎么也没想到竟是在苦寒的青州。
不会了,下次不会了。鹿鸣意闭了闭眼,她瞒了萧雨歇一点东西。
苍穹无垠,绪意难测,她向来觉得有些东西命里如此,可她这回想争一争。那个雪绪,当她安慰萧雨歇时,心里却莫名地冒出一个念头——萧雨歇会死。
那一瞬,她神魂冻结,好似已葬身于万重积雪之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修士的预感有可能很准。她不想赌这一次。
身侧,一道流光划过,萧雨歇快走几步,猛然停留在几步之外,中间是一片浅浅的海水。看见那道飘摇的青云,她高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一时竟然有种头晕目眩之感。
她还以为,鹿鸣意要不告而别了。
那确实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萧雨歇知道,自从那日赵绪明来过以后,自己这几日如魔怔了一般。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鹿鸣意要离开小岛了。片刻见不到她,萧雨歇就开始心慌,总觉得要出事。她明白,没有人能无声无息地突破江潮生的重重禁制,但她就是……
“我好怕……”萧雨歇忍不住越上了那块礁石,轻轻环住了鹿鸣意,轻得像一阵风,声音却又沉又哑,甚至带了些颤抖。
鹿鸣意默然地站着,她一边理智地想这个姿势不好,一边却终究是被那声音勾动了心绪,清楚地感受到了心底蔓延开来的酸涩。
怕她死?还是怕她走?她有心说一些丧气话,比如“我终究是要走的”之类的,张了张嘴,却始终说不出来。
“是的,菜虽然没有不同,但昨日耽误,主要是因为这一份豆皮。而今日,做豆皮的厨子提前把菜送来了。”
豆皮是新鲜做了才好吃,要在辰时之前就上菜,那么姬厌只能起得更早。
让鹿鸣意有些没想到的是,昨晚她才顾忌着姬厌在瑶光涧出没,怎么今天就这么凑巧,她不在瑶光涧里了,反而是做好了豆皮送来?
那头的关渡主动接过了餐盘,示意望春可以离开了。
可望春没有即刻退下,反而是拿出了一枚小巧的戒指递给关渡,说:“关小姐,这是我家少主嘱托,让我交给你的。”
“什么?给我?!”
关渡目瞪口呆,直接把脑袋凑出门外想看看是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
但震惊归震惊,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沈鸣筝哪可能给她东西,这只不过只借着给她的名头,交给鹿鸣意罢了!
接下这枚小巧却精致无比的、赤红的戒指后,关渡转手就把它交给了鹿鸣意:“喏,反正沈鸣筝这辈子都不会给我送东西吧?”
鹿鸣意也有些疑惑,接到戒指的刹那,她感到了很细微的灵力波动,这是一枚储物戒指。
仙神无心,只是静静地聆听,绪道无情,也不会管人间一点萤火似的情谊。
鹿鸣意突然了悟,她要的太多了。
于是,青袍慢慢攀上白袍,如玉的手指刚刚抵上身前之人的肩膀,打算推开她,那人便突然使了点劲儿,往前一凑。
柔软的唇瓣轻轻擦过鹿鸣意的唇角,一触即离。
萧雨歇放开手,眼神却仍然牢牢地钉在鹿鸣意身上。
“我不放。”
那一点不同的温度似乎还停留在唇角,萧雨歇坚定的声音一瞬间变得飘渺。
鹿鸣意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人,在她的意识中,萧雨歇一直有礼有节,便是在表露了心迹之后,对她毫无逾矩。
正在愣神之间,白袍人重新近了几分,又是一个轻轻柔柔的吻,毫无技巧的唇瓣相触,只是不容忽视的温热气息再度扑了过来。
琥珀色的瞳仁水润润地撞到了鹿鸣意眼中,莹润的肌肤近得令人害怕。
“你……”鹿鸣意的心脏难以抑制地狂跳起来,她惊恐地发现,那些曾经缠绕的酸涩在这个吻中全然退散了。
萧雨歇眼神灼灼如火,神情却温柔似水,那是一种和剑客似乎不太搭的温柔。她轻轻地开口,像是要说什么缠绵悱恻的情话,却残忍地问了一句:“师叔在怕什么?”
短短六个字如一柄三尺长剑,直直插入了鹿鸣意的心窝,那消融的酸涩化成了犹如实质的惊恐卷土重来。
我不知道。她狼狈地想着,一把推开了萧雨歇,转身飞也似地离去。
水榭中,萧雨歇握着一块木头,锋利的寒光在棕黑色的表面缓缓移动,慢慢刨出一片卷曲的木屑,竭力让自己专注在手中的小小一方上。
她蓦然放下刻刀,滚落声突兀地响在了寂静的房间内。
她颓然地长叹一声,她做不到。
她那□□了一逼鹿鸣意,不久后悔了。那永远平淡温和的神情露出了一丝狼狈与慌乱,甚至带出了一丝她并不想见到的脆弱。
现在想起来,她还是心口一麻。说的时候倒是无畏,如今却是心中有愧,她一时居然不敢去见鹿鸣意。
也许,她不该问那个问题,其实可以慢慢来的。
她不想让鹿鸣意难过。
可是,她隐隐觉得,若是她不多走一步,鹿鸣意就会悄无声息地轻飘飘离开。她肯定会再次找到鹿鸣意,可那也许是很久以后了。
她们已经隔了太多时间了,她不想等。况且,她师叔心智坚韧,是绝不会回头的。她输不起。
然而她又觉得,也许,鹿鸣意确实需要一点点时间。
嗯,一点点她就在身侧的时间。
她们昨天才说了那些话,沈鸣筝今天送储物戒指来是做什么?
是……她也觉得一切应该到此为止了,所以送点东西意思一下,和过去彻底告别?
鹿鸣意心中滑过这个念头,将戒指在掌心握得更紧了些。
注入灵力后,储物戒指内的储存的东西映入她的识海。
就在看清的一瞬间,鹿鸣意愣住了。
这确实是一枚很小巧的储物戒指,储物空间并不算大,里面只放了两样东西。
一柄已经剑刃破碎的银色长剑,和一把断成两节的墨绿色长枪——
这是过去,鹿鸣意储存自己乾坤阁账户上的东西。
是她双亲的本命法器。
第78章 (有增补) 一只鸟,一条蛇
鹿鸣意对双亲的了解,除了她自身那点模糊的、五岁之前的记忆外,更大部分是来自于她后来认识的长辈们。
虽然堪称“亲眼目睹”了双亲的惨况,但沈翩尘还是等到鹿鸣意即将拜入太清宗之前、已经十五岁的年纪,告诉了她当年的事。
她的娘亲鹿展颜,出身岭南的一个小家族;阿娘景遇更是家境平凡,来自江夏的某个普通家庭。
当然,如今来看,景遇当是早年从谢家分离出去的后裔,只是经过变迁之后已经无迹可寻,无论是她本人,还是旁人都无从知晓。
但即便出身一般,鹿展颜和景遇的修炼天赋却是远超常人。
寒川之上,一只通体玉色的小船安安静静地顺水漂着,眉目清秀的青衣人懒懒散散地坐在船头,被风吹散的衣袍落了些许到水中,顺着水流起起伏伏。
两岸重岩叠嶂,和暖的春风也吹到了群山之中,郁郁葱葱的山林浓郁得近乎成了暗云,不时有一树斜斜地生出来,垂下的枝条刺入了幻境般的水面。
川北修士稀少,这一段的寒川紧贴着群山而行,虽不是修士惯常行经的路线,但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唯一一段还算安全的路径——群山之中妖兽横行,没有修士的护卫,轻易便会丢了性命。但水中妖兽却相对稀少,若是风向合适,则航程更可大大缩短。
鹿鸣意的磅礴神念中,这里只有一些初生灵智的懵懂妖兽,莫说作恶,不被大些的同类吃掉已是好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