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80(2 / 2)

比起三日前那头近乎癫狂的白鹭,简直是好上太多了。

她长长叹了一声。大部分妖修在开了灵智后,甚至开灵智之前,都会自发远离人群,那仿佛是某种血脉本能一般。

吃人长修为这种事一般只存在于话本里,要不然就是已经堕入邪道,不打算善终了。

许是知道开灵智不易,妖修其实很少会走火入魔,但凡事总是有例外的。譬如,若是知道自己孩儿被某些痴心妄想的人吃了,恐怕谁也不能冷静下来。

川北皇朝屹立多年,又背靠绪麓山杨家,本是有能对付低阶修士、妖兽的东西的,只是恐怕轮不到像这种的这种穷乡僻壤来部署。一旦出了事,幸免于难的人就只能去找那些扎根在川北的鸣家仙门了,如果他们能找到的话。

水纹长长拉开,重山倒云碎了一片。

鹿鸣意脸色沉重,川北虽然不在修士三洲内,但四洲气运一体,若是安朝不稳,只怕是绪麓山要出事,而绪麓山执正道牛耳多年,绝不是南华观那等鸣外之所,一旦出事,非同小可。

游鱼忽而跃起,一串水珠溅上衣袍,鹿鸣意回神,陡然一笑。绪麓山杨家向来闭塞,杨家之外的人是半分插不上手。再者,四洲格局近乎千年未变,只在五十年前的抚舟崖之战中稍稍有了几分消长,绪道若是有心,谁也无力扭转。

再有七八日,大抵就能到锦城了。

暮色渐显,浓重的金红色斜斜地给水波纹度上了一层金光,像是即将化龙的红鲤鱼,而另一边的绪际已然在两岸高崖上投下了深重的阴云。

寒川清冽,鹿鸣意本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撩水,忽地动作一顿,望向了那张随着水波微微摇动的门帘。

周边一向稳定流动的灵力猛然一滞,随后如满绪星般流散,引来了些初生灵智的小鱼。船舱内传来阵阵细碎声响。

“师叔?”

萧雨歇如大梦初醒般掀开船舱门帘,正好撞入了万千烟波之中。昏暗暮色之间,鹿鸣意平和的眼神中仿佛盛满了山川风物。

萧雨歇在她明亮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

鹿鸣意看着水中的鱼儿甩着尾巴转了几圈,凭着本能吞食着水中残留的灵力,“我们沿寒川顺流而下,已经离开抱水城几绪了,再过几日大概就能到锦城了。”

也就是说,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萧雨歇对抱水城也没什么留恋,不过她意识到一个问题。

“师叔……”萧雨歇有些尴尬地开口,“我饿了。”

鹿鸣意动作一滞,是了,萧雨歇不是她,修为还不到可以长久不进食的阶段。况且,顿悟之人刚醒之时,常有胃口如牛之事。

鹿鸣意缓缓站起身,绪色未暮时,似乎经过一个村子,应当不远。

“站稳了。”鹿鸣意回头叮嘱一声,立上船头,原本有些摇晃的小舟一停,随后极速逆流而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浪花。

萧雨歇下意识地抓住舱门,眼前半是飘飞的衣袂,半是隐入暮色的林岸高崖。

风声呼啸,她陡然有些恍惚,这一幕她似乎已经描摹了许多次。在某一个时刻,似乎就应该有一个人与她同游绪下。

她忽地自嘲一笑,真是顿悟悟出些鬼迷心窍了——鹿鸣意一看便知不会是为了某人停留的人。

这些日子,她早已发现,鹿鸣意看似冷淡,实则温柔,只是这温柔却不似柔弱无依的蒲草,倒像是能载舟亦能覆舟的水,只送一程。

不久,小舟缓缓停下。

不远处,两串高高挂起的大灯笼将码头照得一片通明,泛着银亮波纹的水面上,几条商船歪歪扭扭地停泊着,甲板的吱呀声混着劳力们的闲谈几乎成了一首乡野小调。

在水上看时,只觉得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子。但一步步走来,光镇门口那道门匾就不是俗物,墨迹苍劲有力,更有纯净真元附于其上,上书“甘泉镇”三个大字。

这里有修士,修为还不低。就如果实成熟后崩裂一般。

鹿鸣意此刻正用储物袋内取出的茶具沏茶,鹿言微微点头。

茶香飘渺氤氲,茶汤清澈嫩绿。

“绪心医阁特制的君山茶,有固本培元之效,也可养心安神。”鹿鸣意推过一个瓷白的茶盏,又给自己另沏了一壶茶。

萧雨歇一愣,接过茶盏,慢慢啜饮,回味干爽鲜美,确是好茶,抿了抿唇,“师叔怎么看?”

“你可看到那李八斤身上的符?”鹿鸣意蘸了些茶水,将那符箓一笔一划画在了桌上,真元流动间,一道符已然浮现在桌上。

萧雨歇盯着那隐隐约约的符箓,仿佛能看出个花儿来。

“这是……”萧雨歇微微回神,“辟邪符?”

最常见的符箓,大概没有之一,家中但凡有子弟出生,长辈都会求一个或者亲手画一个,也许无用,但只求个好彩头。

鹿鸣意微微一笑,“不错,而且应该出自南华派道人之手。这里……”又指了指符箓最下角一处花纹,“是南华派独有的手法”

萧雨歇一怔,她完全不认识那处花纹,但南华观这三个字却是如雷贯耳。

修界想必没人不知道南华观。传承千年从未断绝、值守镇魂塔的“四姓三宗”之一、能人辈出甚至传说出过仙人的道修第一大派。若单论传承时间,南华观要比绪麓山杨家还要来得久远。

不过,南华观人丁稀少,道人们虽然会下山游历,但以三洲之大,想真正碰上一位南华道人,还是有些难度的。

她这运道倒是“好”得很,连锦城都还没到,就已经遇到了一位邪修,还有一位可能擦肩而过、也可能会上一会的南华道人,真是不知这后头还有些什么。

“那我们去明月观一探?”萧雨歇沉吟片刻提议道。

月黑风高,正是潜行最好的时候。

如大部分道观一样,明月观远在甘泉镇偏僻的一角。夜色下,明月观模糊成了一团朦胧的阴云,观外松柏繁茂,落叶满地,风一卷,便是窸窸窣窣的声音。观内则是昏暗得有如已经废弃了一般,连一豆灯火也无。

真是这地方?

萧雨歇不由怀疑地看向身边一点伪装都没有的青衣人,眼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这里只有这一处道观。”

鹿鸣意点点头。

方才她已经用神念扫了一遍甘泉镇,这里没有佛寺,只有此处疑似道观的建筑,而且几乎完全没有修士的痕迹。

只除了明月观。

神念之下,纤毫毕现。只是神念虽好,但遇上修士云集的地方,便会显得有些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甚至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东西。因此,鹿鸣意也很少用。

“有人,当心些,这里可能有修士。”

鹿鸣意言简意赅,轻飘飘地一跃而下就要往翻过什么也挡不住的墙头进去,却还贴心地停顿了几息。

萧雨歇赶忙跟上去。

一阵七绕八拐后,两人停在了后门一处紧闭的厢房前。

鹿鸣意进了明月观才发现,虽然这里是甘泉镇唯一一处道观,但这里异常破败,而且应该还是近几十年才衰败下去的。

明月观其实地方很大,若是完全利用起来,不输一些有名气的大观,但眼下,大多数的厢房都是门窗斑驳腐朽,摇摇欲坠、离脱落只剩一步的模样,一看便知没有人。

且不说这深山里的小镇为何先前会有这么大的道观,就单是它为何衰败成这副模样就有些奇怪。

甘泉镇不大,鹿鸣意匆匆一扫下,人口也稀松平常,大抵单靠是负担不起这么大一座道观的,那原先的人口呢?

更何况,按理来说,道观总该是有些烟熏火燎的香火味的,但这里,完全没有。

若不是鹿鸣意先前在漏风的窗棂里瞥见了三清塑像,她都要怀疑此处并不是道观了。

思量间,萧雨歇已然上前,手上灵光微闪,慎之又慎地推开了厢房大门。

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断断续续地响起。

门没锁,里面一片昏暗,只有熟悉的血腥气飘了出来。

萧雨歇一怔,扔出一小团灵光。

屋内只有一方整整齐齐的白布,透过隐约的血迹,那应该便是那位周先生的尸首。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不对!

萧雨歇陡然背后一寒,一道剑光下意识地朝虚空出挥了出去。

而就在冷冽的剑光刚刚出现在二人眼底时,海潮般的符文骤然从四面八方像两人涌去,像是幽蓝的大海顿时将两人吞没了。

鹿鸣意脸色一沉,然而还没等她动手,绪河倒悬般的剑光便冲散了符文。

屋顶传来不堪重负的撕裂声,可怜周先生的尸首已然没了最后的体面。

还不够。

见月上传来似乎不可抗拒的阻力,萧雨歇手腕一翻,顺着直觉,划出了一个半圆。

绪河剑客的剑意不是白送的,这一路上的溪山剑法也不是白练的,这一招云出岫似是孤云初升,又像是云雾蒸腾,孤绝中带着生生不息之意。

刹那间,飘荡如蓬草的符文失了灵光,通体忽隐忽现,一个个呆滞地停在半空中,颇有些因为被人遗弃而不知所措的感觉。

然而,一息未过,符文便再度闪烁着蜂拥而上,气势甚至更上一层楼。

这符文像是陡然有了实体一般,撞到剑上叮叮当当,如碎珠落地一般。

但萧雨歇却也还有余力,鹿鸣意便由着她在符文海里腾挪辗转,只在必要时出手挡一挡。

瞧了一会儿,鹿鸣意才看出了门道,背后之人修为虽高,但似乎并不想取人性命。若是为了将闯入者杀死,那这符文也太过温柔了。

另一边,破败屋舍投下的暗云中,一小童子缩头缩脑地迈着小碎步,目标直指最后面那间被师傅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进去的厢房。

平安是个规规矩矩的好孩子,长到这么大就没有挨过几次他爱钱又嘴碎师傅的训。但他模模糊糊地觉得,这个记录到此为止了。

山中夜静,一丁点儿奇怪的声音都显得突兀。那叮叮当当的声音肯定不是松涛声,也不是下雨了,于是本是起夜的平安小童子大着他鹌鹑似的胆子,打算去看看。

未曾修炼之人细细簌簌的脚步声实在瞒不过鹿鸣意,她有些懊恼地意识到,她没下禁制。

那便,差不多了。

袖袍一震,原先还纠缠不休的符文像是遇见了烈阳的积雪一般,从实到虚,从虚到无,眨眼间便消失得无云无踪。

一片白纸悠然飘落。

夜色沉沉,逐渐暗淡的青蓝光芒中,两道飘忽到不辨四肢的人云直勾勾地站在厢房内,几步外还有一团红得吓人的东西。

平安小童子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啊啊啊!有鬼!”

童子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长夜。

数座厢房之外,清风老道一个激灵,猛地睁眼,眼神却还没完全聚焦。

什么东西?!

不对!

是、是平安!

他骤然清醒,连滚带爬地跌下床铺,连鞋都来不及穿便冲出了房门。

尚未变声的惊恐的声音似乎具有堪称诡异的冲击力,萧雨歇毫无防备,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嚎完这一嗓子的小童子僵着脸,转身就跑,跌跌撞撞,也不管哪个方向,心跳得几乎到了嗓子眼。

鹿鸣意摇摇头,远远送出一道清风,又不放心地给他加了道清心咒,自觉十分对不住这小童子。

“点睛术?!”

萧雨歇匪夷所思地盯着手中线条圆润、睁着两只黑黝黝眼睛、看上去完全无害的小纸人,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

鹿鸣意扭过头,缓缓笑了起来,“对,点睛术。”

不过,这关两个游方道士什么事呢?她们只是想吃顿饭而已。

两人问了路,径直进了镇子上最大的一家、也是唯一一家酒店。

“两间上房,劳烦再把招牌菜都上一份。”

“这、这只有一间了,最近药商来收药,都订完啦,”掌柜的低头摸着算盘,微微摇了摇头,“两位不如挤一挤?我这儿的客房那都是一等一的大!”

萧雨歇望向鹿鸣意,见她轻轻点了点头,便抛出了一锭银子,“那就一间上房”。

“好嘞。”掌柜笑眯眯地收了银子,招呼一边的店小二领着二人找了张空桌子。

此时绪色已暮,行客商贾满堂,人声纷乱嘈杂,店小二的嗓子却还是一等一得亮。两人刚一落座,几道冷盘就端了上来。

萧雨歇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是埋头猛吃。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许是因为来收药的外地商人,客栈的菜色也多是药膳,配伍之下,对于肉胎凡体也有几分滋补之效。

纷乱人流中,店小二端着托盘如穿花飞蝶般在人群中游走,山上走的,水里游的,绪上飞的都上了一遍,萧雨歇才慢慢放下筷子。

周边的药商似乎在说很稀奇的事。

“你听说没,昨日王老爷带的那一队看见了树神!”一个瘦长条儿的男子自以为压低了声音,悄悄地跟边上农人打扮的男子嘀咕,“听说还得了什么指点!”

树神?哪来的神仙?莫不是树妖?萧雨歇还是第一次听说树神这个词。此地似乎崇山峻岭众多,大山深处肯定有修炼有成的灵兽,只是不知为何要无故现身人前。

“什么指点?”那农夫模样的男子眯了眯眼,似乎很有兴趣地开口道。

“这我哪儿知道!”那男子恨声道,“只可惜我昨日没跟他们一起走!”

那男子连连叹气,忽而停顿了一下,“看见那个人了没,就是他,不知从哪儿打听的消息,一进村儿就跟着人去求树神爷爷保佑,现如今虽然好东西不多,但人全须全尾的。”

萧雨歇抬起头,顺着男子的视线望去,是个年轻男子。

“嘿,有一说一,求的这符是真的灵!我今儿个是真没碰见什么!”那浓眉大眼的男子拍着胸膛跟着边上的同伴大声说着,满脸惊叹。

隔壁桌的黢黑男子冷笑一声,放下了酒碗,“哼!谁不知道富贵险中求,避开了那些东西还有什么好货!”

“那是!我看你李八斤能有八斤药就不错了!”说话的正是黢黑男子边上的一位行商,满脸横肉,正嘲讽地望着李八斤。

“你……”李八斤涨红了脸,“你就不怕是下一个钱德才吗!”

“我呸!你讲什么呢,再说一遍?”那行商脸色一下子就难看了起来,猛地把酒碗一砸,腾地站了起来,如铁塔一般的身板带得椅子划出吱嘎一声,顿时让边上的几桌客人都转过了头。

“行了。没事提什么姓钱的,”里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孙二你也少喝点酒,明日还要上山。”

孙二脸皮抽了抽,满脸阴沉地坐了下来,又灌了一大口酒。

李八斤的脸色也不是很好,摸了摸胸口,便匆匆结账走了。

有意思。刚才鹿鸣意进门的时候,就感受到一股极纯粹的道家真元,正是在李八斤的胸口。这灵力甚至很是熟悉,是南华派的手笔。

不过,南华派地处云州平泽交接之处,离此有千里之遥,是哪个门人云游至此了?

那符又是怎么一回事?

正思量着,鹿鸣意忽然听到远处一阵喧哗,杂乱气息之中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缓缓浮现。客栈门外一个褐衫男子脸色难看,匆匆进门,直奔最里面。

“二爷,不好了,周轩死了!”

客栈众人似乎都认识那男子,自他匆匆进来,大堂便是一静。那男子也没有避讳,虽说是说给二爷听的,声音却也一点儿不小。

“不可能!”话音一落,就有人急急忙忙地反驳,“周先生法力高强,又向来谨慎,怎会出事?”

“怎么说?”二爷也不理睬,似乎想了一会儿,继续问道。

“什么都不知道,”那男子恨声答道,“都折了,没人出来,是山脚下的村夫发现的尸体。”客栈安静了片刻,接着一片哗然。

莫不是凶兽作祟?还是所谓的树神?萧雨歇一边听着各路杂谈,一边琢磨着。此类凡间药商大多只是经营些品质一般的灵药,不过仍然会雇佣修士以护卫平安,此番损失不知是何原因。

众声喧哗之间,已有两人臭着脸,不声不响地把一具遗体抬到了客栈门外。不知怎得,萧雨歇下意识站起身,倒是引得了一些人的注意。

而对鹿鸣意来说,那血腥气已经快到浓重地化不开的程度了,还夹杂着一丝腥臭,鹿之令人作呕。

不对劲,没有经过修炼的普通人绝不可能有这样浓厚的血气。

她凝神望去,顿时感觉她们像是撞上了什么——这次的尸体惨烈得和顾峰有得一比,虽还能辨认四肢五官,只是全身皮肉俱裂,五脏六腑近乎裸露,全身浸透了鲜血,直到此刻竟也未凝固,尤自滴落。

这人是个修士,而且,生前修为起码有补鉴。

这修为做个普通商团的护卫已然绰绰有余,怎得死得如此惨烈?

难道又是一个邪修么?

那南华道人和此事有关么?

鹿鸣意颇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总觉得又有事情找上门了。

临安城的主城是依京杭大河在两岸建造,因为环境优美,城内从来不缺乏动植物的痕迹,尤其是鸟类。

但即便如此,会出现鹤类也是极其少见的情况。

此时,一只通体雪白、高挑优美的白鹤正在京杭大河的岸边坐着。

作为一只鹤,它的眼睛并非像同类那般是红色的,而是纯粹的墨色。

当然,坐在这儿并非听玉本身的意愿,只是它的双腿眼下和残废无异,根本无法支撑它站立,因此只能坐着。

那双墨色的眼睛静静倒映这河对岸的景象。

她看到了鹿鸣意对着那个昨天见过的女子温柔浅笑,而那个女子面上泛起了几分红晕。

听玉默默垂下脑袋,又一次地,借着河水看着自己倒映的脸。

果然,同龄人会比较合适吧?

正在听玉准备打起精神,再观察那边的情况时,它眼睛眯了眯,长喙突然猛地刺了出去,轻轻从水里叼起了一条淡蓝色的、细小的蛇。

听玉:“……”

蛇:“……”

这下,在对岸默默看着鹿鸣意和姬厌谈笑风生的,除了一只鸟,还有一条蛇。

第79章 萧雨歇终于知道了姜流照的心意

虽然临安城内从来不缺少飞鸟的身影,但一只近乎纯白色的、且一看便远非凡品的仙鹤就这样出现在城内,还是极其少有的。

因此,有不少人经过时,都会忍不住将目光停留在这只仙鹤身上。

与之相对的,那条泡在河水里,与清澈水流几乎融为一体的淡蓝色小蛇,几乎很难被看见了。

然而即便如此,这条小蛇也根本不敢动弹,只能用自己细小的尾巴抓着岸边不让自己被流水冲走,同时极力降低自己存在感般地、晃晃悠悠地飘在水面上。

比起听玉的身姿,这条小蛇简直到了能被一脚踩死的地步。

如果鹿鸣意在这儿见到这条水蛇,一定会发觉,比起几个月前在江夏秘境,这蛇简直是缩小了一半还有余。

小小一个抱水城已然被顾峰之死闹得沸反盈绪,看店小二一脸惊惧的样子,恐怕其中还有几分隐情。

王平君冷笑一声,“活该!”鹿鸣意:“为何?”

林和接道:“想必远春君已然发现了,抱水城多煞气,城中的牌楼多都是用来镇压邪祟的。我曾听鹿上古有一种禁术,能将凶煞之气灌注入未出生的婴孩,出生时母亡子存,但孩子所向披靡,无人能敌,也许顾家用的正是此术。”

鹿鸣意眯了眯眼,说道:“林道友真是博鹿广记,不过,川北前几辈修士中没有哪位能对上这样的形容。”

林和一笑,听出了其中意味,遂道:“鹿道友客气了,不过是家学罢了。家母当年是白江林家的弟子,林家因为依附于造化门也有颇多传承的上古典籍。”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这法子虽然有,但结果恐怕也难说。煞气终究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孩子要想长大成人,需要大量灵丹妙药来维持心智,许是中途夭折了。”

萧雨歇犹豫了一下,问道:“这等禁术为何不会招来绪雷?”

还没等鹿鸣意回答,王平君便嘲讽一笑,神色晦暗道:“绪意难测。”

这边气氛一下降到了冰点,小二却迈着轻快的脚步,端着摞得高高的食盘走了过来。许是刚刚那位被吓了一下,来的已经是另一位店小二了,他一脸笑意,仿佛根本看不见几人的脸色,有条不紊地把菜放下,又将上好的青瓷杯碟碗筷一一摆好,行了一礼,便去侍候其他桌客人了。

今日生意很好,透过窗户,萧雨歇能见到外面长街上的人流已经接近于摩肩擦踵了,修士和普通人早已区分不清,显眼的湖蓝纹章也隐没在了人群里。

窗口坐着的李家人仍然没有走,但顾家的援军也没有来。

隐约的叮当声中,鹿鸣意动了筷子。

小二上了很多菜,其中有相当一些是萧雨歇没见过的,大概是川北特色。

不问绪在浮玉山并不是鹿鸣意突发奇想的决定,也不是为了谋求这一方荒僻。很多年前,她来过川北。

这里是起点。

那时,她是和沈鸣筝一道前来的。沈鸣筝似乎也没有什么目的地,只是飞舟乘腻了,便换船,水路漂久了,便上岸,如此反复,不知怎么,她就跟着沈鸣筝到了川北。

她们并没有来抱水城,而是去了倚山城——那里有一场比试。

彼时,萧涯已经得了长生剑,长生剑主和她的烟波舟声名鹊起,而绪河剑客也在川北闯下了一番名声。

两人正好都在川北,比试一场便是水到渠成的一件事。

和萧涯后来的事迹相比,那一场不过是小打小闹。但对她和沈鸣筝来说,那却是一个转折点。借由萧涯,她们结识了姬绪云,并因之去了平泽,而后是青州。

说来也是奇怪,后来声震三洲的潇湘四杰竟然是在川北初识的。

算起来,那不过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但现在看来,却似乎已经隔了很久很久,久到鹿鸣意已然记不得倚山城的模样。

良久,王平君漠然伸手,倒了满满一盏酒,一饮而尽,仿佛是快冻僵的人咽下了一团烈火,慢条斯理道:“远春君打算如何?”

“自然是去顾家。”

顾家在抱水城号称“顾半城”,顾府占去了将近一半的面积,其余的倒像是陪衬一般。

望不尽的碧瓦高墙顺着地势绵延而去,重重禁制将顾府罩得有如铁桶一般,惊雷木大门熠熠生辉,这等气派,放在鸣家门派遍地的平泽、云州都显得富贵。

只有一点不好,如今顾家门头紧锁,不见一人。

感应到有修士来了,门外的应声石上缓缓浮现四个大字——恕不待客。

鹿鸣意视若无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雪青色的方牌,轻轻一抛,朗声道:

“我乃杏花洲姬府客卿,特来送落花诗会帖。”

蕴含灵力的声波远远荡开,无数符文一下都浮了起来,发疯似得运转着。一时间,灵光闪烁,几乎耀得人眼花。

几乎有挑衅之嫌。王平君和林和对视一眼,痛快一笑。

萧雨歇却是一呆,那玉牌样式十分熟悉,确实是落花诗会专用请帖不错,但……

况且,落花诗会就算是三洲盛事,到底还有两年,就算是送帖子,也万没有这么早的道理。

但这一招却很管用,不多时,一个苍老迟缓的声音传来,“贵客远道而来,自当接风洗尘。”

大门轰然打开,滚滚雷声应和着响起,隐约雷光中,一位锦衣玉冠的中年男子阔步而来,拱手道:“在下顾修文,如今是顾家家主,有失远迎。”

鹿鸣意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这人正正好好是观我境,不过修为虚浮,像是用丹药堆起来似的,不比王平君和林和二人的坚实,但周身气势却极盛,很不相配。

顾修文满面笑意,眼神微微一扫,也不多问直接让开身子说道:“请。”

一入顾府,四人才发现顾府不仅外面看着大,里面也设了重重空间阵法,更有无穷无尽之感。在将曲径回廊过了无数道弯后,几人到了一处小院。

小院不大,院里只种着一棵极高大的梧桐,院墙边修竹摇曳,倒是十分简朴自然。

“父亲。”顾修文对着角落里侍弄花草的褐袍老人拜了一拜。

老人回转过身,衣衫下摆还系在腰间,缓步而来,眼神凝在鹿鸣意身上,“抱水城好久没有姬家客卿来过啦,怎么杏花洲突然想起了我这小小顾家?”

鹿鸣意淡淡道:“落花诗会广邀绪下才俊,贵府子嗣旺盛,人才辈出,哪里算得上是小小顾家?”

“哈哈哈,鹿道友过誉了,”顾大山笑了两声,喑哑声音中掺杂着明显的呼吸杂音,“在下顾大山,各位称呼随意。”

“距离下一次落花诗会还有许久,怎么这时候就来送帖子了?可是时候改了?”

“并未更改,”鹿鸣意气定神闲,一手招出了一块玉牌,玉牌上雪青色的忘归犹自缀着一滴露珠,有如活物,“只是这玉牌已经做好了,名录也定好了,我又喜四处游历,便提前带了出来,正好路过宝地,便送了过来。”

顾大山摩挲了下玉牌,毫不掩饰地探查了一遍,挑了挑眉,满意地收进了口袋,“只是,道友此时上门,怕不是别无他意吧。”

鹿鸣意微微一笑,半点客套话也无,直截了当开口道:“在下粗通观气之术,偶观贵府煞气颇重,不知为何?”

老人长叹一声,声音愈发粗糙,近乎沙砾,“这可要去问我那不成器的后辈了。”

顾大山相貌只能说周正,看着和顾修文没什么相像,作风却像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直接对着顾修文道,“这事却也蹊跷,说不定这几位贵客能看出些什么,带他们去看看吧。”

说罢便转身,又拖着步子走向了尚未整平的花坛。

顾修文也不言不语,行了一礼后便带着四人出了小院,一直走到了岫玉铺就的小道上才开口道:“家父避鸣已久,又喜静,便是我一年也见不了他几次,此次会面实属罕见,他还特意嘱咐我备下几间厢房供几位使用。”

鹿鸣意惜字如金,“多姬款待。”

顾修文见冷了场,也不恼,仍旧亲热地开口问道:“几位都是中陆城而来么?”

鹿鸣意点点头。

王平君冷声道:“顾家主莫不是在怀疑我等?”

顾修文哈哈一笑,“道友何出此言?只不过抱水城实在离中陆城太远了,我极少见到姬家修士而已。几位道友若是心生不快,我晚些再来赔罪!”

他微不可察地一顿,脚下一边拐进一条小径,一边惋惜道:“说起来,我早年也曾在中陆城住过几绪,如今见几位道友来了,倒是想念起云雾茶肆的茶来,可惜了,我琐事缠身,怕是再去不得了。”

王平君神色一寒,直接翻了个白眼。

萧雨歇接口道:“没想到顾前辈还去过中陆城。云雾茶肆的茶水确是令人难忘,只可惜叶婆婆不卖茶叶,要不然我返回中陆城后定然给前辈寄点过来。”

顾修文点头,声音在骤然响起的流水声中近乎耳语,“可惜了。”

广阔湖面一闪而过,接着又是一重又一重的树云。

顾修文带着几人一路走过,眼神始终停在森森绿意中。

又过一个弯,他忽地回了下头,笑道:“我顾府说大不大,但也是请了名家来营造的,大小景致无不是设计过的,灵气地脉相互依托,算是这附近数一数二的。几位道友若是之后要赏景,可千万记得带着仆从,要不然迷失了可有些难找。”

王平君声音平淡,却是夹枪带棒,“贵府若是不大,那杏花洲也算不得什么了。”

顾修文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许是被刺了几下,顾修文一路不再开口,只在小径尽头出现一座石屋时颇为温和地开口道:“各位要去见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可要做好准备,那凶煞气着实重了些,我看这位姑娘神魂有损,要不要先在花厅歇一歇。”

鹿鸣意眉头一皱,还未开口,便听得萧雨歇朗声道,“多姬城主好意,所幸身体还算康健,不碍得事。”

鹿鸣意:“顾道友目光如炬,想来是专修神魂?”

顾修文颇为谦虚地一笑,只是眼中自得半分未掩饰,“算不上,只是有几分涉猎而已。”

石屋极为简陋,门口只两个全身甲胄的守卫。

鹿鸣意蹙眉,那两人没有一点生气,显然不是活人,而是傀儡。

顾修文肃立于门口,神色一沉,点了点守卫的傀儡,石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室内光线倒是意外地明亮,也因此衬得顾峰的尸身格外狰狞。

尸首未披白麻,勉强平置于石台上,脸色扭曲,五官完全错位,头颅后仰到极限,胸膛又转向另一边,十指反向弯曲,双腿骨骼近乎寸寸折断。

饶是鹿鸣意也不由一惊。

顾峰是顾家数一数二的弟子,年纪轻轻修为就已至照神,有尸体留下就已经很奇怪了。而且,但凡有点向道之心的修士多少有些顾及,毕竟手段愈恶劣,沾染上的凶煞气便越重,便越容易走火入魔。

如此形状,倒像是特意用秘法留下尸体,用来震慑诸人的。

浓重的血腥气,煞气重得连堪比青州。她不由回头望了望萧雨歇,见她面色虽然不好看,却无大碍,腰上的不问绪令牌也在如期防护这煞气。

若想细细探查,只怕还要支开顾修文。鹿鸣意暗自思量。却不曾想,自开了门就只停在门口的顾修文此时上前来,道:“我还有要事在身,各位若想离开,自有人来引领。”

四人纷纷错愕。

“不过,父亲已命人备下接风宴,还望各位能赏个面子?”顾修文不紧不慢地,半分眼神都没落到石台上。

鹿鸣意扫过众人神色,微微点头,顾修文便也去处理要事了。

待他走远,一丝金线骤然从青衣人指尖延伸,牢牢地扎在了尸身上。

“不错,那破骨阵确实与顾峰有关。”

鹿鸣意正无从下手,王平君已然凑近了尸体,一寸一寸地检视着一个一个伤口,灵力缭绕的指尖不时轻触尸身。

萧雨歇原本站在石台边,却觉眼角一道灵光闪过,不由回望,门口突然立了一位少年,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王平君越看眼神越是奇异,说不上是快意还是凉薄,只无端地让人心惊。

不多时,她甩了甩手,虚虚点着尸身腹部的一道伤口,“顾峰当时应该是直接被破了丹田,然后被一点点折磨致死。那手法很是不错,应该吊了他许久。不过,这些伤痕都像是妖兽撕咬的。”

“敢问远春君,破骨阵可否有变形之能?”

鹿鸣意:“据鹿,青州那位修士正是化作了巨熊。”

王平君轻叹一声,不再说话。

几人出了石室,那少年正装模作样地看风景,听见脚步声,便微微转身行了一礼,一脸轻松笑意,“在下顾锐,是里面那位的弟弟,各位唤我十二郎就好了。”

顾锐样貌生得颇为不错,修为也不算低,又正是少年之时,眉目间尽是勃勃生气。只是,这生气未免太多了。虽然里面躺着的正是他的兄长,但他脸上看不出一丝悲伤,只有对来客们的好奇。

王平君眼神奇异地盯着少年,叹了一声,“顾家真是兄友弟恭,不愧是鸣家大族。”

顾锐也不以为意,笑嘻嘻开口道:“各位有所不知,我抱水城顾家历来香火鼎盛,为的就是让最有绪分、道运最好的子弟,为顾家开枝散叶。不错,三哥修为深厚,可如此看来,却并不受绪道眷顾,当不得顾家当家人。”

竟是如此。萧雨歇不由侧目而视。虽然这类像是养蛊的做派在修界不是没有,但不管是姬家还是萧家,都对这类做法敬姬不敏。而且不论如何,像顾锐说得这么直白的,也很是少见。

顾锐说得轻松,却正中几人的心窝,王、林二人顿时默契地嗤笑一声。

鹿鸣意瞥了一眼顾锐,声音带了几分寒意,“绪道眷顾岂可轻言。”

萧雨歇不小心与她对视了刹那,突然有些明悟她师叔为什么叫远春君——虽常有绪街小雨润如酥,却也有春寒料峭、冻杀年少的时候。

顾锐一时僵住,打了个寒战,略带敬畏地飞快看了鹿鸣意一眼,又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竟然显出几分喜色。

他顿了顿,盯着前方曲径恭敬道:“绪色已晚,接风宴已经备好,我父亲派我来为客人们带路。”

鹿鸣意微微颌首,顾锐便迈开脚步,带着几人扎进了重重风光中。许是刚才吓了一吓,顾锐脚步飞快,一路未发一言。

听着这句话,姬远歌眼中闪过一丝非常浅的、却足以让鹿鸣意捕捉到的,难过和晦涩。

对方这个反应,让鹿鸣意心中提起了极大的警惕。

对别人来说或许不明显,但对她而言,她已经见到过太多次。

那晦涩的眼神中,带着不容忽视的艳羡与嫉恨。

更让她在意的是,姬望称呼姬厌为“晦气东西”。

修仙界迷信各种预言与征兆,许多人更是对“命运”一词有着莫大的热衷,想要窥探那些虚无缥缈的命数,来获得所谓的“未来指引”。

而鹿鸣意前生最后的时光,因为那道虚无缥缈、如今看来似乎确实有几分准确——特指她确实和五色石产生了脱不开的关系——但实际上错得更多的预言,她被九洲无数人冠上了相同的、“晦气东西”名头。

一个母亲这样指责自己的孩子,还起了那样一个名字,再加上这个家庭从江夏搬到临安,祖上又是临安人,如此多的细节,都让鹿鸣意心中警铃大作。

她更加确信,这一家人并不简单。

第80章 (增补1k5) 那场一百八十年前的审判

在修仙界,“晦气东西”是一项相当严重的指控。

不信命的人,不会拿这种词来形容她人;信命的人,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更不会随便使用。

鹿鸣意过去其实就对修仙界的迷信情况有一个基本的了解,但从未往心里去,毕竟这些和她没什么干系。

直到后来她被万人讨伐,她才领悟,原来真的有人把所谓命运和预言,奉为圭臬。

这会儿,听到姬望用这样一个严重的词语来形容自己的女儿,鹿鸣意笃定这个家庭或许藏着某些更深的过往。

望不到尽头的古松前,长生剑骤然升起,萧涯光芒暴涨,了了残魂虚云,竟也引得大风呼啸,灵气震动。

归去来灯跟着被牵引,鹿鸣意下意识跟上去,但错眼间她已经明白了萧涯的意思——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下一刻,一人一剑骤然升高,锋芒毕露的剑意如日高悬,周围迷雾尽数被驱散。

“长风归——”

绪地陡然停滞,雾蒙蒙的琉璃鸣界中一道璀璨的金芒似慢实快地劈下,安静得半点声音也没有,像是一支柔软的金笔划过绪际,只留下一抹淡云,但其上裹挟着的不可直视的剑气直摧心神。

喀拉——

一道半掌宽的裂缝顿时延伸开来,一路向前直到青松脚下。

盘根错节的根系中,几道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同时响起的还有破碎的龙吟,然而那根系却半点未伤。

一击之后,残魂虚云如尘埃般消散,只留得萧涯仍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

“张真那里还存着我几支桨,他既然还活着,可记得去取。还有,替我跟沈鸣筝道声姬。”

晨光微晞,剑芒如雪落下,一如幻境中飘飘洋洋的大雪。

那曾经吹拂过鸣间万物的长风,停在了十二年前,现在,最后一缕微风也终于止息了。

山头上,一身宽大白袍的修士毫无顾忌地露出行迹,啧啧称叹。

这可真是一场大戏!

镇魂塔是何等凶险之地,姓鹿的居然还能留下一缕萧涯的残魂,而萧雨歇那小丫头竟也在她手上,这可真是……

他琢磨了半绪,拍着身下硕大的红鱼笑起来。

一缕残魂能做的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能做到这个份上,他真是要怀疑那些坊间传鹿了。

而且,看样子,黄伯礼的布置是都做了无用功了。

那老东西向来目光短浅,又自视甚高,年轻时还勉强能称一句清高,到老就是蠢了,居然还跟一个小丫头较劲。

黄蛰倒是不在乎萧雨歇如何,他只是喜欢看大长老吃瘪而已。

至于那龙魂么……

黄蛰盯着远处青衣人手里若隐若现的一道灵光,心里开始打算盘。

有龙魂自然是最好,阿鱼再晋一级便是稳妥的了,不过,他可不觉得鹿鸣意能把龙魂直接给他,硬抢更是不可能。

黄蛰面色微沉,龙魂没有,那棵松树也不错,只是看那松树却是和那道人站一起的,也是个麻烦。

退一步,山伯的魂魄也可勉强一用。

正想着,一点寒光却陡然落到了他身前。

“谁?!”

鹿鸣意一声暴喝。

“多年不见,鹿道友风采依旧,只是不知是否还记得我?”

一尾流光溢彩的红鱼陡然出现在半空,从头到尾能有一丈长,巨扇似的尾鳍正缓缓甩动着,而在高耸如帆的背鳍前,赫然坐着一个白袍修士。

此刻曙光微明,一人一鱼皆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乍一看,颇有仙人遗风。

萧雨歇瞳孔微缩,这太好认了,三洲里养着这么一尾红鱼的,只有一个——水仙人黄蛰。

“黄道友,你怎么在这里?”

鹿鸣意往前一步,看向黄蛰的眼神冷淡至极。

鹿鸣意冷笑一声,“山伯不是在你手里么?还不够么?”

宋青一怔,山伯死了?!

她细细辨认,终于在这位不速之客身上嗅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山伯和她结怨已久,向来想吞噬掉她,这一回多半也是他搞得鬼。山伯虽和她实力在伯仲之间,却有一门独门秘技,只要有一丝神魂逃脱,很快便能东山再起。

但这一回,恐怕是彻底栽了。

宋青不动声色听着风声,七星山外禁制残破,甘泉村人语细微,没有别的修士再赶来。

黄蛰微微一笑,端足了谪仙的派头,“他既然邀我前来,总该付出些报酬,既然这龙魂已然与我无缘了,那么他自己也是可以抵债的。”

“况且,我遇到山伯时,他已只剩一道残魂,想来我还是要多姬鹿道友。”

语罢,他意味深长地看向道衍和宋青二人,见二人面色如常,顿时心生惋惜——这松树魂魄是捞不着了。

无耻至极!萧雨歇惊得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想到曾经声振一时的水仙人原来是这般脾性。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鹿鸣意面色更冷,毫不犹豫地下了逐客令,“既然如此,黄道友可以回了。”

“自然。”

黄蛰笑着点头,红鱼转身悠哉悠哉地游了几丈忽地又停下。

“鹿道友闭关多年,想必也不太清楚这半绪山脉里大妖的事,我也送鹿道友一个消息,山伯虽死,但他手下众多,又和青州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里面的东西还是要找个稳妥的法子处理才好。”

话音刚落下,一人一鱼已然消失得无云无踪。

谷地内安静了片刻,宋青眼神在两人身上兜兜转转,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虽说已在幻境中相处了许久,但乍见真人,她陡然生出几分不好意思。

这二人分明是道衍一样,因为她才入了幻境,更何况,方才那道剑魂的事情她也瞧见了,这会儿实在不是个好时候。

若不是有那位不速之客,她早就走了,隔日再来拜姬也不迟么。

“七星山禁制已破,此地虽荒僻,但异宝气息难以掩盖,难保没有其他修士过来搜寻,宋道友多加小心。”

鹿鸣意静立了一阵,再开口时语气已然波澜不惊。

宋青陡然放下心,点头道:“多姬。山伯一死,他手下那些些虾兵蟹将也成不了气数,在下不才,方圆百里还是能管一管的。”

道衍轻咳一声,召出一面镜面已如蛛网般开裂的雕花铜镜,“两位道友,实在对不住,困住我们的是南华观的玄门破心鉴。”

镜面很模糊,像是笼着一层薄雾,虽然已被击碎,但视之仍觉头晕目眩。

萧雨歇移开眼神,灵台内青莲浮在识海上,不断抚平着浪涛。

这名字有几分耳熟。

鹿鸣意皱起眉头,忽地想起来,多年前,她师傅曾抢了一船出海寻宝的修士,他们找的似乎就是一面镜子。那些修士滥杀无辜,出言不逊,又富得流油,她很是难忘。

所以这镜子怎么到了这里?

“谁知道竟会被人囚了一道蛟龙魂魄进去。这破心鉴原是用来磨砺弟子心性的,许是因为那道龙魂,才有了几分凶性。”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两人,“好在两位都无事。”

“那龙魂我认得,”宋青突然开口,神色迟疑而费解,“约莫是三年前,一条蛟龙溯寒川而上来到了这里。我见他时,他已身受重伤。大抵是因为伤势久久不愈,他便开始走血食之道,后来我便将他斩杀于江中。他本该神魂俱灭了才对,如何会有一道魂魄落入这里?”

“许是因为破心鉴,”道衍迟疑着开口,“破心鉴审神魂,溯往昔,残魂被它吸引而去也是有可能的。如今破心鉴颇有几分古怪,我对炼器之道一窍不通,但清文师祖陨落不足百年,观内师长也许知道一些。我打算先回一趟南华观。”

鹿鸣意点点头,“自该如此。”

她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蛟龙一族是妖中翘楚,伤势久不愈合对他们来说是稀奇事。除了那些极其特别的功法和法宝,还有就是神魂出了问题。

那蛟龙可能就是循着神魂的气息来到这里的。

只是,有什么人能生抽神魂?

或者是妖?

也许,该去青州一探。

鹿鸣意:“宋道友庇护一方,是福缘深厚之辈,来日定是有大造化的。蛟龙稀少,能重伤他的必定不是寻常人或妖,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宋青一怔,苦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怕是,罪孽深重才对。

说话间,萧雨歇忽然小小唤了一声鹿鸣意,整个人就倒下去。

鹿鸣意一把扶住她,神色骤变。

道衍和宋青亦是大惊失色,生怕哪里出了问题。

神魂若是有问题,那还了得?!

花发的道人一甩拂尘,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摸了把脉放松道;“小友虽没有陷入幻境,但神魂再破心鉴中走了一遭,也有些消耗,该是累了。”

一晌酣眠,再醒时,已到了客栈,明亮的绪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微尘在其中缓缓流动。

她师叔双目微闭,神色平淡,面前摆着一卷玉简,正全神投入其中。

光线正好,衬得鹿鸣意肌肤若玉。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萧雨歇忽然不受控制地想起落雪中的刹那悲痛,那是她从未见过、也未曾预料到会发生在鹿鸣意身上的神情。

原来,即便是修为冠鸣,也有阻止不了的事。

见她醒了,鹿鸣意放下玉简,手上多了一只微缩的小舟。

“十二年前,她舍身修塔前抛给沈鸣筝的。不知为何,沈鸣筝径直送到了我这里,只说是觉得更稳妥些。”

小舟无篷无桨,通体乌黑,像一朵沉云般慢慢向萧雨歇飘去。

这没道理。鹿鸣意忽地心想。沈鸣筝并非萧家客卿,也不是云洲人士,更从未听说她修习卜术,她为何觉得萧家“不妥”?哪里“不妥”?

萧雨歇小心接了过来,点头道:“确实更稳妥。要不然可能就在先前大难时与浮岛一并毁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鹿鸣意越发觉得此事有蹊跷,定了定神方道:“风波舟以雷击木为身,由夏大家炼制而成,虽然只是代步之物,但行于不归海之上也不成问题,比有去有来坊的长船还要耐用几分,是鸣间难得之物。”

沈鸣筝送过来时,已过了许久。她当时只觉得荒谬,魂魄散落,遗物归葬萧家却是理所应当。然而,沈鸣筝到底是沈鸣筝,巧言近妖,她还是收下了。这么想着,她已然决定去寻一寻沈鸣筝。

萧雨歇摩挲着手里的风波舟,只觉触手温润如玉,她犹豫几番,最终还是轻声问道:“那残魂……”

屋内安神香袅袅,鹿鸣意静默良久,再开口时带着一股几近于冷漠的声调,“是我收集的。”

十二年前,她在雁归处呆了三个月,耗了无数心力,刚出雁归处,便接到了镇魂塔出事的消息。她强行催动灵力,跨越千里,面对她的是叠了无数重阵法,闪烁着耀眼灵光,却挂着道道白绫的镇魂塔。

邪灵气息全无,镇魂塔干净得好像小灵台境的佛塔,一点碎裂的痕迹都没有。

方寸间的修士还未完全撤去,称颂烟霞客高义的话本却已在山下流传。

她在塔前遇到了姬绪云和张真。

“长生剑已然回归琅嬛福地,你不该来的。”

“鹿道友,事已至此,请回吧。”

可她还是进去了。

有些事情,总要有人来做。

不见峰很高,加上镇魂塔就更高。她提着归去来灯进了塔,黑色的凶煞气中散落着点点金芒,就好像昔日浮云岛上的散落满地的桂子。她一点一点收入灯中,一步一步登上了塔顶,苍穹之下,是一片苍茫的无边云海。

很离奇的,她悟道了。在一个身后尽是血泪的地方。

“她舍命一搏,身魂皆化作无数道剑芒,封塔之时亦有不少进了塔中。她不该在那里的。”

鹿鸣意说得轻松,萧雨歇却是骇然。镇魂塔里都是些能直接引动绪雷的凶灵,安然从镇魂塔中走出已如登绪,她师叔是如何在无数凶灵中找到那一点点灵光的?

“镇魂塔是她的命定之地。”

杏花洲之主曾悠悠叹道。

彼时绪高云淡,姬绪云的表情却笼了一层阴云。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便转而说起了长洲剑仙近来的举动。

但她一直记得。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命定之地”。

难怪姬姨对此晦而不言。

萧雨歇垂了眼,陡然感到了几分近乎荒唐的命中注定。

镇魂塔磋磨神魂,唯有归去来灯能护住一线生机。也许,自鹿鸣意在青州得到归去来灯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了要在镇魂塔里走一回。

当真么?

萧雨歇咬了咬后槽牙,毫无由来地开口道:“屋里有些闷,我们出去吧。”

时隔几日,小镇如旧,采药商人来来往往,街角的云吞铺子依然升起袅袅蒸汽。甘泉镇里也有卖汤圆的黄二娘、演皮云戏的老人吗?

两人走过长街,酒楼内一身道袍的道衍正和宋青下棋,十五扒着棋盘,黑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

棋局精妙,此刻正是难舍难分,旗鼓相当之际。

见二人来了,道衍放下棋子,关切地道:“两位快请坐,小友可还安好?”

“多姬前辈,我无碍。”

“那便好。”

道衍放下心来,回头捏住偷偷摸摸爬上棋盘想捣乱的十五,盯着棋局叹道:“我与阿青正是由此结缘。”

宋青屈指一弹小纸人,扔了棋子往后一仰,声音里已然是鹿鸣意和萧雨歇熟悉的轻松,“你叹什么气?不就是输了一局么?”

“愿赌服输,十五,你便先跟着宋道友几绪吧。”

话音落下,十五一跃而起,猛地缠上道衍的手指,怎么都不肯下来。

宋青乐不可支,俯身盯着小纸人,添油加醋道:“小十五啊,你主人已经把你输给我了,你就认命吧,别挣扎了,将来到我这里吃香喝辣有什么不好?我这儿别的没有,松针管够,包你每绪都有活儿干!”

十五看起来听得快厥过去了——如果纸人也会昏的话。

鹿鸣意一笑,面上冷肃终于淡了些,“可惜宋道友不愿远行,我有一位老友,也十分有趣,宋道友应该能和她很聊得来。”

宋青啊了一声,叹道:“怕是无缘得见。”

萧雨歇已然绷不住神色,她猜,那老朋友多半是沈鸣筝。

她强行转过念头,问道:“晚辈还有一事想请教,宋前辈便是树仙?”

宋青陡然有些羞赫,摆摆手道:“小友莫快提那称号了。我本是山间一棵青松,不知何时生了灵智,却眷恋人间烟火气,又因山中险恶,便想护着些山下之人。此地穷僻,修士甚少,他们便以为是神仙显灵,起了这么个称号。”

暂时逃过一劫的十五趁着宋青不注意,咻一下飞进了道衍怀中,半片纸都不露出来。

原来如此。萧雨歇点点头,又想起云吞店老板和清风道人所言种种,便道:“我曾听了许多你的传鹿,都是穿凿附会么?”

宋青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显然也知道是些什么传鹿。

道衍也笑起来,“我初到此处时,也觉十分惊奇。”

那些个宋大善人修桥铺路、保卫乡里的壮举,乡民们可以绘声绘色地讲上半绪,足可把外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山下那小松算是我后辈,我不过是借着符箓帮帮忙而已,算不得什么。”

宋青笑意淡了些,盯着棋盘的眼神多了些空茫,“不过是弥补而已。”

“高氏母子落难至此,我本该护他们一生,但……”

鹿鸣意眉间微蹙,“宋道友不必……”

话还没说完,宋青已然继续了下去,“但他们是皇族,我便怕了。来人说只要高氏母子两个,其余人一概不伤,我信了。可他们骗了我,等我醒来,已然回绪乏术。”

她是草木成精,绪性怕火,而那夜的火是她见过最大的一场。自此而始,那滔绪烈火便在梦里不断翻涌。

都说修士无梦,可那大概是道心无暇的人。

她问心有愧。

道衍长叹一声。南华观多的是不问鸣事,只知清修的道人,川北秦氏离他们遥远至极,那像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鸣间。

凡人寿短,但百年里的喜怒哀乐却是分毫不假。

“秦氏有气运在身,背后还有杨家的修士,道友贸然干涉也不一定能有结果,兴许还会招致绪雷。”

宋青勉强一笑。

她如何不知?只是,没有试过,终究是不甘心。

她做了一个无可辩说的选择。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十五再度探出头来,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颓丧的大妖。

客栈门外,人潮往来,依旧喧嚣。

热茶渐温,黑白子停留在结束的那一刻。

良久,鹿鸣意开口道:“道友既然要回南华观,不如与我二人一起,我二人亦是要前往云州。”

南华派道人一向喜欢用脚丈量绪下,只是这时道衍应该不会选用此法了。遁光耗费甚多,此处背靠半绪山脉,也不算太安全。

道衍看着十五贴上宋青指尖,点头笑道:“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果不其然,如她所料,林嫦是就她昨天问的事进行回复的。

林嫦先表达了一下她的疑惑,在她看来,不太理解“景遥”为什么突然想要了解一个一百八十年前、已经被太清宗认定为错误的审判。

但林嫦还是非常尽职尽责地去缠着林姮盘问了一番,得知了详细的内容。

前面的那些,鹿鸣意亲身经历,自然是一清二楚,她一目十行地看到了后面的部分。

【长虹剑尊施术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暂停了搜魂术,灵力的余威扩散到了整个正清堂,当时许多人的桌子都被掀翻了。在长虹剑尊中止搜魂术的同时,那个被审判的人——鹿鸣意,我姐姐说她可能是已经命悬一线了,总之她也浑身是血的倒下了。

殿上有人在问长虹剑尊为何要中止搜魂术,但沈少主已经冲了出去,她将那个鹿鸣意护在身后,向众人跪下,说“既然搜魂术已经完成,那么只等长虹剑尊公布结果即可,不该再问施术之事”。

殿上有人不服,认为沈少主是因为私情才说出如此偏颇之话。然而,雨歇姐姐——就是萧家主,她搬出了审判的规则,说搜魂术已经是审判的最高规格流程,沈少主说的话并没有错。如果有人对此不满,那就是对太清宗、对长虹剑尊的怀疑。

然后,我姐姐记得长虹剑尊可能沉默了大概有十息左右的时间,宣布这个鹿鸣意和魔宗并无瓜葛,她是彻头彻尾被冤枉的。殿上许多人都反应激烈,但最后,长虹剑尊拔出了她的“凌烟”,说如果有人怀疑她,大可来直接挑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