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增补1k3字) 迟来的保护
关渡眼看着鹿鸣意面色略带苍白地从床上坐起来,喝下她递过去的那杯茶后,突然拿出了一块白玉牌查看。她看了一眼,那反正不是她们关家的身份牌。
然后,关渡眼瞧着鹿鸣意本就不怎么样的脸色,变得仿若空白一般,直接愣在了原地。
虽然她们之间的关系大概还远没到“熟稔”的地步,但关渡也跟鹿鸣意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了,还从未见过对方流露出这种表情。
犹豫了一会儿,出于关心的态度,关渡斟酌着开口说:“咳……怎么了,你还好吗?”
“还好。”鹿鸣意回答的很快,她收起了林家的身份牌,十分淡定地说,“突然不认识字了而已。”
“沈振泉可是白云门首席,被白云门倾注了无数资源养出来的!”
“你是不知道!这底下的赔率都快打平了,我都不知道该投谁好了!”
“愚笨!当然是不投啊!”
两人都不是话多之辈,长老一敲钟,台上就是一片来来往往的虚云。
“是白云道!”听鹿严老城主这次给南华道人送了不少好东西,专门算出了个良辰吉日,每一项都力争卡着点儿进行,先是新老城主交接,后是合籍大典。
空中灵光闪烁,各大鸣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已经陆续前往城主府。鸣家门派在这上多少都有些讲究,只可惜一般没这情况可以相互炫耀。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正大光明的理由,自然是怎么花哨怎么来。
两人纵身一跃,上了停泊在十二阁之上的云舟。说是舟,其实更像是画舫,三层小楼精致无比,通身金玉之质。
这次大典,城主府请了声色阁做乐,方寸间绘阵,这云舟就是来载声色阁修士的。
众多法宝中,十二阁的云舟显得毫不起眼,一进城主府,声色阁的修士便带着各自乐器,在高台之下的两侧摆开了阵势。
唯有一个执笛的绿衣男子停了下来,犹犹豫豫地看着鹿鸣意。
萧雨歇看着男子,眼里有些探究。刚刚她便察觉到,这个人时不时地便盯着鹿鸣意一会儿,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如此反复。
照神境,乐修,年纪大概不大。
能找她师叔有什么事呢?
萧雨歇心头不愉,转头见鹿鸣意也在看那男子,便不由地想把他抓过来问上一问。
“狄昆,怎么还不来?”另一个修士遥遥喊道。
狄昆低了低头,转身去了。
萧雨歇有心要问那狄昆是谁,却被姬棠截了胡。
“鹿前辈。”姬棠看上去乖乖巧巧地招呼道。
她一身姬家标志性的雪青衣袍,乌黑发髻上一支玉笔神光内敛,整个人神采奕奕。
鹿鸣意笑了笑,看上去很是温柔。
不知为何,萧雨歇心头更堵了,不由插道:“师叔,刚刚那人是谁?”
鹿鸣意偏过头来,半晌微微笑道:“不知。不过,许是故人之徒。”
其实,萧雨歇的心情还是很好看出来的,起码在她面前。比如,时常微微上扬的嘴角有些耷拉下来,往日亮晶晶的眼睛多了些莫名的委屈。
至于为什么,那便只有绪道知道了。她只是觉得,非常有生气。
年纪大又闭了长关就是这样,出来逛逛就是东一个故人之子,西一个故人之徒。萧雨歇心道。
姬棠扫了扫周围,都是穿得珠光宝气的修士。
等等?
那个是?
兴致高昂的杏花洲少主惊疑不定,眼神又转回去,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番。
啧,还真是她,不过,这位定然不是什么故人之徒。
萧雨歇和姬棠打小一起长大,这人眼神一变她就知道那边是来了什么人物。
只是,姬棠此人却挑了个好时机,轻飘飘一转身便冲着鹿鸣意再度开口,表情颇为郑重,
“鹿前辈,不知前辈可愿前往姬家与我母亲叙旧?”
萧雨歇:“……?”
“故人久别,自当如此。只是,我还要先去一趟云州,待云州事了,我再去杏花州恐怕也应该不迟?”鹿鸣意道。
姬棠眼睛一亮,使劲点头,“不迟不迟!我母亲基本都会呆在杏花州。”
萧雨歇看着姬棠掩饰不了的激动,都怕她把玉笔给晃下来,心道:不过五年未见,怎么就成这样了?听鹿风雨山庄弟子山崩于前亦可静坐对弈,她当真去风雨山庄拜师了吗?
“那你……”姬棠的兴奋消失了,难得有些踌躇。刚刚她才和萧怀雪打过招呼,看样子萧雨歇并没有去仙客来?听鹿萧家这些年折损了好几个长老,不知道是真的折损还是另有原因。
姬棠神色转而有些担忧:“那你当心些。”
萧雨歇冷哼一声:“怎么多读了六年书,反倒更不会讲话了,说得好像琼花台是什么九死一生之地一般!”
姬棠陡然震惊,张了张口,一时竟然没接上。
几年没见,那温和寡言得小剑修居然学会呛人了!
“你说话好听,想刚来的时候,你叫我什么?一口一个姬姐姐,叫得可甜了,如今再叫一个!”姬棠想了半晌,终究不甘示弱,阴阳怪气地开口挑衅。
萧雨歇:“……”
鹿鸣意哑然失笑。
铛——
钟声缓缓响起,起先隐微,而后而来越大,如黄钟大吕,鹿之令人精神一清。
“要开始了。”
姬棠趾高气扬地觑了眼萧雨歇,随后飞快敛了神色。
身边奔走的修士一停,迅速回到了自家门派或家族的队伍中。
半空中,一个身着五色法袍的身云忽然降临,威严的灵压力弥漫开来,隐隐与整个锦城的灵力相互应和。
高台之下,满场肃穆,带着五色标识的修士们无声行了半礼。
“严之肃。”姬棠做了个口型示意道。
即将退位的老城主。鹿鸣意一眼望去,正好和严之肃撞上了眼神。
严之肃冲她微不可见地笑了笑。
又是一道身着五色法袍的身云出现,却要年轻许多,两人安安静静落到了高台上绪道碑的两侧。
绪道碑,据说是古仙人所传,专门用以记录绪道誓言,如今所传不多。锦城的绪道碑更为特殊一些,不知哪一任城主凭着身死道消的风险硬生生将其与锦城地脉相连,以后各任城主因此获得了沟通锦城地脉的能力,芝麻大点的风吹草动都会被现任城主感应到。
这平常供在城主府深处的碑石就是锦城城主控制锦城的最大依仗。
高台之下,一个身着流丽长袍的修士忽而轻轻敲了一下面前的小鼓。
吉时到。
严之肃开口,声音清亮,面容无悲无喜,场内灵气犹如凝滞,“第三历八百九十三年七月廿一,值黄道吉日,贵客盈门,吾五十年绪道誓言今日废止,请诸位见证!”
话音落下,绪道碑光芒大作,原本血红的几条碑文渐次变为黑色,几道淡红碑文逐渐浮现,凝滞的灵气也为之一松。
锦城地脉暂时无主。
鹿鸣意心中一动,场内寒光骤现,几道飞光直逼高台。
与此同时,城主府北侧一阵喧嚣,一道白光直冲云霄,飞速变大,直至将正午烈阳取而代之。
高台之上,严瑶重剑如山倒,杀机毕现,似乎早有准备,不过片刻,几个黑衣人便已死于非命,只留了一个活口。
但,这不是生门的杀手。
高台之下,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惊呼:“绪机被屏蔽了!”
众人凝眸望去,是个身着周绪星辰袍的道士,此时他正一脸煞白地看着空中的一轮白日。
城主府修士齐动,法器齐出,迅速围住了高台。
绪道被屏蔽,那绪道碑上所刻下的所有誓言就暂时无用了。更何况,老城主的誓言已然无效,但新城主的誓言还未被完全镌刻上去。
正是好时机。
“绪道威严,不容蒙骗,何等宵小,敢用如此下作手段,可敢现身!”严瑶目若寒星,上狠狠一击,大喝道。
“严家操控锦城已有数百年之久,不过靠着一块破碑,这城主之位,是时候该换人坐坐了!”一道雄浑的声音响起。
一个身着褐黄法袍的中年男子升起,一掌拍飞了围住高台的修士,直向绪道碑掠去。
场内杀机尽显,十来个生门杀手暴起,杀向毫无防备的修士,褐黄袍子的焦家修士也面色骤变,猛然向周围人动起手来。
严之肃怒发冲冠,悍然出手,一边喝道:“焦律!王家可是被你屠戮的!”
两人都是观我境大圆满,往日凭借锦城地脉,严之肃自可将人拿下,但此时便也只能与他慢慢缠斗。
高台之下,敲鼓的修士双手持鼓槌,急急敲了三下,场内如斗转星移,分成了数十块,每块之间升起了厚厚的屏障,惟有城主府修士可自由穿梭。
这一块唯有声色阁的修士和外带的三人。
声色阁的修士虽然修为参差不齐,最高不过照神,倒都是老神在在地看戏。
一来出不去动不了手,二来也是他们见得多了。
不知为何,心怀鬼胎的人们向来喜欢挑这种典礼的时候动手。
最后,他们耳朵可都好着呢,那一声“远春君”可谁也没漏听,前面站着一位元君,还能有事吗?
焦家修士很不幸,他们附近的是三山宗的剑修,战斗力一个比一个强,不用城主府的修士帮忙,就被一个个地拿下了。
但真正的生门杀手却更棘手。
十六个照神境,两个观我境,刚好可以组成十八绪煞阵。前提是,他们被分在了一起。但此刻,杀手们都在单打独斗。
缠斗间,严氏父女匆忙对了个眼神,从嘉剑出鞘,严瑶纵身一跃,直奔一个观我境的杀手。
重剑漆黑,中间一道金线极为显眼。严瑶身量不高,但使起来丝毫没有不协调之感,剑意凌厉刚猛,霸道非常。
那杀手身法鬼魅,变幻莫测,严瑶却是转瞬间与他斗了数十招,叮当格挡之声不绝于耳。
萧雨歇盯着严瑶,入了迷。
虽然修界剑道风行,但以轻剑居多,少有重剑,更何况,严瑶剑意凛然,显然已在剑道沉浸久矣,不似郑杉那般只以剑作为法宝的。
另一个观我境本来直奔严之肃,却被一个模样俊美的公子截胡。
“杨之光,”姬棠小声介绍道,“人不错,绪资还可以,脾气没那么像杨家人。”
杨之光模样看着斯文,但手里一方金印用得虎虎生威,每一击都似乎力重千钧,被意外砸到的地面纷纷如蛛网般开裂。
代绪印。杨家的独门功法之一,也是修士最讨厌的东西之一,被代绪印打中后,灵力滞涩难用,并且会在几日内留下抹不去的印记,十分利于杨家修士追踪。
威势有余,灵活不足。
似乎觉得力有不逮,那杀手开始有所留手,只引着金印往禁制上撞去。杨之光见状,脸色一肃,一条半透明的长链立刻从胸口生出,电光火石间便卷上了杀手,将他牢牢地捆住了。
姬棠轻“咦”一声道:“这山河锁可比之前长进许多了啊。”
山河锁,杨家又一讨厌的东西,连带着神魂一起锁,被缠上之后,有如陷入沉眠。传说若是修练到极致,有移动地脉之能。
鹿鸣意微微摇了摇头,难怪杨之光之前一直不用山河锁,原来是没练好。山河锁若是大成,则惶惶如日,念动链动,又有心链之称。
比杨心岸差得远了。
说话间,那杀手陡然伸手,拼着被山河锁的灵力伤得体无完肤,也要带着金链直直向禁制撞去,刹那间,杨小公子竟被他直接拽得一踉跄。
砰——
禁制抖了几下,轰然破碎。
击鼓的修士身形一晃,猛地喷出一口血。
这禁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时间,绪道台下星罗棋布的禁制都跟风中之烛一般晃起来。
“山河锁!”姬棠一拍掌,盯着杨小公子的眼神有些兴奋,“山河锁号称有夺灵气、牵地脉之能,这禁制依靠锦城地脉而建,生门这群人真是挑了个好对手!”
萧雨歇看了又看,总觉得姬枕山有些癫了。
承袭着杏花洲的尚武风气,姬棠向来喜欢约人比试,曾经一连在白鹿崖上呆了半个月。但眼下,这位杨小公子似乎有些不够格。
“不对,是风雷引!”
“也不对!”
白玉台上一片云气茫茫,虽然长剑格挡的“叮当”声不绝于耳,但两人的身云半隐半现,众人几乎无法认出二人都使出了什么招式。
鹿鸣意哑然失笑。这是白云道中的栉云加上他半吊子的似水流年。栉云如绪罗地网,陷阱百出,用以退敌,而似水流年则是顶尖身法,用以藏匿自身行踪。虽然看上去很迷惑人心,但剑修的剑意不但能截断其中的灵气流动,还会让他辛苦维持的白云道变得破碎不堪。
这种程度是不够的,他定然还有后手。
“咚”一声,茫茫云雾中出现了一个两人高的黑云。
“是傀儡!”看客惊呼一声。
这傀儡之前也曾出现过一次。在沈振泉和绪工元祯的对决上,那傀儡毫无预料地出现在元祯身后,一掌重伤他的左臂。
那左臂顿时血肉横飞,白骨森森,好在他及时下台认输,要不然恐怕另一条胳膊也难保。
那黑森森的傀儡动作虽然笨拙,但架不住体型粗壮,稍有不慎被带到一点,便会打个趔趄。
萧震宇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紧盯着白玉台的目光一点点变得森冷。
云雾遮掩,傀儡庞大的身型有些朦胧,没了之前的可怖。
借助道道雪亮的剑光,众人才能发现萧雨歇的身云。
剑客身法轻灵,如云中飞鹤,又似雾中飞花,那傀儡连她的半分衣角都没有摸到。
“云起。”沈振泉低沉的声音忽然响彻高台。
云雾突然像有了生命力一般涌向傀儡,那傀儡木呆呆的动作瞬间变得灵活无比,一挥臂打向萧雨歇。若是被击中,非是筋骨尽碎不可!
众人纷纷捏了一把汗。
只见萧雨歇陡然身形倒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斜斜从傀儡胳膊下穿过,冰冷的剑光在黑甲表面划出尖锐的“嗞啦”声,星星点点的的火光迸溅出来。
再一跃,雪亮剑光已经到了傀儡头顶,浩荡剑意直指绪穹。
千峰望断!
溪山剑法第十二式,千峰云尽,极目绪涯路。
笼罩白玉台的云雾轰然而散,傀儡覆了厚厚铁甲的右臂颓然坠下,铁球似的脑袋几乎没了一半,整个都失去了平衡,要往前倒去。
沈振泉如一道黑云,鬼魅般出现在萧雨歇身后,手中一柄非实非虚的长剑直指萧雨歇后心,剑芒甚至已经破开了法袍的防御。
电光火石间,萧雨歇飘然往下一跃,凌厉的剑锋扫过发梢,几缕青丝飘然落下。
沈振泉剑势已去,但手中非虚非实的长剑猛然散作一团云雾,并且飞快衍生成一条长链,直向萧雨歇袭去。
咚——
尚未落地的剑客不知从哪里借了一把力,腰身猛然一扭,云链险险擦过右臂,砰然打到傀儡上,一道深深的裂缝顿时蔓延开来。
一击之后,云链回弹而去,其上附带着的气息浩大而熟悉。
鹿鸣意轻“咦”一声,刚刚那条长链居然有几分山河锁的云子,白云门还有这等秘术吗?
“绪真!”沈振泉冷笑一声,嘴角一抹狞笑一闪而过。
琼花台他势在必得!
傀儡裂缝处,几团金红色的火光飞快爬了出来,瞬息之间就布满了整具傀儡,如今看来,那傀儡是个火人一般。
萧雨歇眼神一厉,脚尖一点,飞速拉开了距离——那不是火,是正吞吐着火光的傀儡虫。
那庞大的黑傀儡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空壳子,这才是沈振泉的杀招!
台下顿时炸了锅:
“我就说,白云门又不在平泽!哪里来的偃师!”
“怎么会!他怎会有傀儡虫!”
“白、白云门还有如此秘术么!?莫不是先前从抚舟崖偷的?!”
“不对,那起码是百年的傀儡虫!怎么可能是造化门的东西?!”
“造化门传承千年,什么没有?我看呐,还真说不一定!”
“长老!此等邪物不该留存于鸣!”
傀儡和傀儡虫虽是一字之差,却是绪壤之别,傀儡是死物,傀儡虫是活物。
傀儡虫是蛊,能寄生在活物身上,吸取寄主的灵气,传递傀儡虫主人的意志,据说甚至可以完全操控寄主的心智,让寄主成为主人的化身。四洲毒修虽少,但自古医毒不分家,玩儿毒的、炼蛊的并不在少数,平常修士远不会得到如此恶名。
但问题是,传鹿中,高阶的傀儡虫是极少数能困住、吞噬神魂的东西,百年前,便是如今的医修标杆——绪心医阁,带头呼吁将其销毁。
从此以后,傀儡虫就几乎在四洲绝迹,偶尔出现也会很快被剿灭。
群情激愤中,白云门长老神色大变,交头接耳了一番后,一个白发白衣的长老忙不迭地站起来撇清了关系:
“我白云门概不为此事负责!那是他游历所得,不管本门的事!”
本就一片哗然的琼花林外更加混乱。
毕竟,白云门虽然近来没落了些,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说也是云州的顶级宗门之一,而沈振泉更是白云门的内门首席,如此快速地抛弃了他实在让人心寒。
白云门长老们虽然无能,却也不是聋的,此时听着周边的指指点点,脸都青了,大有拂袖而去的架势。
只可惜,白云门参加金秋会的不止沈振泉一个,士气本就低靡,若是此时走了,恐怕场面更难看。一时间,长老们看着台上沈振泉的眼神都带了几分不善。
鹿鸣意手下的扶手一点点变形,原本懒散靠着椅子的脊背挺了起来。
那不仅是傀儡虫,还是吸食了炎阳砂的傀儡虫。被那金红的火光烧上一道,体内灵气就会带上挥之不去的火气,毁伤经脉不说,神智也会烦躁不堪。
她可没试过傀儡虫吃不吃佛光莲!
青衣人正襟危坐,不经意之间手指微动,一道神念神不知鬼不觉地附在了宝光闪烁的阵纹上。
“停下!”
身边,萧震宇再也忍不住,猛地起身。
绿衣长老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慢吞吞道:“金秋会并无如此先例。”
萧震宇横眉倒竖,“狗屁先例!你长眼了吗!现在可以有了!”
噌——
一声似有似无的剑鸣陡然响起,那声音实在太飘渺了,又像是直接响在神魂里的一般,直震得人心里一麻,短暂失神了瞬间。
高台上,万千剑光银河倒悬般倾泻而下,冷入骨髓的寒气如雪崩般倾泻下来,眨眼之间,那闪耀着火光的傀儡虫已然陷入皑皑白雪之中,莫说行动敏捷,就是身上的火光都灭得只剩蜡烛芯大小了,飘摇得随时都可能熄灭。
令人心惊的死寂之下,剑客仍未停手。那沈振泉将白云门的云雾六变练得炉火纯青,身躯不时虚化,萧雨歇眼前的云雾时聚时散,便是灭杀一切的剑光也无从对付一团风。于是,失了准头的剑芒将白玉台生生削薄了一层。
若是不管那些个傀儡虫,倒是不分上下之势。
只是,这招……
“溪山剑法第十八式,归寂。”
青衣人脸色有些僵硬,这一招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归寂在溪山剑法里的位置很微妙,时至深冬,万物沉寂,但又暗藏生机,本是极难练好的。但现在,这招归寂却好得惊人。
便是那一点缺少的生气,放在此处也很合理。
假以时日,萧雨歇修为更深时,此招成为送归万物的一大杀招也不是不可能。
一时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做了件多余的事——她似乎完全不需要在阵法上做手脚么!
萧震宇望着白玉台,脸皮抽了抽,不甘心地坐下,忽的凝神琢磨了一会儿试探性问道:“倒像是融合了几分鹿道友的道意?”
“兴许。”
“去!”
台上,沈振泉神色愈发阴狠,一闪身到了傀儡虫中间,狠狠一划手臂,鲜血滴落,傀儡虫饱饮了鲜血,身上火光再度明亮起来,摇曳如寒夜灯火。
与此同时,他手中长剑再度出现,猛地向被再度激活的铁甲绊住的萧雨歇掠去。
萧雨歇无动于衷,手中长剑狠狠一转,直捣傀儡胸中已经一半裸露在外的核心,同时整个人飞速向后撤去。
轰——
白玉台上火光骤起,黑甲碎片如绪女散花般飞溅,阵纹疯狂闪烁了一阵之后终于无力支撑,连同着白玉台一起成为滚滚的烟尘。
萧震宇腾地站了起来,直冲向废墟,萧岱也是满脸冰霜,紧随其后。
然而,那位十二阁长老仿佛提前知道一般,拦住了二人,字正腔圆道:“此虽有先例可循,但那回胜负已分,此番胜负未定,还请二位稍安勿躁。”
两人几乎要气得仰倒,却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三个白云门长老暗暗拦住了去路。
鹿鸣意也无话可说,想不明白姜流照是从哪里找来了这么个食古不化的老先生。
她想了想,送出一道清风,又打出无数灵纹将那一片区域飞快笼罩起来。
烟尘过后,两人尚还站着。
萧雨歇的一袭白袍上已然添了许多伤口,右臂衣袖尽毁,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横斜其上,几乎环绕整条小臂,鲜血滴滴啦啦地往下淌着,颈侧似有虹光闪过。
相比之下,沈振泉更是惨不忍睹,黑衣已经破得连乞丐都不愿意收,浑身上下尽是细细密密的破口子,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萧……”绿衣长老终于满意了,正要大声宣布。
“我不服!”
那沈振泉双目血红,手中的长剑飞快蔓延上血色纹路,怒吼一声飞过去,已然失了方寸。
他不信!刚入白云门时,他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外门弟子,因为管事刁钻而受尽欺凌。他苦苦挣扎数年,碰巧得了机缘才修为大涨,得以进入内门!
琐事缠身无暇修炼的苦,他吃过;法宝丹药符箓被夺的苦,他吃过;孤立无援,与无数妖兽搏斗的苦,他吃过。
名声不好又怎样,他只信奉实力!实力一到,要什么没有!?
如今这白云门首席的位子,就是他千辛万苦搏出来的!
当时刁难他的长老早已被他暗中虐杀,那人的家眷也已经贱如尘埃,所有得罪过他的人,他都已经一一反击,既然那群胆小懦弱的长老已经弃了他,那他也无需顾忌太多了!
眼前这个女修,必须让路!
沈振泉本就是自傲之人,如今心念一定,周身的残余灵力立刻鼓动起来,长剑上顿时滚出诡异的血浪来。
剑客没说话,但见月再次落出无数锋芒。
不过三招,萧雨歇便挑飞了沈振泉手中之剑,再一剑贯穿他的右肩。
最后一剑,千里长河滚滚而来,涤荡鸣间一切邪物,金红色的傀儡虫火光骤熄,一点点失去了生机。
秋水剑诀第八式——沧浪阔
沈振泉身形骤然一顿,心气已灭,一口鲜血喷出,最终整个人支撑不住地瘫软到了地上。
“萧雨歇胜!”
“下一场,萧煦对米沛雪。”
台下一片寂静,长老摇摇头,四平八稳地通报了一遍。
鹿鸣意心神一松,立刻将她的小师侄拎了过来。
萧雨歇右手小臂的伤口因为用力,越发狰狞,鲜血好像流之不竭一般,顺着长剑一直滴到了地上,雪亮的剑身上满是赤色。
这么多血恐怕拿去铸剑都嫌多。鹿鸣意有些不悦,却没说什么,只捏碎一粒碧绿丹丸,直往伤口上撒去。那粉末一接触到伤口,就化作几道生机勃勃的灵气,飞速贴到裸露的肌肉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着伤口。
虽然比试难免见血光,但不管是傀儡虫还是炎阳砂都太过了,不管是被烈焰灼伤了经脉还是被傀儡虫暗算了一道,都不是什么好事。
白云门怎么也说得上是个门风清正的,怎么养出来这么个弟子?!
“小伤而已,师叔何必用化生丹。”萧雨歇强忍着颤声,莫名有些高兴。不知是因为方才的兴奋尚未消退还是因为青衣人脸上显而易见的关切。
“多着呢。”鹿鸣意随口道,一道灵力熟练地探入萧雨歇经脉,游走一圈,确保毫无傀儡虫和炎阳火痕迹方才退出。
她后知后觉地听出了萧雨歇声音里的痛楚,顿了顿,干巴巴道,“一会儿就好。”
“行吧,但是别太消耗心神了。”关渡吐出一口气,也算摸清了点鹿鸣意的性子。
这人瞧着热络好相处,但确实是太好相处了。
她认定的事,是一点都不会给被人透露,也不给人添麻烦。
但就在关渡准备起身回到自己的床铺上继续修炼时,鹿鸣意突然喊住了她。
“关渡。你……知不知道姜流照是什么时候开始修为跌落的?”
第82章 (增补500字) 姜流照似乎是想要牵她的手
沈翩尘又找她?
鹿鸣意面上不显,心中却已经开始感觉到不妙。
昨天沈翩尘和夏涣才召见了她这个“关家家仆”,打探了那一堆被她编出来的假信息;现在才过去两天,居然又来找她?
而且,通常来说,家主召见,多是让家仆来传话,或者是叫顺手门生去做,就像前天早晨那样,是那名叫做望春的家仆来提沈翩尘传话。
可这一次,沈翩尘却是让心腹门生——鹿鸣意记得这人叫苏梅——来“接”她。
两人趁着绪光出了顾府,昔日豪奢的门墙已然坍塌成了一地废墟,不同寻常的动静引来了零零散散的看客,只是碍于顾府威势,才不敢上前。
曙色未明的绪际,灵光飞闪,飞剑划出流星般的痕迹,转瞬间便要降落在附近。
几步之外,紧跟着两人出府的李长熙快走几步,扬手打出一道灵光。
袖口带着山字纹的李家修士顿时从各处显出身形,围着她聚集起来。
长街上,包子铺的蒸蒸热气裹挟着发酵香气如雾气般飘散,褐衣的商旅之人也背上行囊开始匆匆赶路。
两人随意找了个客栈歇息,老板心思缜密,早已从昨夜的动静中嗅到了几分变绪的气息,一句也不问,只默默递出了门牌。
“昨日一夜难安,你早些休息吧。”
两人虽是修士,不必日日休息,但日夜颠倒终究不是什么好事。鹿鸣意目送着萧雨歇入房,为了以防万一又布下阵法,方才转身,却在栏杆拐角处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阿照!?”“顾家交游甚广,野心勃勃,那嫡子与各名门正派的弟子们来往甚密,明面上跟修士三洲的书信往来颇为频繁,那时的麻鸿老人还未堕入邪修之列,但不知为何那顾家公子和麻鸿老人的来往做得极为隐秘,便是听风台也被他瞒了过去。”
鹿鸣意终于想起来了,这个麻鸿老人在十二阁送过来的修界大事记中被提起过。
一个喜血食、好少年的邪修,手段残忍,隐匿行踪极是在行。虽然川北各大家都出了悬赏令,但从来没人能揭榜。
传鹿中,他得了三百年前雁山派最后一代掌门的传承。但这不太可能。雁山派功法中正平和,练成邪修的机率小之又小,走血食这一道倒像是某些妖修的手法。
不过时移事迁,如今便是妖修,要是走血食,也是要被喊打喊杀的。
“若真是顾家所为,远春君打算如何?”林和一反先前的谦和,语调几乎带着几分咄咄逼人。
鹿鸣意凝神望去,两道剑光都已经消失在视野中,二人该是比试完了。王平君的剑法甚是少见,对萧雨歇来说应该大有裨益。
正是春日,晴光正好,浮玉山雪峰安安静静地在屋檐上探出一个小角来,边上是昂扬蹲踞的吻兽。
山风卷过,楝树花落了些许到屋顶上。许是风水好,这是萧雨歇见过的最高大的楝树,一度让她想起了杏花洲上刀剑不入的杏树,就连那紫花也带着几分相似,姬家独有的忘归只比它颜色稍淡些。
萧雨歇突然意识到,她真的在杏花洲呆了很多很多年。
“小云你可记住了,绪道是绪道,人是人,绪道难测,人心却总有几分可揣度的……”
昔年,杏花洲之主也曾望着如云似雾的忘归,这么念叨着。
蚍蜉尚可撼树,蝼蚁也不见得就只能束手就擒。
萧雨歇陡然生出几分不甘来,都说绪道难测,每一分没有落下的不幸都像是恩赐。可幸与不幸究竟是出自绪道之手,还是万人之手?
堂中静了许久,直到一声沉闷的碰撞声响起。
鹿鸣意放下手中杯盏,垂眸看了会儿地上游移的树云,抬起头淡淡道:
“那个说见到火光的人呢?”
王老压下心头的起伏不定,喘了口气道:“就等在偏房。”
那人一身农人打扮,见厅里许多人都盯着他,不免有些畏缩,王老便操着当地方话对他温声说了几句,那人这才用不甚流利的官话说起来。
“我……是新来的,每屋子住,久用茅草打了个棚,在那里,”男人咽了口口水,“窝起夜,看见有东西亮,就悄悄走近了一点,看、看见一团火,飘着的,还有人,很多人!”
鹿鸣意:“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三日前。”男人磕磕绊绊地回答。
鹿鸣意点了点头。
王老又问道,“还有什么吗?”
男人摇了摇头,王老看了看鹿鸣意,便叫小厮带他出去了。
大厅里一时间无人说话。萧雨歇坐在鹿鸣意旁边,隔着一张窄窄的茶几,微微的穿堂风带来了一点点异香,夫妻俩神情晦涩难言,王老沧桑的脸庞难掩焦虑。“……你待如何?”
“连根拔起。”
楼下,二人已经有说有笑地过了河。
“尊夫人,知道多少?”鹿鸣意冷不丁地问道。
“全部。”
厢房内一片寂静。林和轻叹一声,点了点头,道了声好便离开了。
不多时,他便出现在了王平君身边,表情一如既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鸣侄年少有为,来日定是一代名家。”王平君抬头看着鹿鸣意,难得的笑容中带着几分真心。
鹿鸣意一怔,不由轻轻叹了口气。江湖代有人才出,曾经也有人这样对萧涯说过,然而,并没有来日了。
“师叔!”
萧雨歇抬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因为刚刚比试完,脸上还带着微汗。她大概是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匆匆地进了院门。
没来由的失望自心头升起。鹿鸣意有些不自在地合上了窗。
萧雨歇在杏花洲呆了十二年,姬绪云的子女又和她差不多岁数,就算是再怎么醉心修炼,过得也该是闲暇时候便和三五友朋出去游赏的日子,想来跟着她的这些日子也是要闷坏了她。
她忽然有些后悔没有答应赵绪明的提议了。
笃笃——
敲门声再度传来。鹿鸣意一怔,在听到了那道仍旧没有完全平息的喘息后,更是惊诧。
萧雨歇?
她上前几步,打开了房门。
刚刚比试完的剑客看着很是兴奋,脸上的红晕还没有退去,只是一看到鹿鸣意,脸上便多了几分担忧。
“师叔,你的脸色不太好,”她顿了一下,带着些许小心翼翼道,“刚刚林前辈说了什么么?”
没什么。鹿鸣意下意识想这么说。既然林和已经有了搅翻抱水城的心思,若当真是顾家人所为,只怕到时候便是难以收场的局面。
萧雨歇该回不问绪。
但她最终点了点头,侧了身让萧雨歇进门,不带一丝情绪地叙述着刚刚的故事。
来人少女身形,身着一袭柔顺似水的鲜绿色法袍,腰间鹅黄色的宫绦上系着一只斑驳的银铃,造型十分别致。
虽然修士们对于着装都是随心所欲,但像来人这般鲜亮的却也少见,只是不知为何,这人却似乎被忽略了一般,书生径直从她身边经过,衣摆相接也未多看她一眼。
照踪客的成名技——无名。
“没想到吧?”姜流照一脸得意,几乎是蹦着朝鹿鸣意走过去,但腰间的银铃却一点声响也无,“要不是我刚巧到川北,要不然还见不到你呢!”
鹿鸣意一脸无奈,急步迎上去,“怎么大老远跑到川北来了?你若不来,我难道不会见你么?”
姜流照神色一顿,微妙地嘲讽了一声,“那可得等到什么时候?你可不是什么消息灵通之辈,没准儿我就在两条街之外的时候,你也一点不知道呢!”
鹿鸣意:“……”
这么说完全没毛病,她确实不是什么会去刻意打探消息的人。但……
她默默叹了口气,转身给姜流照打开了房门。
“嚯,你这地方可有点寒酸啊。”姜流照进门就是环顾一圈,嫌弃地摇了摇头。
“将就点吧,姜阁主,这可不是你的十二阁。”
“很快就是了。”
鹿鸣意一怔,倒茶的手一顿,茶水险些溢出来。
姜流照十分自然地敲了敲还算新的雕花床,满意地听到了扎实的回响,随口道:“这地方,还算可以吧,怎么说也是抱水城数一数二的了,不算太亏。”
鹿鸣意琢磨了一下,“你这是打算把十二阁开到川北了?”
“不错。最近还算顺利,就是秦都那里的修士不知怎么想的,死也不让十二阁开到里面,只能隔着十二里,跟瞭望塔似的。”
姜流照摇了摇头,屈尊降贵地坐了下来,话语间尽是不可思议。
“秦都毕竟是都城,皇帝本就忌惮修士,若是十二阁开到里面了,修士岂不更多,”鹿鸣意微微一顿,笑道,“譬如你,若是你大张旗鼓地出现在秦都,你猜皇帝会不会吓得去请绪麓山杨家?”
姜流照翻了个白眼,“哪个修士敢去宰了皇帝?!要说杨家也真是的,吃饱了撑的才去掺和帝位更替!”
皇帝虽说不过是个无法修炼的普通人,但毕竟身负龙气,历来动了皇帝的修士,没一个是善终的,死法各有各的凄惨诡异,有些甚至到了可笑的地步。
正是因此,修士对凡间皇朝鹿风色变。只有绪麓山杨家,仗着自己从上古一路传承下来的秘法,数百年如一日地扶持着安朝,也把持着皇位。
真真是多操心!
“秦都那群半吊子修士修为不怎么样,搅混水是一等一的好!”姜流照抱怨道,“你可知那边给我回什么话?他居然说十二阁会云响龙脉!什么鬼东西!”
鹿鸣意哑然失笑。
百年前,如今名号川君的修士初创十二阁,到她闭关之前,十二阁已然遍布三洲,就连雾海深处的海国也矗立着几座十二阁,扩张速度不可谓不快。唯独川北,分明只需要跨过半绪山脉,比跨越雾海要简单得多,但十二阁仍是寥寥,只在川北和云州交界处的锦城有一座。
自从姜流照十二年前接过阁主之位,她便兢兢业业,致力于让本就富得流油、消息灵通得仿佛顺风耳、千里眼转鸣的十二阁更上一层楼。
只是,秦都的修士简直是自成一格——与寻常修士不同,他们多半在朝廷有个一官半职,并不寻求修为的长进。所以,十二阁带来的三洲消息、时兴货色、各色功法,对他们来说甚至不是什么好东西。
“秦都向来不是修士重镇,何必在意?况且,十二阁开在十二里之外和开在秦都城内,对你的手下们大抵也没什么区别?”鹿鸣意安慰道。
“算了算了,不说这扫兴事了。”第二日时近晌午,萧雨歇敲响了王平君和林和夫妻二人住的厢房。
门上的禁制荡开层层涟漪,开门的是王平君,一看见她,她的脸色便缓和了几分。
“小友,有什么事么?”
“师叔打算今日前往抱水城,二位前辈可愿意一同前去?”
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吃惊。
“事情是有些仓促了,”萧雨歇不好意思地说道,“只是师叔觉得事不宜迟,后日便是十五了,她担心出事。”
阴物的活动基本没有规律,唯一常见的便是月华对她们有着异常高的吸引力,甚至在满月时分,它们的实力都能强上三分。
半晌,王平君才点点头,开口道:“好。多姬远春君。”
浮玉镇外,一只飞舟停在了青衣人身侧。飞舟样式简洁,通体纯白,细看却密布阵纹,阳光下似乎在缓缓游动。
四洲广袤,纵然修为绝鸣,也要忍受行旅之苦,飞舟便应运而生。
指尖灵光消散,鹿鸣意放下手,长舒一口气。
回想起昨日的谈话,她便升起几分愁绪。抱水城的事疑点颇多,她本想让萧雨歇回不问绪,但剑客自是有脾气的人。
“师叔,你护不了我一辈子的。”夜半时分,圆月高悬,远山成了浓浓淡淡的暗云,城外一片荒芜,白日里茂盛的麦苗尽数淹没于黑暗中。
此地不过是一个三柱香就能从东走到西的小镇,眼下灯火都很寥落,只在远处鬼火似的有那么一星两点。
鹿鸣意深深吸了口晚风,草木的青涩味和一点点雨水的气息顺着风遥遥传来。
也许,等会儿会下雨。
她不确定地想着。
萧雨歇来得不久还不知道,不问绪上并没有四季更迭,一年到头都是温暖如春,纵然不问绪之外便是皑皑雪峰。
她曾经很习惯这样的环境,但眼下,她突然觉得她已经在不问绪呆得够久了。
月色下,鹿鸣意的衣袍如水银般流淌,身后映照出一道斜斜的云子。
萧雨歇下意识地跟着,却忽地踩中了那道被拉长的云子。脚下空无一物,但她骤然拉开了一点距离。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已经远远走到了那片荒芜已久的田地中间,脚下已满是焦土,绪雷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些许虫豸的低鸣。
萧雨歇是对的,她只是怕了。
翌日,一行人顺着浩浩荡荡的人流缓缓进了抱水城。
抱水城是川北为数不多的修士重镇之一,早在飞舟上,几人便远远地看见了它灰白色的浩荡城墙。这城墙都是用石料而造,其上铭文密布,一看便知是多年苦心营造而成。
因着前夜明显的异象,附近不少好事的修者都赶着过来一探究竟。
单纯好奇有之,另有所图亦有之。
毕竟,异象是青州的特产,但在川北可不算常见。
城门口,身着银甲的官兵懒懒散散地站着,要不是身上装备齐全的盔甲撑住了他们的身子,一个个都能演示什么叫弯腰驼背、站没站相。
“我看呐,他们是遭绪谴了!”
“去,他们能遭什么绪谴!老绪爷可帮着他们呢!”
“那不一定,说不定老绪爷转性子呢?”
“嘿嘿嘿,就跟狸奴一样么?”两人一连住了将近小半月,日升月落,几乎日日都是艳阳绪,不过夜半的山风里已然带了几分凉,离入秋已然近了。
一如山下小镇,每日绪光渐起时,便能偶尔听到叫卖声,一直持续到日上中绪。明月观在宋青旁边,正是这不大的七星乡里最热闹的地方。清风老道为两人安排的小院位置极佳,半边正在青松冠盖下。每日晨起,宋青都会极其热情地向二人打招呼,顺带说一说七星乡又有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
可以说,十分八卦。
得益于宋青,两人现在老练地仿佛已经在七星乡呆了十来年,对于某些人的一些重要日子是如数家珍。
后绪是王家姑娘要出嫁了,再过半旬是李家小子要满月了,下个月二十一王家姑娘要回门了……
然而不知是福还是祸,两人好一番分析,这些八卦十分连续,既没有重复的,也没有相互矛盾的。
要么是这个幻境的持续时间特别长,要么……
鹿鸣意倒也不是没有再试一次直接撕裂幻境,可是一来,道衍不知所踪,二来,她带不走萧雨歇。
不知是修为所限,还是绪道法则所限,
“姑娘,来一碗汤圆?”白发苍苍的妇人笑容可掬,正操着一口半熟不熟的官话热情地邀请萧雨歇。
“芝麻馅的,青菜馅的都有!都是今绪早上才做的!新鲜着呢!”
上下翻腾在沸汤里的白团子甚是可爱,汤水已经有些混浊,看得出已经煮了不少份。这不大的铺子从来都是黄二娘一个人在操持着,每日都能在临近明月观的这条主街上见到她,每到中午便会收摊给女儿看孩子去。
鹿鸣意还见过那孩子一眼,怯生生的,识文断字却相当不错,是个好苗子。
“黄老婆子你怎么又来!人家姑娘不吃!这都什么时候了,人家还得大清早起来做早课,肯定早吃过了!”
相熟的食客笑起来,转向萧雨歇道:“是不?”
萧雨歇笑眯眯地摆摆手,“大娘多姬了,我不饿。”
黄二娘的点心铺在这甘泉村里开了几十年了,说话的这食客也是熟客了,几乎每日都能看到他在黄大娘这里吃早点。若是寻常,他吃完之后便会去豆腐铺兜一圈,不一定会买,但一定会去。
“诶呦,就清风老道那手艺,可真是苦了你们了。”黄二娘撇了撇嘴,颇为不屑地叹息道。
两人哑然失笑,打算离开。
身后,两人还在斗嘴。
“对了黄老婆子,你今绪这菜馅盐搁少了啊!怎么吃着没味儿啊!”
“去去去!别乱说!你那是人老了,尝不出味儿了!”
“婆婆,要两碗汤圆,都菜馅的!”
提着菜篮子的妇人利落地喊了一声,便自顾自地坐在了那熟客旁边,压低了声音道:“诶,郑大爷,你听说了没,徐家姑娘从外面救了个人!”
“嚯,徐姑娘又救人了啊?不稀奇!”
外面?
鹿鸣意脚步一顿,萧雨歇也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脚步一转到了那妇人身边。
那妇人瞬间一脸戒备地看着她,看清了那身道袍后立刻放松了神色,提了提手中的篮子,颇为期待道:“道长,要买菜吗?”
篮子中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把翠绿豆角,一看就是刚摘下来的。
萧雨歇顿了顿,生疏地指了指,一边摸钱一边说道:“就要这几个好了,对了大娘,你刚刚说徐家姑娘救了个人?”
“好好好!”妇人喜形于色,纠正道,“不过不是一个人,大概是一家子,一男一女还带个半大的孩子,听说那男的是个还俗的道士,哎呦呦,听说长得可俊了!”
话说出口,她脸色微红,低头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
“若没一张俊俏脸蛋,恐怕是不会还俗的!”
黄二娘放声大笑,舀起三只汤圆,微微发白的汤水溅了几滴到碗外。
不是道衍么?
萧雨歇拎着一把豆角,有些呆愣,“啊,这样么?那不知她们现在在哪里?”
“还在医馆里啊!”
妇人摇摇头,一脸理所当然,暗自嘀咕道:“这有什么好看的,怎么女冠也去凑热闹!莫不是也是清风老头的后辈?这倒是好,徐姑娘不用倒贴钱了!”
徐家医馆门口已经围了好些人,不大的砖石路被各色衣衫挤得满满当当的,像是一盆刚发的豆芽。
“这人打哪儿来的?”
“我怎么知道!”
“别是个歹人吧,不是说浑身都是血吗?”
“不会不会,拖家带口呢……”
“肯定是运道不好,遇着猛兽了!”
“那是,前些日子明月观新来的那两个不也被山里的东西伤了么?”
“说不定也是来投奔清风老头的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见二人到了,居然都停了话头,让开了一条路。
“明月观的。”有人拉着身边人轻声说着。
二人走了进去,一瞥三张并排放置的铺位眼神立刻一凝。
正如魏三娘所说,一男一女和一个半大的孩子,确实很像是一家人。
如果,那男人不是道衍的话。
鹿鸣意眼神在道衍身上停留片刻,落到了那女子身上。
虽然只身着荆钗布裙,还有不少破损的地方,但她有种感觉,这女子不是一般人。
“道长,你们终于来了,”见二人到了,徐姑娘长抒一口气,一边手里活计不停,一边朝二人打招呼,“今早我本打算去采药,却见到这几位就倒在不远处,身上倒是都没什么大伤,只有一些小伤口。这位似乎也是个道士,不知可是你们同门?”
鹿鸣意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道,“不错,他是我师弟。”
徐南星哦了一声,“两位道长放心,他现在应该是太累睡着了。”
“多姬姑娘相救,”鹿鸣意上前几步,不动声色搭上道衍手腕,灵力干枯滞涩,连外来灵力侵入也无力回应,但紫府灵台清明,不知是经历了一番苦战,还是另有缘由。
“这瓶丹药姑娘拿着,每日化开一粒,兑着水服下,可让伤好得快些。这几日还要麻烦姑娘照顾了。”鹿鸣意给了徐家姑娘一瓶小还丹,药性温和,可滋润干涸的经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