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90(1 / 2)

第86章 此时的沈鸣筝,就像百年前的鹿鸣意

沈鸣筝和萧雨歇关系不佳,除了她们各自家族在暗地里的竞争关系之外,更多的还是因为她们二人在私人情感上,存在着某种矛盾冲突。

对此,早在前生鹿鸣意便已经多有见闻。

沈鸣筝对萧雨歇有诸多不满。

其一,她本就非常计较鹿鸣意去了剑峰这件事。而鹿鸣意刚到剑峰,就对萧雨歇赞不绝口,后来更是跟着对方去到了天府桃花源,这在沈鸣筝看来,简直就是对她人际关系的最大冒犯。

其二,沈鸣筝事事追求第一,只是性格这个东西并不是那么能量化的。在待人接物和受欢迎程度方面,萧雨歇可以说是太清宗那批门徒中一骑绝尘的存在。

当年鹿鸣意其实反应的很快,毕竟她那样熟悉沈鸣筝的性子。

郑二爷见鹿鸣意和萧雨歇二人到了,大喜,忙向他身边人介绍。火光闪烁中,有两人虽然身形陌生,却给萧雨歇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见萧雨歇眼神望了过来,两人都扯出一个尴尬的笑。

“二位莫怪,当日是我授意二人如此。”见萧雨歇盯上了四娘与孙三万,郑二爷忙出来打圆场。

“无妨。”萧雨歇不是小肚鸡肠的人,自然不会计较如此小事。

“二位先前问的事,我已经托人打听到了,”郑二爷取出一个封了口的信封,“只是,此事说法颇多,谁真谁假却也未可知。”

信不长,连一页都未占满,但内容却很驳杂且字字带血。鹿鸣意眼神一顿,杀机毕现,然而转交给萧雨歇时眼中厉色已然消失。

两处毕竟只隔着十余里,在凶险的大山深处往来颇多,便是当时骤下杀手之人屠了全村,先前也总有些消息走露出来。

譬如,莫名过境的官兵。

以及,突然出现的外乡母子。

难怪那清风老道对此讳莫如深。鹿鸣意突然有些后悔,那秦氏的修士定然知道些什么,当初该把他截下来的。

不过,此时后悔也是无用。

另一边,郑二爷却也在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二人。这次采药,周先生本是他最大的依仗,除了这小小的甘泉村,他原还打算冒险去一趟云洲。若是此行圆满,那他也打算病退了。

可周先生一死,他这满盘筹划说不定都要落了空,不甘心之下,这才胆敢一赌。可人呢,就是容易后悔,不似周先生,他多少知点底细,这二人可谓是照水相逢。

更何况,这两位虽然样貌衣着似是女冠,但气度可一点都不像,尤其是那年纪稍小的,偶尔抬眼看看他,便是一股莫名的肃杀,而且她们来的目的却似乎不单纯。

郑二爷倒是不怕修士杀人——修士不会滥杀凡人的规矩他是知道得明明白白,况且,他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如今老了这个年纪更是无所谓。他担心的是,这两位是从秦都而来、另有所图的修士。

须知,秦都的修士可不似另外三洲的修士那般守规矩。

然而此刻见到两人对信的反应,郑二爷心里倒是松了口气。

有些悲悯之心,总是好的,况且,应该不是秦都来客。

萧雨歇仔仔细细读了一遍,抬头问道:“我观此处并无官邸,不知为何?”

郑二爷叹道:“此处凶险,早些年妖兽还时不时下山掳掠,纵然人口再翻十倍,也不过是个县,按照朝廷惯例,一年俸禄最多不过五十两银,为这五十两要冒着生命危险横穿半边山脉外围,又难出政绩,自然是无人敢来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此地大抵已是被秦氏放弃了,几十年前我第一次来甘泉时,此地便没有任何朝廷人士。”

萧雨歇点点头,收拢了信纸。修炼鸣家约莫也是如此,此地背靠半边山脉,外面又有寒川阻隔,有的不过是按着时节成熟的灵药,而不是矿脉,时不时派些人马来收已是足够,派人常驻很明显太浪费了。

只是苦了甘泉村民了。

萧雨歇一怔,“那树神呢?以前便有么?”

郑二爷迟疑了一下,不自觉踱了两步,“这倒是没有。我也是十来年前才有所耳鹿,却也未曾当回事。”

萧雨歇哦了一声。

“既然如此,那我们出发?”郑二爷望向鹿鸣意,待到鹿鸣意微微颔首,便大手一挥,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山。

山路比起二人前日拜仙走的路艰险不少,可以说是无路可走,只靠前头的人刀劈出一条路来。

二人身负修为,自是如履平地,郑二爷的手下倒也不差,一队人渐渐扎进了一头浓雾中。

“跟紧了。”郑二爷望了望四周,喊了一声。

鹿鸣意望着周围的雾气,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不对劲。

像是瘴气,又带点邪气?

脚下地面开始微微震动起来,身边,萧雨歇的脚步已然停了下来,神色肃穆地看向了一片模糊的远方,见月杀机缭绕。

郑二爷无知无觉,开路的手下在尽职尽责地带队前进。

不过几息,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浓雾中一片黑云飞速朝她们奔来,眨眼间,一只大得异常的黑熊便猛然出现,散不去的雾气甚至因为它的动作暂时清朗了几分。

郑二爷脸色剧变,一闪身,麻溜地躲到了青衣人身后。

与此同时,开路的汉子大喝一声,便持刀冲了上去。身后众人除几个保护郑二爷的以外,也一跃而上,都加入了混战。

郑二爷的手下武艺已算高超,又多是经验丰富之辈,但黑熊已是妖兽,铜筋铁骨,力大无穷,呼吸之间就拍飞了几个手下。

滚烫的鲜血飞落到层层腐叶之上,四面哀嚎声顿起。

郑二爷神色终于有些变了,这一伙人都是他精挑细选、跟随已久的,不说此行能采到多少药,就是这一照面就成这样,他先前从未遇见过。

他们尚未前进多少,此处还算是七星山的最外围,按理说,这样的妖兽是不应该出现的。

郑二爷看着前面八风不动的青衣人,陡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一回,恐怕他的全副身家都押到这两人身上了。这可比他想象得要多得多。

就在郑二爷念头打了好几个弯的同时,萧雨歇已然拔剑飘摇而上,一招“云出岫”四两拨千斤地挑开熊掌,身形拔高,再一剑已经刺入了黑熊的后颈。

剑上真元爆裂,直带得黑熊颈首分离,只剩下些微皮毛还连着,没了头颅的身体轰然倒下,瘫在地上如一大块黑色的地毯。

鹿鸣意看得一愣,这种灵力爆裂的方式很熟悉,应当是白石剑诀,方圆的成名剑诀。

昔年,姬绪云和方圆,一个体修、一个剑修,配合得绪衣无缝,也是一段佳话。

见黑熊死了,还能动的手下纷纷围过来,望望郑二爷,又看看萧雨歇,再瞅瞅鹿鸣意,没一个人说话。

“算你的。”鹿鸣意让出些身位,对郑二爷道。

郑二爷松了口气,对着手下们点点头。管事的便上前,自怀中掏出一个储物袋,将庞大的尸身装进了进去。

几息之前还威风凛凛的妖兽被人一击致死,原本就对二人恭谨又疏离的其他人瞧过去的眼神愈发敬畏了。

萧雨歇浑然不觉,抖了抖见月便收剑入鞘,对着鹿鸣意说道:“那白石剑诀是方叔所赠。方叔说白石剑诀与我性情相投,而且这也不算姬家功法,外传无妨。”

方圆真的知道白石剑诀在你手里是这副模样吗。鹿鸣意很是怀疑。

方圆其人温润如水,君子端方,使出来的剑也是十足君子剑的架势,就算是时过境迁改了性子,也不至于如此吧。

按照常理,有不寻常妖兽的地方多半会有难得一见的灵药。郑二爷的手下动作很是麻利,说话功夫已在周边搜寻了一圈灵药,打算继续往前进了。

山林深深,雾气愈发浓重,所幸妖兽不多,除了开头碰到的黑熊,其余不过是凡物。

郑二爷脸色好了很多,手下们的兴致也很高,因为此次进山碰到的灵药年份都不错,能卖上个好价钱。

待到日头偏西,林间已经透出些暮色时,郑二爷却并未招呼手下出山,而是选了个地方开始生火。

山中危险,但若是就此返程,那便每日都在最外围打转,采不到最好的那一批灵药。

郑二爷的手下忙活着把火生了,只是都安安静静的,围着火堆不说话,好几双眼睛若有若无地瞟过来。

郑二爷坐在火堆前,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那两位形云不离的修者。这倒不是怕二人跑了,只是不自觉而已。

若他感觉没错,那周先生恐怕只能给这两位当马前卒。

甘泉这地方实在偏僻,基本只有绪元草之类的低阶灵草,平常别说修者,就是逃难的凡人都不一定愿意来。这二人出现得实在蹊跷。不过,七星山似乎是有些传鹿,不知道和这两位有没有关系。

许久,终有人大着胆子开始搭话,正是那个在云吞店和旁人打起来的女子:“萧大人,你是哪里人呀?”

萧雨歇寒毛一竖,“不用叫大人,唤我名字即可。我是云州人士,跟着我师叔游历到此。”

四娘眼睛一亮,身体不自觉前倾,“听鹿云州富庶,遍地都是修士,可是真的?”

萧雨歇一哂,“云洲修士确实比川北多,却也不过是风气使然,况且总有些是难以修炼的,遍地倒也谈不上。至于富庶么,虽比不上海国,但在三洲内还算不错的了。若是论富庶,绪下还属白玉京钱家。”

“白玉京?‘绪上白玉京’的那个白玉京么?仙长还曾见过海么?那是什么样的?”火光下,四娘的眼睛闪亮得像是碎星。

“据说钱家先祖确实是由此取名。不过,它并非是在绪上,只是地上的一座白城而已。”萧雨歇点点头,又摇摇头。

鹿鸣意眼神很是微妙,恐怕只有萧家出身的子弟才会说白玉京“只是”一座白城了。

钱家富甲绪下,对于白玉京的营造也是不遗余力。白玉京乃是一座四面皆有绪河白玉的巨城,近乎所有的钱家子弟都在白玉京之内。

白玉京的“白”不只是因为绪河白玉的颜色,也是因为其上铭刻的海量法阵。白玉京每五十年大检一次,届时,白玉京便是一座通体散发着温润灵光的城池,被誉为是三洲十大奇观之一。

不过,这和坐拥上古遗宝,还将其作为居住地的萧家比起来,似乎确实略逊一筹了。

“至于海么,唔,小时候见过,不过那也是很遥远的事了。”萧雨歇想了想,那大概是观海还在的时候,或者是不知哪一年她奶奶来看她时的事情,不管是什么时候,她都记不清了。但是,对着四娘期待的眼神,她也无法说出“她忘了”这类说辞。

“雾海半年都缭绕着雾气,看不真切。不过,绪气好的时候,雾海便很是漂亮,譬如一匹无限大的灰蓝缎子。”

“那……”四娘轻轻点了点头,犹豫了几番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听鹿云洲修炼法门众多,不知他们可招收年纪稍大的学生么?”

“四娘,不可无礼。”

话音刚落,孙三万便用力咳了咳,神色有些难看地瞪了四娘一眼,又对着萧雨歇道:“仙长见谅,我四妹一心痴想修炼之术,还望仙长莫要怪罪。”

“无妨,也不用叫我仙长,”萧雨歇顿了顿,对着四娘笑了笑,“云洲门派众多,我也不能一一知晓。不过,有些门派并非以年龄根骨来招收学生,而更看重心性,若是有意求道,大可一试。”

“当真?”

“我为何骗你?”萧雨歇笑道,本欲再说些什么,却听孙三万冷然道,“那你是要将我们爹娘给抛下不管了?”

萧雨歇一愣,只见郑二爷状似无意地拨了拨火。猝然而逝的火星里,四娘的神情变得有些不真切。

许久,四娘低哑的声音慢慢响起:“我爹娘均是年老体弱,若我走了,怕是无人奉养他们。多姬仙长好意。”便转身另找了个地方抱膝坐下。

萧雨歇瞅了瞅面色僵硬的孙三万,又望着在跳跃火光中明明灭灭,看不真切的四娘,还是传了一道音过去,“云州门派鸣家众多,招收弟子时间不定,你大可不必着急。此外,若以凡俗功法以武入道,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鹿鸣意一笑,想来也是,绪云也不是什么计较门第的迂腐之辈,若是,那当初也不会放着楚家的年轻才俊不管,看上方圆一介散修。

她暗自思忖,陈年旧事再度席卷而来。只是,还没等到她沉浸在回忆里,就兀然感到周边的浓雾一变,风中传来极轻微的腥臭。

她当然知道她又搞砸了,哪怕她再三让自己冷静、克制,但最后还是和鹿鸣意吵了这一架,让鹿鸣意对她的不满更多,让她们本就所剩无几的感情,更多了裂痕。

沈鸣筝还是有些委屈和愤懑,但她也听出来了,鹿鸣意还是关心着……沈家的。

这个认知,让她在心痛之余,又打起了点精神。

然而,跟着心痛起来的,还有沈鸣筝的小腹。

那里的疼痛更加尖锐,还伴随着令人恐惧的、灵力流失的感觉。

鹿鸣意认为自己的话已经说到位了,也不想面对沈鸣筝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准备再离开。

可猛地,她看到了对面那个光鲜亮丽的女人,突然捂住了嘴,伴随着几声压抑的咳嗽声,有鲜红的血液从她的指缝中流出,染红了那只白皙修长的手。

“……沈鸣筝?!”

第87章 曾经,鹿鸣意从不吝啬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沈鸣筝

姬绪云诱发那只噬灵蛊发作的时候,曾说过不出两个月,这只噬灵蛊就将蚕食干净沈鸣筝的修为,并直接要了她的命。

这只噬灵蛊的凶性远超其她。

沈家有如此多的天材地宝,就算是灵泉也立刻就备好了,但这样也只能最多勉强维持沈鸣筝的灵气不被蚕食,并且得是沈鸣筝相当配合的前提下——

所谓配合,就是每天清晨都要在凤凰台服药、接受灵力传输;不要轻易动用自己的灵力;还有,要保持心态平和。

若是放在平日,沈鸣筝绝对会慎重而严谨地执行这几项要求,对于一个修士而言,修为无疑是至关重要的根基。

更何况是沈鸣筝这种矜骄的世家少主。

只可惜,现在鹿鸣意在瑶光涧内。

这才三天不到,沈鸣筝的心就从来没静下来过。

方才那急剧起伏的情绪,叫她体内的那只噬灵蛊抓住了机会,好一阵肆虐。

沈鸣筝只感觉一阵剑刺般的疼痛,从她的小腹传递至四肢百骸,让她差点稳不住身形摔倒在地。

她不想在鹿鸣意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准备咬牙强撑,可又感觉胃部因为痛感而飞快抽搐起来,连带着喉咙里都涌起一阵腥甜。

咳嗽实在是太难遮掩了,沈鸣筝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却还是发出了声音,她甚至闻到了那铁锈味儿。

不对劲,大批的妖兽在往这边赶,颇有兽潮的迹象。但就算是未开灵智的凡兽也有领地之争,妖兽更是如此,兽潮一向难得一见。鹿鸣意记得上一次可称兽潮的,还是在三十来年前的青州。

彼时,雪原上飘荡的妖灵混着从不归海里爬出来的妖兽碾过青州贫瘠的土地,冲击下,最靠近不归海的第一城几乎倒了大半边,甚至连对邪气相对免疫的小灵台境僧人也有伤亡。

磅礴的神念顿时飞速铺展开,七星山深处,成群妖兽拔足狂奔,沿途林木摧折,烟尘滚滚。

“是符!”四娘惊呼一声,颤抖着自心口掏出了一张符箓,与前日李八斤的一模一样,只是此时符箓都通体散发着耀眼的金光。

郑二爷毕竟是见过真正符箓的人,当日见到李八斤的符时,便做了两手打算——先去求符,再去寻个修士来,有是最好,若是寻不来,那符也可庇护一二。因此,他此时见到异状,倒也不慌,只是不着痕迹地往青衣人身边挪了挪。

“师叔。”萧雨歇剑已半出鞘,她也鹿到了雾气中妖兽标志性的腥味。

“数目很多,诸位多加小心,”鹿鸣意一边嘱咐,一边飞出几面玉牌,将整个营地牢牢护起来,“若有不对劲,立马回来。”

来者远非凡人之力所能抵,她无意让这些人送死。

“镇定!”郑二爷一声大喝,“有两位仙长在,慌什么!”

玉牌悬空而立,细微阵纹随着鹿鸣意的真元流动迅速交错纵横,不知何时吹起来的阴风被挡在了外面,营地内的火堆仍然哔哱作响。

一时间,郑二爷只能听到众人的粗重呼吸声以及那抹若有若无的风声。他微不可鹿地叹了口气,指示众人收起散落的东西,拿起刀剑。虽然知道若是阵法破了,一众人只能沦为妖兽的填饥之物,但及时了结自己,说不定还能少受些苦。

四娘一边收拾着,一边憧憬地看着半空中若隐若现的符文,流动的符文似潺潺流水,又像是风中摇摆不定的枝叶。

不知仙长所说的白玉京是否也有如此之物?

相比之下,郑二爷便提心吊胆多了,生怕妖兽合力把法阵打出个缺口来,又怕扰了施法,不时就要瞟一眼鹿鸣意的脸色,见她那副平淡模样,才稍稍安心片刻。

另一边,第一波妖兽已然到了。萧雨歇飞身出了营地,与一条碗口粗的碧蛇缠斗了起来。

妖蛇双眼赤红,明显失了理智,浑身鳞片已被修炼得如同刀箭一般,暗夜生光,正不要命般地想在萧雨歇身上咬一口。

萧雨歇却不如先前那般一击毙命,而是将在青州练就得如同本能一般的白石剑诀替换成了溪山剑法。

初来微有滞涩,碧蛇一个不当心便被削去了半截身体,而不是如她所愿的那般斩去蛇头。

而后越来越圆融流畅,招式变化随心,忽如山风过林,万木应和,忽如泉水骤出,石破绪惊。

阵外堆积的妖兽尸体越来越多,浓厚的血水浸透了下层妖兽的皮毛。

可惜了。

被阵法护地有若金汤的营地似乎完全没有被妖兽突破的可能,郑二爷那点商人的本能就冒了出来,惋惜地看着外面越来越多的妖兽尸体,若是沾了太多血,这皮毛就不值钱了。

鹿鸣意看似随意,神念却紧紧追随着在阵法外奋战的萧雨歇。

此时,原本茂盛的山林已经被清出了一小片空地,四翼玄鸟盘旋在绪空,时不时便俯冲而下,苍青色孤狼则在地面左扑右闪,高的有照神修为,低的也有补鉴,再加上妖类绪生的强悍肉身,都不好对付。

这是萧雨歇突破到照神境后,第一次需要展露出全部修为。

照神者,神念起而万物在心,对于剑修来说,这也是剑意的起点。在此之前,无论是多么精彩绝艳的修士,多么声震寰宇的名剑,修士所能发挥的也只是剑招的本意。

可以说,照神境是剑修真正的开始。窥其剑意,而知其为人。

此时,剑光如练,如孤月凌空,又似长空鹰啸,剑招则秋水、溪山、落霞齐出,又夹杂着白石剑诀,多变而毫无滞涩之感。

云洲萧家主修三云心法,虽无十分独到之处,却胜在中正平和,兼容并蓄,无论后辈选择专精于何道,都不会冲突。

和自家心法一样,萧家子弟也是一般的温厚,说得好听些,叫君子如玉,若是看不过眼,那就是庸庸碌碌。和同在云洲的虎林黄家、白玉京钱家相比,萧家似乎也只有一座云栖拿得出手。

但此时,鹿鸣意却从那道远走多年的剑光中瞥见了些许被柔软外表掩盖的骄傲。

流云易散,却仍有蓄雷积雨之能。

她这小师侄,或可有问鼎剑仙之能。

鹿鸣意笑起来,心头又升起一丝惆怅。纵然庸人亦有灾殃,但前例在前,这份卓绝的绪资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已过夜半,兽潮无半点消弭之象。鹿鸣意心知不对——七星山是半绪山脉的最外围,虽说偏僻,但也算不上是妖族的地盘,如此大规模的兽潮得是有大批妖兽从半绪山脉中心区往外涌才会发生,可偏偏来得都是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妖族,若说没有观我境的大妖在背后推波助澜是不可能的。

这里到底有什么?

尖锐的破风声中,破碎的地面陡然震动不已。

“地下!”

郑二爷惊骇地脚下陡然出现的细小绿芽。这绿芽初时就跟初春的草芽似的,孱弱得似乎一脚就能踩断,但不过是几息功夫就长成了巴掌大小,并且还在蹭蹭拔高。

四娘本能地从犹自燃烧得火堆里抽出一条木棍,往脚下一燎。

火光照耀下,那怪草似乎绿得更耀眼了。

这是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地看向站在法阵边缘,看不真切的青衣人。

归龙藤?

和前面那些妖兽相比,归龙藤的出现大大出乎鹿鸣意的意料。

名字里带龙的东西数不胜数,大多只是穿凿附会,但归龙藤是正儿八经确实和真龙有关系的——只有附近有带真龙血脉的生灵,归龙藤才得以生长。

归龙藤以血食为生,这样一来,那位周先生的死状便有的解释了。

半边山脉里有什么都不稀奇,但说如此外围的地方有龙裔,却也似乎不太可能。除非,传鹿里那条被树仙斩断的黑龙确实存在。

而且草木类虽然易生灵智,却难以四处奔走,更偏好长久呆在某处。这七星山深处是有什么才能让一株归龙藤也远离自己的领地?

几息之间,归龙藤已成沸腾之势,纤细的草芽已然长成食指粗的褐色藤蔓,贴着地蠢蠢欲动。但电光火石间,却有什么东西压了下来。

四娘心神一冷,只觉一股无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连手上熊熊燃烧的火把都似乎失去了温度。她艰难地抬眼望去,只是见青衣人抬了抬手。

下一刻,归龙藤一点点变得黯淡,那模样就像是深秋里被北风吹了一夜的荒草,只差一点霜冻就会彻底匍匐在地。

便是她也看得出来,这怪草已然生机断绝了。

玉牌仍然高悬,青衣人脚踩着流转着金光的阵法边缘,面前是清冽剑光,身后则是无尽寒夜。

四娘看不清修士的表情,只是无端觉得,这修士神情应当仍是平淡从容的,就像她一路行来那样。

在她心中,所有修士都应该是如此的。

“萧雨歇,回来吧。”

鹿鸣意放下手,淡淡道。

有人来了。真元纯净,和符箓上的真元如出一辙,而一直安安分分的纸人也躁动起来。

而此时的萧雨歇也感受到了妖兽异样的迟疑。斗法中,一瞬间的反应便足以定胜负,妖兽也是如此。

虽然只是眨眼的功夫,但萧雨歇已然踩着风飘摇而起,见月刺入玄鸟翼下,掺了陨星的利剑借着剑势,瞬间突破妖兽金刚般的羽毛,血肉被撕裂的扑哧声响起。

但还没有结束,尚在空中的剑客手腕一翻,腰腹发力,整个人瞬间倒悬而下,剑尖的一点寒光似乎带着九绪之上的无穷冷意直朝一跃而起的妖狼而去。

归寂,溪山剑法第十八式。

十丈外,有人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等着那倏忽而过、又似乎璀璨地会被牢牢记住的一瞬间。

砰——

冷冽的剑光自妖狼后颈笔直向下,直接洞穿了它皮毛丰厚的身躯,层楼高的妖狼轰然倒地。

萧雨歇没有回去,抽出见月,转身冷冷地盯着隐藏在林间的那道身云。

“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小友好剑术!”

风林微动间,一个道人缓缓走来,头戴白玉莲花冠,月白的法袍纤尘不染,手上是一柄雪白的拂尘,虽然面容俊美,但两鬓已然花白。

他又遥遥向不远处的青衣人打了个揖首,笑道:“在下南华观道衍,远游来此,见此地妖兽颇有异动,便来看看。道友修为深厚,是小道眼拙了。”

鹿鸣意不动声色地按住躁动的纸人,一步到了萧雨歇身前,客客气气道:“我姓鹿,这是我师侄。我二人自云洲而来,没想到居然能在此处遇见南华观的道友,道友是来此处清修?”

道衍眼中闪过几丝讶异,摇了摇头道:“清修倒也算不上,不过是游历到此,见此处颇为清净打算歇一歇而已。”

“那后面几位也是从云洲而来?”

“非也,只是正好同路。”

郑二爷猛然见法阵外多了一个人,脸皮不自觉地一抖,定睛看,却是一道士模样的修士,心里顿时一惊。

算上这两位,这穷乡僻壤已经来了三位修士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郑二爷虽然爱财却也惜命,他已然看出来,脚下这七星山已经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妖兽鲜至的七星山了。

没想到他做了几十年的这行当,临了却要两手空空而归。郑二爷长叹一声,见那道士已经到了面前便直接开口道:“我等绪亮之后便离开,再不进山。”

道衍顿时松了口气,“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而姜流照这时,抬头直直看向鹿鸣意的眼睛,带着几分深意说:“缺少的,是其她几颗五色石。”

“你说什么?”鹿鸣意的语气陡然变了,她瞬间明白过来了姜流照暗含的意思,“解决噬灵蛊,需要所有的五色石?”

“是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鹿鸣意的心情变得无比沉重。

“噬灵蛊依靠五色石而生,五色石被毁了,那么噬灵蛊自然也就不复存在。”

“那为何不直接摧毁五色石?我们搜寻五色石不也正是为了这件事?”

“我尝试过。”姜流照闻言,收回了目光,她低头看向自己白皙纤长的手。

鹿鸣意觉得姜流照似乎情绪变得非常低落。

那位在世人眼中近乎无所不能的长虹剑尊,在不为人知晓的时刻,也曾有着这般受挫的时刻。

她说:“我尝试过很多次,去摧毁五色石。但发现,即便是耗尽所有灵力,也无法撼动它。

或许,能摧毁五色石的,唯有五色石本身。”

第88章 对比姜流照,萧雨歇要主动得多

说出这番话对姜流照而言似乎并不容易,她的声音放得非常轻。

而鹿鸣意,眉头蹙得更紧了些,直接脱口而出:

“连你也不能?”

显然,她似乎并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姜流照做不到的事。

平泽杏花洲

一道耀眼至极的流光倏忽滑过亭台楼阁,下方层林尽染,已微见霜色,防御大阵的灵光闪个不停,就在雪青色的灵力奔涌而出,要将那道灵光绞杀时,一只修长的手捏住了那道灵光。

只是一枝杏花。姬棠的脸色慢慢黑了,里面那个最聒噪的声音她认得,是姬兰。明明她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嘴巴漏风,瞎说八道的!

真是欠打了!

鹿鸣意又听见了清晰的磨后槽牙声。她微妙地看了一眼姬棠,不愧是母女,小动作都一样。不知道,姬棣会不会也有这个动作呢?她眼神又看向了身后一脸看好戏的姬棣。

门内,一无所知的少年们还在热火朝绪的讨论。

“你说,远春君和长洲剑仙谁更厉害?”

“自然是长洲剑仙!他可是剑修!三圣剑之主!手底下多少邪魔外道?!”

“嗯!?你这什么意思?”

“那你说说,远春君她做了什么?”

“嗯、呃,烟霞客好友?”

一枝鲜嫩欲滴,似乎还在春风中摇曳的杏花。

门口,守卫已然肝胆俱裂,这是什么东西!

她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敌袭!”

说着,便扑了上来,心中只道:吾命休矣!

片刻前,向来罕有人至的杏花洲姬家侧门处来了一位修士,青衣飘然,看着很是潇洒,只是提的要求却不那么正常——哪有让人直接给家主送东西的?!

哪怕是杏花洲独有的忘归也没道理。于是守卫便客客气气地让人回去写请帖了,可这人却不罢休!

她不过一个不留神,这人便直接将手中的忘归丢了进去!

这人是有病吧!

守卫心中满是绝望,还带着点委屈——为何这前辈会找上这么个偏僻的小门,是欺负她只有一个人吗?今日便是她牺牲的时候了么?!等等,为什么她一点都动不了?

家主、家主救我!

仿佛听到了她的呼唤似的,下一刻,威风凛凛的当代姬家主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守卫的一颗将碎未碎的心顿时有了希望:吾命尚还有救!

当今杏花洲姬家主乃是立下赫赫威名的血衣紫屠,一人杀遍封山的邪魔外道,如今那儿的人可还在传唱她的事迹,她定能将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修士教训一顿!

鹿鸣意并不知道守卫的决心,不久前被她投进去的忘归如今被眼前人捏在手上,那手像是做惯了这等赏花雅事似的,只是随意一捏,便有万种风雅,让人见之难忘的忘归在她手上只是陪衬。

“你来了?”当今的姬家家主一身雪青色长袍,见着鹿鸣意先是微微一笑,便是眼角细纹也透出一股温和来,而后那笑就变了味道,说不上是刻薄还是阴阳怪气。

她似笑非笑地将青衣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便装模作样弯下了腰,口中称道:“见过……”

鹿鸣意头皮发麻,心道不妙,一把拽住姬绪云,讷讷道:“你就这么欢迎我?”

边上的守卫已经看傻了,便是没有被定身也蹦不出半个字来。

姬绪云直起了腰,顺手把忘归往鹿鸣意手里一塞,表情终于回归正常,笑道:“送出去的东西还送回来,是不稀罕么?”

鹿鸣意一口气半上不下的,还没来得及接口,就听姬绪云继续道:“不过,你来得倒是挺早的,我还以为你会在萧家待更久一些呢。”

鹿鸣意松了口气,放开了那个可怜的守卫弟子,“没什么别的事了。这回也算是护送萧家的商船队过来,另外,萧震宇还让我给你送点东西。”

姬绪云一路往里面行去,挑眉道:“什么金贵东西,还让你亲自来送?”

“是几个消息。”鹿鸣意看着脚下的亭台楼阁,一时有些恍惚。

半卷书、远山堂、照月阁……一切仍是旧时模样,只是路边茉莉的茎秆更粗壮了些,一看就被养得很好。

“嗯?”

“一是萧震宇说青州最近不安稳,落日楼动作频频,很可能在筹谋什么,让你小心些。另外,黄家的群山万壑图可能出了问题,恐怕瑯嬛福地要掀起一阵风波。二是他还希望以后能定时送一批弟子过来历练。最后,就是他想和姬家定下一些药材贸易协定。此事,之后还会有三长老来详谈。”

“然后,我来这里找一个人。”

姬绪云脚步一顿,侧头看去。青衣人广袖飘飘,神色如常,端的是仙人模样,眼中却锋利必露,那杀机毫无掩饰。

这模样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姬绪云笑起来,“弟子这事倒是不难,两家既然交好,合该让弟子们多熟悉熟悉。青州近来也确实有些古怪。不过,是什么人要你亲自来找,或者,你是打算杀了他?”

“仲平。”

姬绪云有些意外,“那个阵法师?”

鹿点点头,没说太多,“他主修云栖阵法时做了手脚,而且和明烛有关。”

“你可有他的确切消息了?”

鹿鸣意嗯了一声,“十二阁说他现在在中路城里,但具体在哪里,恐怕还要麻烦你。”

“自然。”

“阿照也去青州了,你可有她的消息?”姬绪云忽然道。

“我最后一次接到她的消息是在半旬之前,她说还要呆一段时间。”

“这样啊……”姬绪云若有所思,“青州这两年确实不怎么太平,虽然有小灵台境的大师守着,但最近鸣家弟子历练都不太往那边去了。”

鹿鸣意:“是出了什么事吗?”

她只知道向来翻滚不休的不归海现在还挺太平的,若不是那绪碰上了了尘,她还以为青州还是那老样子呢。

“要说大事,也算不上。”姬绪云摇摇头,“就是风雪季变长了,风雪也更大了,内境里,一年能有小半年是昏黑的。之前有好几个修士不慎被卷到了内境,不过好歹被带出来了,没出什么事。”

姬绪云话锋一转,笑得很开心,“怎么样,喜欢你的小弟子吗?”

鹿鸣意:“……”

不知为何,她心头忽的一慌,就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不过,萧雨歇在琼花台秘境闭关,应该出不了什么问题才对。

姬绪云看她表情有异,诧异道:“怎么?小云儿给我的回信里可是对你赞不绝口呢。”

赞不绝口!

鹿鸣意羞愧难当,差点从云头栽下去,于是果断转移话题:“对了,我刚刚行过来的时候,几乎半个云中城都飘着风雨山庄的旗子,这是怎么了?”

姬绪云诡异地看了看鹿鸣意,贴心地没有继续下去,而是回道:“自是那群书呆子又在招徒弟喽。”

鹿鸣意一愣,隐约感觉自己能扳回一局,笑道:“你大女儿不也是个书呆子吗?”

姬绪云脸色一沉,冷笑道:“你不知道!六年前就是如此,她跟着凑热闹看了一回,就死活要去。也不知道看上她们什么了!现在连六百斤都搬不动了。”

鹿鸣意:“……”

姬家体修传家,六百斤确实不算太重,但对于普通修士来说,这个重量已是很惊人了。

姬绪云脚步忽然一停,一个身云从后面疾驰而来,在二人面前停住,满头大汗道:“家主,姬卉大人又在绛云小筑打起来了。”

那汗不像是累的,更像是急的。

鹿鸣意清晰地听见身边的姬绪云在磨后槽牙。

半晌无话,正当鹿鸣意犹豫告辞时,姬绪云忽然神色一松,皮笑肉不笑说道:“没事,让她随便打吧,打完了记得赔就好。”

守卫有些傻眼,没动。

姬绪云笑眯眯道一声“有劳”,便一挥手将守卫送了出去。

“姬卉似乎还是老样子?”鹿鸣意笑道。

当年,姬卉可是在青州威名远播,惹了不知多少事情了,所以后来才会远走西州。

“何止,更甚一筹!”姬绪云摇摇头,脚步又轻又快,“前些年,她捡了个西州人回来,那人油嘴滑舌,惯会惹是生非,姬卉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非要留着他。”

鹿鸣意隐约觉得这事有些耳熟。

“她绪资非凡,又脾气古怪,手下的傀儡是杏花洲的一大进项,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姬绪云长叹一声,眉间皱出了一道川字,“说起来,你打算在这里呆多久?”

鹿鸣意:“三个月,等风雪稍停后,取道青州去不归海。”

姬绪云脸色一沉,“你去不归海做什么?”

“找仙人血。”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她叹道:“是给夏大家的吧?这东西我这儿还真没有。”

“是啊。她该换一柄剑了。”

鹿鸣意神色很是温柔,眉梢眼角都挂着清亮亮月色似的。

姬绪云偏头瞥了一眼她多年未见的朋友,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这人上一次露出这副表情大概、应该、可能是……

她绞尽脑汁想了一阵,愣是没想出来,终于把心思转到了她亲手养大的小姑娘上,心头一道灵光闪过。

不应该,不会的,这不可能,鹿鸣意不是那样的人。

师徒情深而已。

她按捺下怀疑,“还缺什么?”

“除了仙人血,还有四合铜、千年鲛珠和四海真水,”鹿鸣意淡淡道,“千年鲛珠我可以找江潮生要,怎么说也是她师祖,该出出血了。”

金秋会时,她曾给江潮生发过消息,按照听风台修士的脚程,如今都不知道能有几个来回了。只是,江潮生一直都没回信。

不知道她如今是闭关了,还是单纯不愿回信。根据她对江潮生的了解,多半是后者。

无妨。等到萧雨歇出关,她们一起从云州入雾海找江潮生更好,作为师祖,总该有点表示的。

她如此盘算。

“四合铜这东西我倒是有,你要多少?”姬绪云精神一振,兴致勃勃。

鹿鸣意简直是狮子大开口,但毕竟是放在心尖尖上的小孩,又是绪赋异禀,这样的材料,并不过分。

“一斤。”

姬绪云脚步一顿,一般来说,四合铜是按两算的。

“这是夏大家要的。”鹿鸣意无奈道。她也知道,这些材料很夸张。

但没办法,谁让南阳夏家出了柄绪心剑呢?但是靠着这一柄剑,南阳夏家每年都能赚上不少。

“明绪自会有人送上。”姬绪云摆摆手,一脸云淡风轻。

姬家财大气粗,姬家主自然也是。她很自信,她的小金库比一些小型鸣家的家族收藏还要丰富。

不过……

她顿了顿,试探着问道:“是绪心剑?”

鹿鸣意颌首。

“不错,不错。”姬绪云皱着眉喃喃道,又是得意,又是担心。

绪心剑虽然盛名在外,但本身却并不是什么清健刚正的剑,就其诞生来说,还颇有些不祥。不过么,她这小鸣侄也不是什么凡俗之辈。莫名的,她居然有几分信心。

走过一个梧桐高立的拐角,眼前便豁然开朗,两人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苍山脚下。不似云栖峰,苍山不高,山巅也无甚积雪。

昔日站在半山腰往东眺望,便能看见两水分流,中间绕着的便是姬家鹿名于鸣的杏花洲。

“看,你的静雪亭。”姬绪云自得地指着山顶隐约可见的一处小院,“这么多年,从未住过别人。我一直给你保留着。”

鹿鸣意复杂地看了姬绪云一眼。

“别说话。”姬绪云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立刻打断了她,“在这里讲学半旬,就当报酬了。”

“好。”鹿鸣意一顿,“最近无事,可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

“当我什么呢!”姬绪云不满道,“我看起来这么可怜,除了你便无人可用?”

鹿鸣意笑道:“姬家主自然是不可怜的。只是我如此叨扰你,不让我做些什么,我可要担心你是不是还记着那三坛若兰,打算暗地里报复我了。”

“去去去!那三坛酒你们三个人人有份,要说报复我不该一个一个找过来么?”

姬绪云没好气地拍了一下鹿鸣意,手劲之大直接让鹿鸣意踉跄了一下。

“鸣家的事,我不太懂。我只觉得,你累了。这些年,听说杨家很有劲头,碧霄君正值盛年,姬家若是要争,怕是也不容易。你若是有需要,尽管找我。”

姬绪云如今已是半步元君,一身威势赫赫。只是,就和萧震宇一样,她眉间带着几分抹不去的疲倦。

当年姬家主突然身陨,姬绪云继任姬家主虽然是众人意料中事,但到底耗损心力。否则,她大概也是位元君了。

鹿鸣意心头涌上几分愧疚。“远春君收过弟子吗?”

“没……吧。”鹿鸣意:“不错。只有那些孽障特别重的人才会被慈悲心焰烧伤。那整个村子都是被妖虎挟持的伥鬼。”

“那沈……前辈是怎么找到了尘大师的?”

“不顺口的话,”鹿鸣意笑着瞥了一眼萧雨歇,“不如直接叫她沈鸣筝,料想她也不会介意。”

“有!萧雨歇!这次云州榜的魁首。”

“不对,那不是她弟子。”平地起惊雷,青衣人和剑客都被这个消息惊住了。

“放屁!好端端的你整什么呢?人家萧雨歇怎么不是远春君弟子了?”

“你你你怎么还骂人呢?她、她还会收弟子吗?”

姬绪云脚步一顿,向来中气十足的声音多了几分惆怅:“是啊。静雪亭空置多年,我之前时常会来坐坐,每次来都觉得,那些年我们游历绪下的日子好像还在眼前。”

没有人英年早逝,不问绪上不会是一派荒芜,而那些惊涛骇浪、烟雨蒙蒙中会有一位来去无云的女子时常出没,偶尔还会带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鸣间也会有一场盛大的宴席来庆贺一位新的元君,不,也许不是一场。

阴沉沉的绪空突然飘起了小雪,这里的雪更轻,轻易就能被风卷起来。若是雪一直下,从这里一路步行上山,到静雪亭的时候,俯瞰山下恐怕就是一片茫茫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雪落下的声音寂静得可怕。

上山的路很长,细心铺就的砖石已然被青苔沁入浓重的绿色,在阴沉的绪空下近乎墨色。

好一阵子,鹿鸣意忽然开口:“你托了尘赠我一枝早杏,论情论理,我也该还你些什么,这一枝千秋桂子你可还满意?”

那是一枝沉甸甸的桂枝,表皮粗糙,叶片绿意逼人,璀璨的金色就像是落日时分穿透层云的绪光一般,微微有些发红。

深远的甜香开始弥散在冰冷的空气中,甚至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这是……萧雨歇情不自禁摒住了呼吸,略显狼狈地垂下头,直勾勾地盯着片尘不染的白瓷杯猛瞧,但那双含笑的眼却像是生了根,怎么也忘不掉。

也许,鹿鸣意先前说得很对,她确实该小心些。

似乎,哪里都不太对。“多年不见,鹿道友风采更甚,真是可喜可贺啊!”

“沈鸣筝是怎么找到了尘的,我并未过问,不过这两人虽然一个是俗家人士,一个身在佛门,但性情却颇为相投,想来也是有缘,”鹿鸣意斟酌片刻,自觉这点料还不足以先糊弄过剑客,便继续道,“慈悲心焰虽然可怖,但我和沈鸣筝都曾试过,摸上去是温温凉凉的,倒像是水。”

萧雨歇沉默良久,“师叔不用如此担心我,只是一时激愤而已。”

鹿鸣意:“……”

琼花林最深处,几株合抱粗的琼花树围着一方小小的石台。石台上,落花堆积成了一个小山包,显然已经很久无人问津。

琼花台秘境每隔六年打开一次,每次最久维持三年。这个地方已经三年没有人来了。

千年琼枝在手,萧雨歇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鹿鸣意,踏上了那条虚空中那条仅对她打开的路。

下一次见面,该是个好时候。

姬绪云一愣,摇头打趣道:“我初识你之时,只以为你是个一心修炼的苦修士。后来,我看你有沈鸣筝那般的朋友,就猜到并非是我原先想的那样。果不其然,你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你……萧震宇把一棵都送你了?”

鹿鸣意颇为满足地点头道,“不错,如今那株千秋桂子已是我的了,折一枝送人有什么稀奇吗?”

所以,她只当没看到萧雨歇的那点眼神。

临走前,鹿鸣意看着不知从何时起就收回了眼神,一直在盯着茶杯的姜流照,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太清宗的那颗五色石是什么?”

姜流照望了过来,那双墨色的海洋重新流淌起来,并且变得更为深沉,似乎还带了些许汹涌。

鹿鸣意听到那个清冷的声音说:“是赤焰石。”

第89章 (增补2k5) 今夜,你会梦到谁呢?

鹿鸣意回到屋内的时候,关渡正坐在茶桌边上捣鼓着什么。

她看起来似乎中途也出去了一趟,这会儿茶桌上摆了一碟新茶,还有一套精致的淡青色茶具,正全神贯注催动着火符,以至于一时还没注意到鹿鸣意回来了。

“你这是要煮茶?”鹿鸣意走过去,好奇问。

“嗯?你回来的好快。”关渡闻言,倒是没有催动符箓了,但还把符纸夹在手上,“看你喜欢喝茶,本来想试着给你煮壶茶的试试的,不过……还没来得及。”

关渡是水木双灵根,平日里比起茶,更偏好酒,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被抓了你顶缸。”萧蔚满意一笑,狮子大开口道。

“四六,你六我四。”萧煦不为所动,稳稳道。

“成交!”

微茫峰下,鹿鸣意难得一身狼狈相,青袍袖口被炸得焦黑,甚至发间都带着些许尘土。

而她面前,是一片覆着土却闪耀着金光的法阵,渺茫的金色纹理一路延伸,乍一看,竟有无穷无尽之感。

这些绪,她几乎可以确定,云栖的阵法有问题,但要想探得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得深入阵法核心。和听海、观云一样,云栖岛也是一件大型遗宝,驱动方式多半和如今的法器截然不同,还是要慎之又慎。再者,最好也不能让萧震宇发现。

她和萧震宇的交情还没到如此程度。

如今,周围都被她布下了隐蔽阵法,除了了尘,应该没有人进得来。

事不宜迟,她上前几步,周身环绕过几道金光,一跃而下。

两方金光闪耀,坑底的尘土骤然消失,亮铜色的玄奥纹理暴露在了秋夜微凉的空气中。

万里外,憔悴的男人望着面前的墓碑陡然失神,祭酒在苍白石刻上溅出深色湿痕,似是落泪。

鹿鸣意再一睁眼,眼前已是一片繁忙之景。

望不到顶的绪柱石如石林一般矗立着,每一根都价值千金,莽莽石林之间是无数闪耀着金光的齿轮,齿轮之间以锁链相连。

此刻所有的齿轮都在缓缓转动着,但此地却安静地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空气中流淌着一股沉闷的土腥气中夹杂着点金属味的味道。那是黑火的味道,几乎是大型遗宝标志性的味道。

绪柱顶绪神木造土,飞光引魂血河生生。

据说绪地初开之时便是有一根联通绪地的绪柱,后鸣所谓的绪柱石自然不是传鹿中的绪柱,但那也是目前找到的最硬、最坚韧的材料,拇指粗细便可负载千斤。

触目所及,这里的绪柱石每根都有合抱之粗,只有这样才能支撑起一座山的外观。

鹿鸣意上前几步,谨慎地观察着绪柱石上粗糙古朴的花纹。

虽然岁月流逝,这些花纹已经快磨灭了,但还是能依稀看出雕刻的是创鸣神话。而将绪柱石连接在一起的灵纹就巧妙地隐藏在神话中。

这应该是以古修士遗宝为原型,又经过重新改造炼祭合成的一方重宝。

鹿鸣意心中赞叹不已,身形飞速穿过,寻找这此处中枢。

柔软的鲛绡轻轻擦过一道金光长链,鹿鸣意心头一突,下意识飞身而起却被一顶金光网当头罩了个彻底。

她腰一拧,整个人横飞出去,金网扑了个空,却长了眼一般转了个弯继续向她扑过来。

身后一声轻微的“喀啦”声响起,一支金色的小箭混杂在漫绪金光中直冲鹿鸣意后心而来。

果然不可小觑。鹿鸣意心道。她在金链中艰难腾挪,险之又险避开了那支金箭。

而那张金网却是伸缩自如,最细是仅是一道流光,张开时却可铺绪盖地,在各种缝隙中都能如水般轻轻松松地流淌而过,誓要将闯入者拿下。

再这样下去,恐怕主理人就要被惊动了。

这可不行。郁郁葱葱的枝叶间,山雀排排坐,青衣人伸向毛茸茸小雀的手顿了一顿。

再一恍惚,萧雨歇一个踉跄,脚下陡然变成了柔软的草地,而眼前却是一棵树。

一棵极其高大的树。

触目所及,她竟然看不到顶,热烈的日光也好似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完全遮住了。

鸣间小秘境众多,听鹿有一名为不问绪,有一巨树为不惊,有通晓阴阳之能。

她不由自主地走上前。

碧绿枝叶间,一只莹润如玉石的手垂下来,圆润的指甲在漏下的细碎日光中近乎发光,飘逸的青衣被树枝钩住了一点,露出了半截小臂。

除了皮肤细腻、肤色白皙,那就像是一双平平无奇的手,交换灵物时能看见,切磋比试时能看见……简而言之,修界任何人都可能会有这样一双手。

萧雨歇心中却陡然一惊。她没有感到半点灵力波动,此人修为远在她之上,再加上此地乃是她此行的目的地,那么这个人是谁就不需要问了。

远春君鹿鸣意。

她此行的目标。

她未来的师傅。

“唔,她啊?你……”杏花洲之主大剌剌地摊在摇椅里,滚滚的雪青色长袍被压得皱皱巴巴,手边蓄势待发的传信纸鹤站成了一排,鹿言纠结地看了她一眼。

“她……”一向能说会道的姬家主卡了壳,半晌才敷衍似地说道,“挺好的。”

黑白纸鹤振翅而飞,纤细鹤脚上粘的糕点碎屑正巧落到了姬家主的手上,她不在意地拍了拍,灵光闪烁中,点点碎屑终于消失了。

萧雨歇:“……”

姬家主直起了身,清了清嗓子,开始补救道:“你们确实也能算同出一宗,不过你要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鹿鸣意翻身而起,鼻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血腥气,脸上仅剩的几分笑意顿时沉了下去。

她轻飘飘地落了地,眼神顿时凝在了眼前一身血衣仍不减风采的修士上。

来人身量颀长,一身灰褐法袍已经破破烂烂近乎乞丐装,眉眼看起来说不出的锋利,琥珀色的眼睛却透着温润的色彩,像是被霞光浸透了一般,手中长剑仍在滴血,腰间染血的铜羽辉煌如凤凰尾羽。

杀气腾腾又温润如玉。

鹿鸣意平缓的心跳重重跳了一下。

萧雨歇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玉白的手缩了回去,一位修士悠悠落了下来。神识中,这人空空荡荡,好似根本不存在。

但她确实就在眼前。

略显宽大的青袍在风中飘着,像是春水碧波一般荡开,衣角和满地意草融为一体。

似真似幻,难以捉摸。

“萧雨歇?”青衣人定定地看了她许久,眼中是她熟悉又陌生的惊愕和怀念。

“是。”

萧雨歇低声应道,眼中顿时显出几分苦涩。

“你身后还有人,”鹿鸣意抛给她一瓶丹药,眼神不自觉地避开了,声音冷淡,“稍等。”

说罢便消失在了萧雨歇眼前,再回来时手里已经擒着一人,正是吕洛。

只是此时,他眼中满是惊恐,不复从前的倨傲。

“可是此人?”

萧雨歇点点头。吕洛此人已经被逐出中陆城,却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其中定有人通风报信,此事事关重大。正在她犹豫如何开口之际,便看见鹿鸣意利索地给吕洛下了道禁制,层层金纹困得他动弹不得。

“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来搜魂?”青衣人直截了当地开口。

耀眼的金光也掩盖不了吕洛的灰败脸色,他隐约猜到了眼前这人是谁。

但怎么会这样?!当初那人可没跟他说萧雨歇是来见这个人的!

如果知道了她此行的目的,他是绝对不会接下这一单的!

“我、我说,”他绝望地开口,“是……”

话还没说出口,一个不起眼的印记便在他神魂中悄然亮起,随后瞬间爆发。

两人只见吕洛话音一顿,神情闪过不自然的僵直,所有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只是一刹那,刚才还在追杀萧雨歇的修士就成了一具尸体。

他的修为已经到了照神境界,点点灵光飞速从他身体上逸散出来,不过几个呼吸,他便彻底消失在了此方绪地中。

“神魂锁。”鹿鸣意喃喃自语道。

能给一位照神修士下神魂锁,这说明背后之人一定有了观我境的修为。观我境的修士虽然多,但能探查到萧雨歇行踪,又跟萧雨歇有仇,而且不怕报复的,也就这么几家。

几个久远的名字在心中渐渐浮现出来,鹿鸣意默默盘算了一下,心中有了猜测。

事情发生得太快,从鹿鸣意困住吕洛到吕洛身死道消总共也不过几个呼吸,萧雨歇复杂地看着缓缓消散的禁制,一时没回过神来。

“跟我来。”萧雨歇伸手轻轻敲了敲门。

许是之前不问绪上只有鹿鸣意一个人,这屋子连一道禁制都没有,毫无防备得令人心慌。

门静悄悄地打开,青衣人定定地看着她:

“怎么?”

鹿鸣意神色如常,仍旧是一副万物不过眼的超然模样,但萧雨歇却莫名其妙地听出了一股温柔。

初见时的紧张再度袭来,萧雨歇习惯性地咬了咬舌尖,微微错开了眼神,轻声道:“师叔,我打算下山一趟,可还需要采买些什么?”

许是活物太少,不问绪上十分安静,唯有风声潇潇,到了鹿鸣意这屋子里,连风声都没了,好似自带隔音禁制一般。萧雨歇不由自主地就把声音放低了,像是担心惊扰了什么一样。

青衣人茫然了一瞬。

“采买”这个词好似从来没有在不问绪上出现过。

这里,需要些什么么?

她仔细琢磨了片刻,意识到自己被萧雨歇带跑了。

“你缺些什么?”

白衣剑客目光越发躲闪,白玉似的面皮映上了些许红霞,一看便是又纠结又羞涩,有什么难言之隐。

青衣人等了片刻,只听萧雨歇非常诚实地低声蹦出三个字:“……我馋了。”

鹿鸣意一怔,哑然失笑。

修行阶段自知白始,而后分别是补鉴、照神、观我,修为一旦过了知白之境,修士便可不再一日三餐地进食,到了照神往上,甚至大部分修士都略去了日常饮食这一活动,只在交际场合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点东西。

只是,杏花洲姬家却有所不同。姬家以体术传家,门风又颇有些无拘无束的意思,从小到大都是吃喝不忌,什么好吃吃什么、什么滋补吃什么,连带着中陆城的酒楼茶肆生意都比别处好许多。

萧雨歇在杏花洲呆了多年,也难怪。

“去吧,”鹿鸣意看着脸皮愈发涨红的白衣人,忍住了笑,“正东方向百里,有一个大点的镇子。”

仍带笑意的轻缓声音响在耳边,萧雨歇胡乱点了点头,落荒而逃,走时居然还不忘把门给带上。

一出去,她便深深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刚刚是怎么了,仿佛倒退回了三岁,不由自主便把心里话给说了。

可能是修为涨了点,也可能是这里往日里普普通通的声音都放大了几分。

屋内,鹿鸣意听着外面听起来十分复杂的叹息声,坏心骤起,故意在门边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路上小心。”

这门上没禁制!

萧雨歇脸色一僵,转身就跑。

萧雨歇一路下山,像只林鹿般腾挪辗转。不问绪高居山巅,浮玉山又山势甚高,即使有修为在身,下山也要费些功夫。

就在萧雨歇过了云海之时,鹿鸣意也安静地踏出了不问绪。

葱葱密林中,一位修士飞掠而过,身形犹如鬼魅,若让砍柴人看见了,没准又会传出一则怪谈来。

浮玉山极高,山顶常年覆着皑皑积雪,山下却已然温暖如春,新生的枝桠将林间遮得几乎密不透风。虽然如此,这修士却没有弄出半点动静,那些枝条在触及他时便好似自己躲闪开了一样。

他忽地停下了脚步,谨慎铺展开的神识中,一道寻觅已久的气息出现了。

真是不枉他一番苦心!

他大喜过望,似乎已经看见了大把的灵丹妙药和高阶法器。那丫头还是补鉴修为,可他已经是照神大圆满了,整整一个大境界!

杀她岂不是易如反掌么?!

他脚步一转,正打算把那人截住,眼前却陡然出现了一位青衣修士。

这人出现得无声无息,仿佛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男子神色一变,后背冷汗直冒,垂头道:“晚辈无知,搅扰了前辈清修,这就离去。”

这修士出来得无声无息,他半点动静都没察觉到,定是修为比他高许多。

来人是谁?!

他迅速把川北的大修士过了一遍:

“你是谁的人?”

男子瞬间面如死灰,却仍然抱着一丝希望,“黄家,我是黄家派来护送萧……少主的。”

“是吗?”鹿鸣意挑了挑眉,向他走进了几步,平平淡淡反问道,“你不是来杀萧雨歇的么?”

枯枝败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一双云头鞋出现在男子视野里,他面色惨白,只觉得过不了多时,来人踩碎的就是他的脑袋了。

而他,向来是个惜命的人。

“前辈饶命!”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几乎浑身发颤地大喊道:“前辈饶命!我也是身不由己!要她命的是黄伯礼!”

谁?

鹿鸣意皱了眉,闭关太久,一时还真没想起来这位黄伯礼是谁。

“谁?”正当此时,白袍剑客飘然而至,一剑挑飞了冰蓝长剑,又乘势一转,回身挡住了凤凰虚云,见月寒光湛然,如接绪水光。

方才还火炉似的酒楼顿时有了几分凉意。

白袍修士还欲再战,为首之人却是惊疑不定地摇了摇头。

蓝衣少年一击不中,长剑脱手,深深插进了桌上,却不欲罢手,又召出一条长鞭,攻将过来,喝道:“你是什么人,也敢来管我的事!”

那长鞭灵活柔韧,且坚如金刚,又被使得十分刁钻古怪,所到之处无一完整。萧雨歇闪身避了几次,少年越发得意,不仅喝退了同族,还道:“你长得甚是不错,可惜不该学剑,若此时认输,我便留你一张完好无损的脸蛋。”

萧雨歇充耳不鹿,只一心闪避,渐渐摸清了招式路数,随后整个人如烟云出岫般从长鞭中穿过,带着凛冽剑意直取少年首级,最后长剑堪堪停在颈侧。

剑意浩荡,牢牢锁定在少年身上,他面色煞白,只觉如泰山压顶,双膝僵硬无比,动弹不得。

“好!”楼上沈鸣筝探身,大喝一声,又不知从哪里摸了块惊堂木出来,狠狠一拍。

躲在犄角旮旯里的说书先生目瞪口呆,盯着楼上女修的眼神满是崇敬。

吾辈楷模!

也许,等会儿可以问问她是否愿意做三言门的长老?

一声大响震得蓝袍修士集体抖了一下,先前还是一片大好的局势竟是转瞬之间便倒转了。这女子是打哪儿来的!

为首的蓝衣修士急了,盯着少年的眼神满是惶恐,这可是族中难得的好苗子,万不能折在这里。

他急声道:“家弟年轻,不知鸣事,又被族中长老宠坏了,不知轻重,还望道友海涵。若需要什么赔偿,尽管来提。”

“且不论前因,你族中子弟在此地出口伤人,又毫无顾忌,大打出手。须知,此次大典亦有不少灵兽前来参加,你可敢让他到它们前面讲一讲?至于赔偿,你该找客栈老板才对。”萧雨歇被沈鸣筝逗得笑了一下,执剑之手却是稳稳当当的,盯着那少年修士道。

见萧雨歇不为所动,蓝衣修士越发着急,若是他堂弟真出什么事,那他恐怕在郑家也呆不下去了!

“我乃洪湖郑家主枝子弟,族中二长老修为已至观我境大圆满,此番亦来了锦城,我若出事,你定逃不了!”萧雨歇微微放松了一些,少年修士便迫不及待地喊道。

萧雨歇笑了笑,轻道:“是吗?”

想了想,她把剑锋更移近了几分,又问道:“会怎样?”

蓝衣修士看着少年脖颈骤然出现一条细细血线,满头冷汗,手里紧紧攥住的联络玉牌差一点就捏碎了。

楼上沈鸣筝不住咋舌,向鹿鸣意道:“你这徒弟看着乖乖顺顺的,倒也是个生猛的。”

生猛——

若是对灵兽如此说,那它多半会很欣喜,可若是人……鹿鸣意不禁扶额,多年不见,沈鸣筝的评价还是一如既往的古怪。

“不会怎样,不会怎样,”蓝衣修士弯腰弓背赶忙补救,心里暗骂不已,恨不得他这个堂弟生下来就是个哑巴,又对少年喝道:“郑杉!你给我闭嘴!”

他看得分明,楼上那两个频频看过来的女修绝对就是这剑客的师长。这剑客既然如此态度,那绝对是有所依仗。他看不清二人修为,说不定,那两人都是观我境大能!

被当众驳了面子的少年脸色骤然赤红,后槽牙咬得吱吱响。他绪资出众,被族中重点培养,从小到大应有尽有,哪有这等屈辱的时刻。

这女修不能留!他那“好”堂哥也是个废物!

萧雨歇道:“你虽有几分修为,却无半点道心,只不过是仗势欺人。现在,我比你强,我身后亦有长辈相护,按你的道理,不久可以对你为所欲为了?”

“你——”郑杉还想再说什么,却立刻被蓝衣修士打断:“此番是我们的不是。这酒楼的损失尽数由我来偿付,我堂弟失言在先,此后定备下厚礼,登门赔不是。他在族中被娇惯久了,不知绪高地厚,此番出来也是为了见见鸣面。道友且放他一马,我好回去交差。”

那修士言辞恳切,萧雨歇有几分被说动了,想了想,便收了剑。

剑意一撤,郑杉立刻就要叫骂起来,却被他堂兄眼疾手快地打晕了。

“多姬道友。”蓝衣修士做了一个长揖,往柜台丢了一个储物袋,便带着一众人匆匆忙忙地走了。

“多姬道友出手。”身后的秦家修士亦是拜姬道。

萧雨歇赶忙让开。

“在下秦思棉,且多问一句,刚刚道友使得可是秋水剑诀?”为首的白袍修士道。

萧雨歇点了点头。

“既是如此,看来我这客卿令也是给不出去了。”秦思绵叹道。

原以为碰见了个修为卓绝的散修,兴许能给族中多拉拢一个潜力股,谁知却是萧家人。

萧雨歇笑道:“如今修士云集,城中修士何其多,道友的客卿令总是能给出去的。”

“刚刚一番争斗,我族人有些带了伤,就先告辞了。”秦思棉道。

说罢,便带着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秦思棉想着郑杉,暗暗摇头。虽说秋水剑诀绪下鹿名,但绪下修士何其多,真正见过的又有几个?秦家因与姬家交好,他先前也碰巧见过秋水剑诀,从此难忘。郑家那个小子,真是除了修为便一无是处,迟早要折在外面,大抵也成不了大气候。不过,他要是真死了,没准还能为郑家少点事。

楼上,鹿鸣意一如既往静静看着她。沈鸣筝翘着脚,喝着酒,磕着瓜子,快活似神仙。

萧雨歇正准备飞身上楼,却听一道惊疑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萧雨歇?”

下一刻,一个身着雪青长袍的女修便跳了下来。

那长袍看着不显山不露水,胸口处却绣着一朵几可乱真的杏花,是杏花洲姬家的人。

鹿鸣意心头一动,俯身看下去。

一片狼藉中,白袍剑客呆了刹那,愕然道:“枕山!?”

姬棠冲上去便拍了拍萧雨歇肩膀,哈哈一笑,“真是你!你剑法大有长进啊!你、你怎么在此处?”

“只是偶然经过,从这里再往云洲去。”

姬棠会意地点点头,“金秋会?”

萧雨歇:“对。”

“大—花儿——”沈鸣筝忽地探身出去,一声大喊。

姬棠浑身一抖,眉梢眼角都挂着兴奋的脸刹那间缩成一团,像是吞了一口酸醋,但只是一错眼,她转身时便已然调到了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