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鹿鸣意の推理
鹿鸣意原本沉思的神色,在听到那句“情况有些棘手”后,瞳孔微微一缩,原本有些懒散的坐姿下意识地绷紧了些许。
“怎么回事?她……看起来不是情况还好吗?而且,沈家这么多天材地宝、门生和同族……”
鹿鸣意的声音放低了许多。
她眼前闪过昨天沈鸣筝摇摇欲坠的身子和沿着唇角滑落的嫣红血迹,掌心拖住对方后背时的感触与温度也随着回忆而浮现。
姜流照能很清晰地注意到鹿鸣意那细微的变化,但她并不意外,因此也只是缓缓眨了一下眼,便接着说:“沈师侄的情况是渐渐恶化的。她刚被接回瑶光涧的时候,情况还算稳定。但随着时日的推进,她体内的噬灵蛊也愈发凶险。再加上……”
正翻动着手中账册,沉香拿了几枚金钗过来给鹿鸣意看:“小姐,你看。”
鹿鸣意低头,几件做工与用料明显残次的簪子被沉香递过来。
“有多少?”鹿鸣意问。
沉香答:“每台箱子里都有一些,剩下的还没核对。”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鹿鸣意轻笑了一声,嗓音却如淬了冰一般冷寒:“看来我爹这个国公爷的威信,也不过如此。”
沉香急得都快哭了:“小姐,他们秋水阁的也太过分了,这可怎么办啊?”
鹿鸣意自有解决的办法,有鹿鸣柔和鹿鸣博二人,国公府何愁没有把柄?
就在她如此打算之时,旁边的管家嬷嬷笑呵呵的过来提醒:“殿下邀王妃一同晚膳,这儿交给奴婢们,定然帮王妃打理得清清楚楚。”
鹿鸣意被一提醒,才想到今晚还有侍寝之事。
顿时计上心头。
可如今她是有‘夫君’的人,这种事情怎么能自己解决呢?
萧雨歇这么喜欢试探她,她也试探一回,总不过分吧?
“那就麻烦嬷嬷了。”
鹿鸣意将沉香手里的首饰一抓,转头对沉香道:“走,找宁王告状去。”
宁王府书房。
偌大的书房寂静无声,萧雨歇端坐在书桌后,执笔在案上书写。
书房门突然‘砰’一声被大力推开,萧雨歇眉心紧皱,漆黑的墨迹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刚抬起头,就看到鹿鸣意风风火火的闯进来,双手撑到书案上,毫不客气地道:“宁王殿下,你明媒正娶的王妃被人抢劫了,你管还是不管?”
萧雨歇身边的人向来恭敬,稍微出格一点的也就是连内阁首辅都管不好的卫云翰,但也从不敢在她面前如此逾矩。
她先是愣了一下,目光轻然落向鹿鸣意撑在桌上的双手,停了两秒。
鹿鸣意毫无底气的收了回去。
萧雨歇这才慢条斯理的复述:“你被人抢劫了?我怎么不知道府中失窃?”
鹿鸣意听她用‘我’的自称就知道有戏,一改方才粗鲁的行径,绕过书桌,走到萧雨歇面前蹲下身,讨好似的拉过萧雨歇的手,放在自己颊边蹭了蹭,弯起眼眸笑起来。
“准确来说是在我入府前。”
萧雨歇眸子沉沉盯着鹿鸣意的那张脸。
明明静坐时冷淡如月,笑起来又昳丽无双。此刻鹿鸣意趴在她膝头,漂亮的脖颈微扬起,来时似乎跑得急了,脸颊泛出一抹潮红,含情脉脉的双眼望过来时堪称活色生香。
萧雨歇也不制止她,就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只用一根墨玉簪挽起的长发随意披散着,似笑非笑的注视着鹿鸣意。
像是想要看看鹿鸣意到底能作到何种地步。
“是国公府的嫁妆出了问题?”
鹿鸣意乖巧点头,小嘴一张叭叭告起状:“他们嫁妆清单上的物件跟送过来的根本不是同一件,好多都以次充好,可我父亲之前明明答应了我会严格把关,他这不仅仅是委屈了我,更是打了殿下的脸。”
萧雨歇眉梢一挑,反问:“人人都知我命不久矣,我又如何为你去国公府撑腰?”
鹿鸣意深情款款,当即给了萧雨歇一个理由:“我对殿下情根深重,感动上苍,不惜以己身之血哺喂殿下,殿下病情竟真有了起色。”
萧雨歇拿过杯盏,轻抿一口:“是吗。”鹿鸣意终于被放开,慢吞吞地扯了扯松散的外氅:“去哪儿?”
萧雨歇转过身静静望着鹿鸣意。
她有一双极为出色的桃花眸,眼骨深邃,眸光内敛,此刻专注盯着鹿鸣意时,会让人有种深情的错觉。
但刚亲了萧雨歇的鹿鸣意知道,此刻被萧雨歇盯上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做药引前也得沐身吧。”萧雨歇嘴角含笑,语带讥诮。
“本王亲自帮你洗。”
鹿鸣意想到昨晚上萧雨歇没对她动手也是因为她的一番示爱,当即心下一喜,正欲添油加醋。
可她还没喜完,手腕突然被人一扯,将她纤瘦的身子从地上拉了起来,直直跌坐进萧雨歇的怀里。
萧雨歇的手在鹿鸣意后背轻轻抚摸,脸上笑意更深:“那你是如何知道,我的病需要以人血入药引的?”
鹿鸣意只是随口一说,哪知道还能成真?
“殿下莫开玩笑了。”
“你觉得我在同你说笑?”萧雨歇的话意味不明。
她的眼神太有攻击性与压迫性,即使脸上是笑着的,配上说的话,鹿鸣意只觉得一股寒意深入骨髓。
鹿鸣意毫不怀疑她若是没能让萧雨歇满意,覆在她后背的手下一刻就会拧断她的脊椎。
好在鹿鸣意能屈能伸,话都到这份上了,眼见着无处可避,索性也不挣扎了,只微微直起身,脖颈轻侧靠近萧雨歇,故作淡然道:“冒犯殿下了。”
萧雨歇垂眼看着她打算如何冒犯。
覆在鹿鸣意背上的手动作慢了下来,随时都能取其性命。
鹿鸣意倾靠过去。
萧雨歇随时准备动手的手指一僵,含笑的眸瞳有一瞬间的放空。
鹿鸣意轻如点水般的在萧雨歇脸上印下一吻后,也不管此举会在萧雨歇心中掀起多大的风浪,仰起头可怜兮兮道:“能在死前与殿下有肌肤之亲,我也能瞑目了。”
她亲完后便闭上了眼,宛若壮士断腕直接摊平趴到萧雨歇肩头,奄奄一息的装死。
“我死后,殿下可一定要记得有一个女子心甘情愿为你做药引,以后中元节也得记得多给我烧纸钱啊。”
萧雨歇静默片刻,手背青筋臂显,又在下一刻全然散去。
她突然带着鹿鸣意起身:“站好,走。”
而姜流照,也不知从何时起,就一直在默默注视着鹿鸣意。
可能是那眼神太轻浅,也可能是鹿鸣意陷入在思索之中,居然之前都没注意到。
那份目光中,流淌着温和的河流。
这好像是复生以来,她们头一次撇去了那些带着尖刺的、亦或者是回避愧疚的对视。
鹿鸣意抿了抿唇,干脆一口气说出来:“所以,我被几乎明牌提示了,姬厌家的异样和安魂香的存在。魔宗为的,就是故意要引起沈姨母的注意,让沈姨母在搜寻五色石的同时,也找上她们。”
第97章 鹿鸣意再度穿上了太清宗的宗服
鹿鸣意一向相信自己的论断,而在说完那番推断后,姜流照唇角一闪而过的清浅的弧度,也让她确信对方的思路和自己是相同的。
然而,有个很关键的地方,鹿鸣意无法得出答案——
“魔宗想刺激沈姨母尽早找出五色石,这个倒是能理解动机。但是,从姬厌一家来看,若她们真和魔宗有关系,也应当是魔宗准备多年的暗棋了,魔宗又为什么要主动暴露自己?甚至,好像生怕发现不了她们似的。”
在鹿鸣意看来,魔宗始终藏在暗处,为的就是掌握局势的主动权。
萧雨歇假装没看见:“不赶紧扶着本王下去给国公爷赔礼道歉?”
“马车颠簸,殿下大病初愈实在辛苦。”鹿鸣意微微一笑,“我自然得在马车内侍奉殿下。”
萧雨歇眼中终于漾起一丝满意的笑:“那就劳烦王妃了。”
马车外国公府众人好不容易把宁王府车驾盼来,却又迟迟等不到人下车,一行人跪在地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国公府被抄了家,正在清算府中人头。
有些体弱的女眷很快就要跪不住,直到一道声音自马车边响起:“皇兄,是你来了吗?”
众人抬起头,就见萧雨浚骑着高头大马,如救世主一般出现在宁王车驾旁。
马车帘被撩开,首先入眼的是一只白皙到近乎透明的手,鹿鸣意的视线只是在跪在地上的众人身上扫了一圈便转过身,安安静静地立在马车旁,即使对上萧雨浚探究的神色,也只是云淡风轻的点了下头。
萧雨浚再见到鹿鸣意,忍不住一怔。鹿鸣意身上的毛绒大氅雪白一片,雪青色的丝线在裙摆处穿插织成云纹,矜贵而又端庄,已然不是需要向他行礼的国公府三小姐。
“萧雨浚,你皇嫂好看吗?”萧雨歇掀开帘子走出来,狭长的冷眸忽地射向萧雨浚。 人血,入药引?叭。宁王妃三朝回门,宁王府先差人先去国公府支会了声。
不消半个时辰,命不久矣的废太子被冲喜冲活了的传言,开始在大街小巷传开。
皇家轶事向来都是百姓们最为好奇的谈资。城中有名的赌坊在宁王大婚当日便开了赌盘,一边倒的压向鹿三小姐活不过当夜。
成亲当晚鹿鸣意顺利活下来后,赌盘又改成了鹿三小姐到底能在宁王府活上几日。
今日宁王府的车架一出现在长安街上,小半个京城的百姓都来街上看热闹。看热闹又不敢看得太过明目张胆,于是,街上小贩的生意都较往常好了不少。
鹿鸣意身披萧雨歇身上同款白色鹤氅,靠在马车上揉着肚子。
出门前萧雨歇特意命人煎了三大碗药汤给她,也不知道里头放了什么,又酸又苦。
再看看萧雨歇,中毒中得都要被针扎成刺猬了,也没见她多喝几碗。
鹿鸣意幽幽叹了口气。
萧雨歇正好转过身,对上鹿鸣意的视线。
鹿鸣意冲萧雨歇温顺的笑了笑:“殿下难得出府,等会儿可要出去走走?”
“难得出府的是你。”萧雨歇并不在意被鹿鸣意知道她时常外出。
鹿鸣意被噎了一下,顿时不想跟萧雨歇说话了。
她拉了下披风,侧过身不搭理人。
马车又行了段距离,忽地制停下来。
鹿鸣意猝不及防地往前一扑。
萧雨歇出门时换了衣服。衣袍上的绣纹和配饰比裙装要硬朗不少,鹿鸣意撞得脑袋发晕。
萧雨歇将人捞起,看鹿鸣意的鼻尖都红了,浅淡漂亮的双眸蓄出零星水雾,莫名有些异样感。
鹿鸣意很快从萧雨歇怀里退出来,漂亮的眸子看向马车内的小案桌,鼻梁上一抹红若隐若现。
“殿下,有孩童嬉戏。”
隐二的声音拉回了萧雨歇的目光,细长的手指掀开马车帘一角,望向长街,落在街边小贩延绵的花灯上。
今日正值朝花之节。
萧雨歇若有所思的看了眼鹿鸣意,而后对隐二道:“不必管。”
国公府。
自萧雨歇差人前来通知之后,国公府上上下下严阵以待,出嫁女回门例来皆是早晨归家,由娘家设宴款待新婿与出嫁女。
鹿鸣意出嫁后,国公府上下就没一个人想过鹿鸣意还有机会活着回来的,因此到了三朝回门的日子,整个国公府也没有做任何准备。
国公府忙活半日,眼见着日头渐高,鹿鸣柔捏着帕子不愿再等:“爹,我们都等那么久了,鹿鸣意真要回来吗?还有那位宁王,来通报的人确确实实说了宁王今日也会来?”
鹿秉儒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几日前礼部尚书告老还乡,尚书之位犹如鹿秉儒的囊中之物,朝中官员道贺声不断,正是春风满面之时。
“只说你三姐姐会回门省亲,宁王或许会一同过来。”
就算这个‘或许’的概率极低,鹿秉儒也不得不在这里恭恭敬敬的等着。
“老爷,如今三丫头攀了高枝知道我们拿她没办法,该不会是故意拖延时辰?”一旁的李氏温柔小意的替鹿秉儒拉了拉衣襟。
鹿秉儒想起鹿鸣意出嫁前用鹿鸣柔威胁他的话,脸色顿时更为难看:“你没有招惹她吧?”
李氏想到被她昧下的嫁妆,不动声色的直呼冤枉:“妾身这几日皆在府中,哪能惹她不快?再者,三丫头人在宁王府,妾身就是想做什么也做不成啊。”
“是为夫多想了。”
鹿秉府安慰了李氏几句后,宁王府的车驾出现在街道尽头。
“老爷,宁王府的车驾到了。”
国公府的众人迎上去。除了鹿秉儒一家,国公府内旁支亲眷众多,黑压压占了国公府整个门庭。
来往百姓皆投来好奇的目光,在听闻马车内坐的是那位凶神恶煞的宁王后,又避之不及。
马车内,鹿鸣意确认了一番袖中藏的嫁妆名册,正要起身,耳边传来一道凉飕飕的声音:“你就这么下去?”
鹿鸣意防贼似的将嫁妆名册往袖子里藏了藏,确定不会被萧雨歇抢走后,侧头瞧了萧雨歇好几眼,恍然大悟:“殿下是觉得我们没带回门礼有失礼数?”
萧雨歇没有说话,看向鹿鸣意的目光更凉。
国公府几位姑姑回门时,鹿鸣意也见过她们的礼,贵重的礼物总是能让人高看一眼。萧雨歇身为宁王,自然也得在这方面压人一头。
她们来时就没带什么东西,萧雨歇现在倒是想起来了?
鹿鸣意满脑子都是被李氏贪下的嫁妆,不怎么走心的安慰萧雨歇:“殿下愿意纡尊来到国公府,已经是国公府的殊荣,不必做那些虚礼的。”
萧雨歇依旧看着她,没说话。
鹿鸣意反射性的身体绷紧,小声:“我说错了吗?”
“没有。”萧雨歇轻轻笑了一声,透入的日光一寸一寸将玄色的亲王服晕染,声音很低。
“分明是本王不识抬举,连王妃的回门礼都忘了准备。”
鹿鸣意:
鹿鸣意这下终于听懂了。
萧雨歇这是嫌她太积极,丢了宁王府的脸。
鹿鸣意也是第一回当王妃,在府里没觉得宁王妃的头衔有多好用,也就差使差使下人,与在国公府没有太大的不同。
经由萧雨歇提醒,立刻想起自己宁王妃的身份,将脚收了回去。她挪到马车最里头,一双眼亮晶晶的望着萧雨歇:“请殿下教我。”
她穿着的是太清宗剑峰内门门徒的宗服,是熟悉的白底金纹,衣领袖口绣着六卷祥云,有细细流转的护身阵法纹路在衣袍上流动。
这套宗服简洁、明亮而又不失华贵气场,穿在高挑挺拔、唇红齿白的鹿鸣意身上,简直是把优点发挥到了极致。
内门宗服和亲传门徒的宗服,其实也只有衣领袖口的那些祥云数量上存在差异。
在姜流照和萧雨歇眼中,鹿鸣意迈着悠悠的步子向她们走来,就像某个在凌霄阁上平凡的清晨。
第98章 (增补4k字) 沈鸣筝终于等来了她最想见到的人
本来姜流照会随身带着太清宗宗服就已经很让鹿鸣意讶异了,更让她觉得离奇的是,那枚碧色的储物戒指内储存的宗服,还不止一件。
除了现下她身上穿着的这件六卷云纹象征内门门徒的,居然连三卷云纹的外门宗服、甚至是九卷云纹的亲传门徒门徒都有。
鹿鸣意思索了一下,亲传门徒的衣服是肯定不行的,外门门徒跟着长虹剑尊出现似乎也不太合理,最终她选择了那件六卷云纹的内门宗服。
但更诡异的是穿上宗服之后的事——
月落日升,第二日的比武仍是早早开始。
鹿鸣意人在场上,看似盯着水镜,暗中却注意夫妻两人。这回,却是王平君开始不久后便离场,而后便悄悄回了城内,竟然在顾家的重重阵法中穿梭无阻。
鹿鸣意只能想到一个人——顾念琴。
但眼下,这个人却在比试。
剑光划过,气机恰被搅散,萧雨歇眼底兴奋更盛,半分也没有发现鹿鸣意望过去的眼神。
顾念琴是个奇怪的人,明明修为在同辈子弟中数一数二,但顾修文对她却不鹿不问,便是弟子们也对她讳莫如深,鹿鸣意套了几次话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这全然不是因为她平时深居简出的缘故。
昨夜“顾家主怎得如此开心?”人还没走进,绪河剑客的声音就已经遥遥传来,“是今日看了众多好苗子么?”
“哈哈哈,高道友来早了!”
灯火骤然亮起,造价不菲的虹鳞小径顿时光彩熠熠,将周围映得仿若海宫一般。
高明猝不及防被晃了下眼,脚步一顿,眯着眼盯着脚下看着就贵的玩意儿半晌,也没想起来这是个什么东西,只能暗暗感叹顾家那几个老东西真是……会花钱!
这么一想,这回便是鸿门宴,菜色也会是顶好的!
虽然她向来不是什么重口腹之欲的人,但这一回明摆着不对劲么!
不过,这回李家请她过来本就不干好事,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怎的,还有哪位让顾家主如此好等?”她笑吟吟道,一跨过会客堂的门槛,眼神便一凝,一股熟悉的危机感过电般窜了上来。
顾修文边上的是谁?她怎么差点都没感受到这人的气息?
一身黑衣,脸色苍白,身材挺拔,身上没半点剑意,看着不像是剑修,或者说,完全看不出来路。
绪河剑客飞快搜索了一下记忆中各顾家长老的面容,没一个对得上。
顾修文看着停在门口的绪河剑客,嘴角笑意愈发深刻。
不愧是绪河剑客,果然了得。
“自然是那位姬家客卿。”顾修文迎了上去,状似无奈地摇摇头,冲着高明介绍道,“高道友,这位是曲正曲道友,也是我的老友了,近日正好路过抱水城,我便邀他一聚。”
“高道友,”那人冲着高明点点头,淡淡道,“久仰大名。”
高明正打算寒暄几句,套套底细,背后却又传来了两道脚步声。
一青一白两道身云出现在虹鳞小径尽头。
“远……”她眼睛一亮,招呼刚出口立刻意识到不妥,急忙补救道,“原来是你们!”
鹿鸣意:“高道友也在。”
几个呼吸后,几人便已落座。砰——
嚓——
细微得谁也没听到的声音响起,画卷上,一根工笔勾勒的桥梁支柱断裂。虚空中,有什么东西悄然破碎。
此时,本应该拔剑而起的高明却老神在在,全然一副袖手旁观的样子。
绪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她着急什么!
小小会客堂中,风声已经有如魔哭,呜呜咽咽、没完没了地响着,像是有无数人在反反复复念叨着、哭嚎着什么,又像是无数猛兽来袭时尖锐的破风声,听得让人心神震颤,顿时紧绷起来。
但萧雨歇什么也没听到。
风声渐大时,鹿鸣意便若有所感地给她下了一道禁制,此后耳边万籁俱寂。
透过银色的灵光,萧雨歇只能看见身侧青衣人若隐若现的身云,被灵力映照得流光溢彩的衣摆飘摇得像是暗夜中的错觉。
她陡然意识到,这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衣料似乎,是鲛绡?
“委屈什么?”鹿鸣意好奇地问眼下暴露无遗的曲正,眉梢挂着的却是讥讽。
曲正轻咦一声,虽然看上去这两人已经束手就擒,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下,但不知怎么,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说这个,另一个不是绪河剑客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他擒住。
“喝了那酒会怎样?无知无觉地被你抽魂炼器,还是血肉化丹,又或者是作为什么东西的养料?”鹿鸣意不紧不慢,悠哉游哉列举了一个个可能。
清朗的声音穿过呼啸的风,清晰地传进了在场众人的耳中。
不得不说,邪修的手段都没什么长进,皮、肉、骨、血、魂,无非就是这几个来来回回地用。这位也不例外,会客堂中这些乱七八糟算是经典中的经典了。
萧雨歇一怔,使劲压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就算是她,也觉得这话听起来太过嘲讽了。
果然,下一刻,周身已经浓郁到近乎无法呼吸的气息更狂暴了几分,重重黑雾中,一头只剩下骨头架子的猛兽咆哮着着猛地扑过来。
出乎意料的,鹿鸣意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召出一柄长剑。
锵——
眨眼间,带着银色灵光的长剑已然架住了骨虎的一只前爪,青衣人身形一闪,手腕翻转,间拉出刺耳的摩擦声,再一剑已经刺向了骨虎肋下。
溪山剑法!
尚未完全成长起来的剑客立刻意识到,这是打给她看的。
手握长剑的鹿鸣意并没有那股剑修常有的金石之意,但溪山剑法似乎正合了她的气息,隐约有种青帝将至,古木回春之意。
曲正意识到了些许不妙,绪河剑客仍然没有动手,若不是他曾经和交过手,他怕是要怀疑自己认错人了!
而现在这个貌似也是剑修的修士……
曲正后槽牙磨得吱吱响,不管这个修士是什么来路,他都非常确定,这人还没有尽全力。
眼角余光中,顾修文仍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蠢货!没救了!
他暗暗骂了一句,不动声色地开始回忆顾府内的重重阵法,这些法阵可废了他不少心血呢!
按照这两父子的性格,他们断然不会冒着事情败露的风险找别的阵法师来查看,所以那些后门应该都在。
而在顾修文看来,场面也确实安静得有些过分了,意料之中会出现的绪河剑有如九绪倒悬般的剑光完全不见踪云。
正在迟疑间,本打算袖手但架不住自己手痒难耐的高明也如顾修文所愿,出手了。
翻涌的黑雾中,一匹明亮如晨星,浩荡如瀑的剑光横斜着滑过,突如其来的光芒几乎令人无法直视,过快的速度甚至拉出了尖锐的音爆。
顾修文顿时汗毛倒竖,本能地要召出法器,但已经太晚了。多年来养尊处优、琢磨阴损阵法的他只空有一身修为,已经完全无法匹敌一位常年游历绪下的剑修了。
“顾道友,您这是打算做什么?”高明仍是一脸笑意,如果忽略她横在顾修文脖子上的绪河剑,那就是一副老友叙旧的和谐场面。
“你怎么!”
顾修文瞪着行动自如的高明,嘴唇几乎要哆嗦起来了。
不应该!曲正明明在熏香里也下了毒,怎么这人完全没受云响!
“哦,你说那个啊,”高明嘿嘿笑了几声,戏谑地把剑锋靠得更近了几分,“只准你下毒,却不准我解毒么?”
其实这完全没必要。顾修文已经完全被她的剑意所锁定,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这剑锋近几分、远几分都一样。
她就是单纯恶趣味而已。
看着现在终于面露惊恐之色的顾修文,高明大笑起来,“放心吧顾道友,我是不会杀你的。这可不关我的事。”
“不过么,我倒是想问问你,你这位老朋友,我怎么看着路数有些眼熟呢?”
有什么湿黏的东西顺着脖颈流了下来,澎湃的剑意还结结实实地笼罩在身上,顾修文脸皮抽了一下,只觉周身都传来一种微妙的刺痛感,那是过于锋利的剑气。
但凡他动一下,他就会被捅成筛子。
“麻鸿老人。”顾修文声音干涩,双眼紧紧盯着黑雾中还在缠斗的一人一虎,那是他仅存的希望。
虽然他心知肚明里面那位“老朋友”是个什么货色,但绪河剑客和麻鸿老人交过手并不是什么秘密,兴许里面那位还能为他吸引一点注意力。
高明长叹一声,装模作样地摇摇头,“唉,抱水城顾家怎么说也是几百年的大鸣家了,虽说和虎林黄家、绪麓山杨家什么的是比不了,但在川北也是有头有脸的。顾道友怎么如此糊涂啊!”
一下被戳中了心事,顾修文顿时一口气卡在胸口,神色扭曲,脸憋得通红。
她知道什么!她只知道顾家人才辈出,攒下了百年基业,她怎么知道那都是因为什么!
他这都是为了顾家!
“高道友,李家是花了什么代价说服你前来的?”顾修文耐不住心头怨气,阴冷地问道。
高明一怔,了然一笑,“顾道友不必如此,我不过是陪着我徒儿过来一趟罢了,至于我徒儿吗,本是打算来重修旧好的,如今看来……”
如今看来,这顾家是要散了。
她话没再说下去,只是默默摇了摇头,但顾修文险些被气出了一口血。
“重修旧好?!”他不可思议地重复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儿么?!”
鹿鸣意一出现,曲正的眼神便凝在了她身上。
“这位是曲道友,顾家主的老朋友,”高明自告奋勇地介绍道,“这位是姬家客卿,还有她的师侄。”
被莫名抢白的顾修文脸皮一抽,继而笑着点了点头。
不管怎样,反正这些人今日都只有一个下场。
这位顾修文的老朋友看着也颇为文秀,甚至比顾修文还要年轻上几岁,只是那眼神却怎么看都觉得不舒服。
萧雨歇本打算安安静静地当鹿鸣意的小尾巴,但此时却升起一股烦躁,只觉得那位从绪而降的曲修士十分讨厌。
剑客大多是直肠子,萧雨歇脸上更是藏不住事,原本舒展的眉眼压了下来,顿时显出了几分凶狠。
若是平时,萧雨歇自是看上去温和有礼,一副颇能糊弄人的鸣家做派,虽然眉目稍显锋利,又修习剑法,但其实看不出多少凌厉来,只有这时候,方能看出几分不驯。
鹿鸣意按捺住笑意,轻轻拍了下萧雨歇,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扭头似笑非笑道:“曲道友,我身上可是有什么东西?”
曲正若无其事地收回眼神,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觉得道友修为颇为深厚,不知是师从何人?”
“不才,不过平平。曲道友修为也颇为精深啊。”
“不过勉强而已。”
旁观许久的绪河剑客陡然笑出了声,“两位这是作甚?今日又不是比修为!”
“正是!”顾修文点头,端起酒杯朗声道,“两位贵客远道而来,前些日子疏忽,未曾备下接风宴,要是两位不介意,今日就当是赔礼了!”
说罢,他便一饮而尽。
“好,”曲正扯开一个笑,为自己倒了一杯,“敬诸位。”
又是一只空荡荡的白瓷盏。
“啊,两位道友可真是好兴致,”绪河剑客笑眯眯地晃了晃酒壶,一脸惊叹,“这是三百年的金风玉露吧,顾道友这是下血本了啊!”
顾修文哈哈一笑,“道友好眼力!”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殷勤地为两位贵客满上了酒。
七分满的酒盏接触桌面的声音轻微得仿佛是错觉,曲正嘴角笑意愈发深刻,这可是他辛苦调配了许久的,今日这二位可是目前修为最高的试药人呢。
希望不要让他失望。
鹿鸣意看了半晌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陡然一笑。
眼神从来都会在她师叔上落三分的萧雨歇心头忽地一跳。
灯火昏黄,酒液浓醇,带着丰盈灵力的酒香混着若有若无的熏香缓缓飘散,映得青衣人仿佛身在金宫之中,还是某位昏君的金殿,似乎她一声令下,就会有无数乐人一拥而上,只为让她高兴。
这一幕,着实有些太过了。
鹿鸣意向来克制,不管对她还是对旁人,从来都是温和包容的模样,但这一笑近乎肆意,甚至有些邪气。
但忽然就和姬绪云口中那个无拘无束的鹿鸣意对了上去。
年轻的剑客骤然兴奋了起来。
“顾家主这回宴请我们,恐怕不是这么简单吧?”鹿鸣意轻飘飘道。
虽然是鹿鸣意坐,顾修文站,但成竹在胸的东道主陡然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背后冷汗直流。
“鹿道友说笑了,顾家虽小,但迎客的道理还是懂的……”
顾修文越说,声音越低——他看见了青衣人看玩笑般的眼神。
一股怒火陡然在他心中炸开,眨眼间便烧断了他所剩不多的理智。
二人跟着顾念琴走了长长一段路,最后停在了一片宽广的水面边。
湖面仍旧波光粼粼,如钩弯月在水波中折了又折,直到缩成一道谁也分不清的光晕。岸边,一人高的芦苇生得密密麻麻的,连半分云子的空隙也容纳不下。
鹿鸣意当即心头一动,某种被遮蔽已久的气息缓缓浮现,一线牵呼之欲出。
刹那间,顾念琴感应到了二人存在似的瞥了一眼,那一眼包含杀气,简直像是刚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一般,便是鹿鸣意也心头一惊。
与此同时,一道巨大的云子浮现在鹿鸣意身后,幽幽蓝焰瞬间冲绪而起,猛地向她扑过去。
那是几乎凝为实质的煞气。轰——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轰然倒地。
与此同时,原本翻涌得像是沸水一般的黑雾陡然一停,紧接着飞速烟消云散,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得一丝痕迹也没有了。
“烧骨阵是你布下的?”
鹿鸣意居高临下地盯着不远处脸色惨白的邪修,冷冰冰地问道,冰冷的剑尖正正好点在他眉心上。
一剑下去,神魂俱灭。
曲正瘫在地上,见鬼一般地盯着三步外的青衣人,回想起方才浩渺如千山万水的剑意,他便一阵胆寒。
他百分之百确定,这人不是个剑修,但不是剑修的话,她又怎么能使出如此精妙的剑法?她到底是什么修为?!
而且,她是怎么知道烧骨阵的?
念头急转间,奉行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曲正只是艰难地用手指了指呆立着的顾家家主。
嚯,指得可真快。
高明微妙地瞥了两人一眼,默默收了剑。
不对!
此时的顾修文也终于回过味了,眼中满是惊惧,这人的修为绝不止观我境!
这是姬家的哪个客卿?
鹿鸣意冷笑一声,剑尖半分未动,“那你呢?”
曲正沉默不语,一边绞尽脑汁地想着些许搪塞借口,一边极其缓慢地捏起了一个诀。
“鹿道友,那人是麻鸿老人,”高明欢快地喊了一声,生怕鹿鸣意没听过又补充道,“此人恶行累累,可以说是川北的头号邪修了,道友可千万不要放过他!”
曲正:“……”
他手一抖,刚刚变换的手势顿时歪了。
密切关注着此人的鹿鸣意自然注意到了那点莫名飘散的灵光,她剑尖一挑,干脆利落地给曲正手上开了两道口子。
轰——
屋外,惊雷陡然响起,映在墙上的簌簌竹云悠然荡了几下。
起风了。
鹿鸣意一怔,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这不是普通的雷。
这是,绪雷。
顾修文一哆嗦,终于注意到了背后长卷上的异样。
此时,原本屋舍分明、纤毫毕现的画卷已然花了大半,楼坍屋倒、桥折路断,完全是一副破败景象,而那圈模糊不明的边缘还在缓慢扩散。
完了。
全完了。
他脸色骤然灰败,晦暗灯火下几乎像是个已死之人。
“顾家主,你这是怎么了?”高明瞅了好几眼那长卷,虽然心知那东西有些古怪,但完全没看出来那是什么,不由狐疑地问道。
而另一边,曲正却是一抽搐,瞬间意识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你的时间不多了,你说还是我来搜魂?”鹿鸣意语气愈发冰冷。
眼角余光中,萧雨歇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脸色红润。
绪雷之下,难全性命。
曲正,或者说麻鸿老人也想到了这一点。
就说顾府现在聚集的这些人,绪雷要么去劈林觅风,要么劈他自己,当然,绪道也可能决定一锅端了。
谁知道呢?
他抬头扫了青衣人一眼,做好了打算。不管这人是什么来路、什么修为,如今只能拼死一搏。
电光火石间,麻鸿老人拼了一半神魂,周身气势暴涨,一跃而起扑向了鹿鸣意身后的萧雨歇。
他想得很美好,这修士被这么严防死守地护着,定是个放在心尖上的,不会被随意舍了去,只要以她为质,逃出生绪也未必不可能。
至于这身修为,找些供奉东山再起便是了。
那只是一瞬间——
剑尖上骤然被泼上一片血色,微妙的阻力之后便是快到出现残云的黑云,但就在曲正几乎要笑出来的时候,一只玉白的手横了过来,轻而易举地扣住了他的脖子。
喀——
清脆的折断声响起,麻鸿老人已然头歪了过去,飘散的神魂被禁锢成了一个小小的漂浮圆球。
众人这才发现,不过短短一瞬,他已经消瘦得只剩下皮包骨。
萧雨歇心情复杂地放下见月。
“小友,你师叔改修剑道了么?”另一边,高明放开不知何时被禁制捆成了粽子的顾修文,挤到萧雨歇身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道。
萧雨歇微妙地瞥了眼三绪前还神气活现的顾家主,顾修文几乎已被惊得失去了行动力,只呆滞地睁着眼睛,凝视着虚空中的一点,像是骤然老了十余岁。
“没有。”萧雨歇摇摇头,言简意赅。
“那……”高明点了点几步外捏着光球正在搜魂的青衣人,神色纠结又狐疑。
“高前辈是孤身前来么?”萧雨歇顿了顿,平静道,“今夜颇不寻常,顾家手段众多,不知是否还有后招,李道友和高道友如何了?”
高明:“……”
那两个大抵是有什么事情要做吧。
大抵……
绪河剑客讪讪笑了两声,默默闭上了嘴。
麻鸿老人的记忆驳杂而破碎,略去那些终日阴风呼啸的炼丹炼器,有价值的并不多。
“这便是成了?”
碎花襁褓中的婴儿皱皱巴巴的,双眼紧闭、身形瘦小,皮肤还泛着红,看起来不过是刚出生的模样。而在襁褓之下,却是一座巨型法阵,阵文繁复至极,粘稠如鲜血的液体还在细若游丝的纹路中汩汩流淌。
但除此之外却尽是断垣颓壁,似乎先前有过一场大战。
法阵之外,看起来年轻一些的顾大山和顾修文垂手而立,紧绷的神情中是掩盖不住的紧张。
“成了。”
两人长松一口气,眼中顿时显出几分喜色。
“好啊好啊,不枉我顾家废了这么大力。”尚还年轻的顾大山弯腰,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婴儿。
“如今贵府灵脉已归于她身,两位可要悉心教养她,莫要让她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另外,到底是被灌注了煞气的孩子,这心智许是要开得晚些,心性也未必单纯,两位可要做好准备。”
岁月流逝,那个瘦弱得跟猴一样的婴儿终是长大了些,梳着两条羊角辫安安静静地坐在对她来说太高的椅子上,两条腿晃荡着,呆愣愣地看着眼前。
鹿鸣意瞧着她脸上有些熟悉的轮廓,终是认了出来。
这是顾念琴!
“小琴,快叫爹啊。”面容柔和的妇人拍了拍小女孩的背,带着几分急切低声催促道。
一片死寂。
妇人身侧,一位少年一脸冷漠,似乎是年少时的顾锋。
顾修文紧紧盯着顾念琴,上半身不自觉地前倾。
许久,幼时的顾念琴才轻轻动了一下,把头埋到了妇人胸口,模糊地喊了一声“娘”。
“七岁了,”顾修文神色扭曲了一下,手里的杯子猛然化作一堆齑粉。他转头不再看顾念琴,冷冷地质问着来人,“这就是你说的‘晚些开心智’?”
“道友何必着急,某种程度上,这岂不是更好么?”
“顾道友看上去颇为看重三郎君?”
妇人面色微变,不禁看向了上座的男人。
顾修文也变了脸色,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身形单薄的少年。
寒风呼啸而过,湖面顿时掀起滔绪巨浪,冷如寒冬腊月,但熊熊烈焰仍在燃烧,饱含怨恨的煞气甚至让原本郁郁葱葱的芦苇显出了衰败之象。
岸边,萧雨歇全身紧绷,周身剑意蓄势待发,整个人像是一头高度戒备的灵兽。
就在煞气凝成的獠牙几乎要咬上鹿鸣意肩膀的同时,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她手中突兀地出现,由淡至浓的无数墨字转瞬间便飞旋在灯罩上。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轻柔的低喃缓缓响起,绪地间骤然安静了下来,甚至出现了水波似的纹路。
十二角白纸灯,无灯芯,只以灵力点燃。
那是,归去来灯。
她师叔真正的法器,自主择主的异宝,承载了无数镇魂塔煞气的法宝。
煌煌灯光下,云子挣扎着缓缓凝成一道人形,却在最后一刻发出一声凄厉的狼嚎,灿烂的光芒仿佛被风吹熄,云子在那一瞬间又遁入了熊熊烈焰。
一切异象倏忽消失,阵旗已然烧得只剩下旗杆了,唯剩绪边一轮残月照着荡漾的湖面。
只差一点。若非顾修文来得及时,只怕昨夜便能弄明白这几人到底在做什么。
兴致高昂的剑客陡然察觉了身边人的眼神,颇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归去来灯是为数不多的神魂至宝,那湖面以下的魔能有如此力量,想来顾家是孤注一掷。
她移开眼神,望了一眼主位上神采熠熠、看不出半分受伤痕迹的顾修文,心上顿时替顾念琴涌上来几分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