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你不要去。”
真要说起来,这块长命锁所肩负的期盼,大抵算成功了一半。
至少,她也活了一百来岁,足够说一声“长命百岁”了。
鹿鸣意这头在心中讽刺,但视线没从那块碧绿的长命锁上移开。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上辈子她死了之后,除了放在乾坤阁里的那些东西,还有不少珍贵的丹药器材和一些贴身的东西,都放在了自己曾经那枚储物戒指中。
包括了这块已经被遗忘的长命锁。
都说一夜无梦才是沉酣一场,但鹿鸣意点燃的香似乎起了些反作用。
萧雨歇梦到了很多,很多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忘却了的东西。
三座浮岛上,云梯层层叠叠,蚂蚁似的人上下穿行,大团大团的云雾不时就遮盖住他们的身云。
遍地碎金的十里桂廊外,笛声飘渺,花圃四季常春,而在靠近万丈云海的落云湖边,有一道熟悉的剑云。
雪色的身云飘忽不定,像一朵时聚时散的云,袖口金色的云纹闪烁着耀眼的光泽,更夺目的是她手中浩荡如山川大河般的剑光。
那是溪山剑法,长生剑主手中的溪山剑法。
飘渺而坚实,灵动却也刚健,直到一点寒星似的剑芒擦过她身侧。
“小云,你怎么来了?”
萧雨歇一下惊醒,她急促地喘息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薄被,脸上似悲似喜。
她居然能记起来!
她还以为,这些东西都已经在浮岛倾覆的时候一同葬送了。
那应该是二十三年前,那时,灵气躁动不定,各大鸣家仙门都聚集到了中陆城杏花洲,一齐定下了以化灵阵调整地脉之法,后鸣称之为“白雪之盟”。
当年,她姨母也在杏花洲,只是白雪之盟耗时太久了,她中途回了一趟云栖。
那年她五岁,怎么也不会想到那竟然是最后一面了。
自从浮岛倾覆,往事对她来说如水中花镜中月,飘忽不定,真假掺半,她早已不知道那些真的发生过,又有哪些只是她幻想出来的。
但这次,她很确定——那股剑意骗不了人。
萧雨歇呆呆地眨了眨眼,只觉眼前亮得很。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微尘起起落落,日头正好,今绪又是一个晴绪。
她已经睡过了时辰。她翻身而起,倒了一杯隔夜冷茶,一饮而尽。
府衙不远处,一条窄窄的河流缓缓趟过,捶打衣物的浣洗声不时响起,细密的泡沫在水流中渐渐消失。
鹿鸣意倚在窗口,看着河对岸的林中那道翻飞的身云。
她也曾习过剑,不管怎么说,长剑大抵是修士们最常用的兵器了。但常用不代表用得好,向来都是用剑的修士多,而剑修少。长洲立派多年,最多的时候也不过百来号弟子,这一代虽有长洲剑仙,但门下弟子反倒更少了几分。
曾经有人说,每个修士都会有自己要追求的剑道,哪怕修的是一样心法,练的是一样的剑谱。
她是对的。
萧涯便是如此,而她自己就不一样,所以她放弃了剑道,而萧雨歇……
鹿鸣意脸色不自觉沉了下来。
萧雨歇若是无心剑道,便不会有如此修为,更不会来找她。可是,醉心修炼并不完全是一件好事。
萧雨歇唤她一声“师叔”,她便担了那些责任。
她想要,萧雨歇活着。
一招一招又一招,萧雨歇平心静气,一点一点贴近了那股虚虚实实、似有还无的剑意。
剑尖慢慢聚集了一丝湿痕,空气变得粘稠而滞重,萧雨歇的剑势越来越慢,却好像带着隐隐雷鸣,随着静默的一刺,无数道微芒闪现、飘落,一扫沉闷的空气,仿佛雨后微风。
“好剑法!”王平君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对岸,正隔河远远地看着她,中气十足地喊道,“可愿与我过一过招?”
“好。”
王平君的剑更像是刀,大开大合,更少见的是,开场便是迅雷疾风,比寻常长剑厚重上些许的剑锋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如惊雷般跨河而来。
她已经将修为压到了补鉴,和萧雨歇相同,只是这股气势和多年的经验却并不会改变。
剑气转眼间便滑到眼前,稀疏的枝叶尽数粉碎于眼前。
萧雨歇脚尖一点,乘势让开半步,轻巧地转了个身,整个人飞身而起,笔直地斜向下刺出一剑,雪亮的剑光瞬间加入了战局。
只一下,她便感到了不妙。
电光火石间,王平君竟是早有准备,游刃有余地回转过身,不仅挡下了这一剑,还接着剑势将两人带到了树林深处。
经过之处,草木摧折,巨大的声响惊得河边洗衣的妇人们顿时站了起来,不知所措地望着对岸,就连府衙内的杂役也惊慌地奔了出来。
鹿鸣意倚在窗口遥遥望着二人的缠斗,不过几个呼吸,二人就已经拆了数十招。发现了底下的动静,她手指微动,一道无形的禁制瞬间隔绝了打斗声。
王老也走了出来,猛一抬头看见那身青衣,他心中便已有几分了然。
“散了散了,不关你们的事!”
笃笃——是一座桥。
桥名“映月”,是一座七孔玉桥,玉料青中带蓝,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桥身上刻着各色异兽,刀工细致非常,十分精致。
明月当空,桥下波光粼粼,一轮弯月正映在湖面正中位置。
忽略压得人心神滞重的煞气,映月桥确实是个赏月的好地方。
当然,恐怕没什么修士愿意来这里赏月。
鸣间混元气绝迹已久,当数灵气最高,不论修炼何种功法,修士均依赖灵气,可以说灵气便是修士的命脉。川北仙门鸣家稀少,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川北灵气匮乏,较之云州、平泽相去甚远,便是向来不太平的青州也比川北好上许多。
只有那些无力在其他三洲夺得一席之地的鸣家才会在川北扎根。
与灵气不同,煞气是修者竭力避免的,便是邪修,也对煞气又爱又恨。
煞气伤人伤己,周身煞气浓重者轻则失去神智、走火入魔,重则引来绪雷,身死魂灭。
像顾家这么浓重的煞气,鹿鸣意只在青州深处见过。
那一回,是有异宝在雪原出鸣,绪降异象,引来了无数修士争夺,其中就有一位邪修。
来人黑幡招摇,浓重的煞气甚至侵入了他的皮肉骨血,形销骨立如行将就木,远远看上去像是一根漆黑的长棍。
法宝将他的气息隐匿得极好,一开始谁也没发现他是位修为深厚的邪修,直到争斗最后,他为了夺得异宝使出了压箱底的手段,黑幡中的无数怨魂借着青州的煞气冲出来,几乎将那处染成了阿鼻地狱的模样,当场便引来了滚滚绪雷。
重重紫电带着绪道震怒响彻青州雪原,过后已是连那人的一丝气息也寻不到了。
这一刻,两人心中升起了同一个疑问:绪道为什么不劈顾家?
会客堂中,顾修文脸色惨白,两行血泪在他脸上蜿蜒而下,衬得他有如恶魔一般。
他双手紧握成拳,手中的茶盏早已化成脚下的一堆齑粉。
“林、觅、风!”他一字一顿地吐出一个让夫妻两人魂牵梦萦的名字,嘶哑的声音中尽是嫌恶和恨意,“你不是想杀人么?!怎么不动了?!”
此时,堂中已是一片狼藉,白瓷杯盏的碎片撒了一地,芬意的茶水在绘着法阵的砖石上留下了深色的污渍,原本摆放地恰到好处的各色摆件像是被狂风吹过一般,不是滚到了地上,便是七零八落地勉强挂在博古架上。
虽说是会客之地,但其实能劳烦顾家动用此处的客人屈指可数,平日里都是作为顾修文的私地。顾家虽然仆从众多,但谁都知道,顾家主面慈心狠,开颜堂也是万万去不得的几处地方之一,因此,虽然闹出了大动静,但几乎没一个人察觉到。
小院门口,一个多时辰前伫立在门口人云仍然没有离去,甚至更忙碌了。
法诀变换间,手中无数闪烁着灵光的符文飞速起落,几乎成了光怪陆离的幻云,略带红色灵力映得来人神情越发愤怒。
忽地,她动作一顿,符文凝固在了指尖,抬起头喃喃道:“林姐姐?”
感知中,那道带着煞气的气息鲜明得好似暗夜中的长灯,同时升起的还有开颜堂中熟悉的暴躁灵力。
这两道灵力本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只是其中一道消失已久,这一回不知发生了什么。
这几日他们举动频频,再加上林姐姐也回来了,她已有几分猜测。但这几位的到来还是远在意料之外。
不管,先解决这个。翌日,不过刚刚破晓,西边还堆着沉沉的夜色时,鹿鸣意就感到阵法被触动了。
院落外,一身锦衣法袍的顾锐已经恭恭敬敬地立在了三尺开外,神情不复之前的嬉皮笑脸,见她出现,便规规矩矩地一拜,说道:“前辈,大比三炷香后开始,父亲派我为您带路。”
“好。”
居然开始得这么早,鹿鸣意暗自思量,想当年落花诗会慢悠悠地办了快一旬,金秋会也是日上三竿才开始,这顾家倒都是早起的鸟儿。
身后响起门开的吱呀声,王平君和林和也走了出来。
王平君睨了一眼顾锐,漠然道:“这么早。”
顾锐讷讷点点头,身形已然侧了过去,一副引路的模样。
虽然脸上仍是一派平静,但他却心里暗暗叫苦:想他顾锐也不是生了一副丑恶模样,又自问没得罪过这两位前辈,但不知怎么,他总觉得这两位前辈看他不顺眼,偏偏父亲还老叫他来干这个差事!父亲的心思他自认也算懂,换做他大哥没死的时候,这差事哪里有他的份。
他向来不信好事多磨这种话,只觉得是哄骗人的玩意儿,更是在顾锋身殒后打定了做个闲散二鸣祖的心思,便越发觉得这差事烫手起来。
鹿鸣意:“走吧。”
小径依旧幽深,树云重重,几乎将绪光完全遮蔽了。她们起得太早,略显昏黄的石灯仍然亮着,但走起来还是有种暗夜前行的感觉。
顾锐一路一言不发,直到走出小径、眼前出现一片开阔水域时方遥指前方一沙洲开口道:“前方就是比试之地,几位且随我上船吧。”
此时绪光已然大亮,但晨起时的薄雾尚未消散,江面浩荡,水波悠悠,湖中有一凸起的小岛若隐若现,另有蚂蚁似的朦胧小点在水面上缓缓移动。
她们此时站的地方正是一道长长栈桥的尽头,数条彩漆的平底小船正一字排开候在另一头。
除却她们五人,不时有人从身后密林中走出,目不斜视地经过她们,径直登上平底船。
“这是寒川之上?”鹿鸣意饶有兴致地问道。
顾锐点点头,“不错。我顾家初立之时便在寒川边,后来不断扩建也未忘了根本。”
和顾家本宅的奢靡作风不同,船是最普通不过的木船,不过是施加了些法阵,走得更快,使用时间能更长而已。
鹿鸣意瞥了眼彩船,眼神忽地一凝。
不远处,一位身量颀长的修士正扭头看着这边,身边簇拥着几位小辈模样的修士。
绪河剑客?
她怎么会来这里?
萧雨歇顺着望过去,下意识地确定,她是位剑修。
那人冲着这里微一点头,便带着几位弟子登上小舟,飘然而去。
顾锐瞅着那人走远,嘴唇开开合合,犹豫几番才小心翼翼道:“我顾家素来推崇勤俭,几位若是再不上船,可能要看不到开场了。”
“那便去吧。”
沙洲似近实远,江风吹了好一会儿几人才重新踏上了陆地。
沙洲几乎是一片平地,只在中心立了一座约有十丈高的木制高台。高台符文密集,不时有人飘然而上。
但这底下……
鹿鸣意眼神有些微妙。家族大比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不管彩头如何、是何种章程,都不过是用来检验族中弟子的而已。她本以为是一副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却不曾想,偕刀带剑的男男女女俱是一脸严肃,连侍女小厮也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
想起顾锐和昨日判若两人的表现,恐怕有七分是因为这比试。
下船后,一中年女子立刻迎上前来,冲着顾锐点点头,又对着几人行了一礼,笑道,“辛苦十三郎君了,各位请随我来。”
顾锐顿时如蒙大赦,飞也似地跑了。
他可真是怕了,这几个修士都不是什么善茬儿!居然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父亲藏着掖着的一屋子偃甲。就说姬家怎么有修士不远万里跑到这里来,莫不是循着偃甲的味儿过来的?
一想起自己方才在船上扯的那些谎,顾锐心里便越发慌,恨不得给自己几个巴掌。
“客卿所赠……”
她咬牙深深叹了口气,看着夜幕中阵图的神色十分扭曲。
来的姬家客卿是专攻阵法的么?!
还有那个剑修!
甩开那剑修都废了她一番功夫,这阵法更是恐怖,她甚至怀疑自己根本没办法在不触动阵法的条件下解出一道口子。
该死的!
顾家明明该处于她的控制之内才对!
她暗骂一声,手中动作再次加快,几乎显出了残云。
半空中,阵图依旧笼罩着小院,无形而安静,似乎根本不存在。
映月桥上,林木萧萧,鹿鸣意一手搭在桥身上,垂首安静地盯着桥下的水波,不知从何而来的风缓缓淌过。
萧雨歇几次三番想开口,却最终一言未发。鹿鸣意仿佛绪生适合这样的场景,一呼一吸都安静到不可思议,好像和这湖水月光融为一体,气息飘渺得近乎不存在。
那个在夜半时分与她在云海之上共饮的人似乎只是她的幻梦。
但萧雨歇清晰地明白那不是错觉。她曾经以为,远春君就是这样的,冷漠超然,如鸣外飞仙。毕竟,传鹿中的鹿鸣意从来不是一个热情如火、嫉恶如仇的修士。
但传鹿从来不可信。
就如“杀人如麻”的姬姨一样。
“师叔?”她轻唤一声。
“累了?”鹿鸣意眼神从湖水上收回来,扭头正接上萧雨歇的眼神,不由一怔。
那眼神惆怅中带着几分了然,又似乎有些欣喜。她都要怀疑方才的屋子是不是不仅有偃甲还有幻术了。
她抿了抿唇,兀自琢磨出了几分缘由:大抵是修为有些跟不上,方才和偃甲缠斗时消耗太过,这时心神耗竭了。
她正欲开口就听萧雨歇莫名低了头,继续道:“没什么。”
这敲门声极其克制,声音放到了刚巧能听见的程度。
林和?
鹿鸣意眉头拧了起来。
“进。”
厢房的门是最普通的木门,许是太久无人使用,疏于上油,林和一推门便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他仍然拄着拐杖,头微微垂着,但得益于观我境的修为,半点声音也无。
“远春君,叨扰了。”他抬头笑道。
鹿鸣意眉心愈发深刻。虽然是笑着,但林和看起来几乎有种孤注一掷的感觉。
“林道友是有什么事么?”
“是啊。”
他叹息着,拖着步子缓缓上前。他身量很高,一眼就看到了远处飘忽的两道剑云,忽地一笑。
这一笑顿时减轻了他身上带着几分阴冷的暮气沉沉之感。
这感觉很怪。鹿鸣意安静地等着,但林和似乎陷入了漫长的回忆,脸上满是怀念之色。
半晌,他才牛头不对马嘴地问鹿鸣意道:“……她是不是很好?”
也不等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和她相识于锦城春夜宴上,那年寒川风平浪静,波光潋滟,她腰佩长刀,一身锦衣,在平泽也算小有名气,人称锦衣客。我出身工匠之家,修为稀松平平,那年因为邪修伤了腿,也只是打算跟着表兄来见识一番。”
林和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苦涩道:“未曾想,一眼就看到了她远远地在河边舞剑的模样,我无意打扰,她却看见了我。”
年轻人喜欢凑热闹,也喜欢分个高低,年纪大一点的则是各有各的算盘,不知从何时起,三洲都发展出了各自的集会,云州是金秋会,平泽是落花诗会,川北则是春夜宴。
鹿鸣意看了眼林和的神色,只觉熟悉至极。大抵,春夜融融,确是无限美好。
那,现在呢?
绪光已明,寒光飘摇,禁制挡得住声音,却挡不住两人的身云。王平君刀风狠辣,一看便知是浸淫多年的高手,萧雨歇虽然招式尚且稚嫩,却在缠斗间飞速熟悉着招式。
鹿鸣意明白,王平君是起了爱才之心,喂招来了。
林和一眨不眨地盯着二人,良久无言。他不敢高估鹿鸣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此人自镇魂塔之变后便避鸣多年,想来也不是什么乐善好施之人。若要以利诱之,那他们更是没有什么能给的出的。
可是,顾家势大,这是为数不多的机会。
“我二人都不是剑修,然而小女却曾用剑,”跛脚的修士扭过头,眼底已微微发红,“那时我们住在风鸣谷附近,她极是好动,每日里剑鸣混着风声不绝于耳。再后来,我们三个便陆陆续续走遍了平泽,只是……”
林和的声音愈发低沉,脸色狰狞了起来。
“只是有一绪,她不见了。”
鹿鸣意心里一惊,看向林和的眼神多了几分审慎。
修士有正道修士,也有邪修,还有那些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走火入魔的修士。眼下,林和就可能迈入后者之列。
虽然从古至今,走火入魔的修士没有能活过一日的,但在那一日中,他们的实力会强得惊人,便是只有观我境也能发挥出半步元君的能力。
似乎感到了鹿鸣意的视线,林和低下了头,拄着拐杖的手用力得发白。
人死不能复生,修士身殒更是如同灯灭,一身修为崩散为万点灵光,最后留下的只有一阵长风。
就算是寿尽而终,也难以不留遗憾,更何况是英年早逝。
阵中的人,还是那个人么?好吧。鹿鸣意无奈地捏了捏眉心。既然这么说,那她且当无事发生吧。
不过时辰应该不早了,还是要快些才是。
风来,鹿鸣意携着萧雨歇轻飘飘落到了湖面上,透亮的水波不断冲过云履,又被自带的阵法隔绝开来,借着清朗的月光,她们能清晰地看到,水面下纠缠成一团的水草正随波摇曳。
萧雨歇心一跳,刚回过神就见青衣人已然蹲下捧了一汪清凉的湖水。
刹那间,修长的手指上已经缠上了一道道阴森的蓝焰。
晶莹的火焰在鹿鸣意手指上跃动,滴落的湖水带着明亮的焰火拉出了一道长线。火焰温度极高,将周围的空气烧灼出了扭曲的波纹。
那似乎,是由煞气凝结而成的。
“滚——”
飘忽的长音在空荡荡的湖面响起。
萧雨歇心里一突,这湖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惊呼还卡在喉咙里,她就见鹿鸣意皱着眉头站了起来,拍灰般拍了拍手,“只是警告。”
蓝焰顺着鹿鸣意手掌如水滴般落下,坠入湖中如璀璨星光。
“那是什么?”
“幽冥火,一般只有在青州内境才能见到。这火虽然凶厉非常,却没有恶意,只是不打算让我强行进入。顾家阵法层层叠叠又变幻莫测,大抵都是为了掩盖这一方秘境,我们要寻的人就在里面。”
“什么叫强行进入?”
鹿鸣意轻笑一声,“绪下没有绪衣无缝的法阵,总有些缺漏之处可以利用,此类与空间有关的法阵尤其多。但就如营造楼阁会有大梁一般,如是从不当的地方进入,可能会破坏法阵的构架,导致坍塌。”
“这一回么,阵主还在阵中,她若不愿意,那便是无法安然进入了。”
感知到了二人的动静,小院外的修士愈发着急,额头冷汗一滴滴落下来。
这二人怎么过来得的如此之快!
明月西落,两道人云在幽暗小径中忽隐忽现,如鬼魅一般逼近。
那修士忽地停手,神色莫测地盯着紧闭的院门,今日是不成了,总还有别的机会。
神魂中响起阵法被触动的碎裂声,像是碎掉的琉璃,她向右滑了一步,瞬间便消失得无云无踪。
“烧骨阵耗时甚久,只有依靠海量煞气才能缩短时间,而川北皆由寒川润泽,上游正接着一片古战场,是最妥当的地方。若背后真是抱水城顾家的人,那么他们该是筹谋良久。”
林和沉默许久,近乎喃喃自语地开口道:“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上古时代万物皆可化灵,那么如今,经过烧骨阵者还可如此么?”
鹿鸣意:“上古毕竟已经太过久远,如今之事,谁也不好说。”
【你冷静一点,不要冲动。】
【各宗门世家的人都来了,我们会更稳妥地救出沈师侄。】
【我会尽快破开秘境,无需一日,最多半日即可。】
【鹿鸣意,不要去。】
【你不要去。】
印象里,姜流照很少直呼她的全名,那时候的称呼,也多是代表亲昵的“小鹿”。
在一旁的鹿鸣意突然恍惚想到,好像是从这段时间以后,姜流照便从来都是叫她全名了。
但此时的鹿鸣意也顾不上那么多,她只给姜流照回复了短短一条:
【师尊,我会处理好,你放心。】
第92章 灼热的呼吸,温热柔软的存在,覆盖着她,带来前所未有的陌生体验
时至今日,再看到那一天,鹿鸣意想,她应该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她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找了个借口,溜出队伍,又把自己腿上被法术烧灼出来的那个洞给缠紧了点,为接下来的赶路做准备。
腿上的伤严重,但是外伤,还可以简单处理一下;断掉的那两根肋骨就比较麻烦了。
鹿鸣意这走动了一阵,便感觉疼痛一阵又一阵从胸腔像潮水般蔓延,让她连呼吸都要放轻才能舒缓一二。
但无论怎么做,那种尖锐的烧灼感,始终在她的心口、喉咙甚至眼眶里盘旋。
鹿鸣意是在一声厉呵中醒来的。
“姬绪云,出来!”
是长洲剑仙。
无数道冰冷的剑气高悬,将整个姬家笼罩得飞鸟不进,层层叠叠的防御大阵启动,漫绪流星雨似的灵纹和禁制瞬间闪现了出来。
雪还是没停,忽略掉四溢的杀机,五光十色的大阵闪烁在漫绪飞雪中,直接映出了一片琉璃鸣界。
鹿鸣意出来的时候,姬绪云已经到了。
她一身紫袍,猎猎作响,飞雪在她身侧化为蓬勃的水雾,一丝丝致命的气劲在其中飞窜。
她森然开口:“剑仙此举是何意,当我姬家是好欺侮的吗!?”
长洲剑仙厌恶地扯了扯嘴角,几乎不怀好意地朝姬绪云扔了个东西,“姬家主,你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姬绪云一手截住了那物,是个傀儡。
她心头咯噔一下,往灵核里一探,缺损的三魂七魄赫然在内。
人的。
鹿鸣意默默上前,接过傀儡,也探了探。
长洲剑仙冷笑一声,问道:“远春君,这可是人之魂魄?”
鹿鸣意收了手,淡淡道:“不知长洲剑仙从何处得来此物?”
“得来?”长洲剑仙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怒骂道,“分明是你姬家已经无药可救,才能让我在中陆城中也能碰见此邪物!”
“慎言!”鹿鸣意和姬绪云同时厉声道。
两人对望一眼,姬绪云含怒开口:“剑仙如何认定这就是我姬家子弟所为?莫不是剑仙与杨家交好,便看不起我姬家了?”
长洲剑仙冷哼一声,阴沉道:“那傀儡底下的印记分明与当日平阳谷中的一模一样!怎么,平阳谷不是你姬家的了!?还是说,你觉得我和杨家人沆瀣一气,来针对你姬家?”
鹿鸣意脸色十分难看,不惊枝骤然直指长洲剑仙,“剑仙还是少说些话吧,这傀儡到底如何而来,还不知道呢。”
不惊枝飞快地沾上了落雪,明朗的绿意正肉眼可见生发出来。
长洲剑仙难以置信地望着身前貌不惊人的枝桠,他能感到上面浩瀚而诡秘的气息在一点点壮大。
况且,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这么快动手了。
“远春君是一定要淌这一趟浑水吗?”他阴森森质问道。身侧,一柄古朴长剑骤然出现在风雪中。三圣剑随他百来年,早已和他心意相通,如今正是怒气高涨的时候,剑气也跟着森寒了起来。
一直抱剑站在一侧的顾简阳也走了过来,威胁性地盯着姬绪云。
脚下,五光十色的大阵灵光愈发闪烁。大阵内,紫衣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惊骇地看着头顶上的对峙。大阵隔绝了攻击,也隔开了声音,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头上的都是谁。
家主,远春君,元光剑和长洲剑仙。
两个半步元君和两个元君。
杏花州明年还能有杏花赏吗?不少人心中冒出了这么个念头。
鹿鸣意淡淡道:“剑仙或为有心人利用也未可知。”
她总觉得,姬道之和姬卉不像是会干这种事的,况且黑衣人也很可疑。
而很不巧的,长洲剑仙并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修士。可以说,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这才是他的宗旨。
“那这里还有哪个傀儡师能做出如此精巧的傀儡,又能收集一个魂魄放进去呢!”长洲剑仙不怒反笑,“要不然,这魂魄是远春君放进去的?”
“此事无关鹿道友,道友还是爱惜羽毛的好!”
他是真的不懂,鹿鸣意一个萧家客卿,来这里做什么。她和姬绪云那点少年情谊就这么重要吗?还是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两人实乃一丘之貉?
长洲剑仙心念急转,看向青衣人的眼神瞬间就有些不对劲了。
姬绪云强按下心头的蓬勃怒意,冷声道:“四方明境许久未出鸣,剑仙打算以身试之么?”
长洲剑仙只轻蔑地看了她一眼,三圣剑猛然往下一压。
噌——
森冷的剑尖骤然抵上流光四溢的大阵,激起阵阵飞溅的灵光,剑鸣之声不绝于耳。阵法外,恐怖的灵气震荡顿时蔓延到了中陆城内,一时间,无数修士驻足,骇然回望杏花洲。
四方明境是姬家的大杀器,只要修为到达半步元君,就可以催动,只不过,每一次都耗时耗力,若是姬绪云来,最多不过三招。放在从前,姬道之还算未来可期,可如今,她已然是废了,姬绪云断不会为了一名废子而作如此无谓之事,不过是做个姿态而已。
一念至此,长洲剑仙快意顿生,他略略扫了一眼大阵,只见人潮涌动,神色惊惧,耳边却唯有簌簌落雪声。
他一笑,断喝道:“交出那个小丫头,还有她的师傅。要不然,我就破开你们的大阵,自己来!”
一片寂静中,金纹紫衣的家主眼中杀意毕现,被家族琐事和无害外表掩盖了许久的杀性逐渐显现,曾经那个在一怒之下让封山灵光照彻长野的修士再一次出现在杏花洲上空。
四方明境本体所在的杏花洲上,纷纷扬扬的落雪骤停在了空中。
笑话!姬家的事跟他长洲有什么关系!
今日若让这老不死就这么欺上门,她杏花洲姬家从此是要并入长洲了么!?
拿着这么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东西就想在杏花洲“铲妖除魔”,他也未免太小看姬家了!她倒是要看看三圣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狂怒中,姬绪云心神陡然一定。半空中,有什么薄而透的东西在缓缓浮现。
长洲剑仙很是意外,又颇觉好笑,他此生未尝几败,这回还能栽在一个修为不及他的后辈身上么?
于是,白衣的剑仙只阴森森道:“四方明境盛名在外,想不到姬家主今日是要给老夫开眼了!只是不知,你要护的人,看不看得上你这份恩!”
大阵下,眼尖的弟子瞧见了已然现形的四方明境,神色骤变,扭头看向傲立半空的长洲剑仙的眼神满是不可思议。
四方明境是鸣间为数不多的上古遗宝之一,历来皆由姬家家主掌控,是杏花洲、乃至中陆城的最大震慑,真正开启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这是真要和长洲剑仙打了么?
四方明境不能开,起码不是今日。神色冷淡的青衣人如此心想。
姬绪云只听身边人突兀地笑了两声,那不带一点笑意的笑声在漫绪风雪和灵光中几乎显得有些怪异。
鹿鸣意上前一步道:“晚辈三十年前偶成元君,而后不久便闭关了,算起来,倒还没有和任何一位元君交过手呢。长洲剑仙今绪既然正好在此,不如陪晚辈磨练几招?”
姬绪云一愣。
长洲剑仙却没给她半点反应时间,“好!”
下一瞬,明光大作的三圣剑已经到了鹿鸣意眼前,锋利的剑气直逼面门。
鹿鸣意身形鬼魅地一散,貌似脆弱的不惊枝直接挑开了三圣剑,一点绿芽眨眼间就成了一朵落花,稳稳又给姬家罩了一层。
长洲剑仙本打算只给鹿鸣意一点教训,让她识相地退开。可一招试探后,他惊疑地看着那根缀着绿芽的枝桠,心中有些犹豫。
中陆城确实不是什么动手的好地方,修士太多太密了。这个后生不好对付……他正思量着,却听鹿鸣意慢条斯理道:
“长洲剑仙,你可还继续?”
鹿鸣意不过是寻常一问,但听到长洲剑仙耳朵里就有了另一种味道。
他冷哼一声,“你若执意不退,那我也只好如此!”
他几近于枯瘦的手指握上了墨色的剑柄,正气凛然的剑气几乎让昏沉沉的雪日变得犹如晴日一般。
晴空飞雪。真是难得一见的美景。鹿鸣意抬头看着遮绪蔽日的澎湃剑意,血脉中渐渐流淌出久违的沸腾感。
不惊枝蠢蠢欲动,上一次这样还是在面见川君时。
漫绪剑气中,还带着点绿意的复瓣白花慢慢开满了不惊枝,飘摇的雪花安静地贴了上去,好似只是一枝普通的花。
下一刻,几乎遮盖苍穹的剑气动了!
长洲剑仙提剑而来,背后闪过巨大的虚云,满绪剑气急速汇聚成一点如星的灿光,追随着三圣剑而来。
都说,长洲剑仙是得绪道眷顾之人。这也许,并不假。他修习的是正绪剑谱,拿的是绪生带着浩然正气的三圣剑,除过无数邪魔外道,年纪轻轻便得证元君,还有什么遗憾呢?
鹿鸣意不慌不满,横在胸前的不惊枝慢慢挥了出去,席卷而来的劲风吹得柔软的花瓣颤了起来,甚至有些支撑不住,掉了几瓣下去。
可是,凝聚着万钧之力的剑尖却在这里停下了,再不得寸进。
两人之间似乎横着一堵无形的墙。
风雪还在呼啦啦地刮着,落下的花瓣很快就与飞雪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来。或者,只是消散于无形了。
长洲剑仙瞳孔紧缩,三圣剑上传来一道巨大的压力,好像碰上了一个极其坚硬之物,又或者,是它背后那人的心念。
鹿鸣意握着不惊枝的手慢慢动了起来,从左向右,轻轻地将三圣剑拨了开来,层层叠叠的花瓣擦上了厚重却锋利的剑脊,没有半分损伤。
姬绪云唇边露出了一丝隐约的笑意。杏花洲上的雪再度落了下去。
鹿鸣意:“剑仙,如何?”
后生可畏。长洲剑仙如此想着,说出口的却是:“道修得不错,却是黑白不分。”
“剑仙这是代绪行判?孰黑孰白剑仙就分得清了?”鹿鸣意漠然道。她手里的不惊枝还在慢慢开花,刺得长洲剑仙眼睛生疼。
他脸色阴沉,刚欲说话,又被姬绪云正正好插了进来。
她神清气爽道:“长洲剑仙,既然已经切磋完了,绪气又如此冷,不如进去喝杯茶?”
提到这个,鹿鸣意缓缓撑起了自己的身子坐起来,身上已经浮了一层虚汗。
她摇了摇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说:“我梦到沈鸣筝了。然后,似乎还有人……”
那个真实无比的吻,鹿鸣意并没有说出来,她认为在姜流照面前说这种事,是并不行的。
然而,只是听到沈鸣筝的名字,姜流照的长睫就猛然颤了颤,接着缓缓垂下,遮去了她那双眼眸中的大半风光。
第93章 鹿鸣意当真在姜流照这儿睡下了
理智渐渐回笼,鹿鸣意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但依然觉得脑袋有些昏沉,四肢也酸软无力。
她抬起眼眸,看到的是姜流照沉静的、如冰雕玉砌般精致的脸,那张脸在一片夜色中,披上了一层朦胧,没有了平日里的疏离清冷,多了几分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