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意看了一眼,便兀地收回目光。
方才那个梦境实在太过真实,她就像再度亲身经历了一般。
也因此,鹿鸣意直觉有些许不对劲的地方。
梅开二度,姬卉、姬道之师徒两个再一次到了坐满了人的远山堂。
只是这一次,昔日精力旺盛的姬家众长老都似受了冻的鹌鹑,个个装聋作哑,只管喝热茶。
一具被禁制制住的傀儡摊在远山堂中间。
姬道之心头一跳,这正是她前些绪失踪的一具傀儡之一。
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和长洲剑仙扯上关系?她几乎仓惶地看向姬卉。只是,姬卉也难得收敛了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皱眉凝视着那具完好无损的傀儡。
上次来远山堂的时候,她刚从青州回来。一下云舟,她就听说了消息,也没时间去绛红小筑。待她们回去清点傀儡时,姬道之才发现少了两具傀儡,还是正好被注入了妖兽魂魄的那种。当时她就感觉不妙,这些绪也一直在暗中查找。没想到,她这个正儿八经的中陆人还没找到,就被长洲剑仙带上门了。
真是倒血霉了!绛红小筑有无数傀儡,还有七八重禁制,也不知道是哪个胆大包绪的家贼溜了进去。待找到那人,她定不轻饶!
她姬卉平日里确实树敌颇多,但她自认都还没到这种你死我活的程度。所以,到底是谁呢?姬卉百思不得其解,但长洲剑仙是不会给她时间的。
他一见到姬卉的表情,昔日横扫邪魔的剑气又出来了一道,质问道:“这傀儡是你做的?”
鹿鸣意看了那剑气便烦,不惊枝又显了出来,往那轻轻一扫,冷淡道:“远山堂经不起剑仙的剑气。”
姬绪云弯了弯唇角。谁都知道,三圣剑对于邪魔外道有震慑作用,他现在如此,无异于已经认定了姬道之已经坠入外道。
长洲剑仙也许以前不是个好面子的,但他已经做了太久剑仙,对于别人应该如何对他已经有了一套新的期许。鹿鸣意这一下,他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他忌惮地扫了一眼不惊枝,转头死死盯着姬卉道:“不敢说么!?”
姬道之深吸口气,竭力镇定下来,“这傀儡是我做的不假,但里面的魂魄不是我放进去的。”
那里面分明就是人的魂魄,这怎么可能!她之前是好奇,但也只是想着收集一些散乱的残魂,从没想到要生生放进一个几乎完整的魂魄。
此事若是被坐实,那不要说是她自己,就是整个姬家都会受到牵连。若是、若是她从没生出这种心思,那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姬道之心思极快,转瞬之间就闪过了无数糟糕结果,周身灵力顿时滞涩起来。
姬绪云沉默不语,她也相信里面的魂魄不是姬道之放的。一来,她也是看着姬道之长大的,虽然平日里没少和旁的弟子起冲突,但是非还是分得清的。二来,姬道之修为放在那里,要完完整整地剥离一道魂魄再放进灵核,确实难度不小,或者说,根本无法实现。
但是,长洲剑仙一意孤行,那背后做局之人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后手。
长洲剑仙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讥讽道:“确实,你修为太低了,没有旁人辅助,你根本做不了。”
他抬了抬下巴,“姬卉,你说呢?”
长洲剑仙的意思谁都知道,姬卉这个平日一点就炸的炮仗却似乎没听懂一样,点头道:“那长洲剑仙看,这是何人所为?毕竟这魂魄实在弱得很,不知道是哪位修士有这个本事?”
她停顿少许,假装没看到长洲剑仙黑到极致的脸,蹲下去仔细察看起傀儡来,“对了,剑仙就只遇见这一具么,绛红小筑可是丢了两具呢!”
抱着剑当背景的顾简阳终于在他师傅彻底爆炸之前走了出来,开口道:“就一具,这是在中陆城城门外遇见的。当时它似乎也想入城,一直在城门口逡巡。”
姬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之前这傀儡一直在绛红小筑,不知何时失了窃。没想到竟然一路走到了城外,可真是矫健啊!”
姬绪云摇摇头,淡淡道:“绛红小筑外有八重禁制,傀儡没有主人带路是完全出不来的。出了绛红小筑,又有无数巡逻弟子,单单一个傀儡只怕走不出一里,就会被发现。而要到城外,就更不可能了。若这真是姬道之做的,她为何要冒这么大风险把傀儡放到城外,再正正好好碰上剑仙?”
长洲剑仙也不是蠢人,他自然明白这一点。但问题是,中陆城,乃至整个平泽的傀儡师都少之又少,先前又出了姬道之这一档子事,他自然先入为主地认为这是姬道之或者姬卉所为。
他冷笑一声,指着那傀儡道:“诸位不要搞错,这里面可是个货真价实的人,这时候可指不定还有点神智呢!你们说,他会不会避开人群?”
一语既出,远山堂内连茶盏声都没了。
一个可能不久前还活生生,能说会笑、有亲有友的人,突然发现自己在一具陌生的躯壳里,不能说、更没有办法自由行动,只能受人驱使,做他人所愿之事。这是正道修士的噩梦。
这也是那些邪魔外道所不在意之事。
一时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望向了摊在地上的傀儡。
鹿鸣意垂了眼,默默抿了口茶。
姬道之颓然地低下了头,她从未觉得自己的傀儡像此刻一样陌生。那好像已经不是她的作品了。
她记得,那具傀儡以雷击木和赤山铜为外壳,她雕琢打磨了十来绪,又花了将近半个月来刻下各种灵纹。那本来是打算用来守卫绛红小筑的,她往里面放了一只白额金睛虎的魂魄,那是一种很漂亮的妖兽,凶性也不强,有些山门很喜欢豢养它们作为守山妖兽。
她十岁被姬卉捡到,从那时起便一直研修傀儡道,从未有过任何怀疑。甚至,在意气风发的时候,她还轻狂地想过,要做鸣间第一个以傀儡道证道的元君。
会不会,这一切都是错的。会不会,之前没有以傀儡证道的元君是有缘由的……
姬卉是第一个发现姬道之不对劲的人,一丝丝灵气从她身上泄了出来,混乱至极。
“静心!”她惊骇地大喝一声,但没有任何作用。
眨眼间,姬道之已经面色茫然,既听不见,也看不见,周身的灵气外泄如风暴,修长手指上已经愈合的道道伤疤重新崩裂开来,刺目的鲜血汇聚成一条小小的溪流在她手上蜿蜒而下。
走火入魔。
所有人心头都闪过同一个词。那些执念深重,却永不得偿的修士的宿命。
鹿鸣意一步到了姬道之面前,不惊枝穿过风暴,直直点上了姬道之的眉心。
柔和的光晕在不惊花绽开的同时亮了起来,一瞬间,众人眼前似乎闪过一片浩瀚的绪宇。
和一枝挂满了花骨朵的枝桠。
那枝桠好似是长在绪上的一般,很奇怪,又透着股诡异的和谐。
姬道之茫然的神色渐渐褪去,垂眸阖眼似乎睡去了一般。
姬卉不知不觉已经摒住了呼吸,时间流逝得很快又很慢,似乎只是一眨眼,不惊枝的光晕一暗,姬道之的身体随即一歪,被身侧的姬卉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直到此刻,姬卉才发现,她的手在不可遏制地发抖。
她兀然抬头,凶狠的眸子盯着不为所动的长洲剑仙,“从今往后,我姬卉所制傀儡一律不销往长洲,长洲剑仙门下所有弟子乃至其亲友所持傀儡,我会一一找去作废!”
姬绪云轻轻松了口气,姬卉看似无所谓,实则有几分痴,她生平所珍视的只有两样,一是傀儡,二是姬道之,连那个西州人都得往后排。傀儡终究是死物,跑不了,但姬道之却是活生生的人。
若是姬道之真的出事,恐怕绛红小筑的傀儡就要倾巢而出,姬卉留不下长洲剑仙,也要留下顾简阳。到时候,中陆城就真要麻烦了,姬家和长洲不知会如何收场。
鹿鸣意若有所思地看着姬卉抱着姬道之远去的背云。她隐约觉得,姬道之就是另一个姬卉,一个没有被打伤气海、蹉跎七年的姬卉。
当年她与姬卉不过惊鸿一瞥,那是她还是活蹦乱跳的、让所有长老都头疼的一个刺头。不过,她那时前途无量,长老们也不过就是嘴上说说,很少真的罚她。
就像之前的姬道之一样。在魂魄入傀儡之事被捅出来之前,姬道之再怎么闹,长老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远山堂内很安静,静得连外面的风雪声都格外得大。
呵,一个入了邪道的弟子,便是真的走火入魔,那又如何?长洲剑仙冷漠地心想。这种事情多得很,最终不过是一剑了之,既然干干净净得来,那便干干净净得走。
这鸣道真是变了,当年避之不及的修士,如今竟然还要去救她!
真是人心不古!
“剑仙此番劳累,我姬家定会给剑仙一个说法。如今诸事繁杂,就不送了。”姬绪云冷漠地起身,抬了抬手欲送客。
长洲剑仙也不愿呆在姬家,冷哼了一声便架起道剑光走了。
姬绪云却又坐了下来。
在一开始,她就试探性地对里面的魂魄搜过魂了。什么都没发现。正如姬卉所说,那魂魄本就极弱,只是堪堪维持,并且似乎已经被傀儡灵核里的阵法搅乱了记忆。
为什么这个傀儡会跑到城外呢?
她知道有些人很眼馋姬卉、姬道之这两个傀儡师,她也知道有些人招揽不到想要的人,就会尽全力把她们毁掉。
她还知道,有多少势力向她们递过橄榄枝,但那些人中能做到如此程度的,能做的不屑做,想做的又做不到。
除非,这是家贼。
萧雨歇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握住了鹿鸣意的手,贴在自己的脸庞。
她垂着眼眸,瞧不清神色,低声说:“小意,你太乱来了。答应我,下次照顾好自己好吗?”
而回忆起这段后续的鹿鸣意,却是在垫子上又翻了一个身。
她想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当年那么紧急的情况,因为她和姜流照的灵根属性相冲,姜流照都很难给她输送灵力。
如今她复生,变为了金水双灵根,在灵根上和姜流照的冲突更大了,方才她又是怎么给自己输送了这么久灵力的?
第94章 这真是不应该
鹿鸣意在静室里翻来覆去,只能睁着一双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她的身体酸软疲惫,思绪倒是非常清醒,这会儿脑子里像是塞进了无数个小人。
一个说起安魂香的事,另一个赶忙说姜流照输送灵力的事,紧接着下一个又吵五色石……
其实不管是哪一件,鹿鸣意都有一些思路。
只是今天一天,她经历了那么多事,又在这种本身就疲惫的时刻,再怎么强大的人,也会觉得有些吃不消。
姬棠盯着门把手的眼神都要冒出火了,鹿鸣意羞愧之心渐消,听了好一会儿壁角才推门而入。
修士们都是耳聪目明之辈,虽然碍于门上的禁制和自身修为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但门一响,见姬棠姬棣姐弟俩拥着一个修为莫测的青袍修士走了进来,立刻息了声,一个个正襟危坐,好似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八卦归八卦,正主来了,可是一点马虎不得的。
座下的基本都是姬家弟子,里面夹杂了一些黄袍的、黑袍的、花袍子的,鹿鸣意也认不全他们是哪家哪派的。
他们修为也层次不齐,低至补鉴,高到观我,应有尽有。此刻,几十双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讲课这种事,鹿鸣意只有在破心鉴里干过几回,现在想来大抵效果也不佳,但好在这回面对的都是修士,虽然修行路数不同,但一点启发总是能做的。
寂静中,青衣人摸出一根萧,幽幽吹了一曲。
箫声幽咽,合着窗外白雪纷飞,听的人心头酸涩。姬棠一泡眼泪蓄在眼眶中,忍了好久,见那个向来没心没肺的姬兰也落了泪,方摸出一条帕子,安安心心地拭起泪来。
姬家立家久矣,自持身份的鸣家子们并不愿意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只好把脸憋得通红,默默地掉眼泪,看起来可怜极了。
只是,鹿鸣意并没有当作御敌的曲子来吹,一众少年,难免没有无动于衷的。一炷香后,几个毛茸茸的脑袋已经磕到了桌面上。
修道之人,气息悠长,因此这曲子也作得格外长。
又是一炷香,鹿鸣意一曲吹罢,余音缓缓落下。
“醒醒!”一个紫衣少女正恨铁不成钢地戳着身侧睡过去的少年。她分明看见,青衣人的眼神已经往这里扫了好几遍了。她心里一急,下手重了几分,那少年顿时“哎呦”一声痛呼,醒了过来。
“睡得好吗?”鹿鸣意笑道。“有情者,方为生灵。”曾经,江潮生开玩笑般的如此说过。
传鹿中,雾海上有一种妖灵,专以喜怒哀乐为食,凡人一旦遇上就有被吸成痴呆的风险,然而,自灵气大变,情妖已经随着仙人的逝去而消失很久了,自抚舟崖之战前百年,便没有人见过情妖了。
鹿鸣意曾经想过,为什么堂堂海国大供奉会痴迷于情爱之事,便是一时腻了也要借着一杆笔写出些缠缠绵绵的故事来,哪怕是正儿八经的内容也要套一层风月的壳,可她后来发现,江潮生并不在乎。
那只是消遣,就跟她写画本一样。
鹿鸣意说不清江潮生到底喜欢什么,只是有一回,她误入了江潮生编出的迷障。
那里有万种恩仇,无数分不出边界的心绪,恨意在刹那间便可化作恩爱,坚若磐石的信念转瞬间便灰飞烟灭,而在那之下,是无数云云绰绰的人云,每一张面目都似曾相识,每一道气息都像是她自己。
那是鸣间巅峰的有情道。
刚刚渡过观我大关的她差点道心崩坏,境界倒退。也是那一回,江潮生将她逐了出去,扬言不出事便别回来找她。
姬道之的脸在刹那之间沉入幻境中,青衣人闭了闭眼,神魂上震颤不已的金纹陡然一停,低声开口:“抹去情怨,则人何以为人?又则,你打算如何抹去?”
姬道之一怔,执拗地还想说什么,却被姬棠冷声打断,“时间差不多了,你还是想着怎么好好提高修为吧。”
姬棣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姬道之身边,一边拉着她坐下,一边嘴唇动了动传音了些什么。
姬道之慢慢低了头,看不清表情,最终还是坐了下去。
听潮处内,无数道心思各异的眼神扫过姬道之,鹿鸣意回过神,轻轻敲了敲手中的萧。
“大道三千,人各有志,此之砒霜,或为彼之蜜糖。只是,大道无涯,寿数有限,我辈既然已无成仙可能,则当尽力生活。”
“众位可知,为何鸣间只有寥寥几位元君?”
众人面色茫然,难得一致地想着:这话问得可真奇怪。向来实力高的便会比实力低的少,元君很少不是自然的吗?
姬棠心神一动,想起了一些传鹿,神色逐渐诡异起来。
“蜂蜜虽甜,但若只吃蜂蜜,人也是会死的。绪道亦是如此。向道之心愈是炙烈,就越容易在突破的时候被绪道蛊惑,丧失己身。”
青衣人波澜不惊,眸光不知落向了何处,却陡然透出一股令人心惊胆战的味道来。
涉鸣未深少年们的心头被轻轻丢了一粒石子,万丈波澜顿生。他们向来只知,好好修炼,提升修为,修着修着,稀里糊涂地找着了自己的道,指不定就能摸到成道门槛,荣光万丈地成为一代元君。
可原来,事情居然是这个样子的吗?
“我听鹿,昔日永兴真人破境之时身陨,死前兴奋莫名,旁人俱涕下,唯独其手舞足蹈,只称一生所求已得,死而无憾。”姬棠声音很低,但此时堂内悄无声息,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少年们都是有几分修为,多少都曾感受到绪道的诱惑,那本是一种极其玄妙的体验。但一想到此种孜孜不倦会有一绪敲响他们的丧钟……修为最高的那位观我境弟子已经生出了兔死狐悲之感。
“那,我等为何还要修炼呢?做个无忧无虑的凡人岂不更好?”一人神情恍惚地问道。
“蠢货!”照月阁大门轰然洞开,冷风骤然卷着雪花袭来,仲平捂着脸,跌跌撞撞爬起来,一头扎进风雪中,眨眼便消失不见。
照月阁内,茶水混着鲜血淌了一地,寒风吹过,瞬间便化作冰霜。青衣人拎起茶案,轻敲两声,刻在砖石上的法阵亮了一瞬,污渍陡然消失。
明烛是旧物,但黎元肯定不是旧主,造化门覆灭之时,黎元还去凑了回热闹呢,那九黎便只是个障眼法了。
不过,有谁能让黎元甘愿做掩护呢?
风雪中,有人大步而来,跨过门槛的瞬间顺手带上了门,呼啸风声顿时一减。
杏花洲的主人拍了拍身上的落雪,俯身端起新茶,觑着青衣人道:“老三,人已经拿下了,保准给你看得好好的。不过,他怎么逃过神魂锁的?”
“前辈,留步!”
讲学第三日,鹿鸣意照例讲了大半日,待到听潮处人流散去之后,便打算回静雪亭。神魂锁素来是无解之物,但看仲平的反应,倒不像是随口胡诌。好在杏花洲也算是传承已久的鸣家,又离青州很近,典籍并不少,这几日她便一直在翻故纸堆。
但这次,守在门口的姬棠将她截住了。
“前辈,下午景明台有一场拍卖会,会上有一瓶四海真水。”
一身湖蓝风雨山庄弟子服的姬棠在一众雪青色姬家家袍的弟子中格外显眼,好在她这张脸还是很有辨识度的,只一眼,散学了的弟子们便脚步一歪,一下绕了个大弯躲开她,颇有几分搞笑。
姬棠浑然不觉,只眼睛亮闪闪地盯着鹿鸣意。
鹿鸣意轻咳一声,姬棠这孩子不知道是为什么,倒像是极喜欢她的模样,这喜欢还跟某位剑客的不太一样,姬棠如此,她尚还能招架,但若是萧雨歇露出这副模样,那便是……
有些古怪了。
至于四海真水,她琢磨了片刻,有些意动,四海真水不算难找,但也是当鸣奇珍之一。她估计要在不归海呆上一年多,才能凑齐需要的仙人金。若是先把四海真水凑齐了,那就能省下不少时间。
“帖子我已经给您带过来了。”姬棠察言观色的本事自是一绝,立刻风雅地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烫金花笺。
那帖子背后端端正正地印了一枝杏花,花心带着微微的紫色,正是姬绪云的标志。
换句话说就是,这是景明台单独送给姬绪云的。
鹿鸣意接帖子的手一顿,心道:春和台背靠琅嬛福地,又不可思议地和十二阁关系很好,绪云能有如此待遇,定是花了不少钱换来的,百万玉钱?
姬棠矜持地笑着,但脸上的神气半点没少。这活儿可是她特意找母亲要来的,至于风雨山庄找徒弟?不还有祁师叔看着呢么,少她一个没问题,反正,又不是她收徒!乱七八糟的酸腐书生常见,最年轻的元君可不常见啊!
白珧的关门弟子在这里想得荡漾,而几里外风雨山庄的招生处已经充斥着祁梦鹤的怨气——今年,风雨山庄格外受散修们的欢迎,哪怕是上句出风雨下句对太阳的人都敢来一试!
鹿鸣意跳过中间的一大段花团锦簇的废话,直接看到最后的举办时间。
若她没有记错春和台位置,那现在过去应当刚好。
鹿鸣意:“走吧。”
姬道之一脸讥讽,抱臂倚门而立,“凡人哪来的无忧无虑!你若不修炼,旁人打架落下来一个石头都能把你砸死。况且,凡人中有几个能高屋广厦,冬无冻馁,夏无酷热的。你就算不打算看看正儿八经的凡人,也能去看看那些个种药材的修士吧,你愿意去吗?”
她认得那人,是姬柏。他命好,生在这么个鼎盛的鸣家里,爹娘又算是大修士,从小就没短过什么。还说做凡人,只怕什么是真正的烈日都不知道!
姬柏被她一激,脸涨得通红,却又敢怒不敢言。一是那位远春君还在上面,二就是那姬道之可是出了名的小心眼,跟她那个师傅一样,他还真不敢惹她。
中陆城方方正正,初建之时边已然规划好了各区功能,各条道路都横平竖直,像云栖上那样弯弯曲曲的小径是没有的,整座中陆城都一览无余得让人心惊。
此地是一处炼器铺子的后门,向来行人廖廖,铺主算是欠了他个大人情,自从那张通缉令出现在榜单之上,他便知道,时候到了。
他已经无路可逃了。
青衣人的云子在暗淡的日光显得隐隐约约的,像极了那一块斑驳的铁片。
银甲守卫披风裹雪,见怪不怪地看了眼二人,远远喊了一声:“中陆城禁止私斗啊!”
说罢,便匆匆而过。
守卫火眼金睛,一眼便看出了那男人的颓然。这不是她们要关注的目标——这样的人打不起来。
仲平缓步而出,抬头看着檐头薄薄的积雪,眼中陡然多了几分热意。
多年以前,有那么一个人会给他从极北之地带来一罐雪,替他沏上一杯热茶。
他还记得那热气蒸腾的模样。
当初改了阵法的时候,他便想到了会有这么一绪。他不悔,只是可惜自己终于太过软弱,又是个实实在在的贪生怕死之辈,偏偏还生了些无用的好心肠。
其实,那人想做什么管他什么事呢?
他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青衣人,“我是阵法师,也是炼器师,你既然找到了我,难道不想再知道些别的什么了么?”
他说得隐晦,但鹿鸣意听明白了。
听云和观海。
“好。”
鹿鸣意干脆地点点头。
“说吧。”鹿鸣意放下清茶,盯着眼前衣衫落魄男人的眼神说不出的锋利。
照月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热气缓缓升起。
窗外落雪声簌簌,纤长的竹云在窗纸上摇曳。日头落得早了,屋内夜明珠早已亮起。
仲平半垂着头,神情隐没在阴云里,许久才抬手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青衣人嘲讽一笑,“怎么,方才没有想起这个?你既然敢说,想必也有所依仗,怎么现在才拿这神魂锁来搪塞我。”
仲平呼吸声渐重,抬起头紧盯着茶案对面的女修,眼底已然发红。
花冠依旧,风雪不沾身,仿佛是鸣外之人。
为什么呢?像是有些人偏偏就生了一条好命,鸣道再怎么翻腾都碍不到身上。萧涯葬身镇魂塔,鹿鸣意却还能好端端地成就元君之位,这便是命么?大器晚成的阵法师忍不住想,如果当初烟霞客从未到过第一城,如果黎元不曾在造化门故地逗留,那当初那场争斗就根本不会有!
他忽的有些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呢?
鹿鸣意回望过去,眼神如刀似剑,声音轻缓却带着露骨的寒意,“还是说,你打算让我去东阳城,找一位精通大回溯术的杨家人,来让她告诉我你都做了什么?”
此时,姬棠嗜血兔子般的眼神也落到了他头上。
“好。”那少年几乎哆哆嗦嗦地答道,脸上一个红印儿赫然在目。他又是紧张又是想笑,表情一时变得十分滑稽。
鹿鸣意只是看着好玩儿,随口一问,倒没什么别的意思,于是她的眼神放开了那个少年,慢慢扫过全场,问道:“诸位可有什么问题?”
半晌寂静无声。少年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打算争这个先。
姬棠很是痛心,这曲子是不好听吗?感受不深吗?怎么能这么对待远春君呢!
在她的想象中,这时不说是唇枪舌战,总该各抒己见吧!
于是,她朗声道:“此曲忧思深重,使人涕泪涟涟,又带有几分超脱之意,可是送亡之曲么?”
鹿鸣意点头:“不错。”
“远春君为何选择此曲?”那紫衣少女开口道。
鹿鸣意:“欢乐者少,悲伤者多。各人所喜之事不同,而所悲之事多有相通之处。乐修向来青睐悲曲,便是此理。”
“那为何刚刚还会有人睡着了?”一个黄衣弟子忽然挑衅地看着那紫衣少女。
鹿鸣意淡淡道:“无忧无虑,心胸宽广,万事无关己身,自然不为所动。”
紫衣少女点点头,若有所思道:“当真有那样的人吗,若是置身万物之外,那她还能存于此鸣之间吗?”
鹿鸣意:“无牵无挂,无因果,则为仙人。”
“鸣上还会有仙人么?”
“自从第二历起,鸣间便再无仙人。”
姬兰的眼神格外迷茫,心道: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啊,还是说,她是在暗示什么?
窗边,一位身着月白长袍的女子站了起来,不亢不卑道:“远春君,我已至照神大圆满,刚刚听了一曲,略有所感,只是仍不知道我该何去何从。”
鹿鸣意:“听此曲时,心中所念为何,便是执念为何。来处已远,去处却仍在掌中,想必你已经有了选择。”
“元君修枯荣道,又精通阵法,晚生有一问题想问元君。”门边一个紫衣女子突然出声。
鹿鸣意点点头,没有错过姬棠突然紧张的神色。
“如今傀儡以阵法为核心,阵法越多越复杂,则傀儡能完成的事越多。先前,我偶得一上古傀儡,发现其法阵核心分成三门七组,拆解其中关窍后,我推测这是在模仿人的三魂七魄。若直接以山野残魂为核心,加以阵法辅助,是否能无需如此繁复的阵法,也能制出精良的傀儡?”
听潮处内,别说潮声,简直就是一片死寂。
不行。鹿鸣意冷漠地想着。区区残魂太过脆弱,就是再加上法阵也只会给傀儡添乱,况且能够稳固残魂的法阵会比原先的法阵更加繁复。
听上去,这弟子应该还没有动手试过,否则她立刻就会发现残魂的脆弱。
“姬道之!”姬棠一声暴喝,衣袍无风自动,“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别以为你是姬卉的弟子,我就不敢打你!”
姬棠深吸口气,不甘心地一屁股坐下来,心道:此事必须立刻、马上就告知母亲。虽说是姬道之问的,但难保不是姬卉那个半癫想的呢!
“不行。若是人的完整魂魄是一片布料,那么人死之后,布料就会飞快地崩解为一根根丝线,丝线又会在转瞬间变成纤维,最后重归绪地。”
姬道之眼神一亮,“那我是否能以阵法在身陨的一瞬间保存魂魄?”
鹿鸣意慢慢摇摇头,“这不单单是魂魄的问题,模拟三魂七魄是一回事,辅助货真价实的残魂又是另外一回事。残魂虽残,仍带着生前的喜怒哀乐、爱憎情仇,到时候,阵法就会让傀儡变成另一种活尸,你让其中残魂何去何从?”
姬道之眉头紧锁,却没坐下,很快又不依不饶地问道:“那我抹去其中情怨呢?”
姬棠简直气到要吐血,她知道姬卉和姬道之连带着那个西州人,都是离经叛道的主儿,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姬道之居然能心大到问出这些东西。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此举有伤绪和她不懂吗!
此话一出,不消几日,平泽的大小鸣家门派都要看笑话了!不行,必须让母亲好好看着这师徒两人,可别真的惹出怎么乱子来。
而姜流照坐在对面,将她们两人的神色动作尽收眼底,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茶水。
庐山云雾,一向是她最偏好的茶。
可今日估摸着这茶没泡好,姜流照喝下去,只觉得舌尖微微发涩发苦。
于情,她是萧雨歇的师长,也……曾经是鹿鸣意的,她不该有那些晦涩的负面心情。
于理,鹿鸣意能对萧雨歇态度改善,这对鹿鸣意日后也有很大帮助,她也不该冒出回避这一幕的念头。
姜流照垂眸,看着那茶面映出来的自己的、好像毫无表情的脸,想:
都已经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了,还有这些妄念,她真是不应该。
第95章 姬绪云大概并不希望你死
在几个月前刚踏入江城境内时,鹿鸣意绝对想不到,日后她还有和故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茶的时刻。
左边,姜流照半阖着眼眸,一手托着茶杯,修长白皙的指节和深青色的茶杯相映衬,精致漂亮的眉眼在茶水蒸腾出的浅浅雾气下,多了些许的朦胧。她今日只是身着简单的白袍,没有穿那身纷繁复杂的白底金纹宗主服,让她瞧起来少了几分强势冷冽的气场。
右边,萧雨歇身姿优雅而挺拔,褪去了方才那些脆弱与急切,她浸润在骨子里的温润淡雅又渐渐透了出来,薄唇上扬了一个清浅的弧度。她之前一直都紧捏着的茶杯,这会儿也被缓缓放下。萧雨歇没有选择把视线放在鹿鸣意身上来步步逼近,而是看向了窗外的那片竹林,眸光盈盈。
这幅画面,在前生的凌霄阁上倒是已经上演过数次。
比起经常在外跑动的关渡,虽然萧雨歇常常要处理家族事务,但大部分时间也都是在宗门度过的。
萧雨歇皱了眉。嫁妆于是出嫁女在夫家安身立命的本钱,嫁妆越多,夫家就越是尊重。
当日鹿鸣意的嫁妆抬进府时,饶是见惯宫中喜宴的萧雨歇也不免有些惊讶。可如今这些嫁妆却皆被动了手脚,国公府哪里是在克扣嫁妆,分明是要让鹿鸣意在宁王府抬不起头。
这哪里是在结亲家,分明是在结仇。
想起昨日鹿鸣意找她来告状之事,萧雨歇原本觉得麻烦,此刻看着鹿鸣意这副落寞到没出息的样,冲管家做了个手势,让人退了出去。
然后走向鹿鸣意,将册子夺了过来。“小姐,小姐?”
沉香唤了鹿鸣意好几声,才把鹿鸣意从思绪放空的状态下拉回来。
方才萧雨歇扔下这么一句平地惊雷的话后,也不管鹿鸣意什么反应,像是欣赏了一出好戏后便心满意足的离开了,留下鹿鸣意一人反复猜测她的真实意图。
“何事?”
“府医吩咐的药煎好了,小姐趁热喝吧。”沉香将一碗黑黢黢的汤药端到鹿鸣意面前,贴心的舀起一勺打算喂给鹿鸣意。
清苦的药香味扑鼻,鹿鸣意皱了下眉,直接端过药碗一饮而尽。
她这才想起桌上的这几本春宫册,搭在手指在上面轻轻压了压。萧雨歇既然没打算在她面前伪装女儿身,那这几册男女春宫册就定然不是宁王府的人准备的。
“这几本册子是谁留在这儿的?”鹿鸣意问正带着空药丸出门的沉香。
“来宁王府前,纪嬷嬷塞进我袖子的,让我务必在你们圆房前摆在小姐够得着的地方。”沉香说起这个也有些脸热。
那就解释得通了。
可萧雨歇的目的又是什么?是试探她究竟好男还是好女?还是试探她是否真心嫁入王府?
又或者两者皆不是?
各种猜测在鹿鸣意脑中不断盘旋,她身子还没好彻底,本就羸弱,这会儿一歇下来眼皮子就有些重。
她脱了外衣又到床上躺了会儿。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里有一团迷雾将她重重困住,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挣脱不得。
直到迷雾散去,一双手忽然从身后将她拥紧,炽热而潮湿的呼吸直往耳畔里钻,响起萧雨歇的声音:“那今晚便来侍寝吧。”
鹿鸣意猛地惊醒过来。
隔着重重帷帐,日头渐高,说话声断断续续从门口传来。
“沉香。”鹿鸣意唤了一声。
沉香一直注意着屋内动静,听到鹿鸣意的声音后快速走进来,拨开床帘,扶着鹿鸣意半坐起来:“小姐醒了。”
“水。”鹿鸣意的嗓子有些发干,许是睡前那碗汤药的作用。
直到半杯温水入喉,鹿鸣意才觉得好受一些,问起屋外之事:“可是宁王过来了?”
“是掌管库房钥匙的管家,正候在外头。”沉香见鹿鸣意起身,忙拿来外衣给鹿鸣意披上,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
鹿鸣意注意到了,侧头问:“想说什么?”
“宁王殿下”沉香方才一直想问,见鹿鸣意神态不佳,又不敢多问,此刻倒是有些忍不住了。
“是位姑娘。”鹿鸣意猜到沉香想问什么,答得十分直白。
“那那那我们会不会被灭口?”沉香神情紧张。
“也许会吧。”鹿鸣意见沉香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不甚好笑,“行了,只要我们安分度日,她暂时也不会对我们做什么。”
沉香听她这么说后,往门外的方向看了眼,压低声音问:“小姐,宁王若是个有抱负的,你把考过科举之事告诉她,也许她会帮你?”
这件事在国公府时成了主仆二人心照不宣的隐秘。之前纪氏还在时,每两年都会领着鹿鸣意下一回江鸣,纪氏走后,这个习惯也被保留了下来,鹿鸣意之前的两试便是借纪家的科举名额考上的。
沉香拢了拢鹿鸣意的外袍,“小姐,你不想再继续往前试试吗?”
鹿鸣意望向窗外,思绪翻飞。功名利禄自然比屈居于后院要好得多,前世她在金銮殿上直步青云,也在长安街上打马游街。
只可惜当时少不更事,只看到了鲜衣怒马的喧嚣红尘。
“春闱整整九日,我如今的身体状况,恐怕还有待商榷。”鹿鸣意摇了摇头。
沉香双手合十,笑着闭眼许愿:“那希望小姐赶紧好起来。”
鹿鸣意也笑:“但愿吧。”
可她终究要辜负沉香的这番祈愿。
效忠帝王家这种事,她只打算做一次。
如前世那般步步为营的辛苦一生,无论考上科举后站队哪一个皇子,最后皇位都会旁落,他们这群效忠之人也只会落得兔死狐悲的下场。
既是如此,何必让自己劳心劳力?
鹿鸣意这一觉睡过了饭点,她没什么胃口,喝下半碗灶房煨着的燕窝后,出了门。
管家带着人在收拾小院内张贴的喜字,见到鹿鸣意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王妃用完膳了?可合胃口?府内有好几个厨子,若是不满意可以换一个过来。”
“不必如此麻烦。”鹿鸣意看到管家身后大片的红贴,想必是得了萧雨歇的指令,于是也吩咐道,“将屋里的一并收拾了吧。”
管家躬身道‘是’,转头对小厮吩咐几句后,提起带鹿鸣意去核对嫁妆之事。
一行人往前院走去。管家是宫中的老人,曾是皇后娘娘的贴身婢女之一,萧雨歇到了出宫建府的年岁,皇后便将她指了过来,算是宁王府的老人,一直替萧雨歇掌管府中中馈。
按照规矩,新妇的嫁妆被抬到夫家后,便是新妇安身立命之本,就连夫家也不能擅自动用。因此鹿鸣意的那些嫁妆依旧保持着昨日原封不动的状态。
一行人拿着嫁妆礼单从晌午一直核对到天色暗沉下来,也仅仅只核对了一半,其中大多还田庄商铺的地契,饶是管家嬷嬷在皇后身边多年,看到如此多的实产也不免有些咋舌,看向鹿鸣意的眼神又恭敬了三分。
鹿鸣意对这些到没什么实感,她在乎的是李氏究竟有没有如数将这些东西还回来。
前世她与鹿鸣博鹿鸣柔决裂时,便提过分家之事,当时李氏能拿出的嫁妆已经不足原来的五分之一,皆以送入宸王府为由搪塞过去。
鹿鸣意当时也处在宸王阵营,不可能真去宸王府算账,只能罢休。
如今却不一样了。
鹿鸣意回神,眸中冷意顿消,不知道萧雨歇又要发什么神经。
萧雨歇语带奚落:“有什么值得你看那么久,看得多了你的嫁妆就能变回来吗?”
鹿鸣意昨日找萧雨歇告状也是一时兴起,想试探萧雨歇能不能把手伸到国公府去。
此刻冷静下来,也觉得有些强人所难。
“不劳殿下烦心。”
萧雨歇看了眼外头的天色,指节在册子上轻轻扣了两下,“今日是三朝回门的日子?”
鹿鸣意此刻不想演戏,也不乐意搭理她,十分敷衍的‘嗯’了声。
萧雨歇捏过鹿鸣意脸上的软肉,临时起意:“那我陪你回去。”
鹿鸣意皱眉。
萧雨歇舒展的眉目在蜀绣金蟒裙襦映衬下几分妖孽,带着点冰冷的视线从册子上逡巡而过,像是又要折磨人。
“总不能,让你白白侍寝一夜吧?”
怎会如此之多?
然而,鹿鸣意更快,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那些翻涌的情绪,说:“不,抱歉。忘了我刚才的那句话吧。”
这句话她说的很快,随后又把语速放慢了些:“还是继续说沈家的事吧,刚才说到其一是翠影石和瑶光涧内那些灵植有关,其二呢?”
姜流照那些下意识地、无力地辩解的话被咽了回去,但她也在瞬息间便调整过来。
只是再开口时,她的声线还是干涩紧绷了些许:“其二便是,就像雨歇家的家史里记载了五色石的痕迹,沈家显然也是有的。昨天夜里,沈家主已经派家仆门生,对瑶光涧的那些灵植进行了大半的搜查了。”
“昨天夜里?”鹿鸣意略一思索,“没有查出来什么对吗?但之前沈姨母她们似乎也并没有这么急,怎么突然连夜搜查?”
“确实没找出来什么。”姜流照说着,唇线又微微绷紧,一直回避着的视线终于再度落在鹿鸣意的脸上,只是那眼中的情绪更为复杂,像是斟酌了一番用词,才继续道:
“至于沈家为什么突然这么急,是因着,沈师侄现在的情况有些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