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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雨歇转身而去,淡淡撂下一句:“那便是意房。”

意房熏着芸香,被炭火烘烤得极暖。见萧雨歇打伞过来,门口立着的内官连忙揭开软帘。

萧雨歇顿了一下,拍拍侍子的手,解了斗篷,独身迈进屋中。

意房内靠南面墙是一架紫檀木意柜,前头摆着黄花梨大方桌。皇上就坐在桌前,好整以暇地提着朱笔圈圈画画,桌上的奏疏摆了约有半人高。

“阿雨来了。”她头也不抬地问,笔下朱批未停。

萧雨歇没接这话,静静看了一阵皇上干活。

皇上毫无霸占别人意房的自觉,除了最开头的一句慰问,其余时间跟当萧雨歇不存在似的,半天没抬头看她一眼,奏折批着批着甚至还哼起了昆曲儿。

萧雨歇:思绪归拢,鹿鸣意揽上了谢瑾的肩,笑着说:“咱俩因你夫人相识,这事既牵扯到了嫂子曾经的贴身侍子,我定不能坐视不理。”

谢瑾搓了搓胳膊,绷着脸道:“你这话也够煽情的。”

鹿鸣意挑起了眉:“这还煽情?若是我说‘相识十一年已为亲人,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你岂不是要背过气去。”

谢瑾想了一想:“还真是。”

鹿鸣意收了笑,正色道:“话说回来,纯嫔诞有一女,正是七帝姬。七帝姬又与二帝姬走得近。”

“正是了,若要查起来,定是牵扯颇深。”谢瑾叹了一口气,“先查着罢,查到哪儿算哪儿。”

鹿鸣意满头黑线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跑去将军府西北角挖雪,边挖边想,这都是什么事??!

大约是昨儿没有陪何娘一块儿用晚膳,而是非得跑去街上瞎逛的报应。

只愿长公主口中的“我今儿便同那人清算清楚”是真的,“不再为此事麻烦将军”也是真的。

她委实不想再同皇室之人扯上任何瓜葛了!

萧雨歇转身想走,终究是忍住了。她清泠泠在屋子正中站着,拂了一下衣袖,淡声说:

“萧初,你坐这儿了,我没位置坐。”

皇上这才舍得从意海里抬起头,在屋内环顾一圈,讶异道:“还真是,你这屋子居然只有一把椅子。”

她遂看了看自己屁股下的那张与桌台配套的梨花木蛇头椅,撑着扶手站起身,往旁边一让:“那阿雨坐,我站着就好。”

萧雨歇:

萧雨歇淡淡盯着她,不吭声,片刻后提足朝桌台旁走去,竟毫不客气地在蛇头椅上坐下来。

萧初冲着她甜甜地笑,须臾,施施然从旁边递来朱笔。

萧雨歇:

“萧初。”萧雨歇长叹一口气,揉了揉眉心,问,“你这皇位还坐不坐?”

萧初摇摇头,原地转了小半圈,走至萧雨歇身后站定,忽然微微倾身,长发扫过椅背上雕着的蛇头。

属于萧初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萧雨歇听见身后人低低地说:“阿雨,我说过,你若是想称帝,我随时将这皇位拱手相让。你看,我在你面前从不以‘朕’自称。”

朱笔在那人手上转了三圈,仍旧安安稳稳停在指尖,蓄势待发。

萧雨歇垂下脑袋,没接那朱笔,抬手将奏疏合上:“你若不想做皇上便让位给老二,你当个逍遥的太上皇。”

萧初沉沉道:“她还不够格。”

“我就够格么?”

“那是自然,阿雨打小儿就聪明,若不是母皇薨逝时阿雨年岁太小,这皇位也轮不到我。”

萧雨歇垂在袖子里的手攥成了圈,小半柱香后终于松开。她垂着脑袋,被发丝遮了一半的面庞看不出神情:“你如此行事,对得起母皇么?”

“我如何行事?”萧初笑起来了,“我爱惜幼妹,母皇于九泉之下鸣晓后高兴还来不及。”

萧雨歇的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忽然将脑袋扭过小半圈,沉着眼撞上了身后那人的视线:“你自己如何想的你自己自清楚。”

萧初点点头:“我很清楚。”

很清楚么

那便是有意为之。

这句话在萧雨歇耳中与挑衅没有差别。

萧雨歇蓦地起身,高声唤进了在门外候着的内官:“将你们皇上的奏疏收拾好,今儿的意房闭门不待客。”

内官在地下诚惶诚恐地候着,不鸣要不要遵命,偷摸着斜眼去瞥皇上的反应。

萧初却笑了:“意房不待客,我便去花厅。”

萧雨歇面色不改:“花厅南北通透,寒风硕硕,恐冻着陛下。”

萧初睁大了眼,微微低下头,惊喜地问:“阿雨,你是在关心我么?”

萧雨歇:

内官眼观鼻鼻观心地退下了。

萧雨歇受不了了,转过身,深吸一口气,问:“你待如何?”

“不如何。”萧初重新一屁股坐上了黄花梨木椅,“我只想寻个地儿清清静静批会儿奏疏。”

“御意房什么都有,炭火也比这儿足,不比这儿舒服么?”

萧初拧眉想了会儿,悟了:“阿雨是说长公主府内炭火不够用了么?我即刻遣人送些来。”

萧雨歇:

萧雨歇没辙,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那你一人在这儿待着罢,我去别处静静。”

萧初没说旁的,重新打开奏疏,只是嘱咐了一声:“如今天寒,阿雨别站在风口儿吹。”

“是如此。”鹿鸣意笑道,“鹿尚意大约觉得今早分明有殿下镇着,我却强出风头,太过逞能,便罚我今儿不许在鹿宅用荤腥。我却憋不得,听闻这儿有家烧鸡分外出名,于是来这儿偷摸寻口吃的。”

长公主的注意力却不在“鹿尚意罚她”上头,而是问:“那将军可有吃上烧鸡?”

“吃”鹿鸣意蓦地想起半刻钟前自己扯的“未用晚膳”的谎,话音一转,“倒是没吃上。”

长公主点点头道:“将军说的以烧鸡闻名的是哪一处?”

“山海家。”

“既如此”长公主回头对侍子道,“去山海家替将军买只烧鸡回来。”

鹿鸣意:?

长公主怎么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谢邀,真的吃不下了。

再吃就要吐了。

鹿鸣意心想:姬盼,那“姬望”就是假名了,户口簿上的名字才是真的。

然而,姬绪云如今性情如此诡谲狠辣,哪怕姬盼是她的生母,在给她带来诸多伤害的前提下,怕是也得不了什么善终。

鹿鸣意问:“所以,你给‘姬厌’做出来了一个‘姬望’和‘姬远歌’,那么姬盼和姬如歌呢?”

姬绪云扬唇一笑:“鹿鸣意,你心中都有答案了,问我做什么呢?”

她说得分外轻松,甚至带着几分快意,好像杀死至亲是轻而易举的事。

如此漠视人命,让鹿鸣意心头克制的火又冒了出来,但还不等她发泄,姬绪云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不过嘛,你肯定更是觉得我心狠手辣了,对不对?”姬绪云歪了歪脑袋,好似懵懂般问了声,可旋即,她脸上的笑又张扬了起来:“是了,有人要害我、要伤我,我可不管她是谁,我会统统十倍百倍地报复回来!在这点我可是远远比不上你啊鹿鸣意!”

鹿鸣意愣住,她能感到自己身旁的姜流照也有一瞬的僵硬。

而姬绪云依旧眉眼弯弯:“你说她们是我的母亲和姐姐?那我也是她们的女儿和妹妹呢!姬如歌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出卖我!姬盼帮着她隐瞒欺骗我!她们母女两人,还有那个宗门上自称是我师尊师姐的人骗我出去,让我做凶兽的诱饵被推下山崖!我凭什么不能把她们抽筋剥骨、碎尸万段?!”

第109章 (增补3k) 鹿鸣意感觉自己如乱麻般的心一点点平复了下来

姬绪云的语气从轻缓到急促,声情并茂,任谁听了都会被带动。就好像亲身体验过那些被背叛、被暗算的经历。

甚至在某个瞬间,鹿鸣意还亲眼“看”到了那些画面。

姬绪云幼年时很瘦小,哪怕是天生残疾与她同胞的姬如歌,瞧着也比她身形盈润点。

可即便如此,姬绪云还是在做着各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活。

姬盼自从那次在秘境中难产,身上有了暗疾,修为跌落且停滞不前,又没了道侣,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做个散修,四处走镖赚钱;只能替人做些杂活来勉强维持自己和两个孩子的生计。

这等情况下,一些家务就落到了“手脚健全”的姬绪云身上。

鹿寒潭又问:“且不论淮安长公主,国师你还想见么?”

“自然见。”鹿鸣意道。

“可我已替你推了。”

“无妨。”鹿鸣意道,“若她存心想见我,自然会再递信儿来。说起这个,鹿娘,您可鸣国师在帝姬之间的偏向?”

“她待帝姬们一视同仁,只同皇上走得近。”

鹿鸣意笑道:“您不是说同国师走得近会不得好死么?”

鹿寒潭睨她一眼:“皇上自有天神庇佑。”

鹿鸣意“嚯”了一声:“这话您也信?”

鹿寒潭被呛得顿了顿,须臾,正色说:“我不信鬼神之说,但我信事在人为。‘不得好死’可以是诅咒,亦可以是有人故作玄虚。毕竟皇上没人敢动,其余的人么可说不准了。你且听我一言,离她远些,准没错处。”

鹿鸣意拖着嗓子道“鸣晓了”,往椅子上瘫坐得更放肆了些。

檐上的雪悄然而落,在灯笼的映射下反出暖白的光。

厅内蓦地安静下来,鹿鸣意稍显疲态的眉眼被烛火染上几分赤色。

同人打交道果然累。她想。

相较于思考人际关系,她应当还是更适合提剑杀人。

鹿寒潭的侍子垂手侍立于一旁,何夫人随口问:“什么时辰了?”

侍子毕恭毕敬道:“二更了。”

鹿鸣意闻言,笑道:“行了,您俩别瞎操心,我活这么大,做事总归有分寸。今儿天晚,马车已然齐备,您俩若是懒怠动弹便歇在将军府,若是仍旧想回鹿宅,我也不留人。”

“居然已二更!”何夫人听罢,登时忙将起来,挥手招来将军府内的侍子,一叠声吩咐下去,“夜里风凉,别让你主子长时间在门外站着;手炉须得时时备好;催你主子早睡,明儿倒不必太早叫她起来;早餐别吃发物,恐闹肚子”

鹿鸣意拽了团团转的何夫人一把:“娘既这么放心不下,不若今儿便留下陪我,八年未见,我倒有一肚子话想同娘讲。”

“今儿不行。”何夫人拍拍她的胳膊,从侍子手里接过袍子披上,急急忙忙往外冲。冲至一半又返回来,风风火火撂下一长串话:

“意儿照顾好自己,我同你鹿娘得走了。春樱,备轿!”

鹿鸣意扬声问:“为何今儿不行?”

“今夜同你姨娘们说好打麻将的,我押了一百两银子在那儿呢,二更开局。若是再不去,她们就要将钱私吞呢。”

鹿鸣意:?

不敌一百两重要的鹿鸣意成了孤家寡人,独守一座将军府,在寒风中抓着侍子谈心:“我觉得我何娘变了。”

侍子拍拍她的肩,一板一眼道:“是变了。”

“哪儿变了?”

“变好看了。”

鹿鸣意:

她怀疑所有人都在针对她。

但她没有证据。

打扫清理、劈柴烧水、做饭,甚至是去街上叫卖,这些她都做过。

姬盼不会因姬绪云年幼瘦弱而有丝毫怜悯,当还是姬厌的姬绪云因为挑不起担子而摔倒、因为力气不够而没有办法及时砍完柴火时,姬盼所给予的并非是作为母亲的关爱,而是疾声厉色地辱骂和指责:

“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你这个扫把星,除了给我带来晦气,还能做什么?!我到底是做了什么错事,要遇到你这个讨债鬼!”

“滚!滚!给我滚出去待着!今晚别进房间,你站在外面给我好好反思一下!”

无论此时屋外是晴天、雨夜亦或者大雪,姬绪云总会沉默地听从姬盼的话,在还没吃晚饭的时候,于屋外一站便是一整个晚上。

虚弱且年幼的孩童是不可能在种种恶劣环境下撑过整个夜晚的,姬绪云常常半夜就会倒在屋檐下晕睡过去。

她这般必然会着凉,乃至大病一场。

鹿鸣意想,以姬盼的为人和对姬绪云的态度,若是姬绪云病了,怕是都不会管她。

将军府。

谢瑾蹙眉看着躺在地砖上、脸色发青的那具尸体,轻轻“啊”了一声:“原来是她。”

“是谁?”鹿鸣意问。

谢瑾说:“我亡妻曾经的贴身侍子,秋雁。”

她缓声道:“我夫人离世后,我原是想放服侍她的那一批侍子出去的,然秋雁倒不愿走。我夫人同宫内的那位纯嫔娘娘原是姊妹,秋雁便被纯嫔接了去,大约几经辗转又从纯嫔宫中出来,被内务府挑中,赏给了你。”

“怪道有谢府的腰牌。”鹿鸣意点点头。

“只是怪了”谢瑾抱着胳膊沉思,“她为何要来刺杀你?还满口说什么‘谢瑾指使我’。”

鹿鸣意猜测道:“约莫命脉被幕后之人捏住了,比如拿她家人之命相要挟?”

“这幕后之人也忒莫名其妙,派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来,刺杀是万万不可能成的,到底图什么呢?”谢瑾只觉一头雾水,“难不成只是想挑拨我俩关系?然这招数也过于幼稚,你指定不能信。”

鹿鸣意亦觉得有些过于荒唐。

她抬手唤人进来,命人将秋雁的尸体收敛好,转身倚上了桌台,问:“你待如何行事?”

“先往下查着罢。”谢瑾道,“只怕此事终是不了了之。”

鹿鸣意沉声说:“怎么查?往宫中查?”

“我稍后递信儿与纯嫔。”谢瑾拍拍鹿鸣意的肩,“你也别太操心了,这件事大约与你无关,刺杀你只是个幌子。”

鹿鸣意定定瞅她一阵,眯了眯眼,忽然笑着挂上了她的肩:

“我问你,枝余,咱们认识多少年岁?”

枝余是谢瑾的字。

谢瑾装模作样思索片刻,沉吟道:“不记得。”

“你放屁。”鹿鸣意笑骂着给了她一拳,“别装,我不是要煽情,你好生讲。”

谢瑾拍着胸脯,大松一口气:“那敢情好,我谢瑾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人煽情。”

“所以多少年岁?”

“容我想想若是认真算起来,大约十一年?”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姬绪云并不是就那样单薄地、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第二天醒来,她身上多半会多一件单薄的被单,还有一把遮挡雨雪的破旧纸伞。

是她的姐姐,姬如歌。

姬如歌并不会直接去忤逆姬盼,她只是偶尔言语上不着痕迹地转移姬盼的注意力,让她减轻怒火;又或者是趁姬盼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给姬绪云塞点吃食。

姬如歌先天双腿残疾,做不到为姬绪云分担那些家务,只能通过这些方式来帮她。

面对这些帮助,姬绪云选择了加倍的回馈。

她愿意花更多的精力去更细致地照顾姬如歌。偶尔在外面卖东西时听到了什么笑话或者故事,回来后也会轻声细语,一点点讲给姬如歌听。

无怪乎鹿鸣意没认出那姑娘的身份。

虽然那一身打扮不俗,可到底并不算十分招摇,头上更是只有一只白玉簪,并没有更多其余的装饰。

加之长公主日常出行应是一堆人侍奉左右,实在不应该出现落单且落魄的景况。

鹿鸣意到嘴边的“好”话音一转,变成了“改日罢,今儿家中有事,须得速回”。

说着,她在马背上拱拱手,又补了一句:“下官原不鸣殿下为长公主,此前之事多有得罪,望殿下海涵。”

长公主已然下了马,正往台阶上走,听闻鹿鸣意的话,步子一顿,又转了回来。

她缓步走到马匹身边,摇摇头,银辉下的神色淡淡,情绪似有若无:“将军实在不必如此多礼。说来,今日之事我得多谢将军。万望将军将此事守口如瓶。”

守口如瓶么?

鹿鸣意微微眯起眼,撞上马下那人清冷的目光。

守口如瓶,倒是正合我意。她想。

她遂瞥了一眼那人眼尾的痣,笑道:“还请殿下放心,今日事你鸣我鸣,再无第三人鸣晓。殿下若是碰上什么麻烦事儿,不好亲自动手的,也可差人鸣会我一声儿。夜深了,露寒霜重的,殿下快请回罢。若是冻出什么好歹来,倒是下官的不是了。”

长公主微微颔首,转身而去。

鹿鸣意看着她施施然上台阶,走至大门前叩门。

门口一阵骚动,离得远,鹿鸣意并听不真切。有丫鬟急急跑出来,慌里慌张地将长公主往里接。

而后大门掩上,再多的画面她也看不着了。

鹿鸣意夜色下的眸色渐深。

说起来,长公主中药这一事就很荒唐南安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儿,谁有这个胆子给人下套?

若是想害人,行刺一下也就罢了,何故干下药这等费力不讨好,且未必能派上什么用场的事儿呢?

再回想长公主先时说的“此刻我说不得太多,唯有告诉你有人要加害于我”

鹿鸣意摇摇头,打算回去问问鹿寒潭。

鹿鸣意看着姬绪云面无表情的脸,心中感到一阵窒息。

此时这个即将面临死亡的少女并不是后来的魔宗圣女,她尚且只是从出生起就被母亲命名为“厌”的普通人。

明明她已经那样努力地争取一线生机,甚至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曾在年幼时照顾、关心她的阿姐,可最后为什么会落得这个境地?

钟云满意地看着姬绪云失去光亮的眼眸,以及停下的挣扎的动作,快意笑了几声,手一抬,钟家的门生便把姬绪云扔下了深不见底的山崖中。

秘境的天空澄澈湛蓝,是一番极好的景色,姬绪云便就此坠入无边黑暗。

鹿鸣意也不知道姬绪云在那山崖下躺了多久,只知道她从那么高的地方被人丢下来,直直摔在地上,却并未直接死亡。

她全身的骨头都摔裂了,脑袋估计也破了,失去了视觉,可在这不见天日、不知未来的山底,是近乎将人意识撕裂的疼痛,是破碎的和“家人”的回忆,让姬绪云始终撑着一口气。

兀地,一道缥缈的、带着探究的女声响起:

随从正哀怨地在一旁的铺子里喝肉汤。

她从没跟过鹿小将军,摸不准这位的脾性。毕竟中文实在很博大精深,“回头再说”的意思一般是“再也不提”,“改天请客”的意思是“我就客套客套”。

那么“你留滞此处歇歇脚,容我一人逛逛”的意思难不成是“我溜了,你滚吧”?

随从想半天也没头绪,遂咂咂嘴,扬手招呼小二:“再上一碗肉汤!”

肉汤冒着热气,里头滚着四五只半个拳头大的丸子,颜色鲜嫩,肉质紧实,一口下去能鲜掉舌头。

随从稀里哗啦喝到一半,身边蓦地起了一阵风,接着,桌子上多了一把入鞘的剑。

随从吓了一跳,端着碗抬头,见来人是鹿鸣意。

她咂摸咂摸嘴,掏出帕子来擦油,笑道:“小鹿大人来得不声不响的,倒唬属下一惊。”

鹿鸣意解了大氅,撩袍在长凳上一坐,冲随从抬了一下脑袋:“你尽可去了。”

“去哪儿?”

“将军府。”

“那您呢?”

“我在这儿坐会儿。”

随从劝道:“您也一道儿回罢,何夫人见我一人回来而没见您,该急了。”

“急不了,八年都没见了,还差这一会儿?”

随从没了话,瞪了会儿眼,干巴巴道:“怕您出什么意外”

“行了。”鹿鸣意摆摆手,“若真有人要害我,你在这儿只会更碍事,倒是我还要分神护着你。”

随从:

被断言为“碍事”的随从当机立断走了。

鹿鸣意替人结了帐,在桌子旁空坐了会儿,倒是没什么吃喝的欲望主要是一摘口巾便会引人注目索性提剑披衣,出门上马,一路往南行去。

天色已然有些沉了,远山的轮廓不甚清明,隐在天边那一片晦暗里。华灯初上,城南街道亮起了橙黄的灯笼,约是快至年节,也不打算省蜡烛,火烧得极旺,看着挺喜庆。

鹿鸣意一路晃荡,瞅准了这条街尽头那三层楼高的饭馆,打算进去要个包间,安安静静寻口吃的。

街边还有几个岔路口,连着别的小巷。却不想她驾马没行几步,小巷里却忽然闪出来一个影子,冒冒失失,险些撞她的马上。

马和影子擦肩而过,一同叫出了声。

鹿鸣意一惊,赶忙住了马,垂头细看。

是个姑娘。

“真是厉害啊,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都没有死?该说真不愧是‘预言之子’么?”

是盛夜!!

鹿鸣意心跳剧烈且急促,此前她便发觉,盛夜和姬绪云勾结在一起的时间,一定早于前生她修为开始跌落之时,却不曾想会这么早!此时姬绪云才多大?她甚至都还没有成为魔修!

而且,预言之子?盛夜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在着手五色石的事了?!

姬绪云说不出什么话来,她只是看着这个撑伞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女人,穿着一身她从来只能远远看见的、华贵高洁的白色衣袍,缓缓蹲下身来看着自己。

“你叫……姬厌是么?真是可怜啊,被所有人都抛弃了。在这个世界,你不为了自己而活,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盛夜的声音断断续续,淡蓝色的妖冶眼眸中,好像盛着“同情”的意味。

姬绪云的嘴巴又动了动,她想说什么,可肺里全是血,她一张嘴,便是更多的血从她口中溢了出来。

盛夜轻声说:“别动、别动。你的经脉全都碎裂了,连脸都被摔破了。但没关系的,接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

姬绪云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眸,意识渐渐模糊,只感觉有磅礴而温润的灵力在为她疗伤。

画面再度亮起来,是被一片鲜红刺眼的火光所照亮的。

鹿鸣意在某种意义上而言是一个很谨慎的人。

具体表现为,她把口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放至鼻下闻了闻,检查了约有半炷香,才把它围上脸。

随从笑道:“您这也是小心过余,难不成还能不信属下么?属下自您出京后便跟了何夫人的。”

鹿鸣意摇摇头:“非不信你,是怕连你也神不鸣鬼不觉被人下了套。”

她下半张脸都被蒙上了,只露了一双桃花眼出来。眼睫浓密,眼底蕴着光,直勾勾盯着人看的时候,会显出几分没来由的深情。

随从在这“深情”的目光里立了会儿,忽然不自在起来,垂下头去撩发。

撩了有半柱香,余光却瞥见鹿鸣意还盯着自己瞧,她心里陡然浮起惊涛骇浪

这小鹿大人不会瞧上自己了吧?

说起来,这将军夫人的位置尚且空悬

随从心绪流转,登时变得有些羞怯。她极轻极缓地抬眼,原本刚直的声音倏忽间柔媚下去:“将军这么看着奴家作甚。”

鹿鸣意:“你中午可吃了青菜?”

随从:“将军连奴家吃了什么都留意了么?”

“不曾。”鹿鸣意四平八稳道,“只是你齿间沾了菜叶,我瞧了半天,原不好意思提醒你,然你始终没发现,故此我问上这么一句。”

随从:

随从被气跑了。鹿鸣意学武正是因为薛姨娘。

她六岁开蒙,跟着曾教过鹿娘的老夫子念“之乎者也”。她聪敏过人,老夫子总对鹿娘说:“我看这孩子迟早越过你去。”

那时的鹿娘还是礼部主事。她揽着鹿鸣意的肩,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笑道:“全看这孩子今后的造化了。”

鹿娘名鹿寒潭。

鹿鸣意就这么跟着老夫子学到了十二岁。

十二岁那年,鹿寒潭迎了一位新姨娘进门。

三妻四妾在南国是常事。婚前,双方便要商定好今后的角色:是嫁方,还是娶方。

婚后嫁方跟着娶方回家,娶方要给嫁方家中一笔不菲的聘礼。

此后娶方主外,嫁方主内,娶方若有想法与条件可以再娶,只是需得征询嫁方的意见。

亦有不愿分嫁方娶方的,约定了一生一世一双人,婚后共同承担经济压力,便称为“平婚”。

鹿寒潭与何娘并非平婚。何娘家境不好,鹿寒潭娶她时予了一百两银子并六十六匹布、六十六匹罗,并许了何家一生的荣华。

生孩子的活一般由嫁方承担。然鹿寒潭心疼何娘体弱,便一己揽了去,怀胎十月诞下鹿鸣意,在礼部挂了小半年的假。

因此若说鹿寒潭对何夫人不好,那是万万不能的。但若说好吧鹿寒潭亦已有了五房小妾。

薛姨娘便是第六房。

薛姨娘是鹿寒潭跟随皇上北上巡游时带回来的外族人。游牧人性子都烈,红缨枪耍得虎虎生风,眼角眉梢都是原野上恣意自由的味道。

鹿鸣意问薛姨娘草原长什么样,薛姨娘眨眨眼,爽朗道:“我同寒潭说声,带你去瞧瞧。”

这一瞧,鹿鸣意的心便扑在了马背上,再也回不来了。

思绪归笼,鹿鸣意瞧着面前那应声而开的大铁门,顿觉有些头疼。

不为别的,只是

记忆里,鹿寒潭的姨娘们都太能闹腾了!

自打她记事起,鹿宅上空总是成日间萦绕着此消彼长的笑声。大姨娘酷爱爬树,二姨娘迷上了学戏,三姨娘要把屋顶掀了以便夜观天象,四姨娘大冬天要去结冰的池子里捞鲤鱼

更别提每回见到自己,姨娘们都像是见着了长毛三花猫,非得亮着眼扑过来,将自己揉面团似的揉搓一顿才肯罢休。

何娘文静,不同她们闹,只是裹着毯子笑盈盈地坐在葡萄架下,同新进门的、还未被“带坏”的姨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门口站着的门童很眼生,门童对于围着口巾的鹿小将军也很眼生。她大约很少见气质如此出众、登鹿府也不自报姓名的人,一时有些呆,片刻后才问:

“您哪位?来鹿府所为何事?”

鹿鸣意装模作样咳了一声:“这原是鹿府么?我走岔了。”

“你就这是扯谎,鹿府是你能胡来的地儿么?”门童瞪她一眼,蓦地伸出手,把她的口巾摘掉了,“还带着口巾,生怕我们认出不是,小鹿大人??!!!”

鹿鸣意:“非也,你认错人了。”

“我这双眼从未看岔过!您的画像城南城北都卖呢,我早瞧过一万遍了!”门童只以为看见了活龙,以能叫裂玻璃窗的音量嚎了一嗓子,“小鹿大人!是小鹿大人!小鹿大人亲自登门了!”

这一嗓子跟捅了马蜂窝似的,周遭霎时排山倒海般围过来一堆人。

鹿鸣意:

好消息,最能闹腾的姨娘似乎不在其列。

坏消息,又多了好些不认识的。而性格这玩意儿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鹿鸣意落荒而逃。

她人生过去的二十二年从没这么狼狈过。

直到仓惶解了马绳,急急忙忙跨上马背,逃荒似的遁到一半,她才恍然想起来

某随从被她落在原地有大半个时辰了。

其实也不是气跑的,而是鹿鸣意后头紧跟了一句:“你留滞此处歇歇脚,容我一人逛逛。”

腿下的那匹马并非自己常骑的,瘦瘦小小,鹿鸣意都不忍心骑着它快马加鞭。她安静地在巷道里溜着,慢慢往城西行。

日薄西山,小巷里每隔一段距离便升起一阵炊烟,正是寻常百姓家开火做饭。

鹿鸣意住了马,昂头看了一阵,蓦然想,倘或自己并未参军,而是跟着夫子学文,踏踏实实走她鹿娘的老路,不鸣此刻会是什么情形。

大约是自己并不会出京,一家人一直其乐融融住在一块儿。于是每至傍晚,鹿宅上空也会这么升起一股炊烟。

不像眼下,已然分离八年,她都快抹平记忆里鹿娘何娘的样貌。

她这么想着,再度恍然回神时,不自觉已然逛到了鹿宅前。

鹿娘升至礼部尚意,鹿宅早已往外扩了许多,历经重修,雕梁画栋,气派恢弘。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金灿灿的匾,上头用隶意题着:鹿府。

府门闭着,鹿鸣意迟疑了会儿,在门口的石狮子上栓了马,缓步上前,敲了敲门。

然而待敲完门,她又后悔了。

鹿娘已然入了宫,何娘此刻在将军府,两位老夫人又都已然过世了那么,如今在鹿府里的会是谁呢?

鹿鸣意缓缓闭上眼,在心内一声长叹,暗道,自己此去八年,不鸣那群印象里过分欢腾的姨娘转性了没有。

想来应是没有的厚重的大门内已然隐隐传来薛姨娘那爽朗的笑声了。

鹿鸣意看到了在大火中四处逃窜的人影,但很快又被烈焰所吞噬,烧得干干净净。

毫无疑问,被火烧了的,正是那所谓的流云宗。

后世人没有听说过这个宗门,是因为它早在数百年前已经被姬绪云灭门,再无痕迹!

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注视着这一切的,赫然是姬绪云。

是姬绪云,不是姬厌。

她的脸早已不复从前那般清秀,而是鹿鸣意所熟悉的妖艳夺目,周身魔气肆意,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被火光照耀得有几分瘆人的笑意。

更让鹿鸣意瞠目结舌的,是姬绪云的脚边,正颤颤巍巍蠕动的存在——

那是一个被砍断了四肢,还扒了皮的人!

无需细想,鹿鸣意知道这东西必然就是先前想要杀了姬绪云的钟云了。

姬绪云一脚踹在那通红的、满是血肉的人身上,让那人发出了一声凄厉地惨叫:“不是要我的贱命吗?钟云,你来要看看啊?我就在这儿!”

“我、我错了!姬厌、姬厌大人,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啊啊啊——”钟云口齿不清地求饶。

姬绪云眯了眯眼,又是一脚,直接踹断了钟云的手臂,扬着唇角冷声说:“姬厌?我不是她。我叫姬绪云,你叫错名字了。”

第110章 (增补2k5) “鹿鸣意,你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姬绪云留心到鹿鸣意和姜流照细微的眼神交汇动作,上挑的眼睛眯了眯。

她周身四散的魔气更浓郁了点,双手环胸笑道:“怎么了鹿鸣意?在我们谈论起自己被背叛的经历时,你居然还要去看长虹剑尊呢?难道说她曾经对你不管不顾、让你成为众矢之的,甚至对你这个‘预言之子’动过杀心,你都依然信赖着她?甚至,连叫她偿还的心思都没有?”

鹿鸣意眉头收拢了点,知道姬绪云是想要挑起她的情绪波动,暂且不被对方牵着走。

她先想,姜流照因为五色石要杀她,这应当是姜流照的心理想法。而当年的她,也是依托于五色石的能力听到姜流照的心声,才得知这件事。如今姬绪云又是如何知道的?

而后,鹿鸣意的神思才转到了姬绪云说的话上。

她看着对面那张带着清丽又带着抹不开阴气的脸,掌握话题主动道:“你说偿还……姬绪云,你把姬如歌杀了之后,怎么处理她的尸体和神魂?”

姬绪云的笑猛地收住了。

她跳着红光的眼睛盯着鹿鸣意瞧了好一会儿,艳色的唇又扯开,森森道:“你看到什么了?”

鹿鸣意言简意赅道:“看着你是如何从姬厌变成姬绪云的。”

“本王就是想要明察才写奏折奏请父皇,怎么在国公夫人口中,倒像是本王冤枉好人了?”

萧雨歇脸上还维持着方才的笑意,静若止水的眸子在几人面上一一扫过,无情地驳了李氏想出的退路,没有任何波澜。

“妾身绝无此意。”李氏的头压得更低。

鹿鸣博见母亲如此,也忍不住出声辩驳:“殿下若是真要清查遇刺之事,大可直接秉明圣上,交由大理寺调查、三司会审,可殿下在奏章中却直接将王妃嫁妆缺漏一事与其牵扯在一起,是否有失公允?”

“有失公允。”萧雨歇很爱笑,可她的笑与在宁王府中又不同,褪去了懒淡的调子,多了几分肃杀的寒意。

她看了鹿鸣博片刻,像是记不起来他是谁,打趣般的问:“你又是国公府的谁?谁给你的胆子这样同本王说话?本王就算现在将你杀了,你信不信,也无人会怪本王有失公允?”

鹿鸣博脸色煞白,他平日里结交的皆是世家之中较为文雅之人,就算是王府世子也对他客客气气,想说什么便说了,总会有人附和。

可萧雨歇的这番话却如当头一盆冷水浇头,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萧雨歇是谁?

那可是曾经大齐最为尊贵的太子。

萧雨歇又是为何被废的?

因为中毒后的疯病。

就连太子之位被废,也不是因为杀了太多的人,而是因为萧雨歇病重无法兼顾太子之位,文景帝体恤才废除太子之位,并立刻赐下‘宁王’的封号,甚至都没有让萧雨歇搬出原来的太子府,只是换了个牌匾,一应礼遇皆如从前。

他单是看到萧雨歇陪鹿鸣意回了府,却没想过萧雨歇只是醒了,并不是病好了。

萧雨歇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他又怎么敢跟一个疯子讲道理?

鹿鸣博喉咙干涩,艰难的吞咽了下,涩声道:“臣不敢。”

“皇兄!”萧雨浚强行按捺住自己的情绪,缓声劝道,“今日是王妃回门之日,本是大喜之时,就不必要见血了吧?”

萧雨歇闻言,视线突然转向旁边看戏看到眼珠子转得飞快的鹿鸣意。

鹿鸣意前世在皇权之下战战兢兢了一辈子,还从未切身体会过权势的滋味,正看热闹看在兴头上,冷不丁撞上萧雨歇的目光,眼睫缓慢的一眨,弯下的背脊也下意识又端正的挺直回去。

“怎么了?”她用口型无声的询问萧雨歇。

“吃好了?”萧雨歇贴心的问。

人都跪成这样了,她哪有吃饭的闲心?

鹿鸣意点了下头:“嗯。”

“本王身体刚好些,确实不宜见血。四弟既然提了,那本王便卖你个面子吧,这份奏章就无需四弟替本王转交了,许久未见父皇,本王改日亲自去养心殿给父皇请安。”

萧雨歇似乎是乏了,站起了身,召来跟在身后伺候的下人:“带本王去王妃的院落歇息。”

鹿鸣意忙跟着起身,正要扶萧雨歇,萧雨歇又开口了:“你出嫁后不是极为念家吗?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就无需陪着我了。”

鹿鸣意:?

鹿鸣意被萧雨歇的这番话砸得措手不及,抬头时,捕捉到萧雨歇唇角一闪而过的鼓励的笑。

她咬了咬牙,挤出一抹乖顺的笑:“多谢殿下。”

萧雨歇被人扶着去了碧澜轩,单从背影看,她是文景帝几个皇子中生得最为单薄的,身上总是带着一股久病的沉鹿之气。

然而此刻却没人去细究萧雨歇的疯病,萧雨歇一走,跪在地上的人皆随着鹿秉儒的起身,站了起来,一应视线全然望向了鹿鸣意,宛若三岁稚子包金过街。

鹿鸣意就知道萧雨歇为她出气没那么便宜,她深吸了口气,望向鹿秉儒:“只是短短两日不见,父亲就算思念女儿,也不必如此盯着女儿吧?”

“鹿鸣意我就知道你回来没什么好事,今日之事都是你煽动宁王殿下的是不是?”

萧雨歇来国公府后就让他们被迫下跪了两回,每一回都近乎到了鹿鸣柔这般后院小姐的极限,此刻萧雨歇一走,鹿鸣柔终于忍不住对着鹿鸣意破口大骂。

“是啊。”鹿鸣意又坐了回去,一手置在桌上,撩起眼皮看着鹿鸣柔,身上尊贵的王妃制服有萧雨歇先前的下马威,在此刻也显得尊贵无比。

鹿鸣意弯起眉眼,言笑晏晏:“我入了宁王府,嫁妆自然归属于宁王府,殿下问起来,难不成妹妹要我一力担下吗?我可担不起,这不,只能带殿下来府中亲自查了。”

“那你为何不提前通知我们?”鹿鸣柔像是抓到了鹿鸣意的把柄,快言道,“爹,要是她提早告知我们,宁王也不会来府中问罪,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鹿秉儒此刻心中乱得很,听鹿鸣柔这么一说,审视般的看向鹿鸣意。

鹿鸣意不躲不避,平静的同鹿秉儒对视:“爹觉得我有能力向你们报信?那您可太高看我了。”

鹿秉儒似乎有些犹豫,鹿鸣柔又喊了鹿秉儒一声:“爹!她出嫁了也是鹿家的女儿,竟敢不听你的!”

“行了,你们去整理缺漏的嫁妆,务必在宁王离府前一件不缺的整理出来。”鹿秉儒冲鹿鸣意招了下手,“你跟我去书房一趟。”

路过萧雨浚的时候,鹿秉儒向他拱了拱手:“宸王殿下,今日臣中家事繁忙,无力招待您,还望您莫怪。”

萧雨浚被萧雨歇拂了面子后也生着一股闷气,闻言不耐烦的摆了下手:“国公爷忙去吧,让鸣博陪本王便可。”

书房外,鹿鸣意要进门时,转身对沉香吩咐:“去碧澜轩看看殿下需要什么,别怠慢了。”

沉香拉了下她的袖子,有些担心的看着她:“可是,小姐”

鹿鸣意颇为好笑,声音也没避着鹿秉儒:“殿下尚在府中,难不成国公爷还敢对我做什么?快去吧。”

刚进了门的鹿秉儒身形一僵。

鹿鸣意置若罔闻,走进书房后恭恭敬敬的站在书案前,一如出嫁之前:“父亲找我有何事?”

鹿秉儒看她前一秒还在拿萧雨歇的势压他,后一秒就如此恭敬,心下顿时警惕,以为鹿鸣意又要作什么妖,于是指了下旁边的椅凳:“先坐。”

鹿鸣意受宠若惊:“这么多年来我进爹的书房,还是第一回坐下,宁王妃的待遇果真不一样。”

自然不一样,鹿秉儒这小半日看着萧雨歇对鹿鸣意的纵容,简直连肠子都要毁青了。

按照他原先的想法,以萧雨歇的疯病,他这个女儿嫁过去也活不了多久,新妇出嫁便去了,传出去能彻底坐实萧雨歇的残暴,他也能趁机以思念女儿要回鹿鸣意生前所有的嫁妆。

可偏偏萧雨歇活了,不仅活了还如此重视鹿鸣意,这不得不让鹿秉儒产生动摇。

“我且问你,如今宁王的病如何了?”

“爹方才不是看到了吗?”鹿鸣意不答反问。萧雨歇眸光微动,眼皮轻轻上跳,带出几分笑意。

鹿鸣意究竟怎么敢以一副柔弱可怜之姿,说尽胆大包天之言的?

真是

萧雨歇另一只手揽过鹿鸣意的腰,将其压回床上,语气极宠:“国公府隔墙有耳,不如等回府可好?”

鹿鸣意的目光下意识往屋门的方向看,一道影影绰绰的人影正向门靠近。

鹿鸣意垂眸,十分乖巧道:“当然好啊,殿下想如何便如何,我都听殿下的。”

屋门被轻叩两声,没等到回应后分出一道细缝。萧雨歇修长的手指在这时挑起鹿鸣意的下巴,俯下头,似是在亲吻。

拉开的缝隙很快被关上,未发出半点动响。

“殿下可猜到门外是何人了?”鹿鸣意侧了下头,揶揄般的抬头看萧雨歇。

萧雨歇轻笑了两声,笑声极为好听。

在鹿鸣意耳边道:“自然是值得让我费心思调教你的人。”

她提议:“鹿国公如此心急,看来是已经将王妃的嫁妆清点完全,我们也该过去看看了。”

鹿鸣意眼睛一亮:“他们这么快就能将物件找全?”

萧雨歇从床上下来,理了理带有褶皱的衣袍,姿态散漫:“找不全自然会以其他价值相当之物代替。”

嫁妆名册上缺少的物件近乎占去了三分之一,价值不可估量。鹿鸣意本以为萧雨歇这话只是随口一答,没想到到了前院,鹿秉儒还真的额外拿了几份地契来弥补嫁妆上的损失。

“这些是当初娶你娘时给的聘礼,后又被你娘带回国公府。”鹿秉儒解释道,“你娘的一些首饰在你娘还在时便破损了,若是还让你带过去,恐怕不大吉利,爹擅作主张将这些调换,你看如何?”

鹿秉儒显然是知道了在碧澜轩中发生的事,看出萧雨歇对鹿鸣意的态度后,试探着绕过萧雨歇,直接同鹿鸣意商量。

萧雨歇把玩着手上的碧玉扳指,并不计较。

鹿秉儒松了口气,看向鹿鸣意的目光更为温和,好似已经看到萧雨歇将自己的名字从那封奏章上去除。

“这几份地契都离宁王府不远,殿下可喜欢听戏?”鹿鸣意忽地转头看向萧雨歇。

萧雨歇对上她笑弯的眉眼,像是已经猜到鹿鸣意要说什么,语气十分纵容:“喜欢。”

鹿鸣意高兴的一抚掌,提议道:“那我将其中一处作为戏园子可好?看看戏文能让殿下高兴一些,有助于殿下的恢复。”

鹿秉儒脸上的笑意渐渐沉下去,戏子向来低人一等,鹿鸣意将他所赠的园子改成戏园,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

碍于萧雨歇在场,鹿秉儒并没有发作。

偏偏鹿鸣意还要去他面前找存在感:“爹怎么不说话?方才我还跟殿下提起,爹向来十分看重殿下,绝不可能是把女儿嫁过去后还要暗中刺杀的小人。”

“爹如此敬重殿下,定然不会拂了殿下的兴致吧?”

她每说一句话,鹿秉儒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直到鹿秉儒点了头,鹿鸣意才见好就收的向鹿秉儒欠身一礼:“那就多谢爹了。”

此行目的已经达到,鹿鸣意正要道别,目光从鹿家众人脸上扫过,才想起另一桩有趣的事。

“对了,兄长怎么不来送送我?”

鹿鸣柔替她哥哥回答:“今日鹤仙楼有吟诗会,哥哥和宸王殿下皆去赴了宴。”

鹿鸣意淡淡的笑了下:“原是如此,府中大伙忙成了一团,他倒是出去躲闲了。”

李氏已经被扶正多年,在国公府中人人恭称为‘夫人’,就连外面看不惯她被扶妾为正之人,表面上也会和和气气的称一句‘鹿夫人’或是‘国公夫人’。

鹿鸣意笑道:“我确实不懂,只是感念姨娘如此辛苦操持公府。兄长如今将将及冠,姨娘可以替兄长物色一个门当户对的贵女,到时候也能帮衬着姨娘。”

她这一句‘姨娘’,直接让李氏回到了当初做妾时的光景,鹿鸣柔气得要死,直怼她:“我哥哥才不是出去躲闲,那是作诗交友,你懂什么?”

“我说什么来着,你啊就是没你姐姐贴心。”李氏拉过鹿鸣柔的手,在掌心拍了拍,“但王妃的好意妾身心领了,鸣博即将参加春闱,好男儿志在四方,儿女私情可容后再取。”

她说这话时,眼中有着藏不住的骄傲,好似多年来的背脊都挺直了。

鹿鸣意状似惊讶的‘啊’了声,勾唇轻笑:“倒是我狭隘了,兄长既有鸿鹄之志,我便在此提前祝他金榜题名。”

鹿鸣意又同国公府众人有说有笑的聊了半柱香,这才随着萧雨歇离府。

去了大红花绸的箱子被安排在她们的马车之后。天色已沉,鹿秉儒本想留她们用晚膳,萧雨歇随意找了个借口打发,如今到宁王府,鹿鸣意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两声。

萧雨歇的耳力极好:“饿了?”

“在国公府的时候就饿了。”鹿鸣意的语气中带了一丝抱怨,唉声叹气,“哎,哎哎,国公府难得上这么好的宴席呢。”

萧雨歇冷笑:“我还会差了你这一顿饭?”

鹿鸣意吧唧了一下嘴,妥协道:“那殿下请进屋吧。”

“去换身衣服。”萧雨歇带着鹿鸣意往后院去,“今日花朝之节,陪我出去走走。”

鹿鸣意一愣,忙提起裙摆追上去:“真的?殿下要带我出去?”

萧雨歇不解释:“再多问一句,你就留在府中罢。”

一盏茶的时间后,萧雨歇推开屋门,看到了不知何时等在屋外的鹿鸣意,白日满头珠钗的王妃将繁复的发髻拆下,只余下前额的修饰,在发尾松松绑了根发带,以固定垂落的青丝。

素雅的装扮压不住绮丽的眉眼,萧雨歇上下打量一番,评价道:“倒也像样。”

萧雨歇自个也换了套简单的装束,避免引人注目。

一辆低调的马车从宁王府缓缓驶出,直奔最为繁华的闹市。

马车内,萧雨歇叮嘱道:“等会儿下了车,不要以殿下称呼我,以免暴露身份。”

鹿鸣意问:“那我该如何称呼?”

周遭人一多,只用‘你’恐怕叫不住人吧?

萧雨歇的桃花眸微挑,在鹿鸣意脸上转了一圈,兴味道:“本王是官宦之家的公子,你嘛,是本王带出来的小丫鬟。”

鹿鸣意眉心一皱,萧雨歇还等着她张牙舞爪的反驳,却见鹿鸣意突然乖顺的往她身上靠过去,惊喜道:“原来我是殿下的暖床丫鬟,在府中时殿下与我夜夜笙歌,出了府还不忘带着我,殿下待会可是要与我泛舟湖上,幕天席地?”

“泛舟湖上,幕天席地。”萧雨歇拖着懒洋洋的调子,手中折扇悠悠一敲鹿鸣意的眉心,“看来你对下水捞鱼之事念念不忘。”

鹿鸣意拍开萧雨歇的扇子,立刻求饶:“殿下,好殿下,你就饶了我吧。”

萧雨歇收回折扇,心情颇好的扬起唇。

下马车时,萧雨歇托了下鹿鸣意的手,忽地问起:“意意出来玩,可带了铜板?”

民间百姓一年花销也不过几十两银子,是以街边之物多以铜板来交易,鹿鸣意甚至忽略了那个称呼,惊讶道:“你竟然还知道铜板?”

她还以为萧雨歇跟萧雨浚一样,是只知黄金白银的皇室子弟。

“想知道自然会知道,不过”萧雨歇停下脚步,侧身问她,“意意可想好该如何称呼我了?”

鹿鸣意眨了眨眼:“我不太想唤你公子,用男子的称呼总感觉有些怪。”

公主皇子皆可被称为殿下,可其他的称呼,鹿鸣意在府中见惯了彩衣襦裙的萧雨歇,即使如今对着她一身男装,依旧唤不出口。

“那便不用唤了,跟紧些别丢了。”萧雨歇似乎心情颇好,没有再计较称呼。

从宁王府到城中闹市,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整条长街灯火璀璨,花朝的祈福礼在白日已经完成,夜晚便剩下盛大的灯会。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路边小贩不断叫卖,有卖各色吃食的,有卖奇巧玩件的,欢声笑语不断。河边亮起盏盏花灯,扶柳枝上系着红色的姻缘带子,年轻男女互诉衷肠。

一片繁华之象。

鹿鸣意已经许久未见过这样的盛京,前世昭元二十三年起,大齐便已大乱,就算是徜于富贵乡的京中权贵,也人人风声鹤唳。

更别提之后的连年战乱,令多少百姓流离失所,这般繁华之景再也不现。

鹿鸣意望着这样的长街,不禁有些怔神。

直到唇下被贴上一温热柔软之物,鹿鸣意看着萧雨歇递到嘴边的奶糕,张了张嘴:“我”

“见你盯着那摊子好久了,想吃买就是了,意意万贯家财,难不成连这也要省?”

温热的奶糕将她的思绪拉回现世,周围摩肩接踵,萧雨歇跟她靠得很近,说话时气息若有似无的落在颊边,惹得鹿鸣意双耳一热。

“你别乱叫”

“那叫什么?春梅?夏荷?秋菊?冬霜?”

清一色的丫鬟名,鹿鸣意木着脸:“那还是意意吧。”

萧雨歇满意的点头:“乖。”

看在奶糕的份上,鹿鸣意不与萧雨歇争辩,乖乖咬下一口。糕点虽是奶糕,却并无牛乳的香味,外表纯白,含着一股杏花香,入口时没有王府中糕点即化的口感,却带着一股尘世喧嚣,令人分外踏实。

鹿鸣意想将另一个分给萧雨歇,却被萧雨歇拒绝,眼神之中的嫌弃之意不予言表。

堂堂宁王殿下,自然不能当街就食。

就该为了那层面子被饿死。

反正饿的也不是她,鹿鸣意看得开,转头往旁边的小摊瞥了眼,就被那小贩逮住。

“这位姑娘,买个面具吧,花神娘娘定会保佑你遇到一段好姻缘!”

鹿鸣意抬眼扫向他身后架子上的几排面具,大齐民风相对开放,一些热闹的节日,未婚男女皆会上街游玩,戴上面具既可隐藏自己的身份,也能在面具揭开时带给人惊喜感。

因此,各节日的花灯会,街上皆有不少人佩戴面具,憧憬遇见天命之人。

鹿鸣意就近拿起一个面具,正要对萧雨歇招手,一个狐狸面具率先被扣在了她的脸上。

鹿鸣意不满的挣扎:“你给我戴了什么啊?”

“青面獠牙的野兽。”萧雨歇随手付了铜板,“很适合你,走吧。”

鹿鸣意一听青面獠牙就不满:“我可没那么凶,给你戴还差不多吧?”

人人皆传宁王殿下为人暴戾不堪,尤其在身中奇毒后日日杀人饮血。但无人敢将此事拿到萧雨歇面前去说,鹿鸣意还是第一个。

萧雨歇脚步停下,转身微微笑:“你今日的胆子愈发大了。”

四周人声鼎沸,气氛热闹,唯有二人之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在了一起,静得吓人,周围的一切渐渐被割离开,仿佛只剩下了她们二人。

熟悉的压迫感再一次袭来。以她这几日对萧雨歇的了解,萧雨歇向来举止从容优雅,极少动怒,只是她越是轻描淡写,便越是靠近动怒的边缘。

鹿鸣意的唇猛地一抿。

“但怎么还是如此不经吓?”在鹿鸣意快到极限之时,萧雨歇语气温和的开了口,眉眼间重新染上切实的笑意。

她又给摊主抛了两枚铜板,拿过同款的狐狸面具戴在自己脸上:“前面有家酒楼,陪我去吃点东西。”

直到萧雨歇走出两步,鹿鸣意缓缓将面具摘下,才发现是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心头陡然一松,抬步跟了上去。

直到来到酒楼外,鹿鸣意才看清酒楼的牌匾:鹤仙楼。

也是鹿鸣博与萧雨浚参加诗会所在之处。

进楼时鹿鸣意先看到从里头出来的萧雨浚和鹿鸣博,拉着萧雨歇快速往旁边一避。

鹿鸣博走在前头,萧雨浚在后面跟着:“鸣博,你走慢些,等等我。”

鹿鸣博的脚步越走越快,看起来丝毫不像萧雨浚的伴读,鹿鸣意若有所思,扯了下萧雨歇的袖子提议道:“我们跟过去看看?”

萧雨歇看着鹿鸣意,没说话。

鹿鸣意又扯了扯萧雨歇的袖子,压低音软声求:“殿下就陪我去看看吧,万一他们说的是什么要紧之事呢?”

萧雨歇又看了鹿鸣意两眼,思忖片刻,抬步跟上去。

萧雨浚和鹿鸣博穿过人群,一路走到河边的无人之地才堪堪停下,鹿鸣意跟萧雨歇躲在一棵垂柳之后,四周寂静无声。

“卫云翰那厮今日就是故意给我难堪,殿下今日难道还要护着他吗?”鹿鸣博扬起的声音传入耳中。

“他出自卫家,同阁老是一个性子,清贵之家,不沾私权,就连我父皇也拿他们没办法。”萧雨浚宽声安慰,“再者你春闱的考试名额已到手,何须管他说些什么?我父皇如此欣赏你,只要你能站到金銮殿上,何愁被他压上一头?”

鹿鸣博神色微动,迟疑道:“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你且放宽心去考,你如今是我伴读,只待考中,将来必是要入内阁辅佐我的。”

说话声暂消,鹿鸣意疑惑的转过头去看,一只手先遮住了她的眼睛。

“别看。”

鹿鸣意被挡去了视线,下意识伸手,垂下的柳丝晃动了一瞬,挂在上面的祈愿牌应声掉落。

‘啪’

“谁在那边?”

萧雨浚和鹿鸣博边说边往垂柳的方向走。

萧雨歇的眸中闪过一丝厉色,被袖遮挡的手指缓缓摩挲。

那边的脚步越来越近,鹿鸣意心口狂跳不止。

她思索一瞬,果断掐了下自己的胳膊,迅速逼出眼泪,作潸然抽泣状:“官人饶了我吧够、够了。”

萧雨浚和鹿鸣博的脚步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萧雨歇眉心狠狠一皱,看向鹿鸣意的目光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她扔进湖里喂鱼。

鹿鸣意鉴于刚在萧雨歇那吃的闷亏,主动往柳树上一靠,被风吹得飘扬的宽袖伴着柳丝剧烈晃动,好像遭受了什么难以忍受的淫.刑。

在脚步声再度靠近前,她转身勾上萧雨歇的肩,在萧雨歇耳边低声哀求:“官人,我真的受不住了”

鹿秉儒沉着气,重新问:“我问你,宁王的毒如何了?”

鹿鸣意微微挑眉:“爹未免太过迷信,御医都医治不好的病,我一个冲喜之人怎么能冲得好?”

鹿秉儒亦觉得有理,对于萧雨歇体内的毒,文景帝让多少宫内宫外的大夫诊治过,皆是一样束手无策,萧雨歇就算有本事贿赂整个太医院,也无法堵住宫外如此多大夫的口。

思及此,鹿秉儒心中的那杆动摇的称又偏了回去。

“你那些嫁妆,确实是为父的疏忽,当日答应你的便是答应你的,今日定然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鹿鸣意随意点了点头,“多谢父亲。”

嫁妆之事轻飘飘的揭过,接下来便是重头戏。

鹿秉儒对鹿鸣意道:“方才叫你过来,除了嫁妆,还有件事需要提点你。”

鹿鸣意微微挑眉。

鹿秉儒脸上的神色变得十分严厉:“你妹妹的话虽莽撞,但并无说错,你是从国公府出去的,国公府倒了于你而言有何好处?宁王如今愿意善待你,不过是看在你国公府女儿的份上,想利用你对付国公府、对付宸王,我一向不同你说朝政,但如今却不得不说了。”

鹿鸣意眨了眨眼睛,语气无辜:“爹这是何意?朝中禁结党营私,当今圣上正春秋,国公府就迫不及待要拥立宸王了?”

说到这里,鹿鸣意状似惊吓的拍了拍胸口:“还好女儿已经嫁出去了,到时候就算要被株连九族,也能看在我是宁王妃的份上放过我吧?”

鹿秉儒被噎的一顿,待反应过来后,猛地一拍桌子,茶盏发出清脆的晃动声。

“好好好,我倒是小看你了。贵妃与你母亲为姊妹,宸王同国公府亲近又何错之有?没读过几本书,就敢把结党营私这种罪名扣国公府,好,鹿鸣意,你好得很!”

“我母亲?”鹿鸣意脸上闪过一丝茫然,而后脸上的笑意缓缓散去了。

她打量着这个书房,已经没有她母亲在世时的半点痕迹,一应陈设皆如掩耳盗铃般被人重新更换。

“我娘早就去了天上,您说的是让您抬妾为正,而使得全京城都看不起国公府的李氏吗?”

“长辈的事你无需过问。”鹿秉儒听到这个,气势不自主的减了几分。

鹿鸣意厌烦与他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好,作为女儿我无权过问,那作为宁王妃,父亲应该不是把我叫到这里训斥我几句那么简单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宁王的折子递交给圣上之前,你说服她,将国公府从这件事里摘出去。”鹿秉儒看了眼紧闭的门,压低声音,“宁王的病撑不了多久,他若去了,你一个寡妇还是得仰仗国公府,你才多少年岁,何必为了一时意气搭上自己后半生?”

鹿鸣意的脸色顿时阴沉下去,刚才还含笑的漂亮眸子里此刻翻腾着阴鹿与狠戾。

她仰头看向端坐的鹿秉儒,殷红的唇轻启:“父亲这是在威胁我?”鹿鸣意心口狂跳。

若萧雨歇一开始就对她说这样的话,鹿鸣意或许还真得想个办法搪塞过去。

但她们在这池水里泡那么久,萧雨歇落在她肩上的手依旧很克制。

春宵一刻值千金,到这份上,萧雨歇甚至还在用言语恐吓她,显然是没那个心思。

没想到萧雨歇看起来国色天香冷艳动人的,内里竟然没被皇家的三宫六院污染,还算是个美色当前的纯情之人?

亦或是对女人没有兴趣?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鹿鸣意松快不少,计上心头。

她侧过脑袋近距离佯装深情的看了萧雨歇片刻,眼睛好像带了钩子似的,十分眷恋的从萧雨歇的眉眼、鼻峰处圈圈打转,最后落到那抹薄唇上。

萧雨歇的那层亵衣都好像要被鹿鸣意的眼神扒下来了。

“殿下。”鹿鸣意的眼睛转了转,天生上扬的狐眼专注看人时好像带着无限缱绻,“我身子刚刚被你摸了一通,今夜恐怕不能很好的侍奉你了。”

萧雨歇眉梢轻轻一动。

鹿鸣意扭了扭腰,在萧雨歇腿上寻了个舒服的坐姿:“所以等会儿得劳烦殿下用力一些。”

萧雨歇沉默了一瞬,问:“用力?”

“多亲一亲我,把我抱得紧一些。”鹿鸣意坏主意上头,眉眼弯弯,“我后背疼得厉害,过会儿一定会不自主的挣扎,所以殿下一定要狠狠压着我亲,我说什么都不要放开我。”

萧雨歇:

鹿鸣意见萧雨歇沉默,愈发有恃无恐,她一手握住另一手的手腕,然后做了个紧紧扣住的动作。

直到耳边一声低笑。

萧雨歇拉下鹿鸣意的手,握在手里细细摩挲,笑道:“原来你喜欢这种。”

鹿鸣意立刻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但今晚恐怕不行。”萧雨歇放开了手,瞥了一眼鹿鸣意,早就等着这一刻,“进来吧。”

最后的三个字显然不是对鹿鸣意说的,话音落下,传来屋门被推动的声音。

浴池周围有着厚厚的珠帘,隐约能窥见走动的人影。那人恭恭敬敬停在珠帘外,行了一礼道:“殿下,药材取来了。”

鹿鸣意想起萧雨歇方才被施过的针,刚想自觉从萧雨歇腿上下来,就听前方一声惊呼:“你们趁我不在竟然”

萧雨歇蹙眉回头。

木槿带着新装满的药箱站在珠帘内,痛心疾首。

鹿鸣意见状乐了,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萧雨歇刚扎完针就被她勾得在池子里鸳鸯戏水,这府医该不会要气炸了吧?

鹿鸣意一袭透白亵衣悠哉悠哉看戏,差点忍不住脸上的笑,眼尾被水汽熏红得灼眼,艳丽好似从哪个山头跑下来的狐狸精。

萧雨歇的余光扫了一眼鹿鸣意。

鹿鸣意立刻摆出一副严肃的神色,从她身上爬下来,端端正正靠池壁而坐。

萧雨歇:

木槿看起来要被气疯了,一瞧见鹿鸣意那狐狸精还跟她家殿下若无旁人的眉来眼去,当即大步往她们的方向走,痛心疾首捞起萧雨歇的手探脉。

“殿下,您如今气血不稳,不可行激烈之事,您是不是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木槿一手探脉一手去开带来的药箱,盖子掀开的那一刻,清苦的药箱扑面而来,甚至盖过了暖阁内的熏香。

药材很快渗入水里,木槿唠唠叨叨说了许久,时不时还把目光瞥向鹿鸣意的方向。

鹿鸣意才不管府医在怀疑什么,她可没趁人之危对萧雨歇做什么,清清白白满池子的水都可作证。

不过,鹿鸣意很快就乐极生悲。

府医医术了得,配出的药草溶于池水没多久,就开始发挥药效,被萧雨歇摧残过的后背传来一阵灼烧感。

鹿鸣意脸色瞬间煞白。

这下她装也不用装了,眉心真心实意的紧紧拧起,呼吸跟着急促起来,因为疼痛而控制不住的泪水开始往外滚落。

萧雨歇原本并不理会府医的唠叨,像是早已习惯,身侧突然传来动静。

她转过身。

鹿鸣意大概真的娇气到受不了一点疼,晶莹的泪水完全不受控制,啪嗒啪嗒越落越多,眼神茫然一片,似乎不明白为何会突然发作。

只是保养经络的药草就能哭成这幅惨状。

察觉到萧雨歇的视线,鹿鸣意似有所感的抬起头,发白的嘴含着微红的舌尖,对萧雨歇说了句:“殿下,我骨头该不会被你捏碎了吧。”

木槿一听这话,突然看向鹿鸣意。

她的药草对于正常人起不了作用,所以她倒下去时也没顾及鹿鸣意,此刻见鹿鸣意这副模样,也顾不得鹿鸣意勾引没勾引她家殿下,就要去水下捞鹿鸣意的手。

“没碎。”

“你年纪太小,为父自然要提点你几句,切莫入了歧途。”鹿秉儒好像一名慈父谆谆教诲。

他走到鹿鸣意面前,拍了拍鹿鸣意的肩,鼓励道:“去吧,切莫让为父失望了。”

走出鹿秉儒的书房时,外头起了风,国公府的女眷皆在整理鹿鸣意剩余的嫁妆,鹿鸣意独自一人在宅院间走着,风吹得她的身形愈发单薄。

外氅下的双手失了温度,拢在一起也不见半点回温。肩头还残存被鹿秉儒触碰过的触感,鹿鸣意索性解开大氅狠狠掼到地上,周身凝聚着冰冷的气压。

料峭春寒无孔不入的钻入身体,鹿鸣意闭了闭眼,眼角因为愤怒而不断抖动,眸中一片阴鹿之气。

她刚重生时,妄图以一旨冲喜圣旨来逃避前世的结局,也许会被发疯的萧雨歇咬死,也许熬到萧雨歇死后,她能得到自由天高海阔。

可鹿秉儒的一席话却血淋淋的撕开了现实若是萧雨歇死了,她也无法得到自由。

她这一辈子都将困在国公府的阴影之下,都将与宸王的阵营捆绑在一起。

鹿鸣意憎恨的盯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曾经写出状元之案、画出险境争生布兵图的手。

枉她重活一世,如此浅显的道理,竟然今天被鹿秉儒点破,才得以看清。

‘无能为力’四个大字涌上心头,无孔不入的提醒着鹿鸣意

等萧雨歇一死,她终究还是要被困在皇权之下,困在四方隅隅之地。

鹿鸣意的眼中浮上浓浓的厌倦,未施粉黛依旧秾丽的五官失去颜色,仿佛一朵即将枯败凋零的花。

就在这时,肩膀上传来一道极重的拉拽之力,后背撞上树干的瞬间,传来一声怒斥:

“鹿鸣意,你发什么疯?”

鹿鸣意把这些紧要信息转达给姜流照,同时也梳理着自己的思绪。

忽然,她回想起姬绪云说的话——银辉石在她手上。

和姬绪云交手的画面于鹿鸣意眼前闪过,她窦然意识到,每次姬绪云突然获得“神力”,实际上是在使用五色石时,都会扬起握拳的左手。

然而,那手中其实并没有握着什么。

这个“手”,难道当真是指银辉石在姬绪云的“手”上?

鹿鸣意转而又想到,前生她是被崩裂的山脉所滚落的山石砸晕,醒来后修为开始倒退,那时候代表土属性的晨曦石就已经寄生在她体内了;而存放在萧家代表水属性的墨澜石,则是位于桃花源地下的灵泉水之中。

而金灵根修士,在调动金属元素时,也确实可以将自己的肉身硬化,如铜墙铁壁。

拥有金灵根的姬绪云的骨骼,确实也可以和代表金元素的银辉石相关联。

如此一来,沈家所持有的代表木元素的翠影石……

鹿鸣意兀地抬头,环视自己四周,那高大的、成片的树木,想起那有几分荒唐的沈家秘宝——一个喷壶;还有从进入瑶光涧第一天起就观察到的,瑶光涧内格外繁茂的灵植,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串联了起来!

她停住脚步,道:“姜流照,我知道翠影石在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