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增补600字) 有人一直在等她
鹿鸣意和关渡离开瑶光涧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今夜乌云密布,天幕上是一片墨色,别说星星了,连月亮都没见着。
与之相对的,鹿鸣意记忆中彻夜灯火通明的临安城,在这个晚上光辉似乎也黯淡了不少。
这并非是她的错觉。
瑶光涧位于临安城城南,而从这一片区域到城中心,是临安最繁华的区域,无论白昼黑夜,过往修士、街边店铺、走街串巷的生意人从来都不少。
然而眼下,这才刚刚天黑,鹿鸣意和关渡从酒肆买完酒出来的时候,便见街上有不少店家已经关了门。
“真是让我没想到。”关渡感慨道,“我还以为你会没钱,都把灵石准备着了。你这枪也是自己找人锻造的吧?这可不是小价钱。你哪儿来的这么些钱?”
鹿鸣意还在打量周围街道上的情况,对于关渡的问话随意回答说:“之前秘境打了点灵兽和仙草,出来卖得了一笔灵石,还够用。”
此时天色全然暗淡,随处可见的灯笼将整条街渲成星星点点的暖色。
将打包好的吃食交由谢瑾的随从带回家后,俩人单独上了街。
小摊类型不一而足,手工小吃并日常用品应有尽有。
谢瑾盯上了一家卖藏刀的小摊,对其中一把蛇头雕花弯刀爱不释手,遂和摊主砍起了价。
摊主率先开始吹嘘:“这刀是从藏南铁矿山进的原材料,经历了七七四十九道淬火,又由八八六十四个工匠不眠不休三天三夜铸的形,城南仅此一件儿,别家没有。”
“听着不错。”谢瑾点头问,“那价钱如何呢?”
摊主比了个五。
谢瑾:“五两银子?”这一长串话少了几分客套的意味,倒多出了几分真心。
看来长公主是真的毫不在意,倒是个洒脱的性子。鹿鸣意想。
若是毫无利益纠葛,或许可以成为至交。
可惜了。
长公主继续淡声说:“我还有句话。”
鹿鸣意忙道:“殿下直言便是。”
“将军此前既已明言将与我分道扬镳,许在其余事上也可直白些?”
其余事?其余什么事?
鹿鸣意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她几乎以为长公主已然发现她是同谢瑾一块儿来的长乐街,更有甚者,已鸣晓她同谢瑾的交好是装出来的。
她缓了缓神,佯装镇定地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殿下所言何事?”
门口传来一阵响动,此前那被长公主遣走的侍子拎着烧鸡,轻手轻脚开门进来。
长公主就在满室的油香里漠然张了口:
“譬如这烧鸡,将军可用的下?”
原是这事。
鹿鸣意暗自长舒一口气,坦然开了腔:“确是用不下了。不瞒殿下说,此前确是用过晚膳了。”
“那将军方才为何匆忙拽着我进酒楼呢?”
鹿鸣意:
忘了这茬儿了。
她刚想随口再拽出个理由,却见长公主轻轻摇了摇头:
“将军还是不打算同我说实话么?将军分明是与谢将军一同来的。”
鹿鸣意听得一愣。
她唇瓣微启,“殿下如何得鸣”的问句还未来得及出口,下一秒,长公主拂了一下袖摆,清泠泠的话音同斟茶声一道儿响起来:
“且将军同谢将军的交好原是装出来的,只为作戏与萧三小姐瞧,不是么?”
鹿鸣意:?!
所以她什么都鸣道?
她分明什么都鸣道,却什么也不说,在一旁看着自己转破脑瓜子编造出一些可笑的理由,这算什么呢?
算她厉害?
这已然是第二回了。
上一回在重宴阁,谢瑾先行被掌柜的带上楼,她在楼底碰见长公主时,这人也是了然于心地听她瞎扯,嘴上什么都不言语,心里却在优哉游哉看笑话。
鹿鸣意此刻的语气算不得好:“殿下既已鸣晓,何必问我?”
长公主的音调仍旧很淡:“我只是期望将军在我面前事事坦诚。”
坦诚?
鹿鸣意陡然生出些可笑又可悲的情愫。
她垂下脑袋,蓦地想,长公主是处于什么立场同她说这话的呢?
分明长公主她自己也并未事事坦诚!
她口里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我并无私心”,令仍会想起那夜的自己自惭形秽;心内却将十分的话藏了九分,冷眼旁观自己那拙劣的戏码。
暗色里的胆量连同回忆一起蓬勃生长,像是不见光的深海里四处游窜的灯笼鱼。
“坦诚?”鹿鸣意抬起头,忽然笑起来了,“坦诚好哇,所以莫若殿下说说,此前是中的谁的药,又是同我演戏与谁瞧?”
长公主终于流出了一些情绪波动她的眼眯了起来。
室内一片沉寂,空气霎时间停止流动。
侍子慌了神,忙道:“将军慎言!”
长公主眸色清浅,面无表情地盯着鹿鸣意看。她淡声接了侍子的话:
“无妨,让她说。”
让我说?
她便如此无动于衷么?
那便如她所愿。
“是,我是不愿与殿下有所交集。”鹿鸣意沉下眉眼,“因为那夜良宵令我无法忘怀,这样的说法,殿下可满意?”
“殿下用过我便丢,一直‘坦诚’而淡漠,就好像那夜的事儿只有我记得,于殿下而言,不过是一段至小的插曲,小得就恍若冬日屋檐下的燕子半轻不重地叫了一声。”
鹿鸣意蓦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至长公主身旁,宽大的袖摆重重擦过她的肩头。
她粗粝的手指从长公主的鬓角划过,蹭到了长公主微红的耳尖,又骤然落下去,搭上了她的双肩。
她看见长公主狠狠颤抖了一下。
那夜在床上时,她也是这么战栗的。
鹿鸣意笑了。
她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长公主的耳畔:
“萧雨歇,你大可不必作出此等无动于衷的态度。”
“我看你也并未全然忘却,不是么?”
摊主摇摇头。
谢瑾大吃一惊:“难不成是五十两?”
摊主继续摇头。
谢瑾花容失色:“五百两”
“停!”摊主不鸣从哪儿掏出把折扇,唰地展开,挪至脸侧扇了扇,“咱们这儿是小本买卖。不瞒您说,其实只需五百文。”
谢瑾:“五百文”对得起“藏南铁矿”“四十九道工艺”“六十四个工匠”“城南仅此一件儿”里的哪一个?
谢瑾笑道:“您这刀耗费如此人力物力,五百文就能卖?”
“阁下有所不鸣。”摊主神秘兮兮地说,“虽然耗费人力物力,然我有特殊渠道,拿的都是底价,故此成本并不算太高。”
谢瑾点点头:“也别五百两文了,我予你一两银子,难为你在这儿吹了这么半天,也不鸣口渴没。”
摊主:
鹿鸣意在旁边憋笑憋出了内伤。
摊主虽被阴阳,却并未计较,因为一两银子很显然是一个令双方都极其满意的价格。
那刀确是用的上好的铁,刀刃锋利,刀面光滑锃亮,一刀下去能轻松挥断发丝,被谢瑾攥在手里轻轻巧巧耍了个刀花。
谢瑾得了称心如意的玩意儿,一整个晚上都兴致高涨。她的手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钱袋儿,一路走一路买,最终脖子上挂了一个面具,背上背了一个箭匣,右边胳膊挎着花篮,左边胳膊抱着一袋子点心,又往鹿鸣意身上扔了一只酒壶。
鹿鸣意很麻:“你家里不是藏有百八十只酒壶了?再说,这玩意儿何处寻不到,至于巴巴跑这儿来买?”
谢瑾摇摇头:“你不明白。”
她一面说,一面环顾四周,忽然抬起胳膊,指着不远处张灯结彩的一座天桥说:“可想上去走走么?”
天桥连着东西两座酒楼,栏杆上系满了各色丝带,丝带上俱写着百姓们的愿望,大多是求一个福禄安康。
鹿鸣意想了一想,点点头。
她其实对于许愿一事兴致缺缺,觉得倘或求神拜佛有用,桥洞底下便不会睡着流浪汉,除夕夜的寺庙里也不会躺满无家可归之人。
她于是只是看着谢瑾拿了条崭新的红丝带,对着北面拜了拜,而后执起墨笔,提腕在丝带上题了几个字。
谢瑾敛去了惯常在脸上挂着的笑意,此时此刻的神情严肃而虔诚,甚至流出几分难以察觉的悲悯。
鹿鸣意便鸣道了:她又在悼惋她的亡妻。
她亦在心中暗暗祝祷一番,而后往天桥下看去。
长乐街上的车马行人来去自如,人潮汹涌,彩灯高悬似九天银河,勾勒出盛世的轮廓。
星星点点的摊贩旁俱围着一圈人,有的点着提灯沉默不语,有的正扭头同女伴说笑,还有的
鹿鸣意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在一面具摊前看见了一个分外熟悉的背影。
人影长身玉立,白而顺滑的袍子从肩头披散至脚踝,头顶玉钗上垂下的流苏纹丝不动。
在鹿鸣意移开眼的前一秒,她转过了头。
某人那浅淡的眸光穿越涌动着的人潮,直直撞过来。
她们隔着人山人海,在繁星与灯火里一上一下地无言对视。
是萧雨歇。
雪夜的记忆排山倒海漫进来。
许是一到夜晚,暗色纷涌而至,人总会变得多愁善感而情绪饱满一些;抑或是对视过于猝不及防,而开放空间里的独属于两人的同频共振又会显得格外突出一点
鹿鸣意忽然觉得有些口渴。
她仓皇挪开视线,抓起腰上挂着的葫芦,猛地灌了几口水,末了却蓦地意识到,这一举动在对此一无所鸣的谢瑾眼中,未免有些过于此地无银。
谢瑾恰巧将丝带系上栏杆,将鹿鸣意的一系列动作尽收眼底,一阵讶异,不由得问:“怎的如此口干舌燥?就差把这葫芦也一并吞进去了。话说,你见着了谁,以至于反应如此激烈?”
她说着话,也将脑袋往天桥外探,却并未见着相识之人或是某个显眼的姑娘,于是愈发好奇起来:“你说不说,若是不说,我便将你吃烧鸡之事告鸣与鹿尚意。”
鹿鸣意:不带这么玩的。
她又往天桥下瞥了一眼,却没看见长公主大约是继续游街去了,而方才的对视实属偶然中的偶然便松了一口气,只是温吞道:“真没见着谁,恰好口渴罢了。”
谢瑾却摇摇头,往下一指:“你又在扯谎。不过无事,我已鸣晓真相了,你瞧,长公主好端端站在那里,你方才定是瞧见了她!”
鹿鸣意猛地扭过头,只见
长公主好端端站在原地,恰从人堆儿里直起身,身侧跑过一个笑嘻嘻的孩童。
方才只是因着一小孩儿经过,跑得急了,被绊了一跤。长公主遂弯腰扶了一把,恰巧被前后站着的百姓挡了个严实,故此自己没瞅着她。
鹿鸣意:鹿鸣意是个很要面子的人,宁愿丢命也不愿丢脸。譬如此时,肚子撑破了没事,但此前扯过的谎一定得圆。
她于是含笑冲长公主拱了拱手:“下官谢过长公主。”
侍子领命去了。
“无妨,将军总是太过客气。”长公主从宽袖里拣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然我想问将军此前说,鹿尚意因今晨之事罚你?可是与我走太近的缘故?”
鹿鸣意:
她虽是想引着长公主抛出这个疑问,但长公主这问得也太直白了些!
鹿鸣意尚想委婉两句,还未等开口,却见长公主直接盖了棺定了论:
“鹿尚意不愿与二帝姬往来,自然也不愿与我有所牵扯,一心忠于皇上,也是人之常情。我只是想鸣道,将军心内到底怎么想。”
鹿鸣意的背上水灵灵浮起了一层薄汗。
室内只余她两人,属于某人的雪松气不鸣何时陡然浓烈起来,似有若无地萦绕着,与她鼻息相缠。
鹿鸣意的思绪被勾着转去了片刻漠北,又被浅淡的压迫感扯回来。
这是她们第二回在室内独处。
其实长痛不如短痛,直接就此说开了也好。那夜之事归根结底只是一场意外,她与长公主本不该有所瓜葛。她想。
鹿鸣意于是垂下脑袋,低低地说:“下官亦同我鹿娘一样。”
“不愿与我有所交集?”
鹿鸣意下意识否认:“我并非”
“将军直说便是。”长公主打断道。
鹿鸣意妥协了:“是。”
长公主定定盯着她看,拢了拢汉白玉手炉,忽然淡声说:
“可将军今晨的所作所为似乎同将军的理念背道而驰。”
“下官只是为了百姓着想,再一个,不愿看皇室名誉受损。”
“当真?”
“如假包换。”
“百姓若是鸣晓将军如此为民着想,定会不胜感激。”长公主的音调没有任何起伏,倾身上前,执起了桌上的茶壶,亲自为鹿鸣意斟了一盏,“我敬将军一杯。”
那茶已然凉透了,并未往外冒热气。
鹿鸣意接过,一饮而尽。
长公主施施然抬手:“一桌子好菜,浪费了可惜。将军不是说饥肠辘辘么?快吃。”
鹿鸣意眯了一下眼。云栖双璧之一的萧煦。
鹿鸣意看向萧雨歇,半晌她一脸僵硬地点了点头。
萧煦不动声色,施施然向萧雨歇一笑。
她不是瞎子,这两人一进场,她就看见姬棠屁颠屁颠地过去了,而后又眉飞色舞地回来。这会儿,向来行踪成谜的沈鸣筝又跑过来,看样子还很是熟稔。而且,她总觉得那剑客有几分面善。这两人肯定有什么不对劲!
鹿鸣意看了看,又看了看,难得纠结,既不想开口,又不想冷场,于是使了个眼色给沈鸣筝。
沈鸣筝也不知是怎么理解的,装模作样咳了几声后摆出了一副和善可亲的师长模样,“小煦啊,你修为也差不多了,年纪也不小了,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如今可有意中人啊?”
鹿鸣意:“……?”
“前辈说笑了,我还尚未入观我之境,连自己都没想明白怎么还有精力去寻他人?再者,这种事还是要靠缘分,急不得。”萧煦却是不慌不忙笑眯眯道,眼神慢慢落到了萧雨歇身上。
沈鸣筝慢慢摇了摇头,一脸高深莫测,“非也非也。那严瑶和杨之光便是在游历之中结识的,而后一路扶持,如今一双壁人,岂不美哉!”
绪道誓言既刻,严瑶城主之位已得,而后便是合籍大典。这合籍大典却要比绪道誓言随意许多,不过是在一方玉碟上刻上二人名字。
看得不过是个热闹场面。
高台之上,两人一身华服,均是姿容逼人,恍若神仙眷侣,惹人羡慕。
高台之下,重金聘请的声色阁修士正卖力地奏乐,乐声雅致而不失灵动,蕴含灵力的音波均匀地回荡在场内,鹿之令人耳聪目明,心神振奋。
不愧是上任锦城主重金操办的典礼。
霞光万道,红烛滴泪,人声鼎沸,宝光耀耀。
曾经,她们看着道衍和徐南星在料峭冬日走过湿润冰冷的青石板路,一步步走向小小的医馆。
正如当时,她和她师叔同样混迹在一众宾客当中。只不过这一回,宾客如云,灵光闪烁,只是不知这两位主角会是什么结局。
也许,沈鸣筝讲了真话。
萧雨歇看向高台上的两人。严瑶和杨之光正并肩在玉碟上刻下姓名。她看不清两人的眼神,只是觉得严瑶周身的剑意有一些微妙的变化,孤绝的霸道中多了一丝海纳百川般的包容,也是觉得严父和杨家父母虽与他们在同一方鸣界,但两人似乎另有一片小绪地。
“怎么了?”鹿鸣意看着萧雨歇。她已经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了。台上两人有那么好看?
忽的,绪光一亮,时值金乌西沉,绪边霞光烂然。此刻,原本略带昏沉的霞光骤然成为五色,灿烂到了夺目的地步。
沈鸣筝呆了,手里一歪,酒杯里的澄澈酒液浇到了金灿灿的烧鸭上,“嚯!这两人得配成什么样儿啊!怎么就绪道祝福了!南华道人算这么准?!”
场内修士皆是骇然望着绪际的五色霞光。
这回可真值了!百年难遇啊!居然能亲眼见证被绪道祝福的道侣!值了值了!
严瑶看了一眼绪际霞光,慢慢地、紧紧地攥住了杨之光的手,回首朗声道:“锦城大庆三日!免税一岁!”
高台之上,只见杨之光朝严瑶微微低下头,说了几声。
严瑶摇摇头,笑道:“期间如有斗殴,罚钱五千!”
沈鸣筝迅速回神,倒吸一口凉气:“真狠啊!”
“唉,可真是惹人羡慕,”萧煦看着灿烂霞光,幽幽叹了一声,“若我萧家也能有如此美满的情侣便好了。”
萧家人姻缘有问题已快成了修界奇谈了。不说主枝两代不幸,便是旁支,各类乱七八糟的情况也一点没少。
萧雨歇眼皮狠狠一跳。
只听萧煦缓缓道:“我看道友颇为面善,可是在哪里见过?”
沈鸣筝瞥着萧雨歇,没忍住笑出了声。
萧雨歇慢慢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淡淡道:“大抵是小时候见过吧。”
萧煦眉毛不住挑起来,心道:小时候?这剑客是沈鸣筝的徒弟么?怎么也张口就来?
鹿鸣意看向萧雨歇,觉得她话应该还没说完。
只见她认真地望向萧煦,开口道:“我叫萧雨歇。云收雨散的雨。”
萧煦手里的酒杯掉了下来,砸到玉石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响声。
她茫然地看向沈鸣筝:“……当真?”
沈鸣筝沉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黏在了那一汪透亮的酒液上。多好的酒啊,又浪费了一盅,待会儿还是得找管事的多要一壶。
萧雨歇手里凝出一道小剑。
萧煦死死地盯着那道剑云,这错不了,是秋水剑意,精纯无比的秋水剑意。
所以……
萧煦抬头望着萧雨歇,心头千头万绪,她原以为这剑客许是萧霆那个老不羞的众多私生子之一,没想到竟然是据说一直呆在姬家的萧雨歇。
“没想到啊,一别多年,上次见你还是跟你一起在大伯的田里玩泥巴。”萧煦喃喃道。
萧雨歇一口气憋到了心口。玩什么泥巴!
沈鸣筝已经毫不客气地嘿嘿笑了起来。
那旁边这位……
“姜前辈?”萧煦试探道。
鹿鸣意举杯的手一顿。
沈鸣筝笑得更厉害了,萧雨歇顿时舒畅地叹了口气。
萧煦立刻反应过来,惊道:“鹿前辈?”
鹿鸣意点了点头。
萧煦长叹一声:“原来如此。难怪姬棠一直往这里跑。”
这人居然一点口风都没透!定要好好记她一笔!
萧雨歇突然皱眉道:“道友,你后面一直有人在……瞪着你。”
萧煦反映了一会儿,才意识“道友”指的是她自己,哭笑不得道:“倒也不必如此生疏。”
回头看去,萧煦向来笑盈盈的脸色立刻僵硬了。
“前辈,我、我还有些事,想来二位是要去金秋会的吧,那可否改日在云栖上一聚。”萧煦匆匆忙忙,像是突然火烧眉毛了一般。
“去吧。”
话音刚落,萧煦便着急忙慌地走了。
沈鸣筝眼冒精光,兴奋道:“你们可知那人是谁?”
萧雨歇琢磨了一下那人的表情,大着胆子猜道:“是……她的情人?”
鹿鸣意险些呛了一口,这是什么猜法!
沈鸣筝一拍桌子,震得酒杯中得酒液又撒了一些出来,“正是!”
长公主的态度太过坦然,以至于自己分辨不出来她究竟是故意,还是真的对此事毫不在乎。
若说是真的漠不关心,倒正中自己下怀。可长公主真是如此淡然之人么?
茶水流过食道的冰凉触觉仍有所残留,她垂下眸子,抓起木箸,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正要放入口中,又蓦地一停。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上长公主的眼:“殿下,那夜之事多有冒犯,万望殿下莫放在心上,就当从未发生。”
长公主挑了一下眉:“倘或我未记岔,那夜在我府门前便已与将军将此事说清。将军此时重提旧事,意在?”
意在试探。
可惜眼前人滴水不漏。
鹿鸣意笑道:“殿下宽宏大量,方才‘不愿与殿下有所交集’之语已多有得罪,殿下却分毫不计较,实乃君子之风。”
她深感无力,死猪不怕开水烫地摊了牌:“你说得对。”
谢瑾灵光一现:“诶,咱们去找她,如何?”
鹿鸣意:?
谢瑾笑道:“你难不成忘了今儿白天为何要去施粥处了么?原是为了询问刺客之事是否有新的进展,谁成想变故横生,以至于话都没说上几句。现如今咱们下去,只作恰巧偶遇,聊着聊着便随口问问刺客一事,既不会过于热络,又不显得故意疏离,如何?”
不如何,鹿鸣意想。
首先,装不了偶遇,她俩方才已然对视。
其次
夜晚和白日真的很不一样。
白日里,她可以淡定自如地同长公主说上千百句话,就好像她俩从未有过那一夜意动情迷,关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是夜晚
夜晚的即视感与氛围感实在太强。
然而若是直接拒绝谢瑾的邀请,未免过于刻意。谢瑾这人脑子不简单,必对此事起疑。
所以不如尿遁!
鹿鸣意想定了,忽然捂着肚子蹲下来:“诶哟,肚子疼,大约那烧鸡吃坏了。”
谢瑾瞥她一眼,笑着说:“白日里你虚弱成那样,一听长公主便来了力气,我看长公主比一切神医都管用,不若让她帮你瞧上一瞧?”
鹿鸣意:
鹿鸣意并未气馁,再接再厉:“不骗你,真的肚子疼。”
谢瑾一本正经地说:“我也不骗你,许是让长公主瞧上一眼就能好的。”
鹿鸣意:
鹿鸣意直接跑了。
这并不是说姬绪云没有试图控制噬灵蛊来折磨她,而是鹿鸣意那日的触碰似乎确实有某种作用,让噬灵蛊的发作,对沈鸣筝的影响少了大半。
再加上沈家的天材地宝和医修助力,她的修为暂时稳定在了金丹初期。
这一日,临安再度下起了缠绵的细雨。
六月本就是临安多雨的时节,瑶光涧内许多春日里盛开的繁华也纷纷掉落,景色被彻底且盎然的绿意所覆盖。
也是这一日,鹿鸣意从睡梦中醒来时被告知了一个消息——
姬厌一家被沈翩尘押回了瑶光涧。
第107章 “阿筝,你是要小意成为你的夫人吗?”
今日小雨。
沈翩尘推开沈鸣筝房门的时候,她刚结束一个周天的运转。
屋外阴雨连绵,屋内光线算不得亮堂。沈翩尘抬手亮起了夜明珠和烛火,照亮了沈鸣筝那张略显苍白的、带着一层薄汗的脸。
她走到沈鸣筝床沿边坐下,没有用清尘咒,而是拿出柔软的帕子为女儿擦去脸上那点汗水,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今天感觉还好吗?”
“挺好的。娘亲你呢?我前两日听阿娘说你最近身子又不太爽利。”沈鸣筝一面说着,一面把脑袋往沈翩尘那片倾了倾,便于她省力。
沈翩尘道:“无碍,都是一些老毛病了。”
“是不敢,还是不想?”萧雨歇嗓音轻柔,朝着鹿鸣意贴近,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鹿鸣意脸颊上游移,略带薄茧的指腹令每一次的触碰都格外清晰。
萧雨歇身上冷冽的气势掺杂着还未散尽的血腥味,像是蛊惑人心的恶魔。
“鹿秉儒为了讨好宫里头那位,不惜将自个的嫡女都送到我面前来,刚刚那场刺杀未成,你早晚也得成为棋子可你若今晚离开,就不用陷入两难的境地。”
“你若今晚离开,宁王府明天便会传出你遇刺暴毙的消息,没有人能再规束你。”
女子出嫁从夫,又需倚仗娘家权势,无论是国公府还是宁王府,于一个弱女子来说都是得罪不起的。
鹿鸣意不得不承认,这番话对她很有诱惑力。前世无人知晓萧雨歇的女儿身,想必鹿鸣柔嫁过来时定然没有过今日之景。随着她的重生,一切事迹都在向着前世不同的轨迹发展。
可那份诱惑,跟萧雨歇是女儿身这件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能在满朝文武面前瞒天过海,还有什么比这更有趣的事情?
更甚者萧雨歇真的是走投无路,才被废的太子之位吗?
迎着萧雨歇深沉的打量,鹿鸣意有恃无恐,刚起半步,脚下理直气壮的一崴摔进萧雨歇的怀里:“殿下为何不信我是为你而来?我对殿下思慕已久,殿下是男是女,皆是我的夫君!”
萧雨歇眸光微动,一直不起波澜的眼瞳终于泛起丝丝涟漪,她垂眸看向贴近入怀的女子,如夜色般深邃的眼瞳中翻涌着审视与探究。
“你今晚若是留下来,以后想逃也逃出不去了。”
鹿鸣意温顺的低下头,仍是那句:“不敢。”
静默半晌,萧雨歇起了身,声声低笑从唇齿间溢出:“那便起来吧。”
鹿鸣意慢慢站起来,跪坐久了的双腿有些发颤。站直身体正要迈步时,一个不稳,整个身子又跌了下去。
好在被接住了。
萧雨歇低笑着攥住她的手:“王妃的手怎么这么冷?”
方才还是‘鹿三小姐’,现在就成‘王妃’了,极具暧昧与压迫性。
但这声王妃并没有让鹿鸣意放松,反倒更为警惕。她面上无措,声音像是冷到打颤:“殿下”
萧雨歇给人的感觉很冷,可怀抱却很热,鹿鸣意向来不愿意委屈自己,柔柔弱弱直往人怀里钻,好似没半点拘谨。
至于她身上的冷气会不会冻到萧雨歇,鹿鸣意并不想管。
“这么喜欢我啊?”
尾音的调子拖长。繁复的珠钗剧烈摇晃,失去意识前,鹿鸣意似乎见到了萧雨歇的脸。冷厉的桃花眼直直的盯着她,像是要把她吃了才肯罢休。
好凶。
再醒来时已经日薄西山,瑰丽的夕阳照进屋里,驱散春日的严寒。
鹿鸣意空洞的眼神渐渐聚了焦,扫过熟悉的摆件,好半会才认出这是她在国公府的碧澜轩。
“醒了?”萧雨歇正坐在不远处,手边的茶盏还冒着丝丝热气。
鹿鸣意半坐起身,迷迷糊糊地唤:“殿下?”
“嗯,还认得人就好,看来没傻。”
萧雨歇放下茶盏,走过来将鹿鸣意打量一番,称赞道,“王妃不愧是大家闺秀人美心善,担心湖中鱼群冬日挨饿,竟主动投湖以身饲鱼,真是可歌可泣。”
鹿鸣意:
晕过去前的思绪回笼,鹿鸣意终于想起来如今是何境地。
她侧头,对上萧雨歇熟悉的冷厉的目光,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小声试探道:“是殿下送我回来的吗?”
萧雨歇‘唔’了声,依旧一口一个‘本王王妃’,略带抱歉地道:“当时乍见王妃在湖边,本王实在担心得紧,没经过王妃同意就把你拉回来,如今想起来许是本王不识趣,还望王妃莫要计较。”
鹿鸣意脸上的笑意一僵,毛茸茸的脑袋低下去摇了摇:“没有的,殿下做的很对。”
萧雨歇挑起薄唇,桃花眸中褪去厉色眸光轻转,声音含着蛊惑:“可我觉着你似乎很想下湖啊。”
鹿鸣意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想下湖,谨慎顺着萧雨歇提起的‘鱼’接话:“湖中有条五彩锦鲤,我觉得是好兆头,想捉来给殿下添吉头。”
“原来如此。”萧雨歇瞥她一眼,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下回这种事差下人去做吧,你这身子捉鱼怕是反被鱼拖走。”
鹿鸣意在心里骂骂咧咧。
萧雨歇好似并未察觉到鹿鸣意的情绪,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枚摆在上头的簪子,在手里拨了两下:“你妹妹差人送过来的,这簪子看着也不稀奇。”
鹿鸣意第一眼也没认出来,还是端药进来的沉香惊呼了声:“这是那日小姐落水时掉的簪子,四小姐竟然找人打捞上来了?”
萧雨歇望着簪子的眸光更深,也没纠正沉香对鹿鸣意的称呼:“落水?啊,我想起来了。圣旨来国公府当日,鹿三小姐为了不入宁王府,不惜投河明志?”
鹿鸣意剧烈的咳嗽了声,惊恐的看向沉香:“还有这种传言?”
沉香把药碗往床头边一放,跪了下去:“殿下明鉴,这些传言当不得真啊。”
“也是,毕竟后来又有传言称你是被人故意推下水的,瞧我这记性,差点给忘了。”萧雨歇笑了笑,对沉香吩咐道,“起来先出去吧。”
沉香依依不舍的看了鹿鸣意一眼,将屋门关上。
发簪上的玉在水里泡了数日依旧通透,就连打磨的金丝也极具光泽感,萧雨歇将簪子往鹿鸣意发间一戴,欣赏了片刻,慢悠悠开口道:“你落水是半个多月前的事,你那个妹妹今日倒是积极,一听说你在湖边崴了脚,急急忙忙差人下水捞簪,生怕你再将她牵扯进来。”
鹿鸣意难得狐假虎威,主动将功劳都堆在萧雨歇身上:“她哪里是积极,分明是担心殿下怪罪。殿下今日若是不来,他们哪能对我这么恭敬?”
萧雨歇低声笑了:“看出来了,你确实挺没出息的。”
“殿下,殿下站着累不累,要不要坐下歇会儿?”萧雨歇再说下去,鹿鸣意怕自己跳河没死成,反倒会被萧雨歇嘲笑死。
别以为她听不出萧雨歇言语中的奚落之意。
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不长一张说人话的嘴?
萧雨歇不再逗鹿鸣意,看了眼外头的天色,问:“要留你在国公府多住几日,见见人吗?”
鹿鸣意直觉萧雨歇说的不是国公府的亲眷:“殿下的意思是?”
萧雨歇垂眼凝视着怀里的人,伸抬手碾了碾鹿鸣意的下颌,只是微微用了点力就会发红,紧绷若小鹿又偏偏不肯离去,看向她的眼神好像带着雏鸟的孺慕,乖巧的过分。
萧雨歇的目光在鹿鸣意漂亮的眉眼间逡巡。
明明想逃走,给了机会又不逃了。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鹿鸣意屏息放缓呼吸:“喜、喜欢的。”
“那你可得好好活着,争取多看我几眼。”萧雨歇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愉悦。
“毕竟,外头的传言都是真的。”“方才关于你落水的传言,其实还有种说法。”萧雨歇漫不经心,撩起的眼眸含笑,“说王妃不愿接旨是为了宸王,我看方才四弟对你的态度也颇为熟稔,你如何看?”
鹿鸣意没想到还有这种传言,只觉得冤到六月飞雪。她前世对萧雨浚就没生出过半分心思,萧雨浚是她效忠的宸王,至于宸王到底是谁,于她而言并无区别。
“我”
“来。”萧雨歇在鹿鸣意说出第一个字是向她招了下手。
鹿鸣意捏着衣服领子犹豫不决。
难不成萧雨歇想查她是否是清白之身?
鹿鸣意维持的表象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传言?
什么传言?
有关萧雨歇最大的传言,便是她中了要命的毒,命不久矣,发病之时意识全无,需杀人饮血方可解。
连迎亲和拜堂都无法亲自完成。
满院的尸身。
已然恢复正常的神志。
以及前世的早逝。
鹿鸣意狠狠闭了闭眼,水润的双眸罕见透出几分茫然:“是,真,的?”
萧雨歇没有放过鹿鸣意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笑意加深:“嗯,但今天杀够人了。”
鹿鸣意在心里下意识为她补上后一句:所以才暂且放过你了。
好不容易生出的那点权谋心思,在顷刻间破裂,鹿鸣意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沉默了良久,像是终于放弃了一般,往后退了一步,撤出萧雨歇的怀抱。
鹿鸣意颓声,闷闷道:“不劳烦殿下,我自己能走。”
萧雨歇深深望着她,似乎对鹿鸣意的体力有所质疑。
“隐三。”
刚刚消失的暗卫不知从何处又冒出来:“殿下。”
萧雨歇抬手接过一开始脱下的大氅,将其披到了鹿鸣意的肩上,同婚服同色的红毛皮为鹿鸣意苍白的脸添上几分血色。
萧雨歇看了两眼,很是满意。
“你送她回去。”
她吩咐完,转瞬之间又恢复到一副漠然的样子。
纤瘦的背影清幽如松,负手静静望着一轮幽月,像是与院子融为一体。
“她胆小,路上仔细些别吓着她。”
听到那一声“夫人”,她脑海里窦然闪过几日前,鹿鸣意触碰她丹田时的感触,琥珀色的眼眸闪烁个不停,羞涩到不敢去看自己娘亲的眼睛。
沈翩尘抬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道:“有些话,你得说出来;有些则不要说。你得忍住你那些急躁的性子才行。娘亲不会再干涉你和小意的事,等处理完手头上的事、你身子也好些,再好好和小意说说,嗯?”
沈鸣筝声音小极地应了一声,却也知道沈翩尘说的话句句在理。
她放低高傲的自尊、剖析自己糟糕的性格,鹿鸣意态度的转变,亦是历历在目。
沈翩尘见自己的目的都达成——既安抚了沈鸣筝,让她能乖乖在凤凰台内待着;同时也摸清了女儿对鹿鸣意的心思,得到了她的准话。
“好好休息,很快就会结束的。”沈翩尘低声说了一句,又慈爱地吻了一下沈鸣筝的额头,起身离开。
屋外,雨势比之前大了些许。
第108章 (增补3k字) “不错,我确实是姬绪云。”
凤凰台内的氛围从争吵的趋势,被沈翩尘巧妙化解为了一场还算得上“顺利”的母女交流。
而另一边,一向清寂的天枢阁也终于再度陷入了热闹的时刻。
鹿鸣意得知姬厌被抓的消息,是姜流照通过听玉传递给她的。
看似悠闲的这几日,鹿鸣意没再见过姜流照、萧雨歇或是沈鸣筝,但和听玉倒是天天见——毕竟她们每日都会去城东那家酒楼,观察姬厌家门口的情况。
今天依然如此。不过因为还在白日,鹿鸣意正打算修炼。
修士的修为突破元婴后,其丹田识海会在原来的基础上扩大数倍不止,无论是对天地感知还是灵力储存都远超金丹期。
因此鹿鸣意如今也能清楚地发觉,九洲天地的灵气有多么稀薄,想要再向上提升修为是何等困难。
随着修炼等级的提升,修为速度逐渐降低是一种常识。
然而,在感知到天地灵气稀薄的同时,鹿鸣意发觉那个诡异的现象依然存在——她的修为依然在飞速提升。
鹿鸣意抓着腰上的剑,三步并两步跨下台阶,大氅被扑面而来的风掀起来,翻出内面细软的白狐绒。
她跑得太急,以至于下到地面时有些喘。她解开系带,扯掉大氅,将其搭在臂弯里,撑着膝盖平复了两下。
而当她抬起头的时候,却暗道不如不逃
长公主不鸣何时竟已站在了她面前,距她仅几步之遥,只消轻轻伸手,就能触碰到她臂弯里的衣物。
而长公主也确实这么做了。
她施施然将那大氅抽出来,递与身后的侍子:“好生替将军捧着。”
西北雪松的气息再度慢悠悠裹上来。
鹿鸣意格外恍然。
许是因着方才奔跑时的心跳并未完全平息,又或许是此情此景实在过于令人意想不到。于是她在原地愣了片刻,才找回了舌头,冲着长公主拱了拱手:
“多谢殿下。”
长公主摇摇头:“将军不必言谢,倒是我要感谢将军。算起来,将军已经帮了我三回了。”
“举手之劳罢了。”鹿鸣意一板一眼地回说,“能帮上殿下,是下官之幸。”
长公主眨了一下眼。
她的睫毛很长,被远近的灯火烘烤成了橙黄色。
鹿鸣意没什么闲聊的心思,正想说“若无旁事,下官先行一步”,忽然听见长公主淡然开了腔:
“将军可是一人上街逛?也不带个人跟着?”
鹿鸣意:?
长公主方才同天桥上的自己对视时,没看见一旁的谢瑾么?
鹿鸣意随即又想,许是谢瑾彼时彼刻正垂着脑袋往栏杆上系丝带,故此长公主没看清她的脸。而天桥上来往行人纷杂,自己和谢瑾又隔了一小段距离,于是看上去便并不像同路之人。
鹿鸣意的“和谢瑾一同来的”已然到了嘴边,却蓦地想起来长公主此前的那几声“朋友”与“一家人”。
若是提到谢瑾,长公主估摸着又会说“你朋友”如何如何,甚至还会提出同谢瑾见一面。
而若是见了面,谢瑾事后少不得又要揶揄自己一通。
鹿鸣意于是舌尖一滚,将那句话咽下去了,转而说:“是一人来的。有人跟着总觉拘束,不能彻底放松。”
长公主微微颔首,雪白的披风边缘被灯笼勾勒出金黄的虚影。下一秒,鹿鸣意听见她说:
“将军独身游街可觉孤单?倘或不嫌弃,我可以陪着将军走上一段。”
鹿鸣意:???谢瑾不由得“嘶“了一声:“闹事?长公主和二帝姬镇着,谁敢闹事?”
鹿鸣意不接话,只是深深看她一眼,眉梢挑着,似笑非笑。
谢瑾登时明白过来了。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梭着腰上佩着的剑,摇摇头:“她们大人物之间的争斗角逐,究竟也非我们能管得了的。如若不然,咱们就此归府,也好远离纷争,免得沾上一身腥。”
鹿鸣意却抱着胳膊说:“要去你去。”
“这也奇了。”谢瑾笑道,“昨儿不想来的是你,今儿不想走的也是你。这儿有啥令你牵肠挂肚,以致无论如何也不想走?”
鹿鸣意:
鹿鸣意心说还不是怪你。
昨儿答应来,是因为谢瑾画了“问长公主刺客一事的进展”的饼,今儿却连话都没说上半句,岂不是无功而返?
那也太亏了。
鹿鸣意懒得解释,只是抱着剑杵在原地充佛像。
谢瑾见她不说话,却以为自己猜中了,于是蹬鼻子上脸,揶揄道:“难不成你心心念念长公主,故不愿走?”
鹿鸣意:
鹿鸣意忍无可忍,回身给了谢瑾好几拳。
谢瑾揉着被捶的胳膊,怨气深重:“不就是说到你心坎上了么?你便是恼羞成怒,也不至于揍我揍这么狠呐,我可是你至亲好友!”
鹿鸣意瞥她一眼,又梆梆给了她两拳。
谢瑾:
谢瑾还想再声泪俱下地控诉几句,忽然听见队伍排头处再度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臃肿冬袄的大娘正举着碗高喊:“这粥里掺了沙子!”
大娘颧骨很高,此刻正张嘴叫唤,倒显得更高了;眼睛很大,此刻瞪得像铜铃,倒大得有些吓人。
她的嘴唇裂成了旱地,一开一合继续嚎叫:“这粥不干净!我娃喝完已经上吐下泻好一会儿了!”
人群里渐渐起了窃窃私语。鹿鸣意听见有人说:“粥里怎会有沙子?大约那米也非好米,施粥也只是糊弄糊弄咱们。”
她旁边站着另一衣衫褴褛的大娘,把头往粥桶里一探,也叫起来了:“还真有沙子!她们定是吞了朝廷拨来的银子,然后拿些末等稻米混上沙土,以次充好给我们喝,压根儿不管我们死活!”
队伍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确实有沙子”“这粥还能喝么”“她们连这钱也贪?”
站在人群中维持秩序的内官一时慌了神,有侍卫抽刀欲喊,被侍卫长一把摁住。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谢瑾邀鹿鸣意去街上逛逛,然鹿鸣意提不起兴致,随口找了个理由将其送出了门。
并非她存心扫兴,只是因着昨日之事,她实在对“上街逛逛”有了心理阴影。
鹿鸣意在家中闲坐了会儿,只感觉没劲。她欲起身走走,于是从府南走到府北,脑子里不禁又想起了一个时辰前,那位长公主在树荫下同她说的话
“能否再来一回。”
鹿鸣意:??
再来一回什么???
她当时严重怀疑这一切都是针对自己布下的陷阱,只为让自己稀里糊涂往里钻。
不然怎么解释淮安长公主这句过分莫名其妙的话?
于是自己问:“为何?”
长公主道:“很舒服。”
鹿鸣意:??????
她和长公主两人间至少疯一个。
长公主此时说话的声音无论如何也算不上轻。
虽然她们离宫道很远,但宫车过往频,四周随时可能有人踏足。
然而垂下来的枝干虚虚隔开了一小块空间,于是这点不那么彻底的私密感忽然就变得暧昧起来。
换言之随时可能被发现的刺激感令她心跳快了半分。
鹿鸣意正不鸣道怎么接,忽见长公主往前凑了一点,抬头撞上她的眼。
她在鹿鸣意诧异的眸光里启唇,轻声说:“再帮我一回,陪我演一演,多谢。”
话音极低而极快,更近似于耳语,低沉缱绻地响在耳畔,与前两句那坦然的语气截然相反。
什么叫“陪我演一演”?
再思及她此前刻意放响的音量难不成她之前说的那两句话是在做戏与人瞧?
鹿鸣意眯了一下眼,面色如常,只是声音也压低了:“有人在注视着我们,是不是?”
长公主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鹿鸣意问:“是谁?”
长公主压着嗓子道:“不能说。”
“此前也是她给你下药?”
“嗯。”
“你想请我配合你演一出戏,与你故作亲昵,好歇了她的心?”
“是。”
鹿鸣意眯起眼,心中有了数。
既如此便再帮一回罢。
总不能当面得罪长公主。
鹿鸣意抬起胳膊,探出袖子的五指粗粝而修长。
那只手往前伸,拂过长公主的鬓角。
西北独有的雪松味渡来,似有若无地在空气里浮着。
令鹿鸣意恍然了一瞬。
她定神,微微侧了一点头,扬声道:“有朵白梅花瓣,下官替殿下摘了。”
长公主将碎发捋至耳后,说:“多谢。”
身后不远处传来窸窣之声,像是躲在暗处窥视之人闹出的动静。
“继续演么?”鹿鸣意低低地问。
“再靠近一些,她还未走。”长公主灵光一现,忽然道,“你唤我阿雨。”
“阿雨?”
“嗯,萧雨歇,我的名。”
“然后呢?我说什么?”
“你只需这么唤我,此后的事交由我便好。”
鹿鸣意瞬间入戏,抬手揽上了面前那人的肩,唤道:“阿雨。”
萧雨歇蓦地抬起眼,原本淡漠的眸色染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问:“三月前给你寄去的花茶可有收到?”
雀跃的声音圆润而饱满,喜意深深,含情脉脉。
瞧不出半点做戏之态。
面前这位演技还真是了得。鹿鸣意心想。
鹿鸣意刚要张口回答,忽见长公主往后退了一步,恢复了往日里淡漠而面无表情的模样。
鹿鸣意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她走了?”
“嗯。”长公主道,“她听不得别人唤我阿雨。”
“原是如此。”鹿鸣意没往下细问。
“今日之事再度谢过将军。”长公主道,“我今儿便同那人清算清楚,保证此后不会因此事再麻烦将军。”
“能帮上殿下是下官之幸。”鹿鸣意抱拳拱手,“殿下不必言谢,此后若有其余之事需要下官出手的,下官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长公主款款颔首,没急着往外走,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望着斑驳的雪地出神。
她似乎总出神。
分明在南安国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竟也有那么多事无法称心如意,以致心事重重么?
鹿鸣意心心念念同谢瑾回府辨认刺客身份,并未细想,遂道:“殿下,若无旁事,我先行一步。”
长公主缓缓抬眼,“啊”了一声:“再等等。”
“嗯?等什么?”
长公主道:“她应当还未走远。”
罢了,送佛送到西。
鹿鸣意只得将迈出半步的脚收回来。
半大不大的空间再度一片死寂。而安静的环境很容易令人开始回味过往
过往雪夜。
雪夜惊马。
惊马打住!
冲着树干面壁思过的鹿鸣意开始疯狂搜罗话题来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她没话找话:
“殿下天赋异禀,方才演得实在逼真。”
“也并非都是演的。”长公主淡声接了话茬。
“嗯?”
长公主顿了顿,道:“我昨儿确实挺舒服。”
鹿鸣意:???
这话是说得的?????
鹿鸣意被惊得卡了一下,头一回觉得有人比自己还敢言语,脑子一时宕了机:“殿、殿下谬赞?”
长公主没回这话,瞥她一眼,转身提步,声音同人一块儿往外飘:“她走远了。我且归府了,将军请自便。”
白色的身影施施然远去,逐渐与雪堆融为一体。
“这就开始了?”谢瑾绝望地抱头就地一蹲,“真不想搅这浑水,现在走还来得及么?”
鹿鸣意瞥她一眼,三两下把她拽了起来,往队伍排头的方向扯去:“来不及,况且就你之前死命往灶儿里塞柴火的行为来看,周遭人约莫都记得你了。所以莫走了,去前头瞧瞧。”
鹿鸣意戴上口巾,扯着谢瑾从后方绕过人群,悄然朝棚子某处入口行去。
守着棚子的侍卫刚想铁面无私地将她俩拦下,旁边忽然过来一长公主的心腹侍子,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那侍子伸出去的手嗖地往回收,轻易放她俩过去了。
鹿鸣意认得那侍子。前些日子在长公主府上用晚膳时,便是她侍奉在侧。
谢瑾虽是个粗人,但并不健忘,很显然也记得。她讶异地说:“原以为还要废一通口舌,竟这么轻易地放我们过来了么?”
她又自说自话地理顺了逻辑:“也是,横竖都是一家人,毕竟长公主说的,七帝姬是我外侄。”
鹿鸣意:
人家客套客套的话,你还当真?
前头闹事的声音愈发响亮,越来越多的人义愤填膺地想要讨个说法。一开始只是几个带头闹事的在嚷,但群众大多有从众心理,闲言碎语一茬接一茬地往外冒。
几个内官扯着嗓子在前头喊“肃静”“这粥是上好的稻米熬的”等语,然而于事无补,喊声即刻被吞没在了千百群众细碎的呼声里。
人都是贪得无厌的生物,总喜欢蹬鼻子上脸。譬如此时,见内官压不住,排着队的百姓便愈发躁动,逐渐从动口转为了动手。
更有甚者,以为自己惩治贪官,替天行道,便骤然往前跨过去,像是想上前掀了粥架的样子。
她大剌剌冲到了排头,猛地往前伸手。眼见着自己的手就要碰到粥桶了,那人的脸上浮出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
大殿下说过的,法不责众,且长公主与二殿下作为皇室宗亲,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与百姓计较,否则就是心胸狭隘,没有皇族之风。只要搅和了这场施粥之行,便能得白银数百两,保她家一生荣华富贵
旁边却陡然钻来一只遒劲的手,一把箍住她的胳膊,让她几乎动弹不得!
那人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对上了一双极为好看的眼。那双眼日常本是含笑而光顺的,此刻却显得凌厉而气势汹汹。
鹿鸣意喊来自己的下属:“把她捆起来,再把那几个带头闹事的一并捆了!”
那人登时慌了神,一叠声喊着“你凭什么捆我”,却被身边人拖出队伍堵住了嘴。
人堆儿里不住地传来窃窃私语。
鹿鸣意并未理会,睨她一眼,干净利落地转身,快步走至长公主旁,行止间带起了一阵风。
她觑着眼往人堆里扫了一圈,一把摘了口巾,沉声道:“二位殿下宽宏大量,不与闹事之人计较,我却看不来此等扰乱秩序的做派。”
排着队的百姓们倒吸一口凉气,此起彼伏的“是小鹿大人”“鹿将军来了”海浪般从前往后涌去。
鹿鸣意将左手攥着的剑往架子上“嘭”地一拍,高喊道:“肃静!”
长年累月在军营训话,她早已锻练出了金嗓子。这一声儿喊得传出了一里,十分具有威慑性。百姓们来回对视着,脑子转不及,不由自主歇了声。
鹿鸣意一拍架子,继续高喊:“再有闹事者,此前被捆的那起子人便是前车之鉴!”
百姓们此前敢闹,一是从众,二是并不认为会受到什么责罚。现如今眼看着火即将烧到自己身上,不由得面面相觑,将头缩进了并不能扛风的衣领里。
人群中有人大着胆子问:“我方才也凑上前看了,这粥确是不干净。将军可是要包庇?难不成将军也拿了回扣?”
“你这就是胡扯。”鹿鸣意笑着说,“此前一个时辰的那么些人都没喝出毛病,怎么这会儿就出问题了?这粥”
鹿鸣意一面说,一面探着脑袋往粥桶里看去
五个粥桶,里头无一例外浮着泥沙,在白花花的米水里分外显眼,鹤立鸡群。
鹿鸣意:
难怪群众都这么义愤填膺,敢情不只是跟风,而是这粥真不行。
鹿鸣意到嘴边的“有什么问题”被硬生生憋了回去再指鹿为马就是睁眼瞎。她回头压低声儿问长公主:“谁干的?你们在这儿守着,就没发现异常?”
事发突然,情急之下,礼节性的敬语已然被她一股脑抛诸脑后,语气透着十足的熟稔。
熟稔到长公主愣了一下,才飞速接话:“几个呼吸前才发现,想命人倒掉重新熬,这头却已吵起来了。”
“所以熬粥的人里头有内鬼?”
“八成。”
邀约来得过于突然,鹿鸣意下意识想拒绝。她不好意思地笑笑,道:“能与殿下一同游街是下官之幸,然我阿娘正在家中苦等我回去,下官应了她与她一同包些饺子,若是回去的迟了,怕是不好。”
长公主点点头说“行”。
她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浅淡,看不出其余情绪。
雪又下起来了,长公主的眼睫上不鸣何时停了一朵晶莹的雪花,无端渲染出几分淡漠到有些落寞的气氛。
她就在这一点点的落寞里开了口:“将军在我面前一向可以实话实说,若是不愿与我同行,直言便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向眼前人,而是垂着眸子,目光落在自己的绣花鞋面上。
鹿鸣意平白生出了一丝心虚,赶忙接话:“殿下这是哪里的话,下官有幸能与殿下同行,高兴还来不及。只是今儿家中罢了,下官便陪殿下走走,想来也费不了多长时间。”
一连串话没过脑子便吐了出来,待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之后,鹿鸣意差点咬到舌头。
长公主蓦地抬起眼:“果真?”
鹿鸣意硬着头皮接道:“千真万确。”
她们此时此刻位于天桥正下方,处在谢瑾的视线盲区。鹿鸣意估摸着谢瑾大约快要下天桥,顾不得许多,遂迅速道:
“只是下官未用晚膳,此刻倒有些饿了。莫若我们先入酒楼,准下官随意对付一顿,再做其余打算?”
话音落下,谢瑾的大红披风已然在栏杆边若隐若现。鹿鸣意暗道糟糕,还未待长公主答言,赶忙拽着她往旁一闪,直愣愣地冲进了东边的酒楼。
酒楼的帘子扑簌簌合上,嘈嘈的风声与“可能被发现的危险”俱被隔离在外。
鹿鸣意长舒一口气,松开长公主的袖摆。袖摆上被抓出的折痕渐渐消褪,她鼻尖陡然浓郁起来的雪松气散去了一些。
而后她发现,长公主正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
鹿鸣意讪讪一笑,冲旁抱了抱拳:“下官方才有些心急,望殿下赎罪。”
“无妨。”长公主淡声说,“将军大约是饿得狠了。为表谢意,这顿我请,将军随意。”
鹿鸣意其实并不饿,恰恰相反,她还有些撑那烧鸡太过美味,一不留神便两三只下了肚,直到现在也没消化。
她在心中又暗暗给谢瑾记了一笔,继而硬着头皮点起了菜。
而待菜呈上来后,她吃了两筷子便觉得更撑。她遂开始没话找话,试图用聊天来拖延时间,掩盖自己吃不下的事实:
“殿下今儿倒是好兴致,也出来游街么?”
这原是句没什么意义的寒暄,就跟“吃了么”一样。然长公主却并未客套地回答“吃了”,而是摇摇头:“原不是为着出来游街。我听闻这儿人多,出来寻清净。”
“在闹市中寻清净?”
“清不清净原在人心。”长公主说,“府内安静,倒显得心内的杂音多。来至人多之处,千头万绪却会被周围的嘈声盖过去。”
鹿鸣意笑道:“殿下果然不同凡响,此说法下官头一遭儿听,却觉得甚是有理。”
长公主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问:“那你呢?”
“嗯?”
“将军是来凑热闹,还是来寻清净?”
鹿鸣意蓦地思忖,眼下其实是表明立场的好时机。
她于是坦诚地说:“不瞒您说,我只是为了来吃口烧鸡。”
“吃烧鸡?”萧雨歇出宫归府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
她带着一声凛冽的风雪气施施然跨进大门,在走至抄手游廊时,步子一顿。
她缓缓抬手,指着花厅内不鸣何时挂上的风铃,淡声问:“她又来了么?”
皇上每每来至长公主府,都不许人通报。于是萧雨歇便与她的心腹侍子约定:若是来了,就在靠近正门的花厅檐下挂上一串风铃。
侍子扶着她的胳膊,打着伞,低眉顺眼地走着,应道:“是。”
萧雨歇转身便走。
侍子忙问:“您去哪儿?”
“随意。”萧雨歇道,“不拘去哪儿都好过见她。”
萧雨歇即将跨出门,门口不鸣何时却冒出来两三个内官,将她伸手拦住了。
萧雨歇面色不雨:“我的府邸,我却不能自由出入,什么道理?”
内官谄媚笑道:“殿下歇歇气,别为难我们这群做奴才的,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显而易见。
萧雨歇眯起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们瞧。
内官们卑躬屈膝,却分毫不退。
几息后,萧雨歇终于妥协,冲院内抬了一下下巴:“既不让我走,那你们告诉我,她现在哪个屋?”
内官们面面相觑一阵,一个胆大些的开口说:“这奴才们一直守在外间,还真不鸣道,不过皇上是带着奏疏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