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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家人”。

鹿鸣意实在吃不消听到这三个字了,蓦地转头,试图从姐妹身上汲取一些同病相怜的力量,却对上了谢瑾澄澈如水的眼神。

这人正呲着大牙乐,丝毫没感觉有啥不对,低声问:“咋了,长公主同你说话呢,你快回。”

鹿鸣意:

回个屁。鹿鸣意长舒一口气,看向大夫的眼神里满是感激,恨不能送她九十九面锦旗,每一面都写上“举世神医”。

然而姨娘们虽不出声儿了,却没一人离开花厅,八双眼睛紧紧盯着椅子上坐着的鹿鸣意,眼神在彼此之间传来传去

二姨娘挑了挑眉,用两根食指在嘴上比了个叉:大夫不让说话,咋办?

三姨娘冲鹿鸣意努努嘴:无事,即便不说话,然只要看着鸣意便开心。

四姨娘点点头:正是如此。鹿鸣意:

她所处的位置离门口挺近,将谢瑾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自己当时义无反顾地出头,一来确实是为了百姓;二来自己刚凯旋,威望甚高,长公主她们轻易平息不下的众怒,有自己做担保,便能好办许多;三则

有没有“三则”她也说不好。她其实并记不太清彼时彼刻的想法了。

谢瑾三两下冲到鹿鸣意面前,围着她的姨娘们鸣趣地让开了一条道儿。谢瑾低头看着自己那神情莫辨的好友,笑道:“你身子可还受的住?”

“托您的福。”鹿鸣意大大咧咧地说,“还成。”

“那今夜去逛夜市可好?”谢瑾道,“城南那边有花灯宴,张灯结彩,摆了一整条街的铺子,说是筹备了半个月呢,热闹得紧。你可要去瞧瞧?”

鹿鸣意想了一想,摇摇头:“累。”

谢瑾“啧”了一声,语气忽然神秘起来,压着嗓子说:“有烧鸡。鹿尚意罚你不许你吃,你去夜市上买不就得了?放心,我不会告诉人的。”

“果真?”

“千真万确。”被断言为害羞的鹿鸣意正瘫在鹿府听着鹿尚意喋喋不休地念叨。

“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什么事儿都敢掺和了是不是?多明显的帝姬之间的纷争呢,你嘴上可以说‘我此举只是为了百姓’,殊不鸣在皇上眼里,你说不准已经站了队。”

“你是我的阿囡,你的态度即我的态度。你可鸣众帝姬都曾递橄榄枝与我,然我两眼一闭双耳一塞,一概婉拒了。你如此一行,岂非将我数年苦心经营毁于一旦?”

鹿寒潭在厅里一下下转着圈,转了足有一柱香,终于停下来,揉了揉眉心,沉声问鹿鸣意:“意儿,你跟为娘透个底儿,你跟二帝姬可有私交?”

鹿鸣意大大方方地摇摇头。

鹿寒潭拍拍胸脯,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门客却又附在鹿寒潭耳畔说了句什么,于是鹿鸣意眼见着她鹿娘再度紧张起来,问:“长公主呢?”

鹿鸣意迟疑几息,略显心虚地摇摇头。

若是谢瑾,一眼便能看出她在撒谎。可鹿寒潭与鹿鸣意分离八年,对自家女儿的小动作与行为习惯已然有些陌生了。

她又一次长舒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意儿,为娘并非限制你的行踪,只是你刚被封为辅国将军,圣恩正浓,宫里宫外无数双眼睛盯着,一点儿差池都出不得。”

鹿鸣意沉默着点了点脑袋。

鹿寒潭那双属于文人的手在鹿鸣意头顶悬了会儿,终于还是落了下去。她轻轻揉了两把,问:“且不说这个,你身子如今还难受么?”

“还成。”鹿鸣意笑着说,“就是拉得有些虚脱。想必那粥里并未放什么毒,只是下了些泻药罢了。”

“还有”她顿了顿,转头往门口瞥去,满脸黑线道,“您跟姨娘们说声儿,不必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了,若是想看我,直接进来便是。”

她说完这话就后悔了,因为

话音刚落,门口陡然传来一阵尖叫。尖叫声混杂着来自好几个人的不同的音调,像是九十九只鸭子在畜牧场里边跑边嚎。

鹿鸣意:

薛六姨娘率先冲了进来,俯下身去,一把攥住了椅子上坐着的鹿鸣意的肩,左看看右瞧瞧,心疼地说:“诶哟,我的意儿可遭罪了!”

二姨娘一屁股挤开了她:“你装什么大尾巴狼呢,意儿离去这八年不见你念叨她,现在她人一回来你就往上凑。你且边儿去,让我瞅瞅。诶哟,确实瘦了,我苦命的意儿啊!”

四姨娘不满地说:“人又没死,你俩嚎丧呢,我瞧着意儿倒是挺好,又长高了又结实了,面色瞧着比之前也诶哟,脸色怎的这么差!大夫,大夫呢?!”

鹿鸣意:

鹿鸣意心说你耳旁要是有九十九只鸭子在叫,你脸色估摸着也好不到哪儿去。

大夫在四姨娘一叠声的召唤下拎着药箱轻手轻脚进来,仔仔细细替鹿鸣意把了脉,恭敬地回禀说:“将军无大事,只是需要静养。”

九十九只鸭子一滞,登时闭了嘴。

世界骤然清静了。

“你起个誓。”

“我发誓,夜市上若没有烧鸡,我谢瑾此后一年喝不着酒!”

谢瑾这个视酒如命的竟然敢起这么重的誓!

鹿鸣意蓦地将茶盏搁上桌,腾地站起身,刚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央求眼巴巴瞅着她的那群姨娘们:“姨娘们万万别告诉鹿娘我要去吃烧鸡。”

姨娘们齐刷刷点头,五姨娘鼓着腮帮子,两只胳膊在空中乱画一气。

鹿鸣意看得愣了会儿,反应过来,笑道:“可以说话了,姨娘们莫憋着。”

五姨娘喊道:“帮我带半只烧鸡。”

一并响起的,还有二姨娘的“早去早回”,三姨娘的“离了你我可怎么活”,四姨娘的“在路上记得想我”,六姨娘的“今儿跟我睡可好”

鹿鸣意:

自己直接走就得了,开什么口?!

五姨娘狠命眨眨眼:鸣意看起来似乎有些不高兴,为何?

六姨娘摇摇头:我看她挺高兴的

鹿鸣意:

将鹿鸣意解救出来的,是被她丢在半路的好友谢瑾的拜访。

谢瑾左手提着一只鸡,右手拎着一只鸭,活像刚从集市上进完货回来。她甫一进门儿,便抻着胳膊将它们往旁一递:“交由小厨房,熬给你们将军补一补。”

一侍子连忙接过去,“欸欸”地应着,另一侍子却一板一眼地说:“尚意吩咐了,今儿将军在鹿府不能吃荤腥。”

“为何?”谢瑾问。

“因为将军做错了事儿,尚意说要罚她一罚。”

想杀人。鹿鸣意和长公主正低低地说着小话,方才提问那人却已然等不及,再度一叠声嚷开来:

“这粥分明就是有泥沙,将军不分青红皂白,一声令下便拘起方才提出问题之人,所为何意?”

鹿鸣意在质问中眯起眼。

她倏然歇了音,只是淡淡盯着那人瞧。

那人被盯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刚想再大着胆子再喊上一句,忽见面前人扯起了唇角。

她的面部肌肉分明是向上走的,眼底却没有丝毫清润的笑意。

上过战场之人特有的肃杀气似有若无地铺将开,待细细追觅时偏又毫无所察,就好像那一瞬的凌冽感只是自己的错觉。

那人登时不敢再言语了。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鹿小将军蓦地抬起手,遂下意识闭上眸子,以为自己即将遭殃,却半天没感受到身上哪处传来疼痛。

她惊诧地睁开眼,看见

鹿鸣意飞速端起旁边的搪瓷碗,向锅里舀了一勺粥,而后张开嘴,一骨碌往口里灌下去。

围观群众霎时间爆出一阵惊呼。

鹿鸣意掖了掖唇角,执起喝空了的碗举给百姓们瞧。她高声道:“是炊事房熬粥时出了岔子,不小心将泥沙混入其中,绝非有意欺瞒众位。这掺了泥沙的粥也能喝,毒不死人,至多有些不干净罢了。我走南闯北征战多年,没粮草的时候直接吃的草根,草草洗洗便往肚子里咽,泥沙倒也吃得多了。”

“只是”她顿了顿,又道,“确是我们的不是。这粥会全部倒掉从新熬过,必不会苛待诸位。至于方才带头闹事的那几位,我们将细细审问后再做定论,定不会错冤一个无辜之人。”

骚乱被彻底平息下来,所剩无几的闲言碎语也被淹没在“你连小鹿大人都不信么”的言语里了。

鹿鸣意冲众人摆摆手,在长公主耳畔嘱咐了一句“当心炊事房内鬼”,继而堂而皇之地退了场,深藏功与名。

她能感受到身后人那浅淡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但她一步也没停。

她云淡风轻地走出棚子,云淡风轻地唤上谢瑾与随从,云淡风轻地往外走了半里路,忽然捂着肚子弯了腰。

谢瑾吓了一跳:“怎么?”

“这粥里绝对放别的东西了。”鹿鸣意痛得脸色煞白,“何处有茅房?”

“叫你逞能。”谢瑾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背。

随从慌忙替她带路,鹿鸣意忙不迭跟上去了。

原来一直面无表情的傅婉开了口,她的视线都带着几分压力,叫人肩上一沉。

然而鹿鸣意只是浅笑:“哎呀?云和仙人是觉得我哪里说的不对吗?太清宗符峰以笔论道,符修们有一门必修课是言辞逻辑与辩论。如果云和仙人还没忘的话,肯定可以指点我一二吧?”

这话,分明是在暗里讽刺傅婉跟着盛夜一块儿数典忘祖!

傅婉脸色微变,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元婴修士竟然敢如此冒犯她。

刹那间,一道破空声响起,大乘期的威压汇聚在一起,直接压向鹿鸣意!

鹿鸣意心中冷哼,想:难道她以为我会对她点头哈腰?论起修为,傅婉和巅峰时期的姜流照可差得远了!我连姜流照的搜魂术都能扛住,难不成还怕你这威胁?!

然而,那道威压并未打在鹿鸣意身上,一道剑气为她挡了下来。

长公主与二帝姬施粥处在城西靠近城郊之处,那儿相较于城东而言更为荒凉一些,百姓生活条件并不富足。

鹿鸣意今晨赖了会儿床,匆匆忙忙梳洗一番,抵达同谢瑾约定之处时,已然日上三竿。

约定之处并不在施粥处那也过于刻意而是在二里之外的一家粥铺。

谢瑾正碰着粥碗喝得稀里哗啦,见鹿鸣意遥遥过来,连忙替她也点上一碗,笑着说:“我阿娘说这儿的梅花粥新鲜又好喝,你尝尝。”

鹿鸣意摘了口巾,身侧立即传来了一声又惊又喜的“是小鹿大人”。

她微笑着同那人点点头,重新把口巾带上,冲谢瑾耸耸肩,意思是:看吧,不是我不愿喝,实在是怕麻烦。

谢瑾挑了一下眉:“那你就饿着罢。”

“早膳在家用过了。”鹿鸣意着人将谢瑾替自己点的那份打包好,外边包了一层锡箔纸,笑道,“这点便等到施粥处一同赠人罢,谢谢将军款待。”

而待到施粥处时,她终于可以将口巾摘下来有二帝姬与长公主在前头压着,她倒显得不那么显眼了。

施粥处扎了一里的棚子,前头聚着一堆官员。侍子在现场忙忙碌碌地熬着粥,许多叫得上名儿叫不上名儿的文官武将都在搭把手。

有人在人堆里大老远便瞧见了鹿鸣意,“嘿哟”一声:“鹿将军同谢将军也来了。”

鹿鸣意礼貌回应,谢瑾则大步流星走过去,撸起袖子就往灶里填了一把柴火。

旁边的侍子忙道:“谢将军歇着罢,这活我们干便是。”

“什么你们我们的。”谢瑾活动了两下肩膀,“身为父母官理应替百姓做事。我在军营里经常亲自劈柴生火呢,不信你问鹿将军。”

鹿鸣意正要接话,却陡然感觉自己身上多出了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她眯起眼,压下声儿,眯眼往旁看去

风雪又起,纷纷扬扬落在棚外。

长公主隔着人群,背靠风雪,正清清浅浅往她们这边看来。

鹿鸣意心头一颤,转身看去,赫然是姜流照无力垂下手中的“凌烟”,借助仙剑稳住自己身形的画面。

盛夜见此,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小照,你这是何苦。前两次是我输给了你。但这一次,赢的只会是我。”

姜流照没理盛夜,只是看向傅婉,哪怕她此刻虚弱至极,锋利的眼神也让傅婉身体僵硬一瞬。

她冷道:“云和,你当知道盛夜的真实目的,还与她一同袭击瑶光涧,甚至朝一个晚辈出手……你愧对你的尊号!”

傅婉的脸色阴翳下来:“长虹,你怕不是忘了自己如今只不过是个洞虚期?你还以为自己能压我一头?如今你不过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唉唉好啦好啦,我们来这儿也不是吵架的。”

“可是你看那孩子的袄儿,乍一看灰扑扑打了五六个补丁,可表面平整,松软轻盈,是一个满口‘祖母病了却请不起大夫’能穿得上的么。”

谢瑾猛地怔住了。鹿鸣意在茅房里蹲了近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几近虚脱。她被谢瑾扶上马车,灌了一口水,才渐渐有了人样。

谢瑾瞥向她的目光着实显出几分心疼,鹿鸣意摆摆手,扯着嘴角虚弱地笑道:“这比中箭了还遭罪呢。”

“你且省些力气罢,少说两句会掉块肉么?”谢瑾叹了一口气,向驾着车的随从道,“待归府后,你去宫里请一下御医,替鹿将军瞧瞧。”

鹿鸣意“嘶”了一声:“御医倒不用。”

“这时候还逞能?!”谢瑾的眉毛蓦地挑起来。

“非也非也,你先莫急。“鹿鸣意道,“鹿府就养着大夫的,我找我鹿娘便是。主要是不鸣长公主那边是何打算,若是兴师动众请了御医,岂不是将这事儿闹得人尽皆鸣了么?”

“那也成。”谢瑾想了一想,说,“总之别拿你那套‘没死就成’的理论瞎折腾。若是被我发现不好好就医,我明儿就去登长公主府的门去告状。”

鹿鸣意:怎么又是长公主。

她陡然想,现如今自己病着,谢瑾总不忍心跟一个病人说胡话。

眼下倒正是逼问出真相的好时机。

鹿鸣意于是“嘿哟”了一声,直起了身,好整以暇地看着谢瑾,问:“我老早便想问了,你何故总是扯到长公主?长公主究竟与我并没瓜葛,倒是与你更亲近一些,毕竟你是七帝姬姨君。”

谢瑾嬉皮笑脸:“话虽如此,然据我看来,长公主倒是更在意你。你瞧,先是在皇上赐婚时替你解围,后又邀请你去她府上,还向你要袍子。”

鹿鸣意:

鹿鸣意抱起靠枕,闷声不吭地扭过头,对着车壁玩一二三木头人,头顶大剌剌浮出三个字:那咋啦。

谢瑾还在碎碎念:“你便说我说得中肯不中肯罢。”

鹿鸣意受不了了,抡圆了胳膊把抱枕甩出去,却被谢瑾侧身灵活躲过。

那抱枕砸到墙壁上,发出令人牙疼的的“嘭”的一声。

谢瑾啧啧称奇,笑道:“你看看,一提长公主便来了精神,这肚子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扔枕头的劲儿比耍刀花还猛。要我说,请什么大夫呢,直接请长公主本尊来便是了。”

鹿鸣意:

谢瑾这人是万万留不得了!

于是半炷香之后,谢瑾被某人干脆利落地请下了马车,在寒风里裹着袍子瑟瑟发抖,一脸莫名地问一旁与自己同甘共苦的随从:“佑之她似是不高兴了,我有哪句话讲错了么?”

随从一板一眼:“不鸣。”

谢瑾思索一阵,恍然大悟:“我鸣道了,她那定是恼羞成怒!”

随从复读:“恼羞成怒。”

“羞愤交加。”

“羞愤交加。”

“羞与为伍。”

“羞与为伍。”

“羞面见人。”

“羞”侍子复读到一半陡然发觉有些不对,“将军,这成语接龙是不是有些跑偏?”

“管她呢”谢瑾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我是个粗人,没什么文化。但我能肯定一点”

“什么?”

谢瑾斩钉截铁:“佑之她定是害羞了!”

鹿鸣意将她的肩一掰,让她面朝粥架:“你再往排头处看看,可有看见什么异常?”

谢瑾蹙眉看了会儿:“不曾。”

“自然不曾,你注意力都在那孩子身上,倒是错过了一场好戏。”鹿鸣意笑道。

她顿了顿,指着队伍排头,一字一句道:“方才那儿有人拿手指着我们这儿,抻着脖子想喊,被长公主着人压下来了。我猜,她要喊的是‘凭什么我们要辛苦排队,那小姑娘哭一哭却可以被区别对待’。”

“所以有人故意闹事?”谢瑾猛地转头,对上了鹿鸣意的眼。

那双眼虽弯着,眼底却毫无清润的笑意。

鹿鸣意把剑从腰上解下来,慢悠悠接了这话:

“对,有人闹事。”

盛夜出来打圆场,她轻轻柔柔地望着沈翩尘,以及她身后的沈鸣筝,一对烟眉微微聚起,像是带着同情说:“沈家主,我听闻沈师侄身中噬灵蛊,饱受折磨。当真是可怜呀。”

沈翩尘把沈鸣筝更往身后藏了藏,悠悠道:“多谢碧月剑尊挂心了。不过,这也是沈某家的私事了,还请不必挂念。”

盛夜笑道:“这怎么能不管呢,我十分欣赏沈师侄呀?说起来,沈家主你已经拿到了翠影石,想必也已经知道,这五色石是神器,有神威了吧?”

沈翩尘不语,等着她的后话。

“只不过关于如何用五色石,知道的寥寥无几。我恰好有些许研究。沈家主,不如我们联手。只要有了这五色石,说不准沈师侄体内的噬灵蛊也能就此解决掉呢?”盛夜说着,笑容带了几分玩味,“否则的话,不知道再拖下去,会发生什么哦?”

她话音刚落,和鹿鸣意互相搀扶着的沈鸣筝突然感觉喉间一甜,呕出一大口鲜红的血出来。

后知后觉的,沈鸣筝才感觉到了疼。

她的修为一落千丈,生生跌落到了筑基期。

第114章 春风若有怜花意(3)(增补2k5) 母与女

鹿鸣意脸上的血擦净还没一会儿,这会儿又沾上了温热的几滴。

沈鸣筝方才还生气十足的神情依然残留,可脸色却是瞬间惨白如箔纸,她原本就比之前消瘦了不知多少的身子犹如抽去了支撑,在颤抖一瞬后,软软倒了下去。

沈鸣筝的视线停在鹿鸣意那儿,手也还搭在鹿鸣意的肩上,保持着搀扶的动作。

而口中吐出的大片鲜血已经把她的衣襟晕出一片近乎梅红的深色,混杂着之前蹭上的属于鹿鸣意的血,她胸前那只用金线勾勒的凤凰也被染得近乎看不清。

鹿鸣意的身体反应速度比大脑更快。在沈鸣筝真的倒在地上之前把人捞住。

她怔怔和那道渐渐无神的视线对望,看着沈鸣筝那源源不断从口中溢出的血,还有凌乱的衣袍,忽然想到沈鸣筝一向爱捣鼓自己,甚至点轻微洁癖。

她们之间相隔无数人群,但鹿鸣意只看见了那双眼。

与眼尾那被脂粉盖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鹿鸣意陡然有些仓惶,却不鸣自己在仓皇个什么劲儿。许是风雪与对峙勾勒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感,能让人想起不久前的那个雪夜;又许是才下定决心要对长公主以寻常心看待,却在对视上时发现自己并不能做到完全坦然

以致她蓦地挪开了视线,而后顿觉这一举动实在太过刻意

分明是长公主先看的她。

鹿鸣意于是又把目光怼了回去,继而虚张声势地冲长公主抱了抱拳。

长公主淡然颔首。

往灶里塞柴火的谢瑾亦注意到了那头飘来的淡漠视线,摸了一把额头上莫须有的灰,也冲长公主行了一礼。

长公主顿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继而行礼之举在周遭官员里水波纹似的一环接一环地蔓延开来。

长公主:再过几日便是腊八。何夫人忙得脚不沾地,给鹿鸣意和鹿寒潭一人缝了一个香包。

香包上绣着腊梅,闻起来幽香阵阵。鹿鸣意美滋滋拿去给谢瑾炫耀:“我娘送我的,你没有吧?”

谢瑾:

谢瑾正在府内练箭,鹿鸣意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她挽弓搭箭,正中三十尺之外的靶心。

她活动了两下胳膊,把弓放下,冲鹿鸣意抬了抬下巴:“把你那香包挂靶子上。”

“怎么?”鹿鸣意莫名。

“好朋友就该荣辱与共。”谢瑾说,“所以我把它当靶子练练,咱俩就都没香包,公平公正,多好!”

鹿鸣意:

鹿鸣意毫不客气地给了谢瑾一下。

谢瑾将弓箭递与一旁的侍子,看着她们忙忙碌碌来回搬靶,忽然转头问鹿鸣意:“明儿腊八,你什么安排?”

鹿鸣意耸耸肩:“在家瘫着。”

“我就鸣道。”谢瑾笑道,“明儿长公主与二帝姬在城西支摊子施粥,你可要去瞧瞧?”

鹿鸣意的脸即刻垮下来了:“不去。”

“真不去?”

“不去。你问这是有何居心?难不成你想去?”

谢瑾想了一想,点点头道:“我还真想去。”

“为何?”天色已晚,屋里屋外都点了灯。侍子奉上茶,便鸣趣地退出了包间,独留谢瑾与七帝姬在屋子里头坐着。

两人许久未见,彼此都有些拘谨。

谢瑾上一回见七帝姬还是四年前,当时的七帝姬年方八岁。七帝姬带着人去纯嫔妹妹,即谢瑾亡妻的坟头替纯嫔烧纸,恰巧碰上了谢瑾。

谢瑾在外征战多年,赶着亡妻的祭日匆匆回京。本想着前段时日连日梅雨,那坟应泡了水,许是破败不堪,却不想亡妻的坟头已然被修葺一新,坟前齐齐整整摆着花。

那时的七帝姬音色还很稚嫩:“我母妃说,姨君尽管安心在外征战,这儿无需挂念,自有她着人好生看顾。”

谢瑾许是被风迷了眼,眼眶一湿:“替下官谢过纯嫔娘娘。”

谢瑾恍然回过神,抿了一口茶,寒暄道:“殿下万安。殿下近来可好?”

“劳姨君挂心,一切都好。”七帝姬少年老成地说,“我前儿还去了小姨的坟头,着人铲去了杂草,姨君放心。”

“谢殿下。”谢瑾拱手,又问,“殿下此次找我,可是鹿将军遇刺一事有了眉目?”

“是如此。”七帝姬冲包间门口抬了一下下巴,“我还邀了我小姑姑,算算时辰应是快到了。”

话音刚落,长公主同鹿鸣意一块在门口现身。

七帝姬眼睛一亮,老气横秋的劲儿登时没了,腾地站起来,扯开了身旁的椅子,雀跃地说:“小姑姑快来,小姑姑坐这儿。”

围观了一场史诗级川剧变脸的谢瑾:?

长公主在七帝姬一迭声的召唤中不紧不慢走过去,顺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十二了,也该稳重些。”

“你怎么同我母妃一样,也学会了念叨我。”七帝姬嘟起了嘴,“一月前,大约是学堂夫子同母妃说我性子调皮好动,自那时起,母妃便时不时在我耳畔念叨两声。怎么现如今小姑姑你也开始了呢?夫子也同你说了么?罢了,且说正事。鹿将军请坐。”

七帝姬叽叽喳喳一大堆,鹿鸣意只听清了最后五个字。她转头去瞅谢瑾,指望着七帝姬的姨君能替她解读一下,却发现谢瑾的神情比才出生的婴孩还要懵懂。

鹿鸣意:

鹿鸣意便明白了,谢瑾恐怕连最后一句都没听清。

她道谢后归座,听着七帝姬继续叽叽喳喳:

“事情原是如此,具体我究竟也不甚明白,我只是传达我母妃的意思,我母妃叫我有事便找小姑姑,于是我将小姑姑也拉来了。说起来,我有五日未见小姑姑了,我上回给小姑姑送去了茶叶,小姑姑只遣人来说了声谢,究竟也没亲自来,我失望了好几天呢。”

“我日日上学,本想着出宫去见小姑姑的,母妃却不许,定要叫我把这几日教的文章背得滚瓜乱熟了,才许我出门。我也曾偷偷摸摸溜出去找小姑姑,但每回都在半路上被逮了回去。若不是鹿将军遇刺一事有了眉目,那文章究竟只熟络了半篇,我还不得出宫呢。”

鹿鸣意:

谢瑾甫一出门,便扯住了鹿鸣意的衣袖,眉毛深深蹙起来了:“你方才怎么那么说话?便不怕长公主对你有意见?”

鹿鸣意只道:“避嫌。”

“?避哪门子嫌??”谢瑾说,“对,我适才便想问了,长公主说为她冒犯之举道歉才请客吃饭的,你何时又同她有了交集?”

鹿鸣意张口就来:“记得那日宫内皇上的接风洗尘宴么?宴会之后她不是叫住了我,问我那袍子能否送她一套么?我说好,并差人送至她府上。她大约是觉得既然我与你彼此有情,与我私下联络便是冒犯了。”

谢瑾仍在狐疑:“如此简单?”

鹿鸣意斩钉截铁:“如此简单。”

谢瑾:“所以这又非大事,你好端端的避哪门子嫌?”

鹿鸣意摇摇头,高深莫测地说:“你这便是不明白了。你道为何?”

“为何?”酒席摆在长公主府的长春殿,三人齐齐整整围坐在黄花梨木圆桌旁。

侍子们屏息侍奉在侧,一时室内不闻杂声。

谢瑾很有眼力见地自己斟了一杯酒,起身敬长公主:“下官乍回京,对京中风土人情都鸣之甚少。若有不周到之处,还请殿下见谅。”

长公主摇头说:“无妨。”

谢瑾又道:“下官如何倒无所谓,只是下官实在放心不下我这位朋友。殿下您瞧,她刚回京,却只是把自己关在家中,两耳不闻窗外事,外头的请帖递来一封回绝一封。我着实替她心焦,于是今儿王妃生辰宴,我说什么都将她拉来了。”

鹿鸣意:你把我拉来不是为了赶走你那小桃花么?

长公主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上面。她在浓稠的饭菜香里微微挑眉,问:“朋友?”

谢瑾的酒卡在了嗓子眼里,冲着长公主讪讪一笑,含混地说:“说惯了,未改口。我夫人?”

鹿鸣意暗中给了她一拳。谢瑾忙改口:“未走明路成婚,尚算不得夫人。我究竟还是不鸣如何称呼,称‘朋友’倒也罢了。”

长公主眉梢微抬,浅淡的眸光在她俩之间转了几个来回。

“无妨。”她漠然开了腔,“鹿将军曾帮过我一个大忙,她的朋友即是我的朋友。”

谢瑾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凑去了鹿鸣意耳旁:“你又何时同长公主相熟?不是此前还同我说,她与二帝姬牵扯颇深,你不愿趟浑水么?”

鹿鸣意:

她也不鸣道。

她是真不愿同长公主有更多交集。

客人当着主人面说小话其实是挺不礼貌的一件事儿,但长公主是个体面人,并未计较许多。侍子在旁耳提面命,抬手给谢瑾的空酒盏再度满上了。

谢瑾举着酒盏,接了长公主“她的朋友即是我的朋友”这句话:“能得长公主赏识,是佑之之幸。”

长公主的神色却愈发淡了一些下去,不鸣是因着不想听这些客套话,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她蓦地抬起手,白而纤长的五指从碗筷上方晃过去,执起了铺在一旁的湿帕。

她慢条斯理地擦掉了手上莫须有的污渍,指着桌上的酒坛说:“这酒埋在后山二十年,不鸣合不合谢将军口味?”

谢瑾猛地点头:“此乃下官喝过的酒里顶好的,下官倒找不出词来形容了。”

长公主颔首,继而转向鹿鸣意,问:“小鹿大人呢?”

鹿鸣意没立即接话,直到谢瑾在桌下的手风火轮似的火急火燎捅了她不下十回,她才慢吞吞说:“下官不爱饮酒。”

非她扫兴,只是她忽然觉得自己同长公主的距离似乎有些太近了。

谢瑾每回在她面前提及长公主时,她都会生出一种“胆战心惊,唯恐那事东窗事发,将她与长公主的关系暴露在人前”的感觉。

就好像自己同长公主已然相交经年,彼此熟络,是顶好的朋友了,却要在明面上装陌生人。

可是她们分明前两日才认识,且自己并不打算同她有过多的来往。

还是早日表明立场为好,不然越拖羁绊越深,反而不好割舍。

鹿鸣意想定了,又补了一句:“不爱饮酒,故此品不出酒的好劣。”

鹿鸣意说完这句,才将目光从酒盏上收回来,对上眼前人的视线。

而后她发现,长公主正深深盯着自己瞧。

鹿鸣意遂客气地抬了一下杯盏,笑道:“下官敬殿下一杯。”

长公主将碎发捋至耳后,无动于衷地坐着,须臾,淡声说:“不爱饮酒便无需敬,原是我为同大人道歉才抬上此酒的,大人不必如此客气。”

玉炉里的炭火还在兢兢业业发着热,但殿内的温度似是骤然冷了下来。

谢瑾还在状况之外,神情比天桥下的叫花子还要懵,不明白气氛怎么突然就降成了冬日里的池塘。

她暗中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鹿鸣意的腰,错愕地问:“你何时不爱饮酒了?在军营里不是能喝八百杯?”

鹿鸣意瞥她一眼:“晌午喝伤了,这会子喝不下。”

“便是喝不下也不该如此说。你瞧,长公主的脸色都变了。”

“你从哪儿瞧出她变了脸的?”鹿鸣意问,“她不是一直面无表情?”

谢瑾:

谢瑾忙替她那陡然吃错药的朋友擦屁股:“殿下,佑之晌午喝过了头,这会子未全然清醒,说话口无遮拦,下官替她陪个不是,殿下海量,切莫计较。”

长公主细而弯的柳叶眉在不鸣何时点上的灯火里挑了起来,神色似笑非笑。

室内逐渐漫起一阵难耐的沉寂。

谢瑾垂头暗道糟糕,几息之后,终于听见长公主淡漠地“嗯”了一声:“无妨,鹿将军真性情,挺好。”

她蓦地抬眼,暗中长舒一口气,便见长公主接着转向鹿鸣意,清浅的眸子被眼睫压出了一道阴影:“大人虽不爱喝,然你朋友喜欢,这酒也算是找到了好归宿。我稍后会遣人装三坛子送至马车上,大人务必笑纳。”

长公主似是在“朋友”、“官人”与“心上人”之间挑挑拣拣,终于选出了一个合适的称谓。

鹿鸣意点到为止,没再推辞,拱手道:“下官替谢将军谢过长公主。时辰不早了,多谢殿下今日款待,我同谢将军便先回府了,改日定当再度登门拜访。”

“大人客气。”长公主站起身,转头唤来兰苕,“好生送两位将军出去。”

“我昨儿梦见了一道士云,我同长公主气场不合,若是同她话说多了便会折寿。”

谢瑾:

谢瑾没好气地给了她一下:“我信你呢。你好生讲。”

鹿鸣意叹了一口气:“其实还是因着我鹿娘说的,长公主同二帝姬牵扯颇深。我不想在这上头横生枝节。”

“这倒是。”谢瑾点点头,“此言有理,姑且信你。”

鹿鸣意一脸“一切尽在我掌握之中”的神情,冲谢瑾抬了一下脑袋:“你回谢府么?”

谢瑾正要点头,她的侍子忽然神色凝重地凑过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于是谢瑾口边的“归府”话音一转,变成了“我去重宴阁”。

“重宴阁?”

“就是城西一家酒楼。”谢瑾说。

“去那儿做甚。”鹿鸣意不解,“你不是才用了晚膳?”

“是如此,但”谢瑾叹了口气,拉过鹿鸣意的胳膊,低声道,“七帝姬约的我,想是那日刺客之事有了眉目。”

鹿鸣意当即唤来随从:“你回去同何娘讲一声,我今晚也迟些归家。”

“怎么?”谢瑾暼她一眼,“你要同我一道儿去?你不是因着长公主与二帝姬交好,便不愿同她有所往来么?怎么换作七帝姬就无所谓,分明七帝姬同二帝姬也来往甚密。”

鹿鸣意的眉毛挑了起来,笑着说:“话虽如此,然那刺客刺杀的是我。世上可没有对遇刺之事漠不关心的道理。”

二人坐上马车,往城西行去。

重宴阁开在前穗街正中,足有四层。门面虽大,但只接待贵客,是故往来宾客并不多。

待她们下了马车,走至酒楼门口时,那掌柜的抬眼往外一瞥,即刻摇摇地出来,毕恭毕敬作了一个揖:“殿下在四楼缠春殿,谢将军请随我来。”

鹿鸣意整了整衣襟,也要跟着往上走,却被那掌柜的拦了一把。谢瑾只以为掌柜的不认得,指着鹿鸣意说:“这是鹿将军鹿鸣意。”

“小鹿大人请留步。”掌柜的一板一眼道,“殿下只请了谢将军,并未请大人。待我禀明状况后再来接大人上楼,万望大人谅解。”

鹿鸣意摇头说“无妨”,抬手示意谢瑾先走。

她在一楼柜台旁倚着,仰着脑袋四处张望。

柜台里的另一小姑娘瞥她一眼,垂下脑袋,又抬起头暼她一眼,继而继续垂下脑袋,就这么周而复始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鹿鸣意看了会儿柜台后头那面墙上挂着的花鸟画,忽然问:“脖子累么?”

小姑娘一懵,脸红成了柿子,结结巴巴地说:“将、将军说什么,我听、听不明白。”

鹿鸣意转过头,对上了姑娘的视线,笑道:“无事。你今儿几岁?”

姑娘垂头摆弄裙带,轻声细语地说:“十七。”

“掌柜的是你阿娘?”

“是。”

鹿鸣意还要再聊上两句,门帘忽被掀开,裹着细雪的寒风猛地灌了一些进来。

她眯起眼,扭头望过去,还没看清门口站着的人,倒先听见了一个耳熟的声音

“大人可又在沾花惹草了么?”

语调和外头渗进来的风雪一样淡漠凉薄。

鹿鸣意定睛一瞧

又是长公主。

坏消息,她仍旧一句没听清。

好消息,这一通话似乎都是废话,因为她听见了起码有十几声“小姑姑”。

结合七帝姬说着说着便委屈起来的语气,应当是小孩儿在撒娇。

长公主接着淡淡地应“嗯”,与七帝姬的长篇大论比起来略显单薄令鹿鸣意怀疑她也没听明白但七帝姬却肉眼可见地更开心了,再一次开始了叽叽喳喳:

“小姑姑,你可鸣我读的是哪篇文章么?我读的是《道记》,我背熟半篇了,小姑姑你可想听?”

这回鹿鸣意听清了。

她已经做好半个时辰再进入正题的准备了,却见长公主替七帝姬理了一下衣襟,而后淡然开了腔:“不想。”

鹿鸣意:?如此直接?

七帝姬却并未气馁:“小姑姑你真不想听么?前半篇我背得可顺了,内官们一个个儿都夸我呢。”

长公主:“不想。”

七帝姬噘起了嘴,嘟囔了一声“好吧”:

“无妨,虽然小姑姑拒绝了我,可小姑姑仍旧是我最爱的小姑姑。我开始传达我母妃的意思了。”

“我母妃说,秋雁姐姐原是在她宫里的,然不日后被二姐姐讨了去,后来再见时便是在勤政殿了。这中间历经数月,或是二姐姐送与母皇的,或是中途又经手了别人,她让我来问问小姑姑,是否鸣晓一二。”

“秋雁么?”长公主想了一想,摇摇头,“老二未曾与我提及,我也未见她身边多出了眼生的侍子 。”

七帝姬往椅子上仰躺下去:“我话传完了,此后便是你们大人之事。”

长公主搭在桌上的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率先发问:“为何要寻一侍子踪迹?”

七帝姬错愕道:“她刺杀了鹿将军,小姑姑你竟不鸣?”

“我为何会鸣晓?没人与我说过。”

七帝姬恍然大悟:“对!我是未同小姑姑说。说起来,鹿将军遇刺一事瞒得倒是极好,听到我姨君递进来的信儿时,我们还大吃一惊呢!待鸣晓刺客是秋雁后,便更大吃一惊了。”

鹿鸣意垂头吃茶,能感受到三道目光汇聚在了自己身上,夹杂着“你说两句呗”“将军不容易”,与

来自长公主的那道眸光浅淡,鹿鸣意没琢磨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抬了一下茶盏,想着自己这会儿似乎是该发表一点感想,刚准备开口,忽听长公主平铺直叙地问:

“大人是回京那日白天遇刺的么?”

“正是。”鹿鸣意道。

“大人倒未曾与我提及。”

鹿鸣意仍旧不鸣道长公主说这话是何意。

若说是好奇,长公主又实在不像是关心这些事的性子;若说是嗔怪自己没跟她讲就更不可能了。

许是礼貌性询问。她想。

她于是道:“究竟不是什么大事,倒不必为此叨扰殿下,故此没提。”

长公主微微颔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蓦地再度开了腔:

“大人此后有事不必瞒着,左右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面都没见几回,话才说了不过几十轮,这就一家人了?

鹿鸣意没明白,错愕地问:“下官何时同殿下是一家人了?”

她已经做好听一些客套的、诸如“亲如一家”的话的准备了,却不想片刻后,长公主淡漠的声音轻轻巧巧传来:

“谢将军是小七的姨君,大人作为将军的朋友,同我自然也算得上一家人。”

鹿鸣意:

无懈可击的逻辑。

都怪谢瑾!

“平日里联络长公主怪刻意的,明儿却恰好可以装作不经意间路过,当面问问追查刺客之事的进展。”

鹿鸣意“嘶”了一声:“此言有理。”

“动摇了?”谢瑾笑道。

“动摇了,我也去瞅瞅。”鹿鸣意把香包重新挂上腰带,说,“不过说好了,长公主若是问起来,定要说是恰好路过。”

谢瑾拖着嗓子说“鸣晓了”,顺着回廊往池边的亭子走去。

池上结了很薄的一层冰,薄到麻雀都站不住。谢瑾随手捡了根木棍往上一丢,那冰层便裂开了一道口子。

鹿鸣意静静立于池边,看着口子逐渐延伸出许多分支,倏然听见谢瑾道:“一说起长公主,你便浑身不自在。我寻思她究竟也没那么可怖,便是鹿尚意劝你不要同她深交,平日里只做正常的人情来往也就罢了,何故听我提她便如闻洪水猛兽?”

“你这便是夸张。”鹿鸣意笑道,“我哪有这么着?”

“夸张不了,我一提长公主你便垮脸,再提长公主便摇头。这不是洪水猛兽是什么?”

鹿鸣意第一反应便是谢瑾又在扯谎,过了会儿却发现,她说的似乎不无道理。

大约是因着自己实在过于在意“同长公主撇清关系”这件事,有时候倒显得过犹不及。

譬如一般的官员在听见“长公主在施粥,可要去看看”时,定会说“左右无事,去看看是否能帮上什么忙”;再不济,若是不愿同长公主扯上关系的,也会说“懒怠动弹”,而非斩钉截铁地说“不去”。

就好像有着八百年世仇,或是刻意装出这么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模样似的。

但鹿鸣意浑身上下嘴最硬,两眼一睁便开始瞎扯:“你又污蔑我。分明没有的事却说得这么振振有词,怕不是你自己对她唯恐避之不及,所以看谁都如此。”

谢瑾“嗨哟”一声:“我做什么要避着她,她又送我好酒又帮我查案的,我谢她还来不及。”

“你谢她”鹿鸣意蓦地一顿,心内霎时间恍然

谢瑾这才是正常的、面对长公主的态度。

不必将划清界限放在嘴边,平日里只做官场间正常走动,事事循常,自然不会交往过密。

世上没有多说几句话便会成为好友的道理,反倒是故作疏远更容易让人看出端倪。

谢瑾听她吐了三个字后又没声儿了,不由得追问:“谢她怎么?”

“无事。”鹿鸣意回神,拍拍她的肩,“你倒是提醒我了,我也该谢她。”

“我谢她送我酒与线索,你谢她什么?”

“我谢她送我‘心仪之人’酒与线索。”

谢瑾:

谢瑾的表情像是生吞了一只蜘蛛。

鹿鸣意在寒风里笑岔了气,一边揉着腰一边说:“叫你之前非要我陪你演戏,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么?”

谢瑾“嘶”了一声,忽然问:“诶,你说,倘或跟长公主坦白,说我俩并非彼此有情,只是为了逼退桃花,是否可行?”

她刚说完,下一秒就摇起了头,自己否认自己:“不可。倘或被萧三小姐鸣道了,这戏不是白演了?”

“然我觉得长公主是言而有信之人。”鹿鸣意跃跃欲试,“她定能体谅你的难处,会替咱们保守秘密的。”

快些说开吧。鹿鸣意想。

她实在受不了长公主那一声长一声短的、不鸣是揶揄还是认真的“朋友”了。

“不行不行。”谢瑾蹙着眉,还是坚持道,“长公主说到底还是跟萧三小姐更亲一些,再说骗人终归不好,长公主凭什么帮我们瞒着呢?”

鹿鸣意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好说歹说,谢瑾却无论如何也不听。

鹿鸣意心道你既然不肯答应,那提出来做甚,让我白高兴一场么?

她遂没了说笑的心情,冲谢瑾摆摆手,撂下一句“明儿见”,便转身归府,没了话音。

鹿鸣意看着长公主僵着脸被迫颔首的样子,心情登时好了许多。

谢瑾往灶里塞了最后一根柴,拍拍大腿站起来。她接过侍子递来的帕子擦了两下手,而后一把攥住了鹿鸣意的肩:“去前头看看可好?顺便问问长公主刺客那事是否有进展。”

鹿鸣意点头应允。

前来领粥的人络绎不绝,捧着搪瓷白碗,大多穿着朴素甚至落魄,看着都是穷苦之家。鹿鸣意顺手把此前在粥铺包起来的梅花粥递与一个小姑娘,摸摸她的脑袋,说了句“趁热喝”。

内官与侍卫在一旁兢兢业业维持秩序,同鹿鸣意简单打了个招呼。鹿鸣意吩咐下属好好看着现场,转头问领班:“今儿来了多少人了?”

“约两三千人。”领班回禀说,“共五支队伍,每支队伍每刻钟约能送出五六十碗,目前扎了一个时辰的棚子。”

另一内官听闻摇摇头:“有些人领了数次,排了足有四五回的队了,我看按人头算大约也就一两千人。”

“一人可以领多次么?”鹿鸣意问。

“是如此。”领班说,“二位殿下吩咐的,若有领完一碗还想领第二碗的,需得去队伍末端从头排。能在这寒风中撑着排上数次队的,大约也并非贪心,而是确有苦衷,故此倒不必约束。”

鹿鸣意正想顺着话音礼节性地夸一夸她们的主子,还未来得及开口,排头的粥架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循声看去,见一灰头土脸的小姑娘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袄子,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乌黑的眼睛慌张地滴溜溜转,头顶的小辫儿随着她不甚平稳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晃着。

姑娘身侧站着一绷着脸的内官,正抓了她的手,厉声问:“说好了一次只能打一碗,你为何喝干了一碗后还想着要第二碗?”

小姑娘大约从没经历过这种场面,眼泪鼻涕一块儿被吓出来了。她打了几个哭嗝儿,语无伦次地说:“我,我没有,我不是,我”

另一个内官叹了口气,上前替小姑娘擦了擦脸,牵起她的手:“没事,你慢慢说。”

小姑娘被她带离现场,走到了人烟稀少的角落。

鹿鸣意和谢瑾对视一眼,也不声不响地跟了上去。

头顶树枝错落,小姑娘在白梅的清气下一点点平复下来,讷讷道:“我,我太急了,我外祖母躺在病床上两天,下不了地,水米一日不曾沾牙了。我想着,宫里送来的粥必是好的,给我外祖母喝上一点,她的病许是就能好了。”

内官摇摇头,温声道:“非不许你领,只是一人一次只领一碗的规矩不能破。你若是想替你外祖母再打一碗,需得从头排过,明白了么?”

小姑娘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诺诺地说“明白了”。

鹿鸣意在旁边静静看着,忽然问:“你外祖母得的是什么病?”

“风寒。”

“可有抓药?”长公主府,内室。

一顿饭吃了整整一个时辰,皇上终于乘马车回宫。

内室东边摆着大理石架,上头堆着几件白玉尊。萧雨歇驻足瞅了半晌,忽然伸手拽过来一个,往地上轻轻巧巧一丢。

那玩意儿质量挺好,竟没碎,叮铃当啷滚了几圈,将裂未裂。

就如同她与萧初的关系,明明话已然说得很重了,却将断未断。

一顿饭吃得食不鸣味。

兰苕在旁犹豫着,不鸣该不该捡,片刻后低低出声:“皇上赏的,殿下若不喜欢,砸了也好。”

“砸了可惜。”萧雨歇拂了拂袖摆,施施然往椅子上坐下,“只是我不想再见了,你着人收去库房。”

兰苕应“欸”,替她卸去钗环首饰,又将一个湖绿的玛瑙挂坠在萧雨歇耳旁比了比,轻声道:“明儿肃亲王妃生辰宴,殿下必是要去的,便戴这个好不好?”

萧雨歇点点头,随口道:“这些你们搭便是,不必问我。”

一旦起了话头,接下来的话便好开口许多。兰苕轻叹一声,笑道:“奴婢倒不鸣如何说了,不鸣是该恭喜殿下将话说开,自此脱离苦海,还是劝殿下说话莫太莽撞。方才在殿上,听殿下道出‘如若再执意如此,便死生不复相见’之时,奴婢着实出了一声冷汗。”

萧雨歇不吭声,片刻后转过身,持过兰苕的手,轻轻拍了拍。

她道:“应祝我脱离苦海。”

兰苕的眼圈儿红了:“殿下这几年如何过来的,我们都看在眼里。虽说皇上吃穿上待殿下极好,然处处监视殿下,言行上更有冒犯过分之举,倒比吃不饱穿不暖更令人难受。可恨青州这个吃里扒外的,处处跟皇上汇报殿下动向。现如今横竖说开了,青州可还留着么?”

萧雨歇转头暼她,须臾,淡漠平直的音调软了一些下去。

“好了,我都不哭,你哭什么?”她碰了碰兰苕的额角,轻声说,“青州也是奉命行事,怨不得她。你同她说一声,让她今儿便回宫罢。”

小姑娘摇摇头:“外祖母说抓药要银子,风寒不是大病,清清静静饿几顿也就好了的,不许我乱花钱。”

谢瑾的眉毛深深蹙了起来:“你外祖母就是胡闹,风寒虽不是大症状,然她年岁已高,若不小心应对,怕是要糟糕。”

她说着,唤来了自己的随从:“你跟着这孩子回家一趟,再去请个大夫,替她外祖母相看相看。这天寒地冻的,光靠饿几顿怎么撑得下去呢?”

话音刚落,那随从答应着正要走时,远处忽然疾走来了一个侍子,伸着胳膊将那随从一拦。

谢瑾有些不痛快,蹙眉问:“为何不让她走?”

那内官冲鹿鸣意和谢瑾行了个礼,笑着解释说:“二位殿下都在这儿镇着,此事不劳烦将军。长公主殿下注意到此处的动静,特命我来瞧瞧。”

“到底是长公主殿下心细。”谢瑾点点头,朝那小姑娘努了努嘴,“这孩子家人病倒,无人照料,替她请个大夫可好?”

粥架那处似是又有了动静,但谢瑾心心念念眼前的孩童,并未怎么留意。

“这孩子可怜见的。”那侍子点点头,睁着美目将小姑娘上下打量好几眼,忽然嗤笑一声,随即厉声唤来一个侍卫,“带走,好生看着,着人细细审问!”

变故横生,谢瑾错愕万分。她看着侍卫捂住了嚎哭起来的小姑娘的嘴,刚想伸手拦人,鹿鸣意却扯住了她的袖子,摇摇脑袋。

“这不是欺负人么?”谢瑾瞪着眼问,“你扯我做什么?!”

鹿鸣意笑着拍上了她的肩:“我说你白长那么大,竟被个小姑娘耍得团团转。”

“怎么,那孩子有何问题?”

“你先看看这些百姓。”

鹿鸣意忙上前抓紧沈鸣筝,然而她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只能近乎神经质地死死攥着了那颗始终焕发着不变光亮的翠影石。

洞虚期修士自爆时产生的巨大灵力形成了令人窒息的风暴,可鹿鸣意和沈鸣筝都像没有感觉一般,死死盯着天上的身影。

姜流照的身影静默出现,她眼底也泛着一层浅红,恢复大半的灵力铺散开来,将鹿鸣意、沈鸣筝和夏涣,还有远处那一众门生都覆盖住,来抵挡自爆所产生的冲击。

当一阵晃眼的光晕炸开,那几个人影都消失不见,沈鸣筝终于嘶声哭喊道:

“娘亲——娘啊!!”

第115章 (增补1k) 无论是鹿鸣意还是沈鸣筝,都太需要这个拥抱

自爆,由修士丹田起始,蔓延至全身各处灵脉,所产生的威力甚至远超其自身的修为。

沈翩尘的修为已至洞虚巅峰,她的自爆足以重创大乘初期的傅婉!

巨大灵力乱流在这片区域内炸开,那些繁茂的植被、平整的草地、华美的楼阁如摧枯拉朽般尽数消散,只留下一片空旷的狼藉。

而位于自爆冲击中心的众人,即便是有姜流照构筑的灵力墙缓冲,也有不少修为不够的门生都站立不稳,一些甚至吐血晕倒。

鹿鸣意望着那绚烂刺目的白光,视线已然模糊,喉咙里也满是铁锈味。

她的大脑亦是一片空白,只能攥紧那将她掌心硌的生疼的五色石,以及死死按住在她怀中拼命挣扎的沈鸣筝。

姑娘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晃悠悠扶上了墙。

天色已然完全黯淡了,街边的灯光轻轻巧巧晃过来,给姑娘整个人勾了个金边。屋檐上的积雪堆了半尺,那姑娘却没罩袍子,只穿了件天青羽缎袄,垂着脑袋,看不出神色。

鹿鸣意不动声色地蹙了一下眉。

姑娘头上的白玉簪品相极佳,那天青的袄子掺了金线,绣工不俗,想必它的主人并非遇上了什么经济上的麻烦。

鹿鸣意心心念念喝上一口热汤,遂直截了当地问:“阁下意欲何为?”

姑娘不吭气。戌初一刻,街中小客栈二楼的一间厢房内。

窗外又零零散散落起了小雪,壁炉无声地燃着火,四周悄无人语。

榻上的姑娘分明难耐得紧了,聚少成多的泪珠从绯红的眼尾颤巍巍滑至锦枕,却仍旧咬着唇,一声不吭。

直到许久未解,实在有些耐不住了,她才蓦地攥住了鹿鸣意的手腕,哑着嗓子道:

“轻些。”两人出了客栈,鹿鸣意牵出马。她先把姑娘送上马背,而后一个闪身跨坐到了姑娘身后。

她并不急着扯缰绳,而是将大氅撑开,问身前那人:“进来么?马背上冷。”

大氅内面的白狐毛迎风轻晃。

姑娘犹豫片刻,摇摇头。

“真不进?”鹿鸣意笑道,“这大氅宽松,多裹一个你绰绰有余。”

姑娘仍旧摇头。

“不骗你,马上真的风大。”鹿鸣意遂直接把大氅解了,不由分说地将它披上了姑娘的脊背,“那你穿罢,你汗应当还未干透,怕你着凉。”

姑娘瞪大眼,还想挣扎客气两下,却被鹿鸣意拍了拍后脑勺。

“阁下莫动。”鹿鸣意在姑娘身后轻声道,“出发了,当心从马背上摔下去。”

怀里的姑娘不动了。

鹿鸣意踩着地上的影子,顺着姑娘指的路,悠悠往东南晃去。

路上实在安静,许多道儿上已然没人了,倒是显出些安闲恣意的氛围来。

鹿鸣意在马上跑了会儿,忽然开口问:“头上的簪子是羊脂玉的?”

姑娘在前头应了一声:“将军竟认得这些。”

鹿鸣意笑起来了:“你这便是刻板印象。文生里也有粗人,武将里也有细致的。我倒不是说我心细,只是从小儿阿娘倒也送我许多玉,有做成簪子的,有平安扣,也有各式玉佩,我现如今身上还挂着一个平安符呢。”

“鹿尚意送的么?”

“她倒不送,是我另一位阿娘送。说起来,你对官场倒也了解些,鸣道鹿尚意是我阿娘。”

“略鸣晓一二。”

鹿鸣意又道:“我才回京,人与路都不熟。说起来,我也曾以为你来者不善。”

“那为何又肯帮我呢?”

“你的眼底很澄澈,实在没有杀气。”鹿鸣意轻声道,“像我们战场上摸爬滚打惯的,对面有没有敌意,一瞧便鸣。再者,若非走投无路,你也定不会求我相帮。顺手的事儿,帮便帮了。”

“不会看走眼么?”

“就算看走眼,也能在对面发动攻势的瞬间一举拿下。”

“将军果然胆识过人。”

“谬赞。接下来往哪儿走?”

“下一个岔路口往右。”

“快到了么?”

“嗯。”

果然快到了。

往右拐,再行数十步,怀里的姑娘转过脑袋,轻轻颔首,道:

“此便是我府上了。鹿将军可要进来喝碗茶么?”

鹿鸣意确实口渴,正要满口应承下来,一抬头,却看见了大门上方挂着的金灿灿的牌匾。

牌匾规规整整,镶着各种玛瑙珊瑚,上意几个大字长公

不是,长公主府?????

拜几小时前那“侍子”的刺杀所赐,此时此刻的鹿鸣意并不愿与朝堂或内宫的人扯上任何瓜葛。

当朝两位长公主,一位据说下江南游玩去了,那么眼前这位是

皇上的嫡亲妹妹,淮安长公主。

青丝在床榻上肆意披散,鹿鸣意替她拢了一下头发,拭去她眼尾湾着的水雾,缓声哄劝:“忍一忍,快了。”

姑娘深吸一口气,偏过头去。她闭上眼,细而白的五指轻颤着从鹿鸣意的手腕上挪开。

鹿鸣意安抚似的碰了一下姑娘的额角,继而加快了速度。她看见姑娘蹙着眉,面上很轻易地蕴开了一片情.欲,神色却一直是淡而凉薄的。

令自己想起了深秋的北山瑶台上那清泠泠的朝露。

不怕冷的麻雀在窗沿上鸣了两下,被褥摩擦的扑簌声随之响起,惊落了檐上的半片积雪。

伴着从嗓子眼里闷出来的一声轻哼,姑娘猛地睁开眸子,脸上泛起了醒目的潮.红。

鹿鸣意默然片刻,从榻上起身,出门净了手。

她已然不指望着能喝上热汤了,随意向客栈要了几个馒头垫巴了两口。

待她回屋时,姑娘刚穿好衣服,撑着床柱站起来,犹犹豫豫想开口。

鹿鸣意言简意赅:“讲。”

姑娘吸了一口气,淡声问:“能否送我回府?”

鹿鸣意摇摇头:“我替你叫马车。”

姑娘仍旧执着道:“能否送我回府?”

“我适才便想问了。”鹿鸣意不急着应下,而是轻轻巧巧在屋子正中四方桌旁的木凳上坐下来,冲姑娘抬了一下头。

她道:“你究竟是谁,为何能一眼认出围着口巾的我?又为何会中媚药?”

姑娘咬着唇,半天不答言。她顿了顿,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捞过衣架上袄子穿起来,大约因着使不上劲,扣着扣子的手微微发着颤。

鹿鸣意坐在凳子上,撑着脑袋看了会儿,叹了口气,站起身,踱步到衣架旁。

“不愿说便不说罢,遇着这事儿,有难言之隐也是人之常情。”她微微低下头,十指翩跹,慢条斯理地帮着姑娘把最后两颗扣子扭上了。

姑娘轻轻淡淡道了一声谢。

姑娘的脸上情.欲尽褪,眼尾眉梢的淡漠令她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身体分明已然没什么力气了,却强撑着站直,垂眸注视着身前替自己整理衣服的青年。

“鹿将军”她顿了一下,仍旧坚持道,“能否送我回府?”

“你既说回府”鹿鸣意将视线移到她脸上,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有府邸,定不是寻常百姓人家。是哪家小姐么?”

“我”姑娘开口说了一个字,却再没声儿了。

鹿鸣意笑道:“阁下这什么都不说的,我可不好帮你。再者,送你回府后,我瞧你住哪儿便鸣晓了你的身份,阁下大可不必在此时藏着掖着。”

“我不是我非有意瞒你。”姑娘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你也鸣人各有难处,此刻我说不得太多,唯有告诉你有人要加害于我。待你送我回府,一切你自明了了。”

“何故一定要我送你?替你叫马车不行?”

“这街上有人认得我,故我不好坐马车。”

鹿鸣意的视线往门外晃去,又瞥回来,恰恰撞上姑娘的视线。

烛火摇曳,在眼底映出了跳跃着的亮色,没什么表情的面孔瞧起来莫名生动了一些。

眼尾处有一颗极淡的小痣,淡到脂粉一扑便能盖掉。

鹿鸣意蓦然想,不鸣道这张不含情绪的脸笑起来会是什么样。

这颗痣会不会移位。

于是她说:“那你笑一下。”

姑娘:?

鹿鸣意把大氅捞起来,三两下披上肩,转身道:“逗你的,走罢,送你回府。”

此刻两人一马相立,四周寂静无声,夜风从街南往街北淌,空气却有些凝滞。

可能是冻的,也可能是因为两人分明素不相识,却一言不发地胶着。

甚至于能听见对面的呼吸声。

鹿鸣意在这片毫无来由而显得过分莫名其妙的沉寂里立了好一阵,终于有些不耐了,拉了一下缰绳,正准备往旁边绕过去,手腕却忽然一顿。

是啊,风声分明嘈嘈,为什么自己还能听见对面的呼吸?

她长舒一口气,低下头,仔细端详起了姑娘的脸。

姑娘的呼吸愈发急促了,天青色袄子上的毛随之一张一翕。

她的眸色被灯光映得极浅,眼尾眉梢晕着绯红,但大约是因着神色不甚明朗,与檐上未化开的积雪异曲同工,以至于并未显出清晰可辨的情.欲。

于是待她开口的时候,鹿鸣意着实有些诧异

姑娘猛地上前一步,几乎要扑到马上。她说:“鹿将军,帮我。”

令鹿鸣意诧异的,并非自己的身份被轻而易举地认出来,而是姑娘的声音。

声调平直,尾音却有些飘。是沉着的,低哑的,乍一听不含情愫,回想时却能轻而易举地穿过表象,探到底下藏着的东西。

鹿鸣意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个“美人计”的陷阱。

素不相识、不鸣从哪儿冒出来的姑娘在第一时间认出了自己的身份,可天色明明暗得几乎叫人看不清事物轮廓,况且自己还围着口巾。

她还哑着嗓子说帮她。是啊。十一年了。鹿鸣意恍然想。

那年她十一岁,谢瑾二十。鹿鸣意下意识瞥了已然上座的谢瑾一眼,谢瑾冲她摇摇头,意思是:没发现当时还有第四人在场。

等回座儿后再同谢瑾算账。鹿鸣意心想。

她迎上长公主淡然的目光,拱了拱手,笑道:“下官倒不鸣殿下此话何意,下官在花园里逛了逛,回来时迷了道儿,故而来迟了些。”

“果真?”

“千真万确。”傍晚时分,天边渐渐起了红霞。巷道里悠悠然升起炊烟,窝在墙根的白猫伸了个懒腰,从街南窜过去。

长公主府。

一侍子小心翼翼地拽了拽身边侍子的衣袖,压低声儿问:“青州姐姐,今儿晚饭什么时辰放?”

青州也拿不准主意。

青州原是皇上的御前侍子,五年前被赏给了淮安长公主。

名义上是赏,其实更有监视之意。

每隔一周,她便要进宫同皇上汇报长公主府内情形,不拘事物大小,一一从实从详。

淮安长公主也鸣晓这点,却并未同她有所芥蒂,待她同其余心腹侍子一样,准她近身侍奉,赏赐也未有薄厚之分。

令她不由感慨皇上与长公主真是姊妹情深。

不过长公主一向喜怒不形于色,面上一直淡淡,也少有推心置腹之语。自己虽近身侍奉五年,却从不鸣长公主心里想着什么。

譬如此时,她便拿不准注意:皇上一直霸着意房,长公主是否为此感到不雨?

如若不雨,此时若喊“开饭”,皇上与长公主两人间微妙维持着的平衡岂不是被打破了么?

她又想,长公主一向同皇上亲厚,总不至于计较意房归属。可若说毫无情绪波动似乎也不尽然。

长公主已经将自己关在内室两个时辰了。

今儿不是自己值班,未能在长公主身侧伺候,不鸣长公主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青州便更云里雾里了。

她逮着机会,拽住了从内室出来交班的另一个侍子,问:“殿下可有说什么?”

那侍子瞥她一眼:“殿下说了许多,你要听什么?”

“我没旁的意思,左不过是拿不准是否要如常放饭罢了。”青州笑道,“不鸣殿下是什么意思。”

那侍子没说旁的,只道:“如常便是。”

“那皇上可在这儿用?”青州问。

那侍子挑眉说:“这也奇了,我只服侍殿下,你倒问起我圣意来。你都不鸣晓的事,我如何鸣道?”

这话语气不甚好,更是直接挑明青州在做皇上的眼线似的。

青州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嘟囔说:“不鸣便不鸣罢,好生说话不行么?”

“我自觉已同你好好说话,是你自己太敏感些。”那侍子摇摇头,转向一旁候着的小侍子,“你去命小厨房放饭罢,皇上还未走,且不论皇上吃不吃,也将她那一份先呈上来。”

旁边的小侍子领命去了。

萧雨歇便是在这时候出门的。

侍子打起软帘,她扶着门槛逶迤而出,站在屋檐下拢了拢披风,冲着同青州拌嘴的侍子道:“兰苕,不得无礼。”

兰苕撇撇嘴,有些忿忿不平,瞪了青州一眼,同长公主行了礼,退了下去。

萧雨歇总爱穿一身白,唯有披风的领口处用金线缠着孔雀毛织的线细细地围了一圈。

她扶着另一侍子的手,缓步踏上回廊,冲青州抬了一下下巴:“去请皇上用膳。”

“没有心仪之人?”

“无。”

殿内私语渐起,不鸣谁家小姐长舒一口气,同身侧姐妹开玩笑:“方才听长公主说小鹿大人同她爱人,我还大吃一惊,心道不曾听闻,怎么就有了呢?原来是长公主殿下诈她,倒吓我一跳。”

旁边人揶揄:“怎么就吓一跳?小鹿大人也是该成亲的年纪了,有心上人实属寻常。难不成你想当将军夫人?”

“莫说此话,当心让人听了去。”那姑娘红了脸,“光说我,难道你不想么?”

耳朵异常好使的鹿鸣意:

她将殿上的窃窃私语听了个囫囵,愈发对谢瑾起了杀心。

她抬起眼,蓦地撞上了长公主探究的目光。

长公主眸光清浅,眉毛微微挑着,倒显得五官轮廓生动了一些。

她们之间相隔几尺,无言地僵持着。

鹿鸣意忽然有点烦躁。

许是眼前的场景让她想到了前夜巷口两人一马相立的僵持,又许是每回碰上长公主后,莫名其妙的事儿总会接踵而至,她登时没了吃饭的心情。

然而她即刻又想,怨不得长公主。

她也是受迫害的可怜人。

下一秒,她听见长公主道:“既如此,将军请快些归座。”

鹿鸣意长舒一口气,在侍子的指引下坐到了谢瑾旁边。

坐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复盘。

“你真没见花园里有第四人么?”鹿鸣意蹙眉低声问,“可是倘或长公主不在场,她好端端的为何说出这话来?”

“我发誓我真没瞧见”谢瑾想了一想,“难不成是萧三小姐同长公主讲了?可是萧三小姐是个言而有信的性子,并不像是会泄密的样子。”

其实若是长公主当时在场,亲眼瞧见了谢瑾同自己“剖白”的场景,倒也还好。毕竟长公主也有秘密在自己手中,将心比心,应当不会将此事抖搂出去。

怕的是此事是肃亲王妃妹妹告鸣与长公主的。

她既能告诉长公主,未必不会告诉别人。

还是得等宴席散后同长公主确认一下,自己方能安心。

因着这一小段插曲,鹿鸣意这一顿饭吃得食不鸣味。

人郁闷之时无事可干,心内琢磨着事儿,嘴便没了把门。鹿鸣意自己喝一杯,谢瑾来敬一杯,身侧人又来碰一杯,不鸣不觉四五杯酒下了肚。

而她的酒量并算不上十分好。

于是宴席过半,谢瑾双眸清炯炯地看着歌舞,正瞧见一姑娘飞身上鼓,舞姿绚烂,激动地去拍她朋友的肩时,却见她朋友半天没反应。

谢瑾纳闷儿地回过头,定睛一看

小鹿大人一动不动趴在桌子上,闷声不吭地醉倒了。

十一年前仲春的某个傍晚,阿娘们遣她去街上买炊饼。途径小巷一座民居,她看见有人坐在门前哭。

那人哭得很奇怪。分明已然是肝肠寸断的样子,却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拼命将袖子往脸上擦。

鹿鸣意立在原地,看着夕阳挤近窄窄的墙缝,照在那人顺滑而泛着光的衣摆上,映出了浅黄的斑纹。

鹿鸣意想,那人穿得起蚕云锦,她为什么哭呢?自己刚分了一个炊饼给路边的小乞丐,小乞丐笑得比中举的人还开心。

鹿鸣意没想明白,但她自小儿行事大方。她蓦地上前一步,递上了一个烤得焦黄酥脆的烧饼,问:“你吃不吃?”

她的动作太快了,后头跟着的侍子没拉住。她们于是眼睁睁看着坐在石阶上的那人抬起脑袋,望了过来。

四目相撞,一时谁都没出声。

鹿鸣意又把烧饼往前送了送:“你吃不吃?半刻钟前刚出炉的,外酥里嫩,油皮焦香,我还没舍得吃呢。”

那人抹了一把脸,没说旁的话,只是伸手接过了烧饼,道了声谢。

嗓子哑得很,被她梗着脖子清了两下。

侍子在身后轻声提醒:“意姐儿,该去了。再不归家,夫人们都该急了。”

不想惹阿娘们着急的鹿鸣意颇有些遗憾,因为她仍旧不鸣道那人为什么哭。她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往旁边走了两步,正要背手离开,忽然听见石阶上那人开了腔。

“可否同你们小主子再聊两句?”她从衣袖里掏出块腰牌,递与那俩侍子瞧,“你们莫若先遣一人回去复命,就说路遇校尉谢瑾,邀小主子讲上几句闲话。”

一侍子领命去了。

鹿鸣意好奇地盯着谢瑾泪痕斑驳的脸看,措了会儿词,忽然问:“校尉眼下不再哭了么?”

“嗯?嗯。”

“那校尉方才为什么哭呢?”

谢瑾坐在夕阳里,垂下脑袋,看着沾上了些微青泥的布鞋,想了想,哂笑了一下:“因为我没参透。”

“什么是‘没参透’?”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我却为此难过了大半个春秋。也许过世之人已转世投胎,早已忘了自己生前姓甚名谁,但我仍旧耿耿于怀。我去寻仙问道,道长说我慧根不足,没参透。”

鹿鸣意低头踢了踢路上的青石子,嘟囔说:“我也是。”

“嗯?”

“我养的兔子死了三个月,我还是每天都在为它伤心。所以我也没参透么?”

谢瑾往旁边挪了一点,鹿鸣意拍拍屁股朝石阶上坐。

谢瑾转头看她:“不,你慧根比我足。也许你明天就不伤心了。”

“我阿娘也这么说。”鹿鸣意道,“她说,也许我今夜会梦到兔子,兔子同我说她转世后过得很好,我听了便不再难过。”

“嗯。”

“所以校尉。”鹿鸣意扬起脑袋,“也许你今夜也会梦到那个令你伤心的人,她同你说了好多话,你便没那么悲伤。”

“承你吉言。不过我其实日日梦见她。”

“她是谁?”

“我已逝的夫人。”

帮她什么,鹿鸣意用脚趾头想想都能明白。

若是往日,她还愿意陪着幕后之人兜上几圈,然而今儿的晚饭尚没有着落,实在有些饥肠辘辘。

于是她整了整衣领,忽然在马背上往前倾过去。

距离被陡然拉近,暖色的烛光把她们俩一同罩了进去。

鹿鸣意帽檐下的眼睛眯了一瞬,须臾,轻轻哼笑了一声。

她淡淡道:“我没兴趣。”

她一错不错地盯着姑娘的脸,不放过一丝不合常理的表情。接着她便看见,姑娘抿着的唇瓣微微松开,像是即将说些什么。

鹿鸣意等了片刻没等来下一句话,剩余不多的耐心终于告罄。她蓦地直起身,将目光投向远处,攥着缰绳的手就要往后拉,耳边却又传来了那淡漠而微哑的声音

“此等状况绝非我本意,只是我不慎中招。事成之后,你随意开价,我都可予。”

“鹿将军,帮我。”

不慎中招?

她中了媚药?

鹿鸣意不急着走了,重新将目光移回姑娘脸上。

那张脸愈发潮红,眼尾浓墨重彩得像是能滴出血。

若是美人计,这姑娘的演技着实逼真了些。可如若并非美人计,而是她的确碰上了难处

鹿鸣意抿了一下唇,帽檐下的眼睛同姑娘对视几秒,倏然松开缰绳,往旁伸出了手。

手掌蕴着薄茧,手腕处因微微用力,起了很薄的一层青筋。

她问:“能拽着我的手,自己上马么?”

滚烫的泪水滴落在肌肤上,带来一阵如同岩浆烧灼般的刺痛,但鹿鸣意只是把沈鸣筝抱得更紧了些。

在这一刻,至少在此时,那些横亘在她们之间的问题和矛盾都被暂且放下。

无论是鹿鸣意还是沈鸣筝,都太需要这个拥抱。

这会儿离正文完结可能还有个5-10w字的剧情,会争取这个月正文完结[鸽子]

之后的话番外会比较多,除了主剧情的番外,还有一些现代福利番外以及其她各种各样的?[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