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对不起……”
沈鸣筝哭泣的声音在房间内回荡,而沉睡的夏涣和沈翩尘冰冷的牌位,静默旁观着。
第118章 “我恨你,我也恨你们!”
鹿鸣意见到沈鸣筝落泪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们尚且年幼时倒是见过不少,毕竟沈鸣筝自小被宠爱着长大,小时候气急了会哭着向沈翩尘控诉撒娇。被夏涣训了她会哭,被沈翩尘压着做功课会哭。
甚至有一次鹿鸣意和她一起上临安城,因为鹿鸣意跑得太快,一下子不见了人影,哪怕身边都是沈家的护卫和家仆,沈鸣筝还是为找不到鹿鸣意而站在原地大哭,让一众人手足无措。
后来随着年岁渐长,沈鸣筝便好似彻底抛弃了眼泪这种东西。
她是九洲第一世家沈家的少主、唯一的继承人,是天赋放眼整个修仙界历史都极为罕见的天才;她容貌出众,身姿昳丽,身边从不缺巴结、讨好亦或死心塌地的人。
有什么事能让沈鸣筝哭泣?
然而这些天来,沈鸣筝已经哭了太多太多次。
她那双明亮的凤眸始终带着几分肿胀,眼尾细腻白皙的肌肤更是如同涂了胭脂般带着红。
鹿鸣意这几天见到沈鸣筝时,总能发现这点,她想:沈鸣筝是不是夜深人静一个人的时候,会默默流泪。
“师尊?”池秋水身旁跟了一位粉衣姑娘,见她突然往旁望,不由低声问一句,“哪儿有什么问题吗?”
池秋水收回眼,摇头,“无事,走吧。”
她好歹也是长老,修为不低,轻而易举便能发现角落里那两位姑娘,但她这时要赶去掌门殿,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
等她们走后,鹿鸣意才和边临从拐角出来,边临惊魂未定拍拍胸口,“吓死我了,差点儿被发现。”
她这模样实在奇怪,要说是担心自己被师尊发现,鹿鸣意是不太信的,要怕也是自己怕,边临怕什么。
“你,和池长老有过节?”她又在心里答应了一遍。
沈鸣筝眼睫一颤,凤眸倒映她已长开的眉眼。
悦色柔化了银发姑娘有些过分锐利的五官,为她添了几丝乖软,她愈长大,便愈发像沈鸣筝记忆中那个难以忘记的女人。
唯一不同大概就是徒儿比那人冷淡得多,全然不是明媚温柔的性子。
可这一笑,恍然竟将两人重合起来。苍妄界中爱慕仙尊的人不在少数,但敢当着她的面说这件事的人寥寥无几,更何况还是位姑娘家。
整个宴席一时间鸦雀无声,乾月剑宗宗主的酒杯都吓得掉了下来,只有青鸾族那边的反应不算过激,青鸾族的公主甚至很赞许新朋友的勇气,毕竟妖族可没人族那么多道德束缚。
“她喝了多少!”乾月剑宗宗主看到女儿身前已经空了的酒壶,再看了一眼自己身前不知什么时候也被女儿拿过去的酒壶,顿时明白了。
这可是能醉倒地仙的神仙酿!她一个地仙境都没到的人竟然喝了整整一壶半!
“胡闹!”
在震惊之后,便有人下意识看向话题中的另外一位,仙尊高坐主位,神情并没有因为对方说的话产生半点波动,或许对于那位最接近神境的仙尊来说这种事情根本不值得入她眼。
不知是谁轻叹了一声,最近乾月剑宗类似的传闻好像格外多,然后周围就有了些窃窃私语的动静,云珩有真仙境的修为,所有声音都能落入她耳中,那些人顾及乾月剑宗宗主在场没说什么难听话,但不难看出大部分人的目光中都难掩异样。
云珩与陆巧宜对视一眼,陆巧宜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就在她正想找个话题岔开这件事情时,乾月剑宗宗主动手把女儿抓回去了。
“仙尊勿怪,她酒量不好,又一口气喝了一壶半的神仙酿,所以就开始胡言乱语了。”乾月剑宗宗主歉意道。
“无碍。”云珩道。
“我没有胡唔唔唔”醉醺醺的人还不忘反驳呢,可惜有人更快一步捂住了她的嘴。
没瞅见仙尊的眼神吗?这傻孩子果然是醉糊涂了,现在逞一时之勇,过几天醒过来有你后悔!
鹿鸣意捏着酒杯低头不语,直到众人严重的焦点被半架着抬走才看了那边一眼。
对她来说能逞一时之勇都让人羡慕,鹿鸣意默默饮下杯中的醉凰酒,青鸾王说这是佳酿,但她却莫名从酒中尝出了酸涩的味道,就像是自己现在的心情。
不好喝。
鹿鸣意轻叹了口气,声音几乎微不可闻,酒液带着灼烧的感觉划过喉咙,一种莫名的燥热之意从胃里升腾起来,灼烧着自己的意识,她恍惚间听到了一些被自己压抑了许久的声音。
[你甘心到死都把心意藏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吗?]
不甘心啊。这句话如同针一样刺着她的神魂,让云珩隐隐感到头痛。 若师妹放下了自己,那她会答应卫希蘅吗?
云珩心中浮现起那样的画面,手不受控的微微收紧,而此时左澜顶着逐渐变得可怕的威压一字一句道:“仙尊若不喜欢她,就请放她离开。”
仙尊抬眸,眼中的戾气让左澜心惊肉跳。
屋子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卫希蘅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她完全不敢在那两位交锋的时候插嘴说一个字。
“我不会放任她继续错下去,两位请回吧。”云珩的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平静了,她正打算将两个人“请”出去时,陆巧宜忽然发来了一道传音,说鸣意醒了。
欣喜的神色骤然浮现在她眸中,她下意识想要赶去思过崖,但刚走两步云珩的神情又沉了下去,因为陆巧宜说鹿鸣意想见左澜和卫希蘅。
鸣意才刚醒,她怎么知道这两个人过来的?一定是陆巧宜云珩暗自责怪她多嘴,她不想让师妹见到这两个别有企图的人,但陆巧宜说病人才刚醒,情绪起伏不宜太大,所以要尽量顺着她的意愿,让鸣意保持一个好点的心情。
云珩沉默半晌,最后才同意让两个人过去。
她准备盯着那两个人,省的她们说些不该说的话,但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求救令忽然破空而来,云珩接下一看,是离魔域最近的天禹宗传来的求救信号,那边已经太平上万年了,突如其来的求救信号似乎还带着浓郁的血气,当她再联系过去的时候,却发现那边没再传来任何消息。
一种不安的预感攀上她的心头。
魔域之前频频传来异动,现在难道
云珩摸出了一面镜子,她轻点镜面后上面泛起涟漪,她看了一眼醒过来后靠在病床上乖乖吃药的师妹,眼角的冷厉这才微微软了下来,可惜自己不能亲自去看看了,随后云珩收起镜子就去联系其他宗门。
左澜离开闻道山的时候脚忽然软了一下,幸亏卫希蘅及时扶了她一把,左澜想她这辈子算是出息了,竟然敢明讽暗刺真仙境的仙人,还能顶着她的威严撑了那么长时间。
不过代价都是值得的,她们至少能见到鹿鸣意了。
在陆巧宜的指引下,两个人找到了思过崖山上的那处小屋子,左澜推门而入后没想到自己看到的会是这样孱弱的病人。
左澜看到鹿鸣意时愣了好一会儿,卫希蘅也一样,之前鹿鸣意虽然也带着一些病气,但看起来并不严重,而现在的她看上去就像是一片已经枯萎的花,随时都可能香消玉殒。
“怎么变成这样了?”左澜看着她的模样都觉得心疼,云珩仙尊又是怎么忍心把这样的病人扔到思过崖的?“你受伤了?”
“没有,是老毛病了。”鹿鸣意摇了摇头。
“难道她不许医师来为你治病?”左澜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不然她想不到还能有什么病能让一个炼虚修士变成这样。
“没有没有,你别多想,只是我的病可能治不好了。”眼瞧着左澜想歪了,鹿鸣意急忙解释道。
“治不好?那医仙呢?仙尊没请吗?”其他人请医仙或许还有难度,但是云珩仙尊和医仙有交情,请人家过来应该是很容易的事情。
“医仙也来了。”
“那怎么可能会有医仙治不了的病”
“是散灵症。”
鹿鸣意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许久,左澜的声音卡在了喉咙,听到这个病症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脑海中嗡得响了一声。
医仙这辈子唯一一个想救却没能救回来的人得的是什么病来着?是不是就叫散灵症?
病人本人还能露出淡淡的笑容,而另外两个人的眼眶直接红了起来。
怎么会是这种绝症呢?
鹿鸣意的神情逐渐恍惚,酒意将心中的欲.望催化,她心里的防线早已岌岌可危。
头有点晕鹿鸣意微微蹙眉,她从没喝过酒劲这么大的酒。
师姐不是说这酒不醉人吗?她怎么感觉不像呢,师姐又骗了她吗?不、不是又有人骗了师姐,青鸾王是骗子!
听到鹿鸣意叹息声的云珩立刻偷偷看向了师妹的位置,不知为何她有些坐立难安。
这宴席实在无趣,可长老们偏偏十分健谈,拉着青鸾王从妖皇那一辈的交情一直唠到现在,青鸾王本想在宴席结束之后就去查查看鹿鸣意是什么情况,结果散场时被问神宗唯一一位有妖族血脉的长老热情带走没能脱身。
宴席散场时鹿鸣意没有立刻离开,云珩见状也就继续陪她,一直等其他人全都离开,侍者们用净尘术将这里清理干净后也悄悄退离关上大门。
此时,安静的环境中只剩下鹿鸣意与云珩两人。
“鸣意,还不回去吗?”
渐渐的,云珩觉得鹿鸣意的情况好像有些不对,她立刻走到师妹的位置前轻唤。
鹿鸣意的反应好像有些迟钝,她抬起头,神情中带着一丝茫然,那双仿佛泛着水意的眸子看起来无辜又楚楚可怜,云珩心底泛起怜爱的情绪。
云珩摸了摸她的脸,果然烫得厉害。
“你喝神仙酿了?”云珩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师妹都没怎么吃东西,她很确定鸣意只喝了一杯醉凰酒。
可青鸾王不是说那酒不醉人吗?
“师姐~”鹿鸣意开口,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云珩。
“我们回去”云珩刚想抱起鹿鸣意,结果却忽然被师妹拽向她那边。
虽然鹿鸣意看起来柔柔弱弱,但这些年在各种药浴以及锻体术法的淬炼下她的体术甚至要高于一般的合道修士。
云珩也没设防,所以眨眼间就被师妹按在了椅子上,但当师妹靠近的时候她本可以立刻将人推出去的,可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因为其他,她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于是她就尝到了一抹带着果酒香味的鹿软。
鹿鸣意的吻很青涩,甚至还带着喝醉酒后的莽撞,却甜得让云珩的神情恍惚了一瞬。
直到鹿鸣意轻咬了一下她的唇,云珩才似是忽然惊醒,她慌乱之下推开了鹿鸣意,无人瞧见她的耳朵红得厉害。
鹿鸣意没站稳摔倒在地,她这一下摔得不轻,云珩眼底划过了一抹心疼。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师妹只是醉了。
冰冷的仙力倾泻而下,坐在地上的鹿鸣意被冻得一哆嗦,酒意瞬间清醒了大半。
鹿鸣意还记得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她怔怔地看着地面,身上微微颤抖,如坠冰窟。
自己刚刚不顾师姐意愿吻了她。
师姐震惊不解的神情徘徊在她脑海中,鹿鸣意不敢分析其中有没有厌恶,但师姐定是无法接受的,所以她推开了自己。
“鸣意,你喝醉了。”云珩深吸一口气,她的语气听起来还算平静,并同样用“喝醉了”这个借口掩饰刚刚发生的一切。
只要鹿鸣意点头,那云珩就会当做今晚的事情只是个意外,她们依然会退回师姐妹之间守礼的位置上。
鹿鸣意的声音发颤。
可她们真的能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鹿鸣意明白,回不去了,不管是普通的师姐妹关系,还是自己藏了那么多年的感情。
她似是破罐子破摔般轻声道:“师姐,我心悦你。”
“荒唐。”半晌,鹿鸣意听见师姐失望的声音。
她的眼泪不受控得簌簌滑落,下唇被咬得渗出血来。
让沈鸣筝不由晃了眼。
她烫到般别开视线,再不敢多看。
边临一僵,打哈哈笑过去,“我来之前专门打听过,今日正巧有一场节会,我们可以去听听,快走吧。”
她推搡着鹿鸣意往里,说什么也不肯再继续这个话题。
鹿鸣意心有疑惑,但念着她的好,没再问。
流云殿内,掌门还在冒汗,“每日都待在学堂里也不好,我看小师祖平日里的确用功,这会儿去外头放松一番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鸣筝不言,她对小徒儿用功与否,想去哪儿玩乐并不在意,但这孩子竟把玉镯摘下,万一
她蹙眉,指尖一下一下叩着案几。
“你且先关注着学堂,若见她回来,及时告知本座。”
沈鸣筝起身不再留,打算自己在上清宗先找找。
这孩子再如何也总不能出宗门,但没有玉镯护身,只怕会再现当初坠崖一事,拖得沈久沈危险,不能等。
她才走不久,流云殿又迎来一位祖宗,掌门屁股都没坐热,就见殿门口来人,无奈上前,“师姐何事?”
池秋水见到她,淡起一抹笑,“来找你。”
掌门顿了顿。“勉强保住命了,但是魂珠的效果没有预估中的好,还是治标不治本,云宗主的方法虽然冒险了一点,但只要成功就能逆转鹿道友的病症云宗主,这事情急不得,你还是处理一下伤势吧。”
屋内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刚刚从幻灵秘境赶回来的云珩身上还带着没来得及处理的伤,泛黑的血液顺着她的胳膊滑落到地上,在她肩膀上有一道像是被利器割裂的伤口,血肉模糊的样子让人不忍。
她一个真仙境都伤成了这样,可想而知那秘境有多危险。
自回来后她就一直在充当鹿鸣意与魂珠融合的媒介,期间没说过一句疼,若不是那猩红的颜色过于刺目,旁人都得误以为她毫发无伤。
现在病人的情况已经趋于稳定,所以医仙催着云珩赶快疗伤,万一时间拖长留下什么隐患就麻烦了。
云珩犹豫了一会儿后才准备将怀里的人放平稳地放到床上,而这时候昏迷中的人竟落下泪来。
云珩的手一顿,她立刻拿出干净的帕子替师妹擦拭干净眼泪,直到指尖碰到师妹的脸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一是因为后怕,二是因为疼痛。
她有血有肉,不是一块石头,自然能感觉到疼,只是云珩在幻灵秘境中看到自己随身携带的玉佩出现裂痕后就顾不上了。
能经常见到仙尊的人都知道她有一块从不离身的玉佩,那不是什么宝物,而是刻了鹿鸣意名字的命牌。
问神宗会给所有弟子制作命牌,这块命牌与其性命息息相关,命牌碎裂就意味着人已死亡,它的模样看上去就是一块巴掌大的玉佩,其他人的命牌都被放在承命堂,只有鹿鸣意的命牌被云珩随身带着,命牌出现裂纹就意味着人已经危在旦夕,上一次病发的时候都没有出现这个状况,
云珩回来的路上脑海几乎一片空白。
直到现在感受着师妹平缓的呼吸,她才渐渐感知到了肩上的疼痛。
昏迷中的人很不安稳,双眉不自觉地紧蹙着,眼泪将她的手帕打湿,云珩就像在师妹小时候做噩梦时哄她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呢喃着:“阿雀别怕。”
直到师妹不再流泪,云珩才轻轻地让她躺回被子里。
自己身上的血污弄脏了被褥,云珩用净尘术将床榻上的血渍全部清理干净后才起身。
“鸣意大概什么时候才能醒?”她问两位医者。
医仙和陆巧宜对视了一眼,她们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不确定。
“她这次昏迷的时间恐怕要比上次久。”鹿鸣意的神魂几乎已经溃散了,幸亏云珩及时带回魂珠,这才将她的神魂重新凝塑,昏迷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形式的休养,她这次需要弥补的亏损是上一次的好几倍,所以昏睡的时间恐怕也要久很多。
云珩神色中盛满了忧虑,她准备再摸一摸师妹又瘦了的脸颊,但冷静下来的她想到师妹那天的吻后手僵在了半空中,随后又默默的收了回去。
“谈谈宗门大比的事。”她慢慢把后一句补完,才压住掌门吊到嗓子眼的心。
闻江意直了直身子,把那点莫名的心思挥散,顺她话想,细算还有五年才要大比,不免无奈,“还差得远着,何必现在就谈?”
池秋水却摇头,“恰逢百宗比试也将近,我们要早些准备才是,正好,”
她沉下眸子,“仙尊出关一事也需公布出去。”
“是该压住这些年的各路谣传了。”
闻江意见此也沉思,应下来,待商量好大比一事,她多问一句,“师姐今日可曾见过小师祖?”
池秋水闻言话头略停,“方才在峰上见过,应是来听曲儿的,你那干女儿边临也同她一道,怎么?”
“你要找她们?”
掌门心一喜,差点儿淌下泪来,“还是师姐您靠谱。”
“待我告知仙尊一声。”
一百八十年前,姜流照对鹿鸣意隐瞒一切,因为她忌惮那颗晨曦石,她要拿鹿鸣意作为引出魔宗的诱饵。
一百八十年后,姜流照对鹿鸣意隐瞒一件事,因为她不想鹿鸣意背负更多的事。
鹿鸣意唇瓣颤了颤,她忍了又忍,实在不想在姜流照面前哭,可在那双澄澈而又带着包容哀伤的眼眸中,她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倒影。
那些自七日前便始终压抑着的情感终于化作为了泪水。
鹿鸣意捂住自己的眼睛,在那些眼泪流出来之前便将它们狠狠擦掉,哽咽说:“我恨你、我恨你!我也恨你们……为什么当初什么都不说?为什么等到一切都来不及了才说?!”
姜流照听着那一声声“我恨你”,如玉的脸上白了点,可仍是凝望着鹿鸣意,要承担她的全部情绪。
可到最后,鹿鸣意却说:“我也恨自己……明明沈姨母都说了想见我,要和我说点什么,我为什么拒绝了?她要说什么,我再也不会知道了……”
姜流照的镇静被这句话打破了。
她对上鹿鸣意那双眼角泛红却依然漂亮精致的眼眸,将鹿鸣意颤抖的手温柔地轻轻包裹,打断她的那些话,低声而坚定地说:“你从来都没有什么错。不要这么想。”
说完,姜流照又抿唇,小心而带着克制地,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鹿鸣意的手背,诚恳道:“你保住了瑶光涧和沈师侄,也让夏涣至少没有被五色石所控制。鹿鸣意,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你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第119章 (增补1k5) 鹿鸣意的心绪跌宕起伏
手上的肌肤清晰传来另一个人的温度,以及轻柔细微的抚摸,让鹿鸣意心头那些激荡如乱毛线般的情绪,一点点被梳理整齐,又随着清风吹拂离去了大半。
鹿鸣意这才发觉竟是姜流照牵住了她的手。
她心头一跳,猛地把手抽回来,又发觉自己此刻已经满脸都是泪水,更是一阵尴尬。
如果不是定力摆在这儿,鹿鸣意已经恨不得直接狂奔出天枢阁了。
她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落泪,说出一大通心里话,还是在姜流照面前。
且不说她认为自己如今和姜流照的关系,根本不适合这么真情实感、甚至堪称私密的时刻;即便是在前生太清宗那百年的时光里,她都不曾在姜流照面前有过如此脆弱的时刻。
在鹿鸣意看来,时刻矜持清冷的姜流照,似乎对眼泪这种象征着极致情绪的东西也毫无兴趣。
沈鸣筝那一瞬思绪如热油炸起,纷纷扬扬闪过许多慌乱的念头,但片刻后又像被一盆凉水当头倒下,扑灭了她所有的恍惚和熟悉,激得她浑身发凉。
彻底清醒。
她猛然偏头,想把这孩子推开。
还没动手,温软偏离,哒银发姑娘已经两眼一闭,滑落下来靠在她肩上,嘴里还不知道在呢喃什么。
沈鸣筝眼底还有惊色,低头去看。
这人儿眉头略蹙,呼吸也长。
原来是醉过去了。
沈鸣筝泄了气力,将人半抱在怀里,心情大起大落,后知后觉疲惫。
原来只是醉了。
就这点儿量也能醉,沈鸣筝长叹口气,这孩子真是,把她吓得不轻。
她道也是,估计是醉晕了没能撑稳,不然徒儿怎的会毫无预兆亲过来,虽说只亲的脸算不上什么要紧的。
但沈鸣筝闭了闭眼,艰难却不得不承认。
是她心里有鬼。
是她有时忍不住将这孩子当作那人,才会对鹿鸣意这些偶然的亲密行径如此慌乱。
“沈鸣筝?阵法我已经摆好了,只待明日便能启动,你何时过来,我好有个准备。”耳畔忽有一道传音,是水倦云带的话。
沈鸣筝惊顿,从方才那奇异的思绪中拔出,终于回想起正事。
是了,所谓生辰不过是她将鹿鸣意拖住,留在蓬莱的借口,明日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沈鸣筝低头端详怀里姑娘朦胧的眉眼,忽就生出点后悔来,她回想今日这孩子的雀跃。
真的要如此吗?
沈鸣筝心口发闷,不可抑制地动摇了一瞬。
但也只这一瞬。
她便敛去了眸中怜惜,冷声回道,“明日午时左右,我会带她去你府上。”
既已开始,这事就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
沈鸣筝想是如此想,但她还是轻柔将鹿鸣意额上面具取下,调整了下自己的姿势,好让这姑娘睡得舒服些,随手提起剩下没能喝完的酒,慢慢在这晚风里一口口抿干净了。
没想到最后依旧只有她在月下独饮,墨发女人眸光微沉,沉默望向天上那弧残月,口中的甜酒愈发苦涩。
那日也是这样一弯惨淡的月色。
她亲手送走了她的意中人。
鹿鸣意抬手,打算再狠狠把脸上的泪水擦去,可姜流照那些话被印入了脑袋里,让她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漫出来。
她一面想:姜流照居然说她比任何人都好?那可是姜流照。她有这么安慰过别人吗?还有,姜流照说她之所以隐瞒,是为了不让她太操劳?她在关心她吗?
一面又忍不住想:姜流照现在说这些话,是不是看她哭了才这样说的?还是为了让她接下五色石才故意这么说的?
但不管是哪种想法,在这种看似低微但实际强势的肯定下,鹿鸣意心中依然无比酸胀。
姜流照面不改色,只是默默拿了一方矜帕出来递到她面前。
鹿鸣意在师尊走了有一会儿后,才木头一般僵硬转身回了屋里。
上房说是上房,陈设的确有几分花哨,但也比不上朝眠峰上半点,对比起来就有些太普通了。
她没那心思欣赏,也不想独自出门,耷拉着眼摩挲腕上玉镯。
忽想起来回峰前,边临给她塞了几本画本子,说是平日里无聊可以当消遣,她那时太震撼,没有注意是什么。
反正这会儿只有她自己,看看也不打紧吧?
鹿鸣意咬了咬唇,到底是好奇,把那几本书都取了出来。
等她定睛看到书封时,手不住一抖,全扔了出去。
画本在空中纷飞,最近落在地上,大大方方地展现自个名姓《我与师傅解衣袍》、《宗主哭什么》、《师尊您也不想被天下知道吧》
这些怎么是
鹿鸣意环顾四周,才终于在木桌上找到一壶茶水,焦急地倒了满杯,连茶水洒出一些烫到手上也没空在意,闭目仰头一饮而尽。
银白发尾因她动作太大,也稍稍扬起,哒茶杯磕上桌面,发丝一松,又飘贴回来。
她紧紧捏住茶杯,胸口起伏不定,好半天才回头去看。
只是书封而已,说不定和她想的不一样。
鹿鸣意为自己找好借口,又去检查了一番门有没有关严实,才回来把书捡起,深呼吸一口气,爬上床。
她抱着被褥缓缓打开那画本,也打开了她再藏不住的情思。
画上内容一来便冲击人心,所谓逆徒冲师,大多数是从幼时培养起,师尊若对徒儿严加管教,就会让徒儿心生怨恨,长大后在床上狠狠报复师尊。
这故事的开头啊,正是狠狠报复。
鹿鸣意看得眼皮直跳,心头鼓动。
那日边临给她看的,不过是一双青梅从小玩闹,长大相爱的温柔故事,连动作都极具美感,哪比得上如今这本的冲击力。
画本里的逆徒已进展到将师尊压至案台,拈起了一旁的毛笔。
鹿鸣意莫名想到这几年沈鸣筝带她画符,案上那支常沾朱砂的紫毫。
她猛然将这本书合上,在心头暗道,师尊对她很是温柔,自己怎么可能会怨恨师尊,不可能的。
银发姑娘压下悸动,又取了另一本。
翻开此书又有言,温柔师尊一般也躲不过徒儿的摧残,若师尊太过温柔,便会让徒儿心生依赖,长大后因为师尊的犹豫而酸涩,决意用药得到师尊。
开篇就是徒儿痴迷用口为师尊洁净身子,好一幅尊师重道的美景。
鹿鸣意一哆嗦,把书扔出去,偏脸埋进被褥里,发丝下的耳尖红得厉害,她咬牙切齿,在心头愤恨道。
什么破书,全是胡说八道。
她如此骂得厉害,心里却忍不住的想,想方才瞧见的画面,又想沈鸣筝对她频频笑的模样。
师尊与她有好多回忆,鹿鸣意恍然发觉,这女人早已占据她人生的每一个角落,似连骨带肉,一牵动便跟着疼,若要把这个人从自己记忆中拔出,那她也就什么都没得剩下了。
她迷蒙想着,不自觉腿夹被面轻蹭,柔滑的触感透过她泛软的两条腿传上来,有如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很舒适,鹿鸣意缓缓吐气,逐渐收紧了手臂,将那团卷得凌乱的被褥抱住。
在某个沉沦到极致的节点,心神被猛然抛起,又轻飘飘落下,鹿鸣意一松被褥,大喘一气。
她眼底还带着水色,落了几分茫然,翻过身,手臂搭在眼帘上,身子微微发软。
嗯润润的。
鹿鸣意蹭了蹭腿,碰到那片温意时,徒然睁开眼,惊醒过来。
她心神震荡,对自己方才做了什么明悟大半,可终究还是想自欺欺人,缓解开瞧。
不是月信。
姜流照又看着鹿鸣意,轻声问:“你觉得,盛夜和云和,还有玄微,她们已然是修仙界顶尖的存在,却依然不惜挑起战争也要拿到五色石,是她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
鹿鸣意眉梢一挑,先是没好气说:“我先问了你的!”而后又正儿八经开始思索道:“她们都很成功?什么都有?云和仙人和玄微真人还有个闭关多年修为没有突破的共同点吧。我记得我之前就听说她俩是大乘初期了,闭关几百年出来好像还是这样。”
姜流照轻轻一笑:“正是如此。”
鹿鸣意愣住:“她们……她们所求是修为突破?!”
“或许更多。比如,想要成仙。”姜流照淡淡笑道,只是那笑意并不怎么停在眼底。
鹿鸣意喃喃说:“五色石还能干这事呢……”
“是啊。你难道没想到?”姜流照长眉微微挑起一下。
鹿鸣意看着她那挑起的眉尾,眨了眨眼心说姜流照这样挑眉的样子,看起来倒是和五百年前的生动样子挺像,嘴上道:“可能还轮不到我想吧。上辈子还来不及想,这辈子也来不及想。”
提到自己的上辈子,姜流照望着鹿鸣意的眸光明显晃动了一下,垂下眼眸道:“很多人修仙的最初和最终的目标便是成仙。而想要成仙,也有很多缘由。比如想要有突破法则的力量,又或者是,永恒的寿命。”
鹿鸣意的眉头轻轻蹙起,她问:“你觉得盛夜会是这种想法?”
蓬莱仙山向来与世隔绝,虽说现在放开了结界转成商会,但顶上掌管仙山的长老们还是由仙山本土修士担任。
且仙山有规矩,下一代的任职长老交位前需在现任长老手下辅佐五年,得到仙山修士票选七成以上方能正式任职。
水倦云却是个例外,她只在上任首座门下辅佐了一年,便以拼死杀灭半数魔族,镇守仙山月余的功名,被众人推上位。
那日魔族尽退,万里残云惨红,她失去了一双眼,还有将她拉扯大的师尊,在血流成河的仙山大殿长阶上,捡起了这枚沉重的首座令牌。
水倦云一手摩挲着温润的玉牌,面上有几分若有所思。
自那一战后,她已经许久没有再见过沈鸣筝了。
听说这女人闭了关,一去就是三百年,往前如尘屑般在九州四处飞扬的流言蜚语也都随着她的消失,一同消散在人们的记忆中。
那今日专程来找自己是为什么?
水倦云放下令牌,抚了抚自己眼前的白绢,执起旁的一杯茶浅抿一口。
思绪里的女人很快进来。
先是一只玉白的手撩开纬帘,水倦云却是注意到,她惯常戴在手上,从不曾取下的墨玉镯子不在了。
“你怎的来了?”水倦云不动,淡淡道。
纬帘全被挑开来,烟粉色的身影也从中显露,沈鸣筝耳畔因流苏浅晃,只一见她凤眼已是弯下,红痣也不由分说抢占旁人注意,而后轻悠音调才紧接着传来。
“怎么,不欢迎我?仙山首座如今可真是好大的架子,连本座也能甩脸子了?”
这女人说话恼人的能力果然不减当年,水倦云摇摇头,没接她这话,只是挥手多取一只茶盏,为她倒上半盏,“若不是你闭关前曾同我说一声,我大抵也会同外面一样以为你死了。”
沈鸣筝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动那盏茶,语气似乎有些讽刺,“这不是没死成吗?”
水倦云停了停,指尖微颤,终究还是没去摸那只令牌,稳声问,“你这回来找我作何?近来有大事要发生?”
她蹙起眉。
沈鸣筝当初实在惊才艳艳,不过百来岁就突破大乘期,在九州难有敌手,哪怕在那场惨烈的仙魔大战中也没受多重的伤,实力难测。
只不过她同自己一样,也是身边之人而后这人便宣布闭关再不出世。
水倦云停住思绪,疑惑她为何闭关三百年现在又突然出来,这很难不让人心生忧虑。
难不成又有天魔显世?
她惊出一身汗,这才是过了三百年,各大宗门死的死,残的残,如今颤颤巍巍培养门下还未成长的幼苗,都没能恢复当初最鼎盛的时候。
如何寻出人抵御魔族再一次入侵?
“不是魔族。”沈鸣筝哪能不明白她的意思,摇摇头稳住她,“是我自己的私事。”
水倦云吊起的心慢慢放平,松了口气,才有空闲去分辨她的话,“私事?”
好陌生的话题,水倦云难得有些恍惚,她对沈鸣筝提起的私事,记忆还停留在这女人对情情爱爱那档子事的各式见解。
“你这是又看出来哪家姑娘的独特之美了?”她下意识问。
这话一出来,沈鸣筝哑了火,顿想起那些年曾和水倦云谈论过的话题,笑都气没了,颇为无奈地揉揉眉心,“你光记得这个?”
水倦云不由浅笑一下,不怪她只记得这些,那时候沈鸣筝惯爱出门欣赏别家姑娘的风姿,总要凑热闹看别人斗法切磋,亦或围观别人抢夺天灵地宝,常被人误以为是来闹事的而围攻。
偏生这女人年纪轻轻便修为深厚,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后来不知被谁封了九州第一修士的名号,于是前来切磋的人是愈来愈多。
她若是应战打完也就算了,可她每次与人斗法,赢完都要夸赞别人一番,把来人气得半死,名声是愈发难听。
沈鸣筝便总郁闷来找她抱怨,说着说着又会开始讲述那些姑娘们斗法如何好看,性格如何可爱,吵起架来都令人听得津津有味,今日是哪家姑娘被另一位女子骗了,追上门讨说法,明日是某个宗门长老被自家徒儿当着众人之面求爱,气得拂袖而去。
水倦云每日只能在仙山里修炼,从不曾出门,早年对于九州的八卦,皆是从这女人口中得知,故而对这些记忆尤深。
当然除却这些,沈鸣筝也会谈别的。
“只还记得,你总谈起你那位”她这话还没说完,却被沈鸣筝轻一拍桌打断,“好了。”
水倦云被布遮掩的眼朝她看去,停住了叙旧。
她能察觉到,这女人隐隐生出来那点悲怒。
于是也不说了,大殿忽又意静下来,唯有垂帘被风轻轻吹动,沉寂大过风声。
得等了有一会,沈鸣筝才收拾好翻涌上来的情绪,稍稍松气,眼睫轻颤垂眸,沉声谈起正事。
“这次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
上回为了量体裁衣在主城落脚,这次她们本意是寻处住地游玩一番,便去了主城下方专供玩乐的地儿。
城中客栈繁多,沈鸣筝财大气粗,想也没想就进了这城池里最富丽堂皇的客栈,十来座恢宏楼阁相连依山而建,皆是白玉石砖,雕梁画栋,门前两位体量扎实的守卫佩刀而立,以防有人闹事。
沈鸣筝携人款款而入,找掌柜提了两间上房,鹿鸣意在她身旁当废物,帮不上什么忙便下意识开始观察师尊。
她发现沈鸣筝在外时表面功夫做得极好,见人总是三分笑。
今日又穿得柔和,耳畔一节浅红流苏软垂,粉面赛霞,凤眸本是略有锋利,但因着含笑,多了点温柔。
加之眼下红痣点缀,那几分锐气也转成了绵绵不绝的情丝,媚而不娇。
让鹿鸣意挪不开眼。
她不由又想到了边临那句话,呼吸一停,无措地四处张望,试图掩盖自己纷乱的心。
沈鸣筝取了玉牌便带这姑娘上楼,鹿鸣意此时心还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任其牵着走。
女人行至一半发觉不对,等到了房前,才稍稍低头,凑近她低声轻问,“怎么了这是?发什么呆呢?”
她凑得太近,先晃入眼的便是那节流苏,鹿鸣意一吓,抬头,却正正好鼻尖蹭过她脸颊。
很软滑。蓬莱主城,首座府内。
白丝垂帘飘逸在大殿中,交错拦去许多天光,大殿深处是一张茶几,几上摆了一方棋盘,棋盘后是位软翠色衣衫的女人,披发在背,气质温婉。
她的指尖白得近乎通透,正执墨子沉吟,落下一子。
若有人正对上她脸,就会发现。
那张带了几分病气的苍白脸上,赫然有一条白娟覆在眸前,遮去了她一双眼。
是个盲女。“那隔壁这间吧”鹿鸣意脸有点发热,咻一下把手缩回身后,终于说出句长点的话来。
贪欢笑应下,“这儿每日都有打扫,小主直接住下就行。”她言罢不多留,很有分寸离开了。
等进了屋,鹿鸣意终于放松,竟油然生了一股总算是寻到家的感觉。
这念头才一冒出,她本还平和的情绪瞬间跌落下来,心底慢泛起些空落。
阿娘
她眼尾一耷拉,沉默往屋里走,鼻尖却忽然沾到丝缕香气。
嗯?鹿鸣意抬头,望见屋内进门先立一座楠木屏风,上画有一片青黛山河。
她蹙眉寻着香气而去,绕过了屏风,得见里头是床榻,对面则是意置着一张紫檀木香几,几上寡摆了一尊鎏金兽首香炉,自兽口中缭缭盈出一片云纹般的香线,缓缓而上。
味道闻起来,有些熟悉。
鹿鸣意离案几三步开外,细嗅几下,思索了会才惊觉。
这好像是师尊身上那阵子檀香。
她又往后再退了一步,可那股子香还是萦绕在周身,簇拥着朝她滚滚而来。
鹿鸣意屏息,苦了脸,其实她不太喜欢这股香气,与师尊无关,单纯是她鼻子比常人灵异些,受不得太浓厚的气味,如今整间屋子都充盈那般味道,闻得人发晕。
但她绕看了几圈,也不知如何熄了这香炉,只好揉了揉鼻尖作罢,转而四下打量。
这屋里陈饰的风格也很是奢靡,这儿一张古朴桌椅,那儿摆一坛青瓷花瓶,还插了几根桃枝,艳艳开了点花蕊。
大殿外有女声传话,“尊上,那位求见。”
女人正下棋的手一顿,淡淡回声,语调轻弱,
“请她进来。”
鹿鸣意脑海中下意识闪过这个念头,她眼中满映的是淡粉的白,朦胧难见,女人独有的暖檀香本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可此时却出其不意又勾起她一丝心弦。
师尊今日,依旧是香而软。
银发姑娘猛然反应过来,后仰了脸,同女人分离开,才狠狠挥去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心头还有些惊魂未定,她强压下快要震得生疼的心跳,自以为冷静道,“没事。”
说完她自己又怕沈鸣筝听不懂似的,“徒儿没发呆。”
往往是心思最慌乱的人才会迫切地解释,因为自己没能分辨对方到底说了些什么话,所以要重复一遍,不知是讲给别人听
还是讲给自己听。
沈鸣筝挣了挣被捏得太紧以至于有些痛的手,没能挣开,不由笑,“那徒儿捏为师这么紧作甚?”
她今日穿一袭烟粉衣裳,太具有欺骗性,活像是二八年华的少女,每回笑都有些别样的清新,落在鹿鸣意眼里就是来摄人精魄的妖怪,一激灵松了手,背在身后,“师尊,抱抱歉。”
沈鸣筝暗自叹气,总算是放过这个看起来已经呆傻的小徒儿,将其中一枚玉牌递给她,“你住这间。”
鹿鸣意心压得太狠,现下还在顿痛,接下呆呆点头。
“今日你先自己在城里逛逛,有什么事就给为师传音。”沈鸣筝叮嘱她道。
小徒儿如今已筑基,自然能与她人传音,方便许多,不至于像当初那般还得四处找人。
鹿鸣意神思一清,回过神来,“师尊您去哪儿?”
不是说带我过生辰吗?
“为师找人有要事需要商议。”
又是要事,这话完全不能让鹿鸣意放心,她心急还要问,“找谁?”
可沈鸣筝神色慢慢冷下,收了笑,“徒儿不需要知道这么多,先自己去玩吧。”
是谁?为何不能同自己说?
鹿鸣意心愈发慌,想再度拉住师尊,可沈鸣筝没有多留。
那一小片烟粉色衣角只在她指尖停留一瞬,很快便滑走了。
鹿鸣意焦躁的心在那一瞬凉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忽就觉着,
她似乎永远抓不住师尊。
“这也只能是一种猜测。”姜流照道,“我会这么认为,是曾经师尊问我们二人,求道所谓何事。而她的回答是,她希望自己能彻底摆脱对死亡的阴影,自此不再担惊受怕。”
随着姜流照话音落下,鹿鸣意眼前的场景又变了变。
依然还是在那个正清堂内,而大殿内依然还是宋流楹、盛夜、姜流照三人,只不过这时候的姜流照和盛夜二人看上去,要比刚才那一幕瞧着更年少一点。
鹿鸣意问:“这时候你们多大?”
姜流照不知鹿鸣意原来这么关注时间,仔细思索了一会儿,谨慎道:“可能是我入宗大概一百年左右。”
鹿鸣意闻言心想:难怪姜流照能对盛夜有那么多直接的推测,毕竟这两人相处的时间这么长呢?
比她和沈鸣筝、萧雨歇要长的多,更是远超她们那段短暂的师徒关系了。
第120章 姜流照并不认为自己坚持了道心
太清宗会给宗内门徒定期举行问道课。
外门和大部分内门门徒是由各峰长老集体询问,而少部分小有天资的内门门徒会在各自的长老师尊名下单独进行这门课;各峰峰主的亲传门徒则更是由师尊们亲自问询。
至于这个定期,通常是以百年为单位。目的是来让门徒们稳固自己的道心。
前生鹿鸣意在入宗之时,被姜流照问过求道为何,但真正的问道课还没来,她就先死了。
而姜流照调出的这段记忆,是她入太清宗一百年后,和盛夜一同面向自己的师尊赤夜剑尊参与问道课的情景。
算起来,这应当是姜流照第一次上问道课,盛夜比她大上约莫两百岁,先前可能已经参加了两次了。
鹿鸣意离得近,瞧的也仔细。
鹿鸣意失神落魄回了屋,这两年夜里都歇在师尊那儿,自个房间已经被用成了书房,她茫然抱膝,缩在角落一张小榻。
为何师尊会突然这样,分明以前没有过。
还有根骨,火灵根究竟如何了,师尊不喜欢吗?
她颤抖伸出手,上面还残留了一丝被师尊勾出来的赤色灵气,大抵是根骨显形。
思绪纷纷扰扰,愈想愈乱,但大多都离不开那个熟悉的女人沈鸣筝。
鹿鸣意理不清,就此枯坐许久。
直到月色缓缓照入窗棂,洒落碎银在她脸上时,鹿鸣意眼睫轻颤,猛然想到了什么。
药理,上清宗这也只有沉青峰上的最晓得了。
沈鸣筝被体内残存魔气折磨一日,直到夜间,那道作乱的气息才慢慢歇下,徒留她满身黏腻汗水,墨发也润潮了,有几缕沾在面颊上,魂消魄散似的软躺着。
她缓缓吐出点浊气来,眼角下那颗红痣也软淡了一般,浅了许多,闭目轻慢出声,“贪欢。”
在旁跪坐候了一夜的贪欢应声起身,将她自床帏间抱起,自屋后去了汤池。
轻柔将疲软的女人放下,才无声退去。
沈鸣筝松手解了里衣,露出具纤秾合度的润白身子,赤足慢慢踏进池中,池水自小腿漫上,缓缓浸没她腰间稍陷两处腰窝,才是过了锁骨,汪了一弯透亮的水。
她疲惫叹出一声软吟,趴在池边歇息。
腾腾热气在汤池弥漫,朦胧了她昳丽的眉眼,那颗红痣终于是燃起来,重新泛泛出鲜活色彩。
没想到小徒儿竟是火灵根。
沈鸣筝心口还在隐痛,她此前也只是觉着样子像,对这孩子观感分外复杂,总对这张脸泛起恍惚,但小徒儿终究是个孩子,还是凡人,区分起来容易。
结果鹿鸣意连灵根也与那人一般无二。
她忽感到点儿心慌,竟是不想再同这孩子多有牵连。
墨发女人缓缓松下身子,盘算着过几日把小徒儿丢去学堂算了,眼不见为净。
可惜她没能放松多久。
“尊上,药阁传音。”贪欢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灵泉旁,低头道。
“嗯?找本座何事?”沈鸣筝泡得困顿,懒声问。
贪欢抬头,那张宣纸上的字逐渐扭曲转为混沌,开口却是慌乱的女声,“仙尊,您的徒儿刚刚坠落山崖,就快,快要不行了!”
沈鸣筝豁然睁眼,睡意顿时飞至九霄云外,“你说什么?”
听过这消息,她再顾不得什么形象,手一撑从灵泉里出来,披上贪欢递过来的衣袍,边走边掐诀沥干身上水珠,往西南方飞去。
沉青峰,药阁内。
“师尊,小师祖脉象微弱,我就快探查不到了。”商陆收回搭在鹿鸣意腕上两指,用灵力护住其心脉,蹙眉喊道。
向善生没有理会自己的大徒儿,袖子撸起,指尖催生起火苗,弹指丢向炉底,“你先给她喂两颗续骨丸。”
“她是凡人怎吃得修士修复筋骨之物。”商陆每感她脉象微弱一分,脸色也跟着苍白一分。
“不吃她就得死。”向善生语气冷下来,她现在正忙着炼制护心丹,实在是没空再和商陆吵架。
一旁唯唯诺诺的小师妹见师尊神色不虞,以为她又要发飙,赶紧翻箱倒柜找出装续骨丸的玉瓶递给师姐。
“嗯,没事,你去帮师尊炼丹。”商陆接过药,白着脸对小师妹笑笑。
小师祖不知从哪里摔下来的,幸好小师妹今日下崖底采珠光菇,路过瞧见了才将人捡回。
带上峰时这孩子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小师妹不认得她,看衣饰不俗,以为是哪位长老的门生,但也没听说谁收了个凡人,直到商陆来了才知道,这妹妹竟是朝眠峰上的小师祖,两人均是惊出一身冷汗,赶紧喊师尊来救人。
木阁袅袅中药苦气中,两道身影在矮榻前忙活,向善生则是眉头紧锁,凝练药液。
鹿鸣意现下样子实在是惨烈,她手脚皆断,七窍流血,衣袍早已被剐蹭破碎,露出来的地方血肉模糊。整件青衫被血浸如墨色,连银白发丝都难以幸免。
虽昏死过去,身子却还疼得不住抽搐,亏得用灵气止血,才没继续外流,但也离咽气差不了多远了。
说实话,商陆一开始都觉着,又不是修士,寻常人摔成这样早该死了,可她偏偏还有气息,那就还有救回来的希望,也幸亏如此,不然就是医术再精湛,也救不回死人。
那边向善生正巧出丹,药香瞬间冲淡了一些屋内血气,她闪身来到床前,胯一扭撞开商陆,“让开!”
但看鹿鸣意那副模样,她端着丹药皱眉,转头对刚站稳的大徒儿颔首,“你扶一下她。”
商陆忍不住叹气,认命托起鹿鸣意身子,她动作轻柔,唯恐用点力就把这人捏碎了。
向善生给她服下丹药,才松了口气,“等会你用灵力修复她的伤势,为师会为你护法。”
她是火灵根,天生是炼丹的料,却没有木灵根的疗愈之力,只能让商陆来。
商陆闻言点头,伸手结印,一点点修复鹿鸣意几近残破的身体,微光飘于她身侧,轻轻浮动。
鹿鸣意伤及根本,不比那些皮外伤,随意修复即可,她这般伤势需得以灵力为引,温养其五脏六腑,消耗的灵力只多不少。
不多时,小师妹便见大师姐额间冒汗,她寻了块布,想要给师姐擦去,但师尊却抬手制止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于是不敢上前,话也不敢说,比划着动作意思自己去外头候着,蹑手蹑脚离开。
才出门,一转头,就看见眼前飞来一人,小师妹没看清是谁,怕她闯进去打扰师姐和师尊救人,忙上前拦下。
“你是何人,此为药阁重地,不得擅闯!”
沈鸣筝懒答她,只焦急想进入药阁,向善生在里头适时开口,“仙尊且慢,您徒儿并无大碍,我等正为其疗伤,还请仙尊在外等候片刻。”
一剂定心丸,沈鸣筝这才收回准备推门的手。原先的失态也稍稍冷静下来,住了步子蹙眉。
小徒儿向来乖巧,往日里又意静,鲜少出峰,若真是要出去,都会问过自己一声。
怎的今日不声不响就跑出去了,还摔下山崖?
沈鸣筝愈想愈生出满脸郁色,蹭蹭上来点儿火气,这才不过没看住她一晚,自家徒儿就能把自己折腾得差点去见阎王。
忒不省心。
想到这儿她又有些懊恼。
说到底还是她把人赶出去了,若留人在屋里待着,可能也不会发生这事,沈鸣筝扶额,在门口来回踱步,心头十分焦躁。
她今日自己也不大爽利,一大早又听见这种噩耗,烦闷难消。
沈鸣筝在门口来来回回,晃来晃去,小师妹被晃得眼晕,正想说师尊和大师姐很厉害,仙尊不必担心,但瞅见沈鸣筝难看的脸色。
终究是不敢开口。
大抵一炷香过去,向善生终于从屋里出来,她半拉半抱着满脸疲态的商陆,对着沈鸣筝点头算是拜过,“见过仙尊,人在里头,正睡着。”
沈鸣筝快步走进木阁,只留了个嗯字给她。
“累死了。”向善生把人扔给小师妹,锤了锤肩,“你把你师姐带回去休息吧,今日的课业就给你们免了。”
商陆踉跄一下,控制着自己,没砸到小师妹身上,才揽过她,回身朝师尊说,“徒儿先行告退。”
向善生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小师妹则是因为这巨大的惊喜笑开了花,她跟在商陆身后还小小声地问,“师姐,今日的课业真的不用做了?”
“再问就让你做完。”她才说完,向善生就在后面幽幽补上一句,小师妹瞬间噤声,捂住嘴对商陆眨巴眨巴眼睛。
商陆牵了牵嘴角,“不用,若是师尊要你做,你就骂她一把年纪还食言。”
向善生听这话,气得两手一叉腰就准备要开骂,商陆晓得她要发飙,忙拉着小师妹掐过御风诀就跑,等向善生那口气提起来,她们人影早消失在天际。
“这两兔崽子!”
反观屋内,沈鸣筝已坐至鹿鸣意身旁,见小徒儿正面色苍白躺在榻上,她不甚放心伸手在人额前探查一番,确是身子康健,只是尚且虚弱仍在沉睡,这才放下心来。
但她突然眉头紧锁,刚才小徒儿额前似乎闪过一缕黑气,待她仔细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莫不是她的错觉?
“仙尊。”向善生这时推门而入,面上严肃。
沈鸣筝思绪中断,松了眉眼,压下那丝疑虑问,“何事?”
向善生没有靠她太近,远远停在阶下言,“虽不知小师祖为何落崖,但她身上似乎有异宝相护,心脉并未有太大损伤,又加之这两年您应当让她用了药浴炼体。”
“才吊着口气等到被人捡回,不过此伤太重,可能还需修养一两年才能完全恢复。”
异宝?
沈鸣筝明了什么,往鹿鸣意脖颈处看去,果然那块红玉还意静坠在这孩子颈间,只不过细细观察,似乎出现了一道裂痕。
她神情一怔,眼底闪过惊骇,但有人在前,沈鸣筝没有多言,只能压下慌乱的心神,点头微应,“本座可带她走了?”
向善生思索一番并未旁的再要嘱咐,侧身一让,点了头。
这是何处?
鹿鸣意感到自己浮于一片黑暗之中,略一动弹便浑身发颤,疼出冷汗。
她不是去沉青峰想问问师尊的病是如何吗?黑暗随着她的思绪变幻,眼前雾气浓重,往外五步已是一片灰蒙,看不清前路何去。
耳畔好像有人在呼唤她往前,再往前
鹿鸣意被摄住心神,双目无神随前去,不知走了多久,胸口的红玉似感不对,微微嗡鸣发亮,这点烫意让鹿鸣意神思醒了一瞬,心口猛然一跳,眼底清明过来。
她想停却已来不及,一脚踩空!
几乎震碎她的剧烈疼痛瞬间席卷身体。
“啊!”鹿鸣意猛然起身,惊叫出声,胸口剧烈起伏,眼底还带着惊恐,茫然地向前望去。
熟悉的女人正坐在她的床边,红衣柔暖,盈出一身檀香,浮于周遭,似曦光拂面,光瞧见这片衣角,便已拉她出了方才那处无望深渊。
心头渐渐平稳下来了。
鹿鸣意觉着自己不该哭的,但她还是忍不住鼻头一酸,轻轻,悄悄,又明目张胆地将自己放进沈鸣筝怀里,发出一声抽泣。
“师尊,我方才好痛。”
女人似乎僵了僵,但很快放缓身子,环抱住她,“嗯,现在可还有什么不适?”
沈鸣筝这话问得轻柔,眸光却凝重,不知在思索什么。
鹿鸣意缓了老半天,才在温暖的怀抱里渐渐放松,摇了摇头不愿再回想刚刚那些经历,艰涩开口,“师尊,水”
沈鸣筝终究念着她的惨状,压住火气在空中虚写几字,指尖凝出一水团给小徒儿喂去。
鹿鸣意尚不知一会儿有什么大祸等着她,还乖软靠在女人怀里。
咕咚咕咚把水团咽下去了。
“说吧,”等她完全倦怠下来,沈鸣筝冷不丁出声,音色稍愠,颇有一股风雨欲来的意味。
“你偷跑出去做什么?”
盛夜要煽动九洲,那她就必须是彻底“正道”的一方,她绝对不能暴露出任何和魔宗有勾结的事情。
因此在进入瑶光涧的时候,盛夜甚至不敢让姬绪云直接出现,而是只抱着姬绪云的分神——那只金毛狐狸。
而姜流照听到鹿鸣意这番话,也当从回忆中抽身,启唇道:“我……”
但话音到此戛然而止。
她抿了抿唇,只是用很轻柔且不容易引起反感的目光落在鹿鸣意身上,顿了顿说:“或许吧。”
姜流照静静望着鹿鸣意精致漂亮的面庞,眼前闪过的是多年前鹿鸣意那张了无生气的脸,心想:其实当年那节问道课上的三个人,都没能一直贯彻自己的道心。
包括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