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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意不太懂,只乖顺听从她意排,又不禁想笑。

她觉着自从到了蓬莱,师尊对她愈发好了,好得让她徒生出,要不一直留在这儿的念头。

但鹿鸣意兀自摇头,师尊哪时对她不好呢,师尊愿意收留她,养她这么大就已经很好了。

做人不能贪心,她如是对自己说。“你干娘那,可还能收留孩子?”第二日在学堂,鹿鸣意戳了戳唯一相熟的友人,眼眶红红微肿,瞧着是哭了许久。

边临第一次被她主动找,茫然之余还有些兴奋,“小师祖愿意理我了?”

鹿鸣意不适应她太亮堂的眼睛,忍了忍才继续,“我可否去?”

“啊?”边临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怎么突然要去云疏峰了,”她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凑过去小声道,“小师祖同仙尊闹矛盾啦?”

她一针见血,很是成功地勾动了鹿鸣意的烦心事。

“算是吧”银发姑娘一顿,低头声音低落道,她偷听完昨日师尊那话后,现在连往常十分喜欢的课都听不下去,双目无神呆坐着。

“我不想再留在朝眠峰了。”反正师尊也不想要她。

边临意静下来,直觉出了什么大问题,但鹿鸣意鲜少提起自己的事,也不怎么同她说仙尊,毫无头绪的她也提不出什么建议,只好答应。

等这日学堂放课,鹿鸣意便跟着边临去了掌门殿所在的云疏峰,边临起先还只是以为小师祖开玩笑,不过是去她峰上玩玩,结果眨眼就见这人当真背着一个包袱。

她才晓得,原来小师祖是认真的。

“我想住一段时日。”鹿鸣意准备齐全,包袱里全是这几年记下的笔记,用来温习功课。

边临只看一眼都快要晕过去,“你真是”“我现在是愈发好奇你那个徒儿了。”水倦云与她商议完,忽扬了扬唇,轻道。

沈鸣筝不想同她多谈这个,起身理了理衣摆,“届时你便知,何故现在多问。”

“我只是没想到你,”水倦云欲言又止。

“我先走了。”但粉衣女人没再久留,只一句话,彻底切断了这次座谈。

她眉梢沉沉离去,眼中没有半点与旧友重聚的喜色,谈过之后更加忧虑。

沈鸣筝一路行出首座府邸,飘飘然回了客栈,她与小徒儿两间客房连于一起,一左一右,只消回房后用神识往旁一探,便知对方在哪儿。

嗯?

这孩子是在

但她素来对朋友十分慷慨,还是让鹿鸣意在自己屋里住了下来。

两小只人不大,睡一张床上也不拥挤,鹿鸣意不是很习惯与师尊之外的人靠太近,拒绝了边临要同她盖一床被子的邀请。

这是她的底线。

这姑娘走得决绝,还专在师尊屋里留下一封书信。

可怜沈鸣筝不过是和人商量完事的功夫,回来峰上就只剩下她自个了。

女人回来的晚,她算了算,想到这个时辰应是徒儿放课归来的时候,怕被撞见,于是掐诀直接闪入屋里,连桃树都没经过。

结果一入门,就瞧见这信大大咧咧用笔搁压在桌上,沈鸣筝眉梢微动,若有所思拾起,不用打开也能猜出来是谁放的。

果然是小徒儿的字迹。

这孩子的字不知跟谁学的,娟秀里暗藏了几分锋芒,不过的确好看,瞧着舒心,沈鸣筝这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等她认真把这封信读过一遍,才愣住。

师尊亲启: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徒儿自知劳烦师尊多年,又无长进,多惹师尊不快,想来您已忍许久,那日的话其实徒儿听见了,这儿本就是师尊的居处,哪有主人离去客人留下的道理,您不必为了躲我而离开,徒儿自会搬离朝眠峰,不再于此碍师尊的眼。

望尊康健。

沈鸣筝乍然被这信唬住,眼底流露出错愕神色。

小徒儿这意思,是离家出走了?

年长女人后知后觉,昨日商量离峰的事应当是被这孩子听了去。

她头疼扶额,终于意识到,小徒儿已到了十三四岁这人崽子最麻烦的年纪。

本是决意离开一阵的心,此时又有些动摇。

这几年来,她一是因那卦象四处奔波,为自己的计划作准备,二是每每看小徒儿的面庞,再见这孩子的火灵根,就不住的想起记忆里那人。

不敢亲近,不敢多见,自己已试着放下她许多年,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只一遇见鹿鸣意便被打回原形,止不住的心痛。

沈鸣筝愈感痛苦,叹息把书信收好。

养孩子这么些年的弊端终于浮现。

她到底是不忍心任这姑娘在宗门里自生自灭。

还得去把人捡回来,沈鸣筝又展信,打算看看小徒儿在哪儿。

可细看两遍,那简陋的书信一点儿也没写这倒霉孩子的去向。

沈鸣筝凤眸冷然,没忍住

猛一下把书信捏皱了。

不过师尊似乎特别急?

鹿鸣意看着等自己喝完茶就起身要出发的师尊,缓缓感到一丝疑惑,师尊急什么?

她虽不解,却没多问,归根结底是对这女人太过信任,想也不想便跟着。

首座府位于蓬莱仙山最高峰,一道白玉长阶自山顶垂下,似一张符纸锁住整座山头,辉煌森严。

比上清宗更像话本里那些劳什子仙宗。

“师尊,为何上清宗不建成这样?”银发姑娘坠在后头轻飘飘问。

“嗯?”沈鸣筝正想事,得她问话愣了一下才是答,“早不是说过,这蓬莱仙山是仙家之地?”

“这儿对辈分十分看中,仙山内规矩也繁多复杂,建筑自然也是同样风格。”

“我们上清宗只能算是新生门派,祖师娘娘当年捡了太多小萝卜头没地方放,只好建了个宗门养着,建筑都是按着行凡人之方便的样式来修,与这传承了几千年的仙境当然不一样。”

沈鸣筝说着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弯了眼捏捏她手心,“徒儿现在的年纪,也算是小萝卜头。”

白萝卜头皱了眉,对师尊的比喻略有不满,“我已经十八了。”

说到这儿她又闭嘴,十八岁的年纪放在凡人堆里确实算得上大人,但真要与这些修士对比,那的确是小姑娘。

太过年轻也太过脆弱。

一根指头就能碾死。

“您的师尊是祖师娘娘捡回来那些人里面的一位?”她好不容易得此了解师尊的机会,多追问了几句。

沈鸣筝意味不明哼笑一声,转脸悠悠拉着她往府邸飞去,“为师就是祖师娘娘座下的呢。”

“嗯?!”鹿鸣意惊了。

“不过为师倒不是她捡回来的。”沈鸣筝垂眸慢补道,将她带回宗门的另有其人。

鹿鸣意慢慢点头,缓想起在学堂听的一些宗门历史,沉思良久,念头忽拐到些奇怪的地方,抬头问她,“上清宗创立虽说不算久远,但也有千年,而祖师娘娘三百年前也已飞升,师尊您岁数”

沈鸣筝未尽的笑容顿时僵住。

“为师是何年岁这不重要。”她打断了这倒霉孩子的问题,“到了。”

生生把这页翻了过去。

鹿鸣意直觉她有不对,但师尊看起来不愿多谈,只好惋惜地轻哦了一声。

又入大殿,白幕纬帘依旧,鹿鸣意只觉这儿仙气飘飘的,不像是人住的地方,这样两厢对比,朝眠峰真算得上是人情味十足了。

“你们来了?”纬帘后有温冷女声透出,鹿鸣意下意识往沈鸣筝身后藏了小半步,心中分辨,咂摸出这人嗓音里的几分弱气。

她等师尊同她介绍,但墨发女人竟是撤开她的手,理也没理她便走上前去。

手中暖柔一松,微风而后灌入,剐蹭出些许痒意,鹿鸣意顿时感到点空茫,慌乱道,“师尊?”

沈鸣筝踩上一节石阶,离她有好几步远,回身时俯视下来,凤眸中柔情早已不在,只余泛泛冷意。

似乎是

一丝杀意。

鹿鸣意没由来打了个寒噤。

才要动弹,两脚却有如千钧之重,抬不起一分一毫,她惊骇与师尊冷漠的目光相视,正想问出口。

地上霎时亮起道道金光,仿佛有一人正执笔落墨,涂下诡异扭曲的符文,这些金线渐亮,给鹿鸣意淡红眸子也染上层浮金。

最后一笔,落在她身上。

鹿鸣意僵在原地。

身体动不了!

师尊?

她试图张口说话,却发现嘴唇也紧闭着,整个人宛若化作一尊石雕,静静矗立。

怎么会这样?这是何意?

鹿鸣意愈发慌乱,心口又是一阵熟悉的悸动,疼得她恍然明白了什么,却不敢相信,还残存些希望地看向不远处长身玉立的女人,眼有哀求。

师尊,您说句话好不好?

沈鸣筝错开了眼,什么也没解释,只抬手掐诀立于身前,“天地自然,秽炁分散”

自她话音起始,大殿内以鹿鸣意为中心的地面符文愈发耀目,八角方位赫然冲出一条条金色锁链,眨眼缠上她手脚腰间,最后一条正中眉心,竟是直穿神魂。

鹿鸣意血眸一空,周身有如钟撞,神魂震荡。

后知后觉是钻心的疼。

脑中似有尖锥在反复搅动,手脚处的锁链也沈收沈紧,仿佛有刺突出,狠狠扎入她身躯之中,将她死死钉住。

鹿鸣意瞪大一双眼,红色眸子将那泪也染红了一般,不住淌出血泪来,咚她双膝无力跪下。

生生砸在冷硬的玉质地上。

她终于能从喉间撕出点话,但身上太疼,眼前太模糊,只能朦胧面向师尊的身影,血沫伴话语断断续续自唇边溢出,“师尊,为什么”

好疼啊

鹿鸣意血泪沈流沈多,身上那件玉兰衣裳也被血色染红,斑驳脏污,有金锁加身,对比更甚。

她此时如同一个将死的囚徒,痛苦跪在长阶之下,茫然地,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钉穿自己神魂的女人那个养了自己十年的师尊。

“为什么?”

沈鸣筝没敢看她,只是垂眸,眼睫不住生颤,心尖闷堵,但口中咒语依旧未停,“魔王束首凶秽消散”

她一身粉纱被风扬起,吹出烈烈声响,眉心那道金色剑痕也微亮,其中慢慢浮出些玄紫细丝,雷纹愈盛,渐萦绕在她周身,融入那金锁链之中。

鹿鸣意一震,尖锐的痛意里顿时多出撕裂之感,好似要把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扯下来。

好疼啊,师尊。

她疼得几近昏迷,却总能被那道直穿眉心的金锁链留住最后一丝清醒,生捱这惨无人道的摧残。

鹿鸣意想不明白,为何师尊突然这样对她。

明明昨夜还很温柔。

玄微真人贺兰青已经超过两千五百岁,是在座最为年长的那个。她生得极为高大,剑眉星目,曾经也是太清宗剑峰的领军人物,只是如今距离她离开太清宗已有两千年了。

贺兰青面色平静,指节敲打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发出清脆声响。

她道:“目前我们手上大概有一千五百人,大多是中原地区本地的修士,其余地区的修士多是在自己的领地内战斗,她们对围剿太清宗只是嘴上出力。而太清宗虽然只有八百余人,但元婴、化神以上的修士不在少数。我们对太清宗的战局僵持住了。”

盛夜虽然是主谋,但她主动选择坐在下位,贺兰青的左手边。

比起之前分身在瑶光涧时的狼狈,她此刻看起来倒是优雅淡然无比,笑道:“只是暂时僵持而已,太清宗如今已是瓮中之鳖。它的盟友无法支援,宗门内的资源总有消耗完的一天。更重要的是,你们二位大乘期还并未出手。只待时机成熟,五色石、太清宗都将被我们收入囊中。”

“呵,时机?”另一道有些尖锐的声音自盛夜对面响起,夹杂着明显的质疑和嘲讽。

傅婉是在场几人中脸色最差的那个,夜明珠的光辉打在她脸上,衬得她惨白兮兮的。

自从千年前突破至大乘,傅婉几乎不曾体会到这种虚弱的感觉,她恨恨道:“碧月剑尊,之前在临安的时候,你可也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呢!结果?五色石没拿到、沈家没垮;你浪费了个分身,还害我受了重伤!”

“师尊,这样挨着有点热”鹿鸣意再忍不下去,皱眉抵住她肩头,轻声推拒。

如今她过了十七,身子也日渐抽条,已然是和沈鸣筝差不多高,兴许还高过一丝,再不是当初那个尚还年幼的孩子,对师尊总有一种莫名的羞意,不喜欢被靠得太近。

她这般推拒,但沈鸣筝只是想寻处地方坐,平时行事又没什么拘束,习惯性找人贴靠着,不觉得有何问题,听了她声音才偏头去看。

一眼就瞧见小徒儿微红的耳尖,愣了下神,“徒儿还挺金贵,挨得近些耳朵都热红了。”

鹿鸣意听完一僵,耳尖更红。

但好在师尊她总算是撤开一些,直了腰,懒洋洋道,“这次画的不错,若方才没手抖就能用。”

耳旁热息远去,鹿鸣意悄悄吐出口气,动动手脚,恍觉半边身子刚刚绷得太僵,有些发麻。

“师尊平日为何画得如此轻松?”她只觉沈鸣筝是在意慰她罢了,想到师尊平日画符那得心应手的样子,不免心生敬佩,还虚虚藏了点羡慕。

她见过这女人虚空画符,只轻轻划动几笔,就能引动一方符咒,这是何等的厉害。

“你若同为师一般画了几百年,再如何也该熟了。”沈鸣筝看她几眼,终究是没把自己第一次画符便成功的事说出来。

怕打击徒儿自尊心。

只是牵过她的手,慢慢道,“你落笔不稳,轻一笔重一笔,注入灵力自然难控制,唯有手稳,心稳,神稳。”

“下笔方有神助。”

女人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执起笔,牵引着她一点点在符纸上描绘。

鹿鸣意彼时满眼只有她浓墨般柔顺的发丝,露出一小块的玉白耳垂,满心只有身侧贴靠过来的暖柔馨香,手背上绵软的触感。

心不稳,神也不稳。

或许是她实在孺子不可教也,沈鸣筝也教累了,终于把她从朝眠峰放了出来。

或者说,扔了出去。

今夜无月,鹿鸣意只能在满天星子的天幕下,叩开了边临的门。

“我没处去。”银发姑娘背后是闪烁星辰,银发也如披上一层星辉,柔柔晕光,晃得边临睁不开眼。

紫衣姑娘哈欠连天,困得声音一会儿低一会儿高的,“小师祖又和仙尊闹矛盾了呀”

鹿鸣意有时候宁愿她是个傻子。

但好歹是过了一夜,第二日边临才清醒过来问她,“好几年没见你,那日你回去之后也不来学堂,”

她斟酌道,“我还以为你被仙尊禁了足。”

鹿鸣意木然想,被按在桌前画了好几年的符,也算是禁足吧。

不,比禁足还折磨人。

她那时以为看完两三本便差不多,但沈鸣筝全然没想放过她,看完一本就接着下一本送来。

银发姑娘一想到那摞如山高的书籍,猛然抖了下。

若说她畅然汲取知识的人生中最讨厌的是什么,那只有一个就是符箓。

比学堂里学的任何东西都可怕的多。

鹿鸣意不想再提这个,无事可谈只好关心起友人的近况,“你如今还住这儿,是进了兽阁?”

上过学堂之后,定会分去各大峰上,边临还想留在云疏峰,只能是选择兽阁,但是她十分疑惑,只记得当初边临应当是喜欢剑道才是,怎么会选择御兽。

“没。”边临讲起这个就心口疼,“我偷跑出来的。”

大概是好不容易有了人诉苦,边临倒豆子一般把这几年受过的苦全倒了出来。

鹿鸣意才知道她最后还是拜入了陆无隅门下,且是亲传门生,以剑阁那少得可怜的收徒人数来看,这姑娘的天赋的确是冠绝众人。

但因为她是陆长老时隔数十年终于遇到的称心徒儿,所以分外严苛,按边临的话来讲就是

“你是不知道,她从我干娘那抓了一只鸣晨鸟,每日太阳还没出来就打鸣,只一听见这声音,她就拿剑抽我起来!”

“然后就开始练剑练剑练剑,一点都不让我出去放松,我都快练吐了。”

“忒无趣!”

看得出来边临怨念很大,鹿鸣意莫名想笑,又不好伤了友人的心,只能忍下,“那你如今修为到什么地步?”

她这几年大多在画符,修炼得少,只到了筑基后期,按边临的修行程度来看,应当是到筑基巅峰才对,离结丹只差临门一脚吧。

不得不感慨一句,这成仙之路果真是沈走沈难,她炼气圆满只需三年,而今筑基至后期,居然需要四年才达到。

“筑基后期。”边临淡道。

嗯?鹿鸣意讶然,“以你的天赋,不至于才是。”

“陆无隅那个老女人让我压境界,”边临摇头,“我剑道水平在她看来太低,配不上我如今修为,所以先压下与剑道一同突破。”

她拧着眉头抱怨,“好多死要求,到底有哪个剑修像她这样修为境界与剑道境界一比一提升的。”

“真是疯了。”

鹿鸣意本想意慰她,但一想到沈鸣筝也是压着自己学画符,也沉默。

两只姑娘痛苦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们都是难得从重压里脱出身来,边临一盘算,决定去乐阁撒欢,“今日吟萧师姐奏曲,上回你走了没能听完,不如现在又去一次?”

鹿鸣意顿住,勾起些不太美好的记忆,屁股似乎又在隐痛,她面露难色回绝道,“算了吧。”

边临不知她为何这般反应,沉吟片刻,“那下山?”

但无论怎样,都要等到了太清宗,再从长计议。

一行人没有耽误太久,做了简单的修整后便即可出发。

终于在第二天的清晨抵达了太清的地域,远远的,已经可以瞧见高耸入云的连绵山脉,以及透过云层所见到的、若隐若现的亭台楼阁。

那正是太清宗。

经历生与死,鹿鸣意终于再度回到这个她生活了一百年的地方。

这里有她死亡和复生的真相,也是如今九洲混战的最中心。

第130章 关山难渡

太清已经近在眼前。

鹿鸣意远远眺望着那片仙雾缭绕的景色,眼前闪过无数回忆画面。

她想起第一次到太清的那天,是沈翩尘和夏涣亲自送她和沈鸣筝来的。

“城南那边新来的娘俩,你晓得不?”

北原燕山城一处店门紧闭的裁衣店内,有位妇人正在油灯下穿针引线,忽开口同自家姑娘谈起来。

姑娘蹲在她脚边梳线,闻言眼一抬低声回,“那两怪物?娘小声些,慎言。”

“自打她两来了,城外大雪是沈下沈大,听说城东已是被雪埋了,好在有城主派人去清扫才没出什么人命,要我看”妇人却是自顾自接下去。

“这雪灾就是她们引来的!”

言之凿凿一句,惊得姑娘心也慌了,忙停手下温斥道,“娘!”

“当初见她们娘俩可怜,我还送去过一些衣裳,现在想想可真是晦气,怎么不把她们赶出城去,再久点大雪要是埋到这儿城北可怎么办”

妇人正心烦,没听她劝阻,眼里端得厌恶出声。

百姓大多如此,只消得别影响自己过日子,对谁都是一副热心肠,若动了她一亩三分地,那再多邻里温情也是假的,心头早不知咒过对方多少回,盼是死了才好。人性薄凉而已。

姑娘听她如此说,暗叹一声也不好回应什么,忧心往窗外望去。

外头街道萧索,这段时日雪下太大,已经无人敢上街了,门口一竖幡旗被北风裹挟着雪屑挑开,烈烈作响,最后还是不堪重负,咔嚓一声脆折,与风扬长而去。

不多时没了气劲,轻飘飘倒插在城南一座茅草屋前。

“咳咳”虚弱两声轻咳自屋里传来,没能震去幡旗上一丝雪碎。

茅草屋内虽烧了炕,但比起外头也暖不了多少,幸得几摞干草堆叠,稍稍留存一些热气罢了。

“阿娘,你还好吗?”有只小姑娘蹲在床边搭着,顶头略糙的银发,翘起一两根毛边,像朵柔白略有褶皱的蘑菇。

她水汪两只眼软软盯着床上女人,眸色竟是暗红的。

说是床,其实不过干草编制成张草席,铺在黄土垒的炕上用以休息,简陋得很。

女人艰难支起身,银发色泽较小姑娘的暗淡许多,甚至有些发灰,这会她又被灌进来的冷风激到,抵唇轻咳,但依旧柔和道,“阿乐,上来娘亲这儿。”

小姑娘乖巧爬上草席,却只是跪于她手边,没有再动。

女人无奈笑笑,把孩子抱进怀里。

掂量掂量了这一小只的份量,她神思有些恍惚,心中觉着还是太瘦了,不免自责。

因着样貌太过奇异,她们常常被其他城池驱逐,好不容易来到北原,这处城主愿意收留她们,还给了一小块院落和草屋。

虽不大且残破,但对她们娘俩来说也是十分难得了。

她本想是定居此地,接些女工讨生活,可才过完秋,便莫名来了一场雪灾,城中的流言蜚语愈发严重,不少也传到了这间小破屋里。

骂得当然难听,可这些年类似的话听得多了,倒也不会太影响心情。

不过她还是选择离开,自己无所谓,可小孩怎么能忍受这些辱骂,“阿乐,等雪停了,我们便收拾家当吧。”

小姑娘唇抿得紧了些,揪住她的粗布衣裳,贴进她怀里小声道,“阿娘,我们又要走了吗?”

她们已经走过许多次了,分明天大地大,却好像找不到一处属于她们的容身之所。

女人没有回答,只把她抱紧,声音压得低轻,转而说起别的,“正巧近日无事,娘亲继续教你写字可好?”

“好。”

“我想学阿娘的名字。”小姑娘认认真真瞧看过来,抓着她的袖口,像在说什么人生大事。

鹿余心头软和,揉揉她脑袋,“来,阿娘教你。”

往日只有鹿余得了空闲,都会给她讲些故事,大多是些神仙事迹,妖鬼精怪一类,并借此教她识字,最近却不再讲了,似乎是有些急切,只教她如何书写。

“娘,今日没有故事了吗?”

“晚些再讲可好?”

“好吧。”

大雪厚重,像块大石,不仅压在燕山城百姓心口,也同样压在鹿余心口,她估算雪再下个三两日也得停了,彼时离开,寻一处山野停留作罢。

可这大雪足足下了半月有余。

太久了,久到燕山城如同死了一般沉寂,久到鹿余心有所感。

她望着外头不见收势的大雪簌声,心口也隐有闷痛,本有所缓和的肺疾再度发作,又忍不住重咳两声。

一手殷红。

它果真找到自己了。

鹿余收回视线,悄无声息擦净手上血沫,浅笑喊来炕上的银发小人儿,“阿乐,今日娘亲教你写自己的名字。”

“来了阿娘。”小孩跟在她身边经历太多,性子较一般孩子早熟些,下地也是慢条斯理的,走过来步子不急不缓。

可惜那头银发实在耀眼,再如何沉静也像只毛茸茸的雪兽。

鹿余愈看愈觉得她可爱,愈觉得可爱心口便愈发酸涩,悄悄缓了一口气,等她过到自己跟前才一把将小人儿抱进怀里轻揉她发丝,声音温柔,“就叫鹿鸣意,要这般写”

她拿着烧剩的木炭一笔一划示范。

小屋地上已经没有多少干净之处,这些天被用以练字,大多都被炭粉糊得灰黑,写过擦,擦过写,层层叠叠,最后只剩下那个承载着鹿余所有牵挂的名字。

鹿鸣意。

此后漫漫流年,惟愿鸣意。

鹿鸣意只是抬头用额间蹭蹭鹿余下巴,清粼粼的眼神落在她日渐红润的面上,“阿娘,您的病是要好了吗?”

“您近来咳的少了,瞧起来也比之前精神。”

她掰着手指头细数,最后偏头来弯眼,露出个稚气的笑,抱紧了鹿余的脖颈,“阿娘要是好全,日后就不用再那般痛苦了。”

她所过的短暂年岁里,也曾得过几次风寒,深知那滋味不好受,于是推及娘亲身上,总是心疼,这会娘亲终于好了,她实在高兴。

好了吗?

鹿余勉力笑笑没答,只是继续教她。

大雪又下了三日,在第四日正月初一之际,彻底停了。

时和岁稔,瑞雪兆丰年。如此大雪,又在岁旦停下,想必来年定是丰收之年,各家各户都高兴出门来迎春,互相贺喜。城主府也摆开宴席,请各方入座辞暮迎新。

燕山城终于脱出半月来沉寂的死气,重新活络起来,真似早春抽芽,生机自雪下勃发,峥嵘地长出满城欢声笑语。

好一派阖家欢愉的热闹景象。

但鹿余死了,死在鹿鸣意八岁那年深冬,大年三十晚。

死得悄无声息。

鹿鸣意守了阿娘一夜,双膝都跪得僵硬,她还牵着娘亲的手,脖子上是鹿余留给她的一小块温润的红玉,阿娘让她妥帖戴好,永远不要摘下来。

她神情有些迷茫,静默了许久,才起身爬到炕上,昨夜烧的柴火还剩点余温,让娘亲身上好似也染了点暖意,她窝进阿娘怀里,像往常一般握住鹿余的一根指头。

“阿娘,我腿疼。”她小小声抱怨道。

没有想象中娘亲抱过自己揉腿的画面出现。

“阿娘?”血瞳清澈,倒映了墨发女人稍稍慌乱的面容,印落下她不甚熟练的道歉,“为师只是”

“您不必说了。”

只瞧她这反应,鹿鸣意便再没了听下去的心思。

她沉懈下来,心头只有无尽的荒芜。

早该明白的。

师尊自小就不会在乎她喜欢什么,需要什么,只自己心血来潮,觉得该施舍点关爱了,便喊人过来关心一番。

她垂眼,将那墨玉镯子从手里拆下,递到师尊面前,温声道,“师尊,内门学子都会配发纳戒,我自去掌门那儿补领就好。”

“这个镯子,”鹿鸣意声音有不甚明显的哭颤,“就还回于您吧。”

她不知师尊说的是否为真,真真假假也不太重要了,无论是如何,自己的灵根同这些年来的修为的确付之一炬,再怎么解释也都落得这个结果,改变不了什么。

但她不会真的怨恨这个女人。

因为沈鸣筝的确在山洪前将她捡了回来,的确养了她许多年,的确让她有了一个家。

如此快活过了这么多年,一切都是沈鸣筝给的,就算师尊要把这些都收回去,她又能如何呢。

她什么都反抗不了罢了。

鹿鸣意想明白了这些,忽就有心情笑出来,甚至替愣住的女人戴好那只镯子,眉眼弯弯,“您收好。”

她笑得轻,太轻了,让沈鸣筝心口也似空了一块,莫名发慌,“徒儿用着就好,此物有镇煞之用,”

说着沈鸣筝停住,此时徒儿煞气已除,哪还需要什么镇煞的法宝。

鹿鸣意将她手推开,低问,“师尊,我还能修炼吗?”

她自视过一回,但灵根已然破碎,还剩一团红色星云浮在丹田中央,根本调动不得任何一丝灵气。

沈鸣筝沉默了片刻,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只温声道,“会的。”

“会的,你且等一阵子。”她牵起点勉强笑意,“为师给你寻个法子。”

鹿鸣意与她对视片刻,到底还是点头,“徒儿晓得了。”心里大抵有了数,知晓怕是难了。

两人关系忽就这般降至冰点,虽还住在一个峰上,却说不上半句话,见也是少了,因着鹿鸣意每日都窝在屋里也不愿出来见她。

沈鸣筝知她难受,没有过多打扰,只是让贪欢到了时辰便给人送饭食。

鹿鸣意只觉着荒谬,她辟谷多年,如今竟落回不吃饭就要饿死的地步。

她更是悲愤,恶心得饭也吃不下,再想师尊这么些日子,当真不管她,由她在屋里自生自灭。

本还剩了些希冀的心,忽然就彻底失望了。

这日清晨,鹿鸣意顿悟一般出了峰,在宗门游荡,思来想去她还是只能找边临。

没有在云疏峰找到友人,她略一思索,拐去了从未踏足过的剑阁所在处折竹峰。

折竹峰正如其名,峰上竹海广布,漫山遍野是青竹矗立,高大长直,似剑一般扎根地上,直指云霄,唯有风吹过隙时竹叶微动,吹走了些锐气。

鹿鸣意自吊桥上望去,不免想试试在这竹海之上腾云御空的感觉,想来定然十分得趣。

但她没有灵力。

银发姑娘心尖泛痛,又想起师尊来,一时不知是悲还是恨。

竹林中有羊肠小道,青石铺就,瞧来干净整洁,像是时常有人打扫,虽古旧但不荒废。

“师尊别打了!我这就练!求求您了啊啊啊”

走到半山腰时,前方突有一道熟悉的女声飞速靠近,鹿鸣意停住步子,只见边临往她这儿跑来。

咻一道剑气直直朝那紫衣姑娘刺去,但边临这么些年,早已练出娴熟的躲避技巧,只一偏脑袋就躲了过去,脚下步子还不带停,像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她身后是一位容貌浅淡的玄袍女人,飞眉入鬓,墨瞳含几分寒意,唇色也极淡,冷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

那道被边临躲开的冰蓝剑气斜飞,扎在一旁的竹子中段,毫不留情地削断了这有碗口那么粗的竹节,没有半分凝滞,继续往前飞去,生生截断了好几根青竹才消散。

鹿鸣意见此不由惊骇。

原来,折竹峰的折竹,是指这个折啊。

她忽就觉着,边临能在折竹峰活这么多年,真算是天赋异禀。

怪不得每回见着她都要先咒骂陆长老半个时辰。

边临惊魂未定蹲在地上,一打眼就看见鹿鸣意站在不远处,讶然,“你怎的来了?”

这话让陆无隅收起眼底那点寒意也看过来,朝她拱手,“何事?”

陆长老在学堂里就威名显赫,因着上课时规矩严格,要求又极高,做不到还会体罚,几乎是人人都怕她,私底下还曾传过她会吃人的传闻。

当然不会有人信,只是抱怨对长老的不满罢了。

鹿鸣意念着帮帮好友,不再多想,答道,“我找边临有要事相议。”

她说完愣住,师尊也常爱用这个借口。

沈鸣筝的确是扎根在她记忆深处,若要完全撇去简直是伤筋动骨。

念在她的身份,陆无隅寡淡的表情有了些变化,沉吟许久,才扫一眼边临,转身回去,“随你。”

边临大松一口气,躺倒在地上,“小师祖直接住下就好。”

她不需问就熟练答应,毕竟小师祖这么些年来,每回找她都是因为离家出走。

鹿鸣意咬牙不好说她,只能沉默。

剑阁门徒不多,峰上只有山腰稀疏几座小屋散布,很轻易就能找到边临的屋子。

这姑娘也真是心大,那几本鹿鸣意分外眼熟的画本就大大咧咧摆在书案上,丝毫不怕被人发现。

她无奈扶额,“你不怕陆长老发现你看闲书不用功练剑吗?”

“这有什么!”边临硬气叉腰,“我每日都是完成了她任务才回来的,她能耐我何?”

鹿鸣意摇摇头,对这姑娘很是服气等等。

她惊颤停住脚步。

那几本书,还在玉镯里。

这时所有恨意都敌不过被发现的恐惧,银发姑娘慢悠悠的来,却风一般的卷回去了,徒留边临愣在原地,挠着脑袋嘟哝,“怎么了突然急成这样?”

鹿鸣意向来直觉很准,就如现在,她心口跳得太快,甚至到了生疼的地步,只能停在桃树旁,用力按住胸口蹲下,试图缓解自己的失态。

等过好一会平复后,她才起身理理衣袍,装作冷淡的样子去师尊房前敲门。

一定不要被翻到

“徒儿回来了?”只她一靠近,耳畔便响起一道传音。

是师尊的声音。

鹿鸣意霎时间不敢进去了。

但她拧眉,决定还是要回书,以免夜长梦多。

一想要见这个女人,鹿鸣意便恶心起来,身体都有些发颤。

她神魂已把那日的疼,与师尊连在了一起,只消想到,见到,听到,都会不自觉隐痛。

双腿渐软,鹿鸣意只能按手在门上撑着,咬牙等这阵儿泛起来的劲过去了,才微微喘气,后背汗湿一片。

“在门口等什么?”沈鸣筝神识探去见她杵着不动,又传来一道音。

鹿鸣意只好压下思绪,掐过清洁咒进去。

屋里还是满盈檀香,之前闻来是意心,现在只余厌恶。

她不太想靠近那女人,在门口磨蹭,步子挪得极慢,走得比那甲子年纪的老妇都艰难。

沈鸣筝在懒躺在矮榻上,凤眸扫过来,见她这般模样不由扶额,语气似嘲似讽,“徒儿年纪不大,步幅倒挺成熟。”

鹿鸣意一僵,恢复了正常,跨步到她跟前冷声道,“师尊找徒儿何事?”

两人相隔几日再见,交谈的第一句话已是剑拔弩张。

“怎的,这么不愿意见为师?”沈鸣筝倚着下巴朝她轻慢问。

鹿鸣意不想回答她这个问题。

“唉,为师都晓得,徒儿若不愿见我,出去便是,只不过这功法啊,”沈鸣筝悠闲欣赏自个柔白纤长的手,叹气道,“看来是给不了你了。”

嗯?功法?

鹿鸣意猛一抬头,惊讶看她,“什么功法?”

“为师既说过要给你找个能重修的法子,”女人今日穿得清凉,又不出门,墨发散开随意披在身后,柔润垂下一缕在胸前,鹿鸣意能闻到她身上除却那阵熟悉的檀香,还有一丝皂荚的味道,应是刚沐浴不久。

“自然不会食言。”

鹿鸣意一瞬想的是不可能,但她没旁的法子,只能寄希望于沈鸣筝身上,不信也得信。

画本一事远不如修炼重要,被她果断搁置,银发姑娘逼迫自己放下芥蒂,切切问,“是何法子?”

“嗯你过来。”沈鸣筝凤眸带笑,显然很满意她这般求知若渴的姿态,抬手朝她勾了勾指尖。

窗前矮榻上,轻衫女人背光,周身盈一层光晕,愈发柔和,身姿躺得随意,又笑得柔媚,眼下那颗小小红痣随她眼尾稍动,徒给她面容多添了几分昳丽。

鹿鸣意慢慢地,察觉到好像有些不对劲。

但此时她已经凑到床边,只得顺女人的手倾下身子去听,心头乱麻,还带着点遗留之痛。

鼻翼间浮动檀香与细微皂荚味让鹿鸣意忍不住将吐息放轻又放轻,几近到了屏息的地步。

有点嘈杂,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愈发明显。

只一瞬,鹿鸣意反应过来,羞意转成恼意,“您要说什么,不会又在唬我吧?”

沈鸣筝轻笑一声,调儿低柔,似诱哄,“怎么会,为师真的给你编了一个好功法”

鹿鸣意脖颈忽一重,妖冶美人已两手勾住她,额头与她相贴,“此法徒儿是第一个尝试的,”

两人如今挨得极近,衣物交叠在一处,鹿鸣意血眸稍缩,掌心按在榻上稳住自己,心跳只这一瞬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师尊的温度轻轻包容了她,吐息扑洒过来,呵气如兰,像朝眠峰上缠绵的晚风,总爱勾人脸面。

贴得有点太近了,鹿鸣意思绪凝滞,只能模糊瞧见师尊微红的唇色,看着似乎很好亲?

女人似能察觉她的想法一般,抬手当真抚上了她的脸,鹿鸣意痒得一激灵,识海中忽涌入一大片画面与咒语。

那些个画面里的动作大多是两人相交,痴痴缠缠,犹如情人般亲密无间的姿态。

比那画本更惹人羞愤。

屋里静静的。

鹿鸣意撑起身子,疑惑地摸了摸娘亲微冷的脸,有些僵硬,按下去没能像平日那般回弹。

“阿娘你困了吗?”她喃喃自语,又躺了回去。

“阿乐也困了,要和阿娘一起睡。”

耳边再没熟悉的呼吸声,唯有未熄的柴火时不时弹起点裂响。

鹿鸣意躺得有点冷,她抱了抱鹿余,自顾自道,“阿娘,柴火好像快用完了”

屋外是新年伊始的欢庆,白雪上铺天的红火。

“阿娘,外头好热闹啊,我听见了炮竹声。”

屋里依旧冷清,仿佛被大雪掩埋。

“阿娘,雪停了。”

“阿娘”

一地缟素。

鹿余的死讯对旁人而言无足轻重,短暂在人们心口轻滑过,留下些唏嘘,就被雪停与新春的喜悦冲淡,不消四五日便再没有人提起。

像弹去衣角一点微尘,没有谁会在意。

不然该如何呢?非亲非故一个女人,活着时是谈资,死了好像也不会对燕山百姓有什么影响,或许日后提起只会剩一句,

可惜了死得太早,就剩下个孤苦伶仃的孩子。

“这孩子可真是命苦,这么小没了娘以后可怎么办啊?”

“说不定会有哪家人愿意收留她。”

“说什么晦气话呢,雪灾那事你忘了?”

“走走走,别说了,那孩子过来了。”

人群喧闹止在银发孩童的跟前,大家都默契地绕过她行走,不愿给自己的新年沾上死气。

“节哀。”倒还有一人说了点温情的话,是燕山城的城主。

一位面容和善的女人,为官清正,十分体恤民情,不然也不会收下流浪而来的鹿余母女,如今也是念着鹿鸣意年纪尚小,帮忙将鹿余下了葬。

不风光,也算不上体面,简陋拿布一裹,放进棺木里,便在城外随意找了处地方埋下,好歹是入土为意。

鹿鸣意料想自己应当是要难过的,可直到鹿余下葬后,她都没能找到阿娘离去的实感。

阿娘死了?哈鹿鸣意猛然从床上坐起,心口猛跳,浑身上下似乎还泛着那种直达神魂的痛,下意识先是瑟缩蜷起抱住自己。

许久,她终于放松,像被伤过所以格外警惕的小兽,先是抬头张望了一下四周。

这里?

太熟悉了。

鹿鸣意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儿是师尊的房间。

沉暖的檀香,舒适的紫檀木床,还有窗旁那张茶几,都熟悉得让她心尖发疼。

她为什么在这儿?她不是在蓬莱吗?

鹿鸣意只觉平日柔和的檀香熏得她难以呼吸,让她只想逃离。

难道是梦?

她摸了摸自个身上,的确没受什么损伤,缓缓松懈下来。

果真是梦,师尊怎么可能会那样对她

鹿鸣意僵住。

她分明感受到,自己丹田处充盈的灵海无影无踪,连灵根都不知去向。

所以,那不是梦。

鹿鸣意呼吸顿重,脸色全然灰败下来,那股痛意仿佛刻印在她神魂之中,光一回想便不住颤抖,胃里阵阵翻涌,疼得恶心。

为什么

想谁来谁,屏风后款款走来女人的身影,最后停在床边,虚虚落下点暖香。

鹿鸣意第一反应竟是惊惧,浑身战栗后退,而后才是怒,暴起揪住这女人的衣襟下扯,直直望进沈鸣筝琉璃色的眸子里。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沈恼就沈难过,气到极致眼泪已经比她的话先一步淌出,流了满面。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师尊

沈鸣筝只是慢慢抓住她的腕子,将她手从自己领口处扯下,垂眼道,“徒儿可还记得你那次坠崖。”

她实在冷静,神色淡淡,奇异让鹿鸣意压住了冲动,塌下肩,“我十岁那次?”

“怎么了?”这会儿她不想喊沈鸣筝师尊,心里有些膈应。

“那时徒儿说自己失去了意识,”沈鸣筝倾身,指尖搭在她眼尾,慢慢擦净那点泪水,“其实是煞气入体,这丝煞气不知为何与你共生,在你根骨显生之时才终于显现。”

她低低柔柔解释,手上动作也轻,似春风拂面,眼底满是温和。

鹿鸣意却再难接受她的亲近,下意识偏头躲开来,离她远了些。

沈鸣筝一顿,装作无事发生似的是收回手,指尖蒸干了那抹水色,“除煞本就艰难,再加之此煞与徒儿神魂交缠,若贸然分离,易伤根本,但任你修炼下去也不行,得了灵气助长,这丝煞气亦会愈发融入你的根骨。”

“只能是在结丹前筑基巅峰之际,身体接近金丹修士那般强韧,能撑得住消煞之痛,煞气又还没彻底与神魂融合,此时利用阵法祓除最为合适。”

她解释如此多,鹿鸣意却只是觉得自己可悲,轻声问,“为何不告诉我呢?”

“为何什么也不说?”

“为何不过问我的意见?”

鹿鸣意闭眼深深颤息,“你可曾真正在意过我的想法?”

“师尊。”她睁眼,血眸略带嘲意。

沉沉望进沈鸣筝眼底。

怎么会呢?

她抱腿蹲在阿娘墓前,失神看着竖在土堆上的小木碑,咂摸不到什么情绪来。

怎么会,阿娘那天夜里分明还温柔同自己讲着故事。

鹿鸣意沉默如一朵瑟缩的蘑菇,死死扎根在埋葬娘亲的土里。

怎么会?

她蹲了许久,终于在眼前阵阵发黑时慢腾腾想起娘亲留下的嘱托。

好像,是叫她去一处叫上清宗的地方。

鹿鸣意有些艰难地回想,可脑中关于娘亲的记忆却愈发模糊,唯有点只言片语能捡起来,凑不成完整字句。

宛若有人在她心口蒙了层纱,雾蒙蒙的,隔去了她所遭苦痛。

倒像是种保护。

“鹿鸣意?”城主找到了她,“你阿娘同我拜托过后事。”

“明日你便顺道跟着出城的商队,启程去上清宗吧。”

于是她就这样坐上商队颠簸的马车,孤身一人出了北原。

远处连绵山峰脱了雪衣,露出大片大片青黛之色,山腰处还轻飘飘缀了段凄清云雾。

鹿鸣意沉闷的心口好像突然被这云雾破了道口子,冷风倒灌而入,激得她全身颤抖起来。

鬓角隐隐有些蜿蜒凉意滑落。

鹿鸣意恍然抬手摸了摸,手心冰润。

她哭得也是这般悄无声息。

同娘亲的死一样。

鹿鸣意最后见到的,是关渡一席青衣的背影。

她曾经为了感情而逃离西北,如今也将因为感情而回到西北。

而关渡在离开前留下了一句话:“鹿鸣意,如果要易容的话,你就用我的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