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潇潇雨歇(1)
围观群众霎时间爆出一阵惊呼。
“只是”她顿了顿,又道,“确是我们的不是。这粥会全部倒掉从新熬过,必不会苛待诸位。至于方才带头闹事的那几位,我们将细细审问后再做定论,定不会错冤一个无辜之人。”
骚乱被彻底平息下来,所剩无几的闲言碎语也被淹没在“你连小鹿大人都不信么”的言语里了。
鹿鸣意冲众人摆摆手,在长公主耳畔嘱咐了一句“当心炊事房内鬼”,继而堂而皇之地退了场,深藏功与名。
她能感受到身后人那浅淡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但她一步也没停。
她云淡风轻地走出棚子,云淡风轻地唤上谢瑾与随从,云淡风轻地往外走了半里路,忽然捂着肚子弯了腰。
谢瑾吓了一跳:“怎么?”
“这粥里绝对放别的东西了。”鹿鸣意痛得脸色煞白,“何处有茅房?”
“叫你逞能。”谢瑾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背。
随从慌忙替她带路,鹿鸣意忙不迭跟上去了。
原来一直面无表情的傅婉开了口,她的视线都带着几分压力,叫人肩上一沉。
然而鹿鸣意只是浅笑:“哎呀?云和仙人是觉得我哪里说的不对吗?太清宗符峰以笔论道,符修们有一门必修课是言辞逻辑与辩论。如果云和仙人还没忘的话,肯定可以指点我一二吧?”
这话,分明是在暗里讽刺傅婉跟着盛夜一块儿数典忘祖!意房熏着芸香,被炭火烘烤得极暖。见萧雨歇打伞过来,门口立着的内官连忙揭开软帘。
萧雨歇顿了一下,拍拍侍子的手,解了斗篷,独身迈进屋中。
意房内靠南面墙是一架紫檀木意柜,前头摆着黄花梨大方桌。皇上就坐在桌前,好整以暇地提着朱笔圈圈画画,桌上的奏疏摆了约有半人高。
“阿雨来了。”她头也不抬地问,笔下朱批未停。
萧雨歇没接这话,静静看了一阵皇上干活。
皇上毫无霸占别人意房的自觉,除了最开头的一句慰问,其余时间跟当萧雨歇不存在似的,半天没抬头看她一眼,奏折批着批着甚至还哼起了昆曲儿。
萧雨歇:思绪归拢,鹿鸣意揽上了谢瑾的肩,笑着说:“咱俩因你夫人相识,这事既牵扯到了嫂子曾经的贴身侍子,我定不能坐视不理。”
谢瑾搓了搓胳膊,绷着脸道:“你这话也够煽情的。”
鹿鸣意挑起了眉:“这还煽情?若是我说‘相识十一年已为亲人,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你岂不是要背过气去。”
谢瑾想了一想:“还真是。”轻柔将疲软的女人放下,才无声退去。
沈鸣筝松手解了里衣,露出具纤秾合度的润白身子,赤足慢慢踏进池中,池水自小腿漫上,缓缓浸没她腰间稍陷两处腰窝,才是过了锁骨,汪了一弯透亮的水。
她疲惫叹出一声软吟,趴在池边歇息。
腾腾热气在汤池弥漫,朦胧了她昳丽的眉眼,那颗红痣终于是燃起来,重新泛泛出鲜活色彩。
没想到小徒儿竟是火灵根。
沈鸣筝心口还在隐痛,她此前也只是觉着样子像,对这孩子观感分外复杂,总对这张脸泛起恍惚,但小徒儿终究是个孩子,还是凡人,区分起来容易。
结果鹿鸣意连灵根也与那人一般无二。
她忽感到点儿心慌,竟是不想再同这孩子多有牵连。
墨发女人缓缓松下身子,盘算着过几日把小徒儿丢去学堂算了,眼不见为净。
可惜她没能放松多久。
“尊上,药阁传音。”贪欢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灵泉旁,低头道。
“嗯?找本座何事?”沈鸣筝泡得困顿,懒声问。
贪欢抬头,那张宣纸上的字逐渐扭曲转为混沌,开口却是慌乱的女声,“仙尊,您的徒儿刚刚坠落山崖,就快,快要不行了!”
沈鸣筝豁然睁眼,睡意顿时飞至九霄云外,“你说什么?”
听过这消息,她再顾不得什么形象,手一撑从灵泉里出来,披上贪欢递过来的衣袍,边走边掐诀沥干身上水珠,往西南方飞去。
沉青峰,药阁内。
“师尊,小师祖脉象微弱,我就快探查不到了。”商陆收回搭在鹿鸣意腕上两指,用灵力护住其心脉,蹙眉喊道。
向善生没有理会自己的大徒儿,袖子撸起,指尖催生起火苗,弹指丢向炉底,“你先给她喂两颗续骨丸。”
“她是凡人怎吃得修士修复筋骨之物。”商陆每感她脉象微弱一分,脸色也跟着苍白一分。
“不吃她就得死。”向善生语气冷下来,她现在正忙着炼制护心丹,实在是没空再和商陆吵架。
一旁唯唯诺诺的小师妹见师尊神色不虞,以为她又要发飙,赶紧翻箱倒柜找出装续骨丸的玉瓶递给师姐。
“嗯,没事,你去帮师尊炼丹。”商陆接过药,白着脸对小师妹笑笑。
小师祖不知从哪里摔下来的,幸好小师妹今日下崖底采珠光菇,路过瞧见了才将人捡回。
带上峰时这孩子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小师妹不认得她,看衣饰不俗,以为是哪位长老的门生,但也没听说谁收了个凡人,直到商陆来了才知道,这妹妹竟是朝眠峰上的小师祖,两人均是惊出一身冷汗,赶紧喊师尊来救人。
木阁袅袅中药苦气中,两道身影在矮榻前忙活,向善生则是眉头紧锁,凝练药液。
鹿鸣意现下样子实在是惨烈,她手脚皆断,七窍流血,衣袍早已被剐蹭破碎,露出来的地方血肉模糊。整件青衫被血浸如墨色,连银白发丝都难以幸免。
虽昏死过去,身子却还疼得不住抽搐,亏得用灵气止血,才没继续外流,但也离咽气差不了多远了。
说实话,商陆一开始都觉着,又不是修士,寻常人摔成这样早该死了,可她偏偏还有气息,那就还有救回来的希望,也幸亏如此,不然就是医术再精湛,也救不回死人。
那边向善生正巧出丹,药香瞬间冲淡了一些屋内血气,她闪身来到床前,胯一扭撞开商陆,“让开!”
但看鹿鸣意那副模样,她端着丹药皱眉,转头对刚站稳的大徒儿颔首,“你扶一下她。”
商陆忍不住叹气,认命托起鹿鸣意身子,她动作轻柔,唯恐用点力就把这人捏碎了。
向善生给她服下丹药,才松了口气,“等会你用灵力修复她的伤势,为师会为你护法。”
她是火灵根,天生是炼丹的料,却没有木灵根的疗愈之力,只能让商陆来。
商陆闻言点头,伸手结印,一点点修复鹿鸣意几近残破的身体,微光飘于她身侧,轻轻浮动。
鹿鸣意伤及根本,不比那些皮外伤,随意修复即可,她这般伤势需得以灵力为引,温养其五脏六腑,消耗的灵力只多不少。
不多时,小师妹便见大师姐额间冒汗,她寻了块布,想要给师姐擦去,但师尊却抬手制止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于是不敢上前,话也不敢说,比划着动作意思自己去外头候着,蹑手蹑脚离开。
才出门,一转头,就看见眼前飞来一人,小师妹没看清是谁,怕她闯进去打扰师姐和师尊救人,忙上前拦下。
“你是何人,此为药阁重地,不得擅闯!”
沈鸣筝懒答她,只焦急想进入药阁,向善生在里头适时开口,“仙尊且慢,您徒儿并无大碍,我等正为其疗伤,还请仙尊在外等候片刻。”
一剂定心丸,沈鸣筝这才收回准备推门的手。原先的失态也稍稍冷静下来,住了步子蹙眉。
小徒儿向来乖巧,往日里又意静,鲜少出峰,若真是要出去,都会问过自己一声。
怎的今日不声不响就跑出去了,还摔下山崖?
沈鸣筝愈想愈生出满脸郁色,蹭蹭上来点儿火气,这才不过没看住她一晚,自家徒儿就能把自己折腾得差点去见阎王。
忒不省心。
想到这儿她又有些懊恼。
说到底还是她把人赶出去了,若留人在屋里待着,可能也不会发生这事,沈鸣筝扶额,在门口来回踱步,心头十分焦躁。
她今日自己也不大爽利,一大早又听见这种噩耗,烦闷难消。
沈鸣筝在门口来来回回,晃来晃去,小师妹被晃得眼晕,正想说师尊和大师姐很厉害,仙尊不必担心,但瞅见沈鸣筝难看的脸色。
终究是不敢开口。
鹿鸣意收了笑,正色道:“话说回来,纯嫔诞有一女,正是七帝姬。七帝姬又与二帝姬走得近。”
“正是了,若要查起来,定是牵扯颇深。”谢瑾叹了一口气,“先查着罢,查到哪儿算哪儿。”
鹿鸣意满头黑线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跑去将军府西北角挖雪,边挖边想,这都是什么事??!
大约是昨儿没有陪何娘一块儿用晚膳,而是非得跑去街上瞎逛的报应。
只愿长公主口中的“我今儿便同那人清算清楚”是真的,“不再为此事麻烦将军”也是真的。
她委实不想再同皇室之人扯上任何瓜葛了!
萧雨歇转身想走,终究是忍住了。她清泠泠在屋子正中站着,拂了一下衣袖,淡声说:
“萧初,你坐这儿了,我没位置坐。”
皇上这才舍得从意海里抬起头,在屋内环顾一圈,讶异道:“还真是,你这屋子居然只有一把椅子。”
她遂看了看自己屁股下的那张与桌台配套的梨花木蛇头椅,撑着扶手站起身,往旁边一让:“那阿雨坐,我站着就好。”
萧雨歇:
萧雨歇淡淡盯着她,不吭声,片刻后提足朝桌台旁走去,竟毫不客气地在蛇头椅上坐下来。
萧初冲着她甜甜地笑,须臾,施施然从旁边递来朱笔。
萧雨歇:
“萧初。”萧雨歇长叹一口气,揉了揉眉心,问,“你这皇位还坐不坐?”
萧初摇摇头,原地转了小半圈,走至萧雨歇身后站定,忽然微微倾身,长发扫过椅背上雕着的蛇头。
属于萧初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萧雨歇听见身后人低低地说:“阿雨,我说过,你若是想称帝,我随时将这皇位拱手相让。你看,我在你面前从不以‘朕’自称。”
朱笔在那人手上转了三圈,仍旧安安稳稳停在指尖,蓄势待发。
萧雨歇垂下脑袋,没接那朱笔,抬手将奏疏合上:“你若不想做皇上便让位给老二,你当个逍遥的太上皇。”
萧初沉沉道:“她还不够格。”
“我就够格么?”
“那是自然,阿雨打小儿就聪明,若不是母皇薨逝时阿雨年岁太小,这皇位也轮不到我。”
萧雨歇垂在袖子里的手攥成了圈,小半柱香后终于松开。她垂着脑袋,被发丝遮了一半的面庞看不出神情:“你如此行事,对得起母皇么?”
“我如何行事?”萧初笑起来了,“我爱惜幼妹,母皇于九泉之下鸣晓后高兴还来不及。”
萧雨歇的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忽然将脑袋扭过小半圈,沉着眼撞上了身后那人的视线:“你自己如何想的你自己自清楚。”
萧初点点头:“我很清楚。”
很清楚么
那便是有意为之。
这句话在萧雨歇耳中与挑衅没有差别。
萧雨歇蓦地起身,高声唤进了在门外候着的内官:“将你们皇上的奏疏收拾好,今儿的意房闭门不待客。”
内官在地下诚惶诚恐地候着,不鸣要不要遵命,偷摸着斜眼去瞥皇上的反应。
萧初却笑了:“意房不待客,我便去花厅。”
萧雨歇面色不改:“花厅南北通透,寒风硕硕,恐冻着陛下。”
萧初睁大了眼,微微低下头,惊喜地问:“阿雨,你是在关心我么?”
萧雨歇:
内官眼观鼻鼻观心地退下了。
萧雨歇受不了了,转过身,深吸一口气,问:“你待如何?”
“不如何。”萧初重新一屁股坐上了黄花梨木椅,“我只想寻个地儿清清静静批会儿奏疏。”
“御意房什么都有,炭火也比这儿足,不比这儿舒服么?”
萧初拧眉想了会儿,悟了:“阿雨是说长公主府内炭火不够用了么?我即刻遣人送些来。”
傅婉脸色微变,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元婴修士竟然敢如此冒犯她。
刹那间,一道破空声响起,大乘期的威压汇聚在一起,直接压向鹿鸣意!
鹿鸣意心中冷哼,想:难道她以为我会对她点头哈腰?论起修为,傅婉和巅峰时期的姜流照可差得远了!我连姜流照的搜魂术都能扛住,难不成还怕你这威胁?!
然而,那道威压并未打在鹿鸣意身上,一道剑气为她挡了下来。
长公主与二帝姬施粥处在城西靠近城郊之处,那儿相较于城东而言更为荒凉一些,百姓生活条件并不富足。
鹿鸣意今晨赖了会儿床,匆匆忙忙梳洗一番,抵达同谢瑾约定之处时,已然日上三竿。
约定之处并不在施粥处那也过于刻意而是在二里之外的一家粥铺。
谢瑾正碰着粥碗喝得稀里哗啦,见鹿鸣意遥遥过来,连忙替她也点上一碗,笑着说:“我阿娘说这儿的梅花粥新鲜又好喝,你尝尝。”
鹿鸣意摘了口巾,身侧立即传来了一声又惊又喜的“是小鹿大人”。
她微笑着同那人点点头,重新把口巾带上,冲谢瑾耸耸肩,意思是:看吧,不是我不愿喝,实在是怕麻烦。
谢瑾挑了一下眉:“那你就饿着罢。”
“早膳在家用过了。”鹿鸣意着人将谢瑾替自己点的那份打包好,外边包了一层锡箔纸,笑道,“这点便等到施粥处一同赠人罢,谢谢将军款待。”
而待到施粥处时,她终于可以将口巾摘下来有二帝姬与长公主在前头压着,她倒显得不那么显眼了。
施粥处扎了一里的棚子,前头聚着一堆官员。侍子在现场忙忙碌碌地熬着粥,许多叫得上名儿叫不上名儿的文官武将都在搭把手。
有人在人堆里大老远便瞧见了鹿鸣意,“嘿哟”一声:“鹿将军同谢将军也来了。”
鹿鸣意礼貌回应,谢瑾则大步流星走过去,撸起袖子就往灶里填了一把柴火。
旁边的侍子忙道:“谢将军歇着罢,这活我们干便是。”
“什么你们我们的。”谢瑾活动了两下肩膀,“身为父母官理应替百姓做事。我在军营里经常亲自劈柴生火呢,不信你问鹿将军。”
鹿鸣意正要接话,却陡然感觉自己身上多出了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她眯起眼,压下声儿,眯眼往旁看去
风雪又起,纷纷扬扬落在棚外。
长公主隔着人群,背靠风雪,正清清浅浅往她们这边看来。
鹿鸣意心头一颤,转身看去,赫然是姜流照无力垂下手中的“凌烟”,借助仙剑稳住自己身形的画面。
盛夜见此,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小照,你这是何苦。前两次是我输给了你。但这一次,赢的只会是我。”
姜流照没理盛夜,只是看向傅婉,哪怕她此刻虚弱至极,锋利的眼神也让傅婉身体僵硬一瞬。
她冷道:“云和,你当知道盛夜的真实目的,还与她一同袭击瑶光涧,甚至朝一个晚辈出手……你愧对你的尊号!”
傅婉的脸色阴翳下来:“长虹,你怕不是忘了自己如今只不过是个洞虚期?你还以为自己能压我一头?如今你不过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唉唉好啦好啦,我们来这儿也不是吵架的。”
“可是你看那孩子的袄儿,乍一看灰扑扑打了五六个补丁,可表面平整,松软轻盈,是一个满口‘祖母病了却请不起大夫’能穿得上的么。”
谢瑾猛地怔住了。鹿鸣意在茅房里蹲了近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几近虚脱。她被谢瑾扶上马车,灌了一口水,才渐渐有了人样。
谢瑾瞥向她的目光着实显出几分心疼,鹿鸣意摆摆手,扯着嘴角虚弱地笑道:“这比中箭了还遭罪呢。”
“你且省些力气罢,少说两句会掉块肉么?”谢瑾叹了一口气,向驾着车的随从道,“待归府后,你去宫里请一下御医,替鹿将军瞧瞧。”
鹿鸣意“嘶”了一声:“御医倒不用。”
“这时候还逞能?!”谢瑾的眉毛蓦地挑起来。
“非也非也,你先莫急。“鹿鸣意道,“鹿府就养着大夫的,我找我鹿娘便是。主要是不鸣长公主那边是何打算,若是兴师动众请了御医,岂不是将这事儿闹得人尽皆鸣了么?”
第157章 潇潇雨歇(2)
有懊悔,有烦躁,却没有半点为人父母的心疼与爱怜。
这太荒唐了。
鹿秉儒进屋时,第一句话问的便是鹿鸣柔之事,可鹿秉儒却跟她说什么?说到了废太子府上要安分守己,不能闹事。
最好安分到废太子发病时也站着不动,死得悄无声息。
也是,如果不是她下午非要海棠去捞簪子,那些人就不会知道这一切都是鹿鸣柔主导,鹿鸣柔依旧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善良小姐。
明明差点淹死在湖水里的人是她,发烧发到大夫束手无策的也是她。
现在倒成了她的错了。
鹿秉儒语气缓下:“我会好好处置海棠。”
鹿鸣意垂眸,掩去眼中讥讽,扯了扯淡色的唇,“只是海棠就够了吗?海棠告诉我,连我的那一旨婚约也是四妹妹同父亲提议的,不知此事真假?”
“先别急着找理由搪塞我,这桩婚约到底是怎么来的,父亲心里最清楚不过。父亲有句话说的没错,嫁去宁王府后,我好歹也是正一品王妃,有些事如今做不得,到时候就不一定了。”
鹿鸣意面上带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父亲是觉得宁王一定会在新婚当夜杀了我,还是觉得四妹妹今后一定不会迈出国公府一步?”
“你竟然想对你妹妹下手?”鹿秉儒一拍桌子,怒道,“我竟不知道你何时变得如此狠毒,推你下水的是海棠,你妹妹今日也确实有做错的地方,但你竟然想要对她下手,若是传出去,你就不怕外人说你恶毒跋扈?”
鹿鸣意笑了一下,满不在乎地道:“外头有关我恶毒跋扈、克兄克母的传言多了去了,如今再添一条克妹,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国公爷觉得呢?”
鹿秉儒来之前听李氏跟他哭诉鹿鸣意的言行,还觉得李氏夸张了说辞,在他印象中,他这个女儿一贯逆来顺受。可到了此刻,他终于意识到,鹿鸣意已经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了。
偏偏鹿鸣意所倚仗的王妃身份还是他向圣上提议的,鹿秉儒只能压下怒气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鹿鸣意叹了口气,嗓音轻缓:“下午的事已经明了,我原以为父亲会替我撑腰,看来父亲来时并不打算要对四妹妹做惩戒。”
“她跪在祠堂里反省。”鹿鸣意将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自己的大半张脸,只留下那双略带懊恼之意的眸子。
本来想在师姐身边多待一会儿,结果她这不争气的身体又睡着了。
“小雀儿?小雀儿!你在这边吧!”听到外面的声音,鹿鸣意急忙坐了起来。
“陆长老,我在房间。”
“那我进来了!”房门被推开,穿着水蓝色衣裙的女修端着药走了进来,明艳的眉眼中带了些担忧。
“醒了就好,快把药喝了,今天多添了一味灵药,希望药效能更好点。”
这位是问神宗万药山之主陆巧宜,也是她们师尊的挚友,主修阵法与医道,而她口中小雀儿这个称呼则来源于鹿鸣意的乳名阿雀。
鹿鸣意是被她师尊抱养回来的弃婴,当时她被丢弃在冰天雪地里,幸好被路过的师尊捡到了,师尊发现这弃婴竟是难得的极品火灵根,于是就将她抱回了云雾山。
由于襁褓中没有任何关于鹿鸣意身世的字条,师尊就让她跟了自己的姓,并给小徒弟取名鸣意。
而阿雀这个乳名是云珩这个师姐起的,鹿鸣意自幼体弱多病,她希望师妹能像云雾山上的石雀一样顽强。
鹿鸣意接过药碗对她道了声谢,碗中的药是鹿热的,刚刚好入口,但是苦涩的味道也扑面而来。
“哦对了,等会儿再喝吧,你师姐在厨房里做栗子糕呢,应该快好了。”陆巧宜正说着,云珩就端着一碟糕点走了进来。
“哎呀,也就是小雀儿能让宗主亲自下厨了。”陆巧宜眼疾手快地捞起一块塞入口中,果真软糯香甜,一般人可比不了云珩的手艺。
想当年云珩刚进厨房的时候就差点炸了那屋子,端出来的东西也是黑漆漆的,很难想象当初的黑炭和现如今的糕点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为了哄师妹吃药她也是下足了功夫。
糕点小巧,陆巧宜吃了一块还没尝够味道,正准备伸手再拿一块的时候,却有一道透着冷意的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
不用看她都知道是云珩,那视线越来越冻人了,自己可是长辈!难道就只值一块栗子糕?多一块都不行?!
云珩没说话,但表达的意思很明确。
不行。就像鹿鸣博结交皇亲贵戚用的那些银两,单凭鹿国公微薄的俸禄,别说每个月好几回了,一个月一次都能让府内捉襟见肘。
此刻,听鹿鸣博能如此冠冕堂皇的用鹿鸣意的钱来抵簪子,沉香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偏偏这时候鹿鸣意对她摇了摇头,沉香怕鹿鸣意动气,只好继续忍受着。
鹿鸣意哪能不知道沉香的想法?
只是对面不是郡主就是世子,哪是沉香一个小丫鬟有资格反驳的。
最后打断这些话的人是萧雨浚,他转头斥责了弟弟妹妹几句,神色复杂的看向鹿鸣意:“鹿三小姐,此事不如卖本王个面子,按照鸣博所说到此为止吧。”
皇子都开口了,鹿鸣意自然也要给几分面子,更何况此刻鹿鸣意的心情还不错,她乐意陪着那对兄妹演戏,自然是配合的。她朝着萧雨浚礼数周到的欠身,而后侧眸:“沉香。”
沉香上前半步:“小姐。”
“还记得发簪价值几何吗?”
沉香再不情愿,此刻也只能朝鹿鸣博恭恭敬敬行礼,扬声回道:“回殿下和二少爷,约莫八百两黄金。”
方才还义愤填膺,觉得鹿鸣意商贾作派斤斤计较的王世子们皆倒吸了口凉气:“八百两黄金?”
八百两黄金的首饰,饶是他们身为皇族也难得一见,多是家中长辈才有资格佩戴。可鹿鸣意不仅有这样的簪子,还不逢年不过节的就随意佩戴出来。
八百两黄金够他们去酒楼豪饮多少回,又够他们点花楼头牌唱多少支戏?
他们满眼不敢置信:“一枚已经遗失的簪子,你说八百两黄金就八百两黄金?”
沉香不卑不亢的向他们再行一礼:“小姐的玉簪入府时有国公爷派遣的专人查验登记过册,绝不会出错。诸位贵人若是觉得奴婢在胡说,大可以差人下湖打捞,一验便知。”
这些年来,但凡纪家送入国公府的东西,鹿国公都会着人仔细查验,明明是手软拿人家的,却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作派。
对待如此价值的簪子,看热闹的众人再说不出让鹿鸣意放过下人的话。此刻最难做的,是口口声声要为海棠出头的鹿鸣博。
鹿国公宠爱鹿鸣博,平时不限制他的花销,可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八百两黄金的。
鹿鸣博皱眉瞥了眼生出此事的鹿鸣柔,又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道:“三妹妹不日就要嫁与宁王,娘为此千叮咛万嘱咐要风风光光送妹妹出嫁,以至于哥哥我手里拮据。既然妹妹想要那枚遗失的簪子,等天气暖一些,哥哥亲自盯着人打捞,你看如何?”
这话立刻引来周围人的赞叹,眉眼间满是欣赏与倾慕:“鹿二郎真是大气,妹妹出嫁连自个的家底都愿意填进去。”
鹿鸣博朝着他们拱了拱手,推辞了几句说辞后,才看向鹿鸣意:“妹妹意下如何?”
鹿鸣意的唇角还是向上弯着的,眼底的温度却全然褪去。是她低估了鹿鸣博的厚脸皮程度。
“所以兄长是不想给钱,又不让我责罚下人了?”
鹿鸣博皱眉:“三妹妹何出此言,等回暖后,我说了会盯着海棠捞簪子,定然会亲自盯着她将簪子打捞上来。”
鹿鸣柔也在旁边煽风点火:“宸王殿下在此,三姐姐就算不相信我们,难道还信不过宸王吗!”
萧雨浚作为如今最受宠的皇子,极有可能被定为下一任太子。鹿鸣柔搬出宸王来压鹿鸣意,若是鹿鸣意反驳,立刻能被扣上一个不敬皇权的罪名。
鹿鸣柔的话在先,在众人都以为鹿鸣意会答应鹿鸣博的提议时,鹿鸣意忽地低低笑了声。
鹿国公府这一代以鹿鸣博最为出名,连带着他亲妹妹鹿鸣柔也备受称赞。唯独鹿鸣意,每每被人提起时皆是连声摇头的一句‘不提也罢’。
他们之前来国公府时皆对鹿鸣意避之不及,也没正眼瞧过人,此刻因那笑声被吸引,这才重新打量起鹿鸣意来。
肤若凝脂、乌发如缎,一张精致的面孔被狐狸大氅的毛发簇拥,浅淡的眸子衬着被风吹红的眼尾,有着说不出的动人。
他们之前一直觉得鹿鸣博长得清俊鹿鸣柔秀美,鹿国公偏爱李氏全京城皆知,李氏的子女自然是国公府最出挑的。
却没想到国公府最好看的竟然是他们之前所不屑这位鹿鸣意,那双浅淡干净的眸子十分空灵,看着看着,就让人不自主的放缓声音。
“鹿四小姐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姐姐还什么都没说呢,你那么大一顶质疑殿下的帽子给你姐姐扣下去,当心整个国公府被牵连啊。”一位年纪同鹿鸣博相仿的王世子有些不耐烦的开口。
鹿鸣柔到底年纪小,一听会牵连整个国公府,吓得脸都白了,拉着鹿鸣博解释:“哥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有宸王在场定不会作赖。”
鹿鸣博抿紧唇沉思。今日之事,原本就是鹿鸣柔求他把宸王等人带过来,想要败坏鹿鸣意的名声,可如今鹿鸣意还好端端的站在那里,甚至不知为何博得了这群人的同情,反倒是他跟鹿鸣柔处在了下风。
他看出今日不是个好时机,想赶紧将这事揭过去时,鹿鸣意的声音先响了起来。“就这么严重。”
沉香还欲再说点什么,就听鹿鸣意漫不经心道:“其实,宁王也不一定如你想象的那样可怕。”
沉香:“宁王的疯病难道是假的?”
“兄长的好意妹妹心领了,但妹妹眼皮子浅,只看重当下。我都要入宁王府了,等回暖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既然你不愿意替这丫鬟还黄金,那就让她下水捞簪吧。”
鹿鸣博脸色僵了僵,绕了一圈又绕回了原点,险些要开口骂人。他并非在意海棠的性命,而是担心再继续下去,会牵扯出鹿鸣意落水之事。
鹿鸣意看着冰冷的湖水,浅眸中似笑非笑:“沉香,去替海棠松绑。”
沉香道了声‘是’,走过去先是松了海棠手脚上的粗绳,再是去除了海棠口中的布条,将人压到鹿鸣意面前跪下。
海棠没想到鹿鸣意真的要她下水去捞簪,求助似的看向鹿鸣柔,鹿鸣柔却避开了她的目光,这么多人在场,连鹿鸣博都救不了人,鹿鸣柔又能做什么?
海棠吓得立刻给鹿鸣意磕头:“三小姐,求求你放过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湖边的梅花开得正旺,寒风卷起细瓣落在鹿鸣意纤长的睫毛上,又落入她的掌心。
鹿鸣意淡红的薄唇抿了抿,笑意不达眼底。她低头看向跪在面前求饶的海棠,吐出不近人情的冰冷话语:“你主子说你做事毛躁,这件事就当给你长个教训。我从湖中熬过来了,你定然也能熬过来的。”
海棠磕头的动作一僵,再度望向鹿鸣柔。鹿鸣意摇了摇头,眼眸中的温度猝然冷下去,唇角的微笑清冷而又矜持:“人都会死啊。”
前世鹿鸣柔没死,谁说她嫁过去就一定会死了?
时间晃眼便到了正月十八她跟宁王的婚期。
鹿鸣柔背对着她侧了身,海棠一咬牙,像是突然被点醒了一般往前膝行一步:“三小姐,奴婢那日并非做事不稳当,是四小姐为了阻止您抗旨,才让我将您推下水的!”
师妹怕苦,吃药的时候就指望这些糕点添点甜味。
陆巧宜在心里哼了一声,不拿就不拿,反正这么多糕点一时半会也吃不完,小雀儿心软,等你这冰块走了之后我直接问她要!
鹿鸣意自幼服药早已习惯了苦味,但今天的药和之前不大一样,变得又苦又麻,直接挑战了鹿鸣意的味蕾接受极限!
她一口气喝完,然后急忙塞了一块栗子糕到嘴里,改良过的药苦得发麻,她等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感知到了甜味。
“师姐,药又变苦了。”鹿鸣意就像落了水后蔫蔫的可怜小鸟雀,那目光似是祈求师姐的抚摸怜爱。
每当此时,微冷的手心总会落到她头上轻揉着。
“咳咳,没办法,饮灵花味苦,我已经想办法去除部分苦味了。”陆巧宜轻咳了两声,给你制药的人在这儿呢,就算盯着你师姐,她也没办法让药不苦啊。
“来,让我看看药效怎么样。”陆巧宜将自己的力量注入鹿鸣意身体里检查了一下,随后她惊喜道:“饮灵花果然有效!”
云珩万年难变的寡淡神情也渐渐明亮。
“饮灵花有效,但是药效有限,那苍海域幻灵秘境里的至宝和饮灵花效果相同,药效却是饮灵花的几十倍,它说不定是破解这病的关键!”陆巧宜兴奋地道。
“等秘境开启的时候我去取。”只可惜那秘境下次开启是在一年后,云珩右手指尖在剑柄上轻点,看上去略有些焦急,等待的过程无疑是最折磨人。
鹿鸣意失望过太多次,但听到这样的消息时心脏还是快跳了好几下,她的病真的有机会能治好吗?
如果自己真的有机会能活很久,那么是不是有资格“前面就是议事大殿,道友可以自己去了。”鹿鸣意指着前方已经可以看到的大殿道,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是几岁的孩子也不会迷路。
左澜走在她身后,那双狐狸眼里写着满满的委屈,而她白皙的手背上有一抹可疑的红痕,像是被人打了。
原本以为这是位可爱鹿软的姑娘,结果没想到被拍一下还怪疼的,左澜一边揉着被打红的手背一边思索。
如果她没有感知错的话,眼前这位姑娘应该只有炼虚期,比自己低一个大境界,可她刚刚拍过来的时候自己竟然没能躲过去?而且她这手劲也忒大了,轻轻一拍都让自己一个合道期的修士感觉疼,难道她是体修吗?
就是神识弱了点,不然也不至于被自己的铃铛影响到。现在,她赌赢了。
鹿鸣意半晌无言,只盯着不断荡开涟漪的池水,心绪亦如此水,波澜不断。
“瞧什么呢?”
“我还有事,先告辞了。”鹿鸣意只当自己没有看见左澜眼底的幽怨,对方刚刚那么可疑地忽然靠近,自己只是拿手拍开她,而不是拿箭在她手上戳个窟窿就已经够克制的了。
“道友请留步!”左澜忽然又笑着拦住了鹿鸣意,“走了一路,我还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我姓鹿。”鹿鸣意戒备地退后一小步,就像是食草的小动物看到了步步逼近的狡猾狐狸。
“原来是鹿道友,不巧,我师尊刚刚传音说议事大殿那边暂时没有谈妥,但今天已经不早了,几位决定明天继续,所以我就不用去了~”即使看到鹿鸣意眼中升起了淡淡的戒备,左澜还是弯起那如同狐狸般狡黠的眸子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第一次来问神宗,方便的话可以请鹿道友带我去云雾山转转吗?我早就听人说过云雾山的景色极美”
不过景色再好看那也是死物,最多给人做陪衬罢了,左澜自认为对问神宗有些了解,却从来没见过问神宗藏着这么一位炼虚境的美人。
这让她想起了一则传闻,于是好奇心驱使左澜试探了一下她,而这位青衣姑娘的反应着实可爱,所以左澜才一不小心没忍住犯了“老毛病”。
鹿鸣意看了一眼师姐,随后又低下头,掩住眸中的情意与苦涩。
但横在她和师姐之间的又何止是寿命呢。
“我再去和医仙谷的那位商量一下新的治疗方法,我不在的时候也要按时吃药!”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鹿鸣意被陆长老捏了捏脸,含糊地道。
“麻烦长老了。”云珩虽然说着客气话,但是目光一直盯着陆巧宜的手。
“客气什么,你们师尊不在了,我自然要帮她照顾你们,小雀儿,等身体好点了记得回去住哦。”陆巧宜收回自己被冻得有些发冷的手。
“长老,我”鹿鸣意捏紧了手中的被子,她不想回去。
曾经她住在云雾山上,但后来陆长老说这里的冰灵脉灵气不利于火灵根修士的病情,于是师姐让她去长老所在的万药山住。
“祠堂啊。”鹿鸣意轻轻咬着字,向沉香招了下手,示意她去换暖炉中的碳。
“跪祠堂不太合适吧?那里还放着我娘的牌位,毕竟李氏那边占用我娘嫁妆那么多年,要是半夜显个灵托个梦,吓着四妹妹就不好了。父亲觉得呢?”
鹿秉儒眯着眼,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想要你娘的嫁妆?”
鹿鸣意拉了拉绒被,十根手指白皙如玉,握力之处泛着粉,无一处不精致。她静静跟鹿秉儒对视,唇角勾起一抹柔和的微笑,慢条斯理的吐出几个字:
“父亲英明。”
如今最重要的事,便是让鹿鸣意嫁进宁王府,只要圣上满意了,国公府何愁前途?如今不似当年,有圣上和宸王的关系,也不需要用钱砸门路,鹿鸣意想要嫁妆,给就是了。
“你拿到了嫁妆,就会收手不再闹事?”鹿秉儒还是存了一丝警惕。
“我只是想要些安身立命之物,去了废太子府上究竟能不能安然活下来,不都得倚仗国公府吗?彻底跟您闹僵于我来说有何好处?”
鹿秉儒咬着牙:“你出嫁之前,那些东西我都会让人收拾出来。”
鹿鸣意凉凉提醒:“那些银子就不用了,其他的古玩摆件、首饰珠宝,父亲可千万要找齐全。”
“我既答应你了,难不成还会克扣?”鹿秉儒好不容易降下的火气又因她这一句话升了起来。
“那再好不过。”鹿鸣意掩唇轻咳了几声,又变回那副羸弱无力的模样,“女儿身子弱,就不送父亲了。”
鹿秉儒走后,沉香端了碗燕窝进来,又把重新添了碳火的暖炉塞进鹿鸣意怀里:“小姐,你真的要嫁到废太子府上去吗?你怎么不跟老爷提,让四小姐嫁过去?”
燕窝中加了牛乳,被盛在旅釉描金的小碗里,同色的勺子舀出莹透的燕窝,鹿鸣意低头尝了一口,想起前世鹿鸣柔替她履行婚约之事。
鹿秉儒向来就是趋利之人,能为了得到泼天的财富舍弃李氏娶了她娘,也能得到圣上的赏识便不惜将亲生女儿推入豺狼之地。
内阁权势在六部之上,内陆之路唯有翰林,而想要入翰林,必须经过科举,这是世袭蒙荫永远得不到的权力。
皇帝要的是国公府的嫡女,是她或是鹿鸣柔,并没有区别,她有机会入朝,鹿秉儒自然能狠下心让更为宠爱的女儿去代嫁。
但她并不打算跟沉香说这个,反而反问她:“你觉得我爹会答应?”
沉香苦着脸:“圣旨已下,应该不行吧。不过李氏被抬为正妻后就牢牢把着夫人的嫁妆,小姐拿回嫁妆也好,免得到时候全被他们做人情送给那位宸王。”
鹿鸣意面露惊讶:“你都能看出来?”
沉香:“我又不傻。”
“你确实不傻,但他们之前一直把我当傻子呢。”鹿鸣意喝完最后一口燕窝,将碗递给沉香,看向窗外月色,“看来今晚有不少人要睡不着觉了。”
接下来几日,鹿鸣意每日早睡早起,病气去了大半,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鹿鸣柔也没有再来骚扰过她,海棠要被发卖出府那日,鹿鸣意将人拦了下来,扔到了自己郊外的一处庄子上做事,也算是保住了一条命,但日子定然没有在国公府当贴身丫鬟那样好过了。
听闻秋水阁那边发了好几通火,府中下人一时人人自危,皆不敢去触国公夫人的霉头。
当时鹿鸣意正靠在窗台边看话本,日光下肤色泛着些许透明感,微微发着光亮。沉香在一旁绘声绘色,她久违的露出真心实意的笑意。
沉香也跟着笑,可一想到临近的婚期,又耷拉下眼皮,蹲下身趴到鹿鸣意的膝盖,仰头看着她:“小姐,你真的要入宁王府吗?”
“之前一口一个废太子,今儿怎么这么礼貌了?”鹿鸣意像是逗猫似的挠了挠沉香的下巴。
“小姐,要不我们不要嫁妆了,我陪你去寻表小姐去寻舅爷,这里的一切都不管了,好不好?”
沉香这番话在心头憋了许久,今日终于鼓足勇气说出来,鹿鸣意不想让她伤心,却也不得不打破她的幻想:
“我若是逃去了越州,你说我爹会不会告到御前?去岁大寒,匈奴屡屡犯我大齐边境,国库划了大笔的银子抚恤将士,快到了不得不加征赋税的地步。”
“我要是逃了,皇帝会不会趁机发难让纪家来填补这个空缺?”
沉香的眼睛猝然睁大,结结巴巴的道:“这么严重吗?”
第 158 章 潇潇雨歇(3)(增补2k7)
萧家的上一任家主,萧雨歇的娘亲萧时在弥留之际,曾有过短暂的回光返照。
和妻子哀戚道别后,她要求单独和萧雨歇待一会儿。
“雨歇,你可知……我为何给你起这个名字?”萧时的声音无比低哑,脸色蜡黄。
萧雨歇就坐在床沿边,还握着母亲的手,轻声说:“女儿愚钝。”
“月有阴晴圆缺,家族亦是。没有什么能长久辉煌,在灿烂的晴天过后,总会有将辉煌摧毁的大雨……”萧时说几个字,就要停顿好一会儿。
萧雨歇垂下眼眸,握紧了母亲道:“但即便是狂风暴雨,也终有停止的那天。我们萧家经历的苦难和低谷,也总会迎来终结。”
萧时颤巍巍地抬起另一只手,用最后一点力气拍了拍女儿,几不可闻道:“好孩子……”
生命的最后时刻,萧时最放不下的依然是家族,还要告诉萧雨歇,她的名字也被寄予着家族深意。
萧雨歇都知道,要让一个势力由衰转盛可谓是难如登天,更何况她还如此年轻,修为也要不断精进,一天的时间恨不得掰碎了来用。
在被压得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萧雨歇也会想,为何这场雨要持续这么久?
但她总会告诉自己,虽然艰难,但振兴家族绝非不可能。
她只需要潜心经营,耐心等待,直到那场大雨过去。“师尊您老人家倒是躲清闲去了,留你徒儿我在这里处置峰中内务。”自叶长老走后,她少不得抱怨峰中内务繁杂。
出云峰皆是一群埋头炼丹的医修与丹修,一应事务都要承报至柳千鹤面前,倒弄得她不胜其烦。
鹿鸣意闻言也不过笑了一声,方才步入芷兰阁,柳千鹤坐在紫檀木椅子上,“鸣意师妹你可算来了。”
便见柳千鹤扯着她的袖子,“快帮帮你师姐我。”
鹿鸣意见状不禁莞尔,“千鹤师姐,明明你与师姐同一年入门,怎么连这点事务都处置不了?”
柳千鹤难得面上显露出些微窘态,“这个……我和你师姐可比不了,”
是了,萧雨歇一直是门中弟子崇拜的对象,不论是修炼亦或是处置这些事务,她仿佛天生就这般游刃有余。
见她如此,鹿鸣意自然也不会再逗她,“好了,既然如此我便为千鹤师姐分忧一二如何?”
柳千鹤笑起来,“自然是求之不得了,对了,你什么时候突破金丹?”
鹿鸣意一边帮她批阅玉碟,一边叹气,“不知道,我虽已筑基圆满,迈入金丹境界的机缘似乎还未到。”
柳千鹤摸了摸下巴道:“这样啊,说起来你师姐似乎也要冲击金丹境界了。”
鹿鸣意手中动作一顿,“师姐已经闭关了吗?”
“自然。”柳千鹤语气认真,“她未曾跟你说?”坠入漩涡深处,入目便是一片湛蓝色的海水,鹿鸣意惊异于在此处秘境之中,修士宛如游鱼一般能够自由呼吸。
和服用避水丹的感觉完全不同,仿佛与这片海域融为一体,不过这秘境的范围十分广阔,此处入口既然已经开启,说不定其他修士亦会循迹而来。
四人却一时顾不上这许多,这片海域中心之处,有一座倒悬的高塔。
越往下,便是越深处的海底。
四人游至高塔前,塔门便自动打开了,仿佛引诱着她们往前走去。
姜流照好奇心最重,不顾明庭的阻拦,已朝里面游去。
明庭只得歉意笑笑,“我这妹妹就是这样。”不过她终究不放心姜流照,便也朝门口游去。
见此状况,萧雨歇虽觉有异,但是此时秘境也只有这一条路,她不由望向鹿鸣意,“师妹,我们也进去罢。”
鹿鸣意点了点头,显然是认同她的提议。
二人一齐进入门中,入目是一片黑,鹿鸣意施了个法术,升起幽微的火光,映照着二人的面庞。
四周却不见姜流照与明庭的踪影,显然是特意将她们四人分开了。
塔中似被海水隔绝,密不透风。
火光只能映照出向下的那片方寸之地,鹿鸣意与萧雨歇对视一眼,便携着对方的手一齐向下。
萧雨歇的手依旧是冰凉的触感,不过却能意外的让鹿鸣意感到安心,或许是因为塔中空旷,细微的动静便能引发回声。
大片的黑暗中,感知不到时间,二人也不知一层一层向下行了多久,直到来到石门前,这里应该是这座倒悬之塔的顶端,亦是这秘境的最底部。
感受到手上鹿鸣意的力道大了些,萧雨歇便用另一只手抚上她的手背状似安抚,“没事。”
石门之上是繁复的花纹,以及被侵蚀的难以辩识的文字,不过却很轻易便能推开。
门后,一片浩瀚如烟的星海,空茫却又深邃。
脚下的海水如墨一般,岸边只一叶小舟。
二人登上小舟,船内到底有些逼仄,不过好在小舟无风自动,行驶在水面之上。
鹿鸣意望向头顶闪烁着的星穹,面上神色变幻莫测。
小舟却陡然向下倾斜,原来是遇见了瀑布,小舟坠落下的力不免让鹿鸣意身子前倾。
萧雨歇抬手扶住她,“师妹小心。”
依旧是她泛着凉意的手,不过隔着一层衣衫,鹿鸣意却觉出一丝暖意。
或许是察觉到这情急之下的动作有些失礼,萧雨歇在鹿鸣意注视下收回了扶着她的那只手,“失礼了。”
不过,她侧过脸时耳尖有一抹微红,鹿鸣意却依旧仰头看着上面的星海思索,自然未能看见这一幕。
就这样漫无目的不知行了多久,前方总算出现了一抹光亮,而后,失重感随即而来。
小舟已然消逝,显然先前所历皆是幻境,不过眼前却出现另外一景,只见那黝黑石阶之上玉楼金殿、贝阙珠宫,与传说中海底的龙宫相比亦不遑多让。
鹿鸣意与萧雨歇拾阶而上,却发现殿中的白玉床上躺着一个人。
说是人也不太准确,她的额头处生有一对雪白的龙角,白发如瀑般垂下,身上被坚硬的白鳞包裹,此刻紧闭着双眼犹如陷入了沉眠。
不过,自鹿鸣意与萧雨歇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沉睡着的龙女缓缓起身睁开了金色眼眸。
她并未张嘴,空茫的女声自二人脑海中响起,“人类,能够来到这里说明秘境的守卫已经被你们所杀。”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关的事情。
“弱肉强食,不过既然你们已经闯入这里,你们就得死。”龙女眸中金色光芒大盛,须臾她已变作一只巨大的白龙,四周的海水化为水柱朝二人袭去。
这水柱的攻击来势汹汹,幸而萧雨歇手中逝水已然拔剑出鞘,冷冽的剑气将袭来的水柱冻结。
龙女见此自然不会收手,龙爪继续驱使着水柱朝二人攻去,虽然大部分水柱都被萧雨歇与鹿鸣意化解,对二人来说却也消耗了不少灵气。
如今,唯有将龙女的本体击败,才能制止这无休止的攻击。
“师姐,你来拖住那龙女。”鹿鸣意使用传意对萧雨歇道。
毕竟经历几次生死,二人默契已非比寻常,萧雨歇只是点头,提剑朝那龙女化成的白龙而去。
白龙浑身被白鳞覆盖,那身白鳞坚硬无比,只有那一双金瞳不曾被鳞片包裹,于是萧雨歇特意持着逝水剑朝那双眼瞳刺去,龙女自然不可能让她的计谋成功,双爪生生接住逝水剑的锋芒,如此锋利的锐器也只是让她的双爪多出了细小的伤口。
不过此时她的注意力全在萧雨歇身上,并未察觉到危机已然悄然靠近,鹿鸣意隐匿在海水中,手中桃木剑青芒大盛朝她最柔软的眼瞳刺去,鲜血溅落白龙捂住血流不止的眼睛。
鹿鸣意原本以为已经重创她,正欲趁热打铁,却见面前捂着眼睛的白龙化为一滩海水,原来这白龙乃是幻象,不然也不会让她如此轻易刺中。
鹿鸣意顿觉不妙,只是此时已来不及,白龙的真身朝她袭去一爪,这下避无可避。
萧雨歇立时调转势头挡在她的身前,白龙这一爪穿透了她的胸膛,温热的血溅在鹿鸣意脸上,这一次她真切体会到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师姐。”鹿鸣意只能感受到脸上还泛着温热掉落下来的血迹,眼前一片模糊。
白龙已恢复了少女的体型,眼见这一幕,不由嘲讽道:“不自量力,不过是个筑基修士也敢妄想抗下我这一击。”
鹿鸣意一手抱着萧雨歇,对龙女的嘲讽的置若罔闻,手中桃木剑青芒更甚,纯净的木属性灵气朝龙女袭去。
灵气化为桃花枝所制造的囚笼,龙女原本抬手便想劈碎,没想到竟然坚韧无比,她方才使用幻术也消耗了不少灵气,此刻难以变成龙形态。
鹿鸣意抱着萧雨歇跑下石阶,她不确定那里能困住龙女多久,不过很快她便到了崖边,底下的深渊幽深、黑暗,仿若择人而噬的怪物。
鹿鸣意一咬牙,抱着人便跳了下去,片刻后龙女来到崖边,望着深不见底的深渊,心中顿觉无趣,这两个人类不可能活下来了。
自从那日后,鹿鸣意未曾特意去鸣鸾台,自然也就无从知晓萧雨歇闭关的事情。
不过很快她便恢复了从容,“这也是好事,恐怕师姐会成为最年轻就突破金丹的弟子罢。”
柳千鹤看着鹿鸣意澄澈的眼眸,不禁摇头失笑道:“你说的是。”
鹿鸣意将玉碟批注完毕,便要同柳千鹤告辞,却又被她留住,“鸣意师妹难得来一趟,怎么不用过饭再走?”
柳千鹤自然命人将饭食送来芷兰阁,鹿鸣意望向碗中的灵米与盘中的灵蔬,比膳堂的饭还要好,应当是柳千鹤自己单独开的小灶。
待二人用过饭,鹿鸣意总算打算告辞,柳千鹤又亲自将人送出芷兰阁,却不想只是离了芷兰阁几步,便看见有一修士从天而降。
衍天宗之内设置了禁止旁人进入的阵法,不过灵力深厚的长老却不做限制,来人正是自银月谷一别后多日未曾见过的叶听荷。
见到叶听荷,鹿鸣意与柳千鹤忙行礼道:“见过叶长老、师尊。”
叶听荷抬手示意二人不必多礼,又对鹿鸣意道:“多日不见,你的修为又有进益,这是好事。”
“叶长老谬赞。”鹿鸣意不过微微一笑神情谦逊。若木生长在一座偏僻的山峰之上,鹿鸣意御剑而上,便能看见倾斜而下的灵泉。
不知行了多久,方才看见一片平坦之地,四周尽是灵草,遥望远处便能隐约看见一株参天大树。
等她疾驰靠近后,方才发现若木①的树干尽是赤色,而枝桠上生着的却又是青叶。
她停在树下不远处,跳下桃木剑,一眼便可以望见的石碑,其上刻字: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桃木剑尖的青芒比寻常都要亮,想来是感知到了若木散发出的浓郁灵气。
鹿鸣意望向手中的剑,那桃仙赠给她的,怎么看也不是凡物。
那石碑之上还有一个凹槽,她将刻有怀玉二字的玉牌放上去,若木一旁的结界她方才能畅通无阻。
真正站在树下朝上抬头时,便可以感知到自己的渺小,鹿鸣意将手放在树干之上,风吹动若木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浓郁的灵气在她指尖汇聚,鹿鸣意将那灵气注入另一只手所持的桃木剑之上,其上剑光愈发明亮。
片刻后,那剑似汲取够了灵气,幻化成一朵灼灼花枝,不过鹿鸣意试了一下,并不是脆弱花枝的手感,而是可断金石。
见此情景,她唇畔方才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想起萧雨歇的嘱咐,她将石碑之上的玉牌取下,就此离开此处。
离开若木所处之地,自然没有了那么浓郁的灵气,那花枝也就再度变成原本的样子,不过鹿鸣意预计,若是往里面注入灵气,或许又可以变幻成那模样。
她直奔萧雨歇所在的大殿前去,不过走到门口方才被仙侍告知,萧雨歇不在此处,于是她将玉牌交给仙侍嘱咐她转交给萧雨歇方才离去。
待到返回熟悉的竹屋时,鹿鸣意打量屋中陈设并无什么异样方才长舒一口气,接下来她只需静待宗门大比那日便好。
大比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衍天宗的广场上立着的皆是入门一年的弟子,宗门大比派出的弟子皆是如此,鹿鸣意自然也在此列,不过走入传送的水镜时,鹿鸣意瞥了一眼怀玉真人身旁,萧雨歇并不在此处。
她方才收回眼神,目不斜视走入水镜。
水镜由蜃贝所铸,所构筑的多数是凡间场景,而各个宗门的弟子都需在白日中扮演凡人各司其职,夜间魇兽才会出没,这种妖兽白日并不轻易出现,只在夜间凡人熟睡时方才现身。
叶听荷便又将目光转到柳千鹤身上,“小千鹤,师尊不在这段日子可有好好处置峰中内务?”
柳千鹤教她的目光看得心虚,不过嘴上依旧道:“自然是好好处置了。”
叶听荷闻言揉了揉她的头发,方才松手道:“既然如此,我便好好查看一番。”说着抬步便要迈入芷兰阁。
柳千鹤只得跟在叶听荷身后,鹿鸣意朝她露出个自求多福的表情,而后御剑离开此处。
不过还未等她行至竹屋,便有仙鹤前来传信:怀玉真人召见。
鹿鸣意心中反倒放松了些,瀚海秘境一行她的确还有许多疑惑,怀玉真人想要见她也在意料之中。
子蛊带来的影响自此刻方才彻底消散,萧雨歇睁开双眸看着面前有些虚弱的人,“师妹。”
鹿鸣意回以一个虚弱的笑容,“师姐,你总算清醒了。”鹿鸣意望向浮在空中的魇兽,比幻境中的还要大上几分,触须在靠近她的一瞬间便被逝水斩断,不过那接触过寒气的断处极快便又复原了。
“师妹,当心。”萧雨歇出声提醒道。鹿鸣意看见她这意气风发的模样,不由道:“你还是没变。”
不过她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师姐,如果有一天,天道想要我死,我希望我能死在你的手上。”
萧雨歇皱眉,“我说过,我不会杀你,师妹你何必杞人忧天?”
“不一样的,师姐,天道不会让我活着。”鹿鸣意却似无所谓般。
萧雨歇望向她犹如洞悉一切的目光,竟一时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