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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少年游记(完) 她们还有无数个拥有彼此的明天。

沈家晚宴,无疑是将“奢华”二字表露得淋漓尽致。

从桌椅餐具,到席上表演,再到各类山珍海味的佳肴,都可以说是最高规格。

而作为家主的沈鸣筝,和作为寿星的沈翩尘,自然是宴会的主角。

但沈翩尘没有说什么,只是坐在宴席的主位之一,含笑看着自己女儿主持着这声势浩大的宴席。

鹿鸣意和姜流照在席下,和主位隔得相当之远,隐约可以瞧见沈鸣筝那挺拔的身姿,以及她赤红衣袍上闪着的耀眼光亮。

“唉,果然还是瑶光涧的厨子手艺好!”鹿鸣意放下点缀着鎏金的筷子,如此感叹,“不过,还是带甜味比较明显啊。”

一旁的姜流照擦了擦嘴,道:“临安地处江南,口味本就偏甜,今日这菜已经是中和过后的了。倒是你,年少时多生活在临安,口味居然还是如此重。”

“这个啊,在瑶光涧的时候,家里会为我准备一两道辣味菜的。”鹿鸣意解释说。

姜流照眉梢轻轻一动,问:“特意备着?”

“嗯。”鹿鸣意点点头。

刚被沈翩尘带回沈家时,鹿鸣意是跟着沈家的家仆一起吃大锅饭的。

沈家家仆大多为江南地区的人,饮食习惯也皆为甜口。

鹿鸣意道:“那时候……盛夜多大?”

姜流照思索道:“可能就十五六岁吧。”

鹿鸣意不禁想象起那个画面。

十五六岁,没有护身之物的少年在一间早已破败的庙中风餐露宿,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她惊醒,害怕是战争的到来。

她会匆忙地用泥土、灰尘伪装自己,在高台上摆出固定的姿势,不敢呼吸不敢眨眼,哪怕手脚酸软到失去知觉也不能动。因为一旦暴露,等待她的就将是死亡。

无论后来登上修仙界,成为了顶尖的洞虚修士、天下第一宗的宗主,有过何等殊荣,对当时十五岁的盛夜来说,她最渴盼的一定是有人能够结束战乱。

鹿鸣意想到自己早早逝去的双亲,想到被噬灵蛊折磨的万千修士,想到沈翩尘的死,对比眼前盛夜浅笑说出自己所求的大道是“飞升成仙、天地同寿”,低声说:“她真过分。”

“鹿鸣意。”姜流照唤了她一声,“修仙途中漫长,有人遗忘道心、背弃道心,亦或是将道心彻底扭曲,这些都是普遍存在的。无论是盛夜,还是其余这类所作所为,是她们自己选择的。你无需为她们挂怀。”

“我没有为盛夜挂怀!”鹿鸣意小声说,“我只是觉得,十五岁的她,见到现在的她,一定很绝望。”

为战乱所害的人,到后来成了主动引出战争的人;曾经活在死亡阴影中的人,数次将死亡带给她人。

鹿鸣意不由得想到了姬绪云。“在某些话题上,她的反应存在着空白。那并不像没有收到指令的傀儡,而是因为出现超出了她记忆和逻辑范畴的问题。所以——隔壁的姬远歌的身体里,其实盛着姬如歌的碎魂对吗?”

神魂既在,那么这人也就还在。只不过碎了的神魂,必然会对此人的神识造成极大的损害。鹿鸣柔一双杏眼明亮,配上粉红的衣裙更显少女灵动,可说话的语气却怎么听都有几分幸灾乐祸。

要是以前的鹿鸣意恐怕已经沉了脸,这也是鹿鸣柔想要达到的效果,让鹿鸣意担上一个责骂幼妹的坏名,等会的事就算鹿国公问起来也会偏向鹿鸣柔。

如今的鹿鸣意已经活过一世,看多了这种小伎俩,哪是那么容易被激怒的?萧雨歇还未说什么,隐二的剑已经架到了卫云翰的脖子上,卫云翰手中的折扇‘啪’地落到地上,吞了下口水,小心翼翼的拨开剑锋。

“隐二,收剑。”萧雨歇的目光落在卫云翰发抖的手上,低笑一声,“吓坏了卫公子,明日就该去向老师请罪了。”

她口中的老师,是卫云翰的祖父,当朝内阁首辅。

隐二闻言又‘嗖’地收了剑,剑锋远离,卫云翰急喘了几口气,心里直犯嘀咕:他这话也没说错啊。萧雨歇平日里以男子的装束示人,前几年不对外称病时,凭那张脸不知迷得多少姑娘芳心暗许,撩拨个久居后院的姑娘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但他到底不敢再把这话说出来。

隐二又继续说起国公府的事情,说到萧雨浚单独去寻鹿鸣意时,卫云翰的脸上的神色也严肃了一分,正气愤的想说这军饷不要也罢时,就见隐二的脸上浮现几分为难之色。

他催促道:“鹿鸣意跟宸王说什么?”

“她说曾在长安街上见过殿下,还说”

隐二闭了闭眼,“还说她对殿下仰慕已久,非意不可。”

鹿鸣意往旁边侧了一步,避开鹿鸣柔搭上来以示亲热的手,淡淡一笑:“没想到四妹妹这么关心姐姐,都怪底下的人不懂事,一点风寒让妹妹如此担忧,倒是我这个做姐姐的罪过了。”

“姐姐没大碍就好。”鹿鸣柔脸上的笑显而易见的勉强了几分,但想到来这里的目的,又拦在鹿鸣意的面前,故作诚恳道,“为给姐姐出气,我特意把那日不长眼的丫鬟抓来给姐姐赔罪。”

鹿鸣意侧了下头,狭长的双眼半眯着打量着鹿鸣柔,唇角微微勾起不知在想些什么。

鹿鸣柔被她这么盯着,藏在宽袖下的手不自主的微微收紧,不知为何她这个姐姐落了一次水后,明明人没什么变化,可这么看着她时,却让她有种猎物被盯上的错觉。

也许是刚刚在院里站久了,眼睛糊涂了。鹿鸣柔把脑中胡乱的猜想都清空,提高声音:“姐姐?”

鹿鸣意收敛目光,拢了下衣袖,让暖炉的热气贴近身体,低低地笑了声:“妹妹有心了。”

“只是不知道妹妹打算如何替我出气?”是夜,宁王府书房灯火通明。屏风上的黛巘连绵迭起,月光透过流云纹的蚕丝帘,落在书案后女子的侧脸上。

萧雨歇缓带轻裘,金簪入乌发,眉目艳艳,肤白胜雪,不见半点外人口中疯癫到命不久矣的病态。绯红金绣裙襦上凤凰展翅,三千青丝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站在案桌另一头的卫云翰刚汇报完,萧雨歇原本淡漠的眼眸转瞬透出几分冰冷,勾起的唇角又藏着几分意料之中的无趣。

“鹿秉儒哪有这个能耐?”

卫云翰的语气有些犹豫:“殿下的意思是这是宫里头那位做的?可礼部尚书这些年为大齐鞠躬尽瘁,也从未与任何一位皇子私下相交。那位莫不是为了给宸王铺路?”

鹿国公鹿秉儒如今在礼部领侍郎职,礼部尚书退位后,尚书之位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礼部惯来是朝中清流党集结之地,然礼部掌管科举,亦是收拢年轻一辈预备役官员最好的去处,所以礼部尚书的立场至关重要。

因李氏姻亲关系,鹿国公府近年来与宸王一派来往密切,鹿国公若是真成了礼部尚书,新进的人才极有可能入宸王一派,文景帝不会不知。

但文景帝还是这么做了。

萧雨歇莹白的手指随意拨动桌上的官员名册,懒声道:“他好不容易废了我的太子位,又担心我留有后手,先是从鹿家选出女儿赐下圣旨,后又急不可耐的令礼部尚书告老还乡”

顿了顿,“不出所料,他对宁王府很不放心。”

卫云翰:“所以那旨赐婚圣旨,是文景帝派来监视我们的?”

“也未必。”

说完这句话,萧雨歇忽地转向窗口的方向,只是一瞬,脸上的戒备之色便褪去,说了句:“进来吧。”

卫云翰为内阁首辅之孙,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根本察觉不到外头的动静,闻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直到看清来人的脸后,才握着折扇拍了拍胸脯:“隐二,你下次来能不能出个声?”

被叫到的女子一身黑色劲装,径直走向萧雨歇,行礼:“殿下,今日宸王带荣亲王、顺亲王、礼亲王府的世子和郡主去了鹿国公府。”

她将在鹿亲王府后院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旁边的卫云翰听得津津有味:“殿下,莫非是咱们那位陛下知晓我们缺钱,特意送了个金饽饽来?到时候咱们的军饷可就都有着落了。”

萧雨歇侧目过去,眸光在烛火的映照下变得柔和:“刚刚不还觉得她是文景帝派来监视的?”

卫云翰背后发凉,快速摇着手里的扇子,眼珠子一转,胆大包天的提议:“要不殿下使个美人计?”

鹿鸣柔立刻接道:“我已经将人压在院外,只要姐姐一去,就让人狠狠打板子,姐姐看可好?”

鹿鸣意轻飘飘的‘噢’了声,目光环视一圈四周,又兴味盎然地落到鹿鸣柔的脸上。

也不知道她这偌大的院子,为何摆不下一个受罚的下人,非得闹到院落外让人看了去。

这也能解释为何姬远歌性格举止处处和姬如歌一模一样,但涉及到某些问题时,会难以反应。

听到问话,姬绪云脸上第一次没了笑意,她面无表情看着鹿鸣意,像是在仔仔细细打量她。

仅凭这个表情,鹿鸣意就知道自己说的八九不离十了。

她的心中极为讶异。

因为姬绪云此番作为,离让人“复生”可以说是只有一步之遥!

一个人肉身被毁,神魂被碎,可以说连转生投胎的机会都被剥夺了,没法再死的更彻底了。然而,姬绪云却让姬如歌以“姬远歌”的身份重现于世!

在一旁的姜流照也明白了这其中蕴含的意味,长眉紧蹙看着对面的姬绪云,神色更为凝重。

场面沉默了片刻,姬绪云好像打量够了鹿鸣意,突然说:“如果当年是我先找到你,我会给你一副和过去一模一样的身子,而不会让你就这样换到个陌生的身体上。”

“你说什么?”鹿鸣意疑惑道。

这两个最终向九洲发起挑战的人,都有着并不美好、甚至可以说是凄惨的过去。

然而,对姬绪云的遭遇,鹿鸣意可以叹息无奈,脑袋里会有那么一瞬闪过“如果”;但对盛夜,在感叹过后,便只剩下了愤怒。

记忆的画面又在变动,这一次,她们不再是在正清堂内,而是位于一间鹿鸣意再熟悉不过的,看似普通却又处处透着格调与庄严的银色大殿中——

是凌霄阁。

而这次记忆里不再有赤夜剑尊,姜流照也换了一身衣服。

那些九卷云纹,化作为了散布在衣袍各处的浮文,更精致、更大气。

此时的姜流照,已经是剑峰的峰主。而她的对面,亦是已然穿着太清宗宗主服的盛夜。

师姐妹二人正在对弈。

“小照,先前我同你说的那个术法,你怎么看?”盛夜的声音响起。

比起前两段记忆,此刻的她看起来端庄优雅非常,慈悲的容貌神情化为了极强的亲和力。

姜流照冷淡的声音传来:“宗主师姐,我并不认同你提议钻研的那个术法。”

鹿鸣意一愣,她发现眼前这个姜流照虽说和她前生记忆里瞧起来倒是别无二致,可是仔细一看,却是更冷更淡,分明是天品火灵根,可她周身萦绕的气场却让人感受到了不容忽视的寒气。

盛夜被拒绝了也并不恼,反而笑问:“哦?小照怎么看?”

“宗主师姐还未说,这闻所未闻的术法是从何得来的?”姜流照反问。

她无奈一笑,用指尖点了点鹿鸣意的鼻子,道:“难怪你们两个能凑到一起去。”

两人准备一齐离开瑶光涧,在路过沈家重建的会客堂时,又齐齐停下了脚步。

新修的会客堂比原来更高大宏伟,周遭也种下了新的树苗,那曾经寄托了姜流照和鹿鸣意初遇的槐树不会再回来了。

鹿鸣意看着这儿,心想:原来我是在这里第一次遇到姜流照的,真可惜完全记不起来那天是什么日子,又到底是个什么景象?

但当她垂眸,见到自己和姜流照始终交握的手时,那点遗憾便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们现在在一起,未来也是,这已经足够了。

鹿鸣意弯起她那精致漂亮,浓烈夺目的眼眸,道:“师尊,走吧走吧?”

姜流照望着她,冰雕玉砌的脸上也缓缓绽开一个明丽的笑容:“嗯。”

第152章 愿逐月华流照君(1) 姜流照头一次对鹿鸣意升起了好奇。

凡人百年,足以历经悲欢离合,兴旺衰败。

而对姜流照漫长的生命来说,她已经见过了太多人来人往。

在久远的记忆里,姜流照也曾有过格外温馨的童年时光。

阿娘和娘亲都是温柔如水之人,姜家在华北只是个小家族,但至少是吃喝不愁,族中人丁算不得多,因此走动也频繁。

在姜流照的印象里,家里总是有客人来访。

她或许是继承了双亲的所有优点而摒弃了不足,那些人见了她便是赞不绝口,说着未来定然“惊艳天下”。

年幼的姜流照没想那么多,只是偶尔会想,那些人不要总是摸她的脑袋才好。

为此,她的母亲们给她买了许多帽子。姜流照摆放着许多古籍和卷轴功法,鹿鸣意有事没事就会看上两眼。

这会儿,她正审视着那一排排书,思索今天该看什么,却突然被一本格格不入地包装所吸引。

其余古籍皆用精致的封皮包裹保护着,但这本书只有一层单薄的深棕外壳。

鹿鸣意抽出来一看,只见封面上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纯情剑尊俏门徒》。

她先是腹诽:怎么过去几百年,话本的起名方式还是这一套?

接着又一乐,心说:姜流照会看这种书?还是她从哪儿收来的?

鹿鸣意兴致勃勃地打开了这话本的第一页,看清上面的主角名后,顿时呆滞。

她瞪大了眼睛,白润如玉的脸上飞快地染上一抹红,猛地将书本合上,眼神闪烁不停却又分外明亮,止不住地往这话本上飘。

但可能正是因为家里热闹惯了,所以当灾厄降临前,谁都没有觉察出异样。

那人是姜流照的一位堂姐,名为姜予,作为姜家小辈中最年长的一位,常年在外游历。

但只要回来华北,姜予定然要把所有的长辈亲戚都拜访一遍,所有人都夸她有孝心重情义。

姜流照的母亲们对姜予赞不绝口,姜流照也很喜欢这位堂亲,因为她总是会带回来很多其她地区的新奇物件,当做礼物送给姜流照。

“姜予姐姐,你怎么老是送我礼物?”还不到十岁的姜流照某次这么问。

宋流楹满不在意门徒们的反应:“流照,今日是你第一次参加问道课,便由你先来吧。”

姜流照敛去多余的情绪,缓声说,“徒儿所求之道,在于打击魔修,维护修仙界秩序,还天下太平。”

她说的很简洁,声音也算不得大,甚至神态动作都没变化,只有那一双墨色的眼眸在说这句话时,透着格外莹亮的光芒。

鹿鸣意一瞬不瞬地瞧着,又看看自己身旁的女人,心说:且不论我和姜流照之间到底有什么矛盾冲突,但就道心追求这方面,还真是大差不差。只可惜,现在的姜流照大抵是不会有这么直白坦露心声的时刻了。

宋流楹听后,轻笑叹息,拍了拍姜流照还有点单薄的肩膀说:“好!流照,这么些年,你的道心始终如初,坚定无比!你的天资在此,未来必将成为修仙界的中流砥柱,而你的道心,也必将得到贯彻。”

盛夜也在一旁说:“如今魔修们似乎聚集起来,建立了所谓‘魔宗’,对九洲蠢蠢欲动。我们正道也应当打起精神来,早做准备。”

宋流楹看向盛夜问:“盛夜,你呢?这是你第三次来问道课了。”

盛夜笑容一抿,换为了一个浅笑,微微垂下眼眸说:“师尊,徒儿正想说呢,您真该让我先说的。有小照在前,我哪儿还好意思开口?”

“这是什么话?”宋流楹大笑,“我早说过了,每个人各有追求,道心也各不相同。你师妹是一种,你可以是另外一种,何来‘不好意思’一说?”

盛夜这才抬眸,弯起眉眼道:“师尊说的是。我所求的道,也一如既往。我希望自己能摆脱死亡的阴影,飞升成仙,追求那与天地同寿的境界。”

姜流照看向盛夜,认真道:“修仙界如今灵气凋敝,飞升可谓逆天而行。这是许多修仙者终极一生的追求,是对自我修炼的价值体现,师姐有何不好意思的?”

盛夜先是为姜流照的话一愣,转而笑容更柔和灿烂了一些:“嗯,你说的是。”

宋流楹双手环胸在一旁笑道:“哈哈,流照说的很对啊!有多少修士选择修炼不是为了成为天下第一或者飞升成仙?盛夜,你之前面对我的时候说的向来直接,怎么在自己师妹面前就这么收着掖着?”

“师尊,我没有……我就是有点紧张。”盛夜恰到好处地眨了眨眼。

“你有这些想法,都是人之常情。”宋流楹看向姜流照说,“流照,你大概还不知道,你这师姐啊,之前也是吃过不少苦的。”

年少的姜流照和鹿鸣意都表露出了细微的意外。姬绪云拍了拍手:“仅是如此,你就觉得我是‘姬厌’?”

鹿鸣意盯着姬绪云瞳孔中越来越盛、越来越亮的红光,唇角的笑意和对方一样愈发上扬,毫不退让地定下结论:“你是姬厌,或者说,在你成为魔修之前,你是姬厌对吗?姬绪云,你并不知道,在你给出安魂香之前,我就已经沾到过香灰,也确实做了个梦。”

至此,姬绪云的脸色终于是真切地发生了变化。

她眯了眯眼,手指在轻轻地抖动。

鹿鸣意注意到这细微的动作,背在身后的手也收拢了些,一有骤变,她的漫浪便会应召而出。

更何况,有姜流照在这儿,还是在瑶光涧里,姬绪云是绝不会轻举妄动的。

宋流楹道:“你知道的,你师姐出身于凡人界,是太清宗百年下界招揽门徒时恰好遇上的。然而她所在的国家,已经饱受多年战乱,她每天都生活在战争和死亡的阴影中,只能躲在寺庙里度日。”

姜流照看向盛夜,又看了看宋流楹,轻声问:“那师姐的双亲……?”

“也早就死在战乱中了。”盛夜淡声回答道,“逃亡的路上,她们把吃食和水都给了我,好不容易到了那个愿意庇护难民的寺庙里,她们却都没什么气了。”

姜流照长睫颤了颤,道:“对不起,提到了师姐的伤心事。”

“没事的,战争就是如此。只可惜来到修仙界之后,不能再插手人界的事,否则我也定然要像小照你一样,叫人间再无战乱。”盛夜笑道,好像真的全然不在意。

什么叫“像你一样”?姜流照眼眸轻轻颤了颤,随后才颔首应下萧雨歇的礼。

鹿鸣意也欢快唤了一声:“师姐!你什么时候到临安的?怎么也不传讯说一声?”

“也就昨日来的。”萧雨歇冲她莞尔一笑,温润的眼眸里凝着柔软的光,“到瑶光涧后,又和昭阳真人商讨要事去了,没来得及给你和师尊传讯。这会儿在这等你,算不算赔礼?”

“你可是来参加生日宴的,居然还在办事?”鹿鸣意不赞同道,却也知道萧雨歇是这么个性子。

她接着问:“怎么还专门找沈姨母的?现在沈家不是沈鸣筝在主持么?”

萧雨歇轻笑一声:“我倒是想找她,但大概是我们的性子实在合不来,往往交谈了没几句就不欢而散了。”

“啊……”鹿鸣意眨了眨眼,听到这个消息,仔细一想居然也没觉得太意外,“所以是什么事?”

“我想打通从西南,途径中原,最终到江南的商路,这样可以把修仙界的整片南方区域都串联起来。”

鹿鸣意一听便说:“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太清之变”这场波及整个修仙界的战争结束后,九洲的局势在暗地里正不断发生着变化。

曾经威震一方的太清宗元气大伤,虽然还有长虹剑尊和清虚道君坐镇,但想要恢复过去的强盛,还需要漫长的时间。

鹿鸣意捕捉到这个字眼,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姜流照,突然想到,对方为何年少时便心怀天下、以铲除魔宗为己任?

姜流照的过去也很少有人提及,好像在众人看来,她一直就是那个强大到不可一世的长虹剑尊。

鹿鸣意在姜流照膝下这么久,也只知道对方来自华北,家中没什么亲族,双亲早死。

姜流照感知到了鹿鸣意的视线,侧过头对上她的目光,问:“怎么了?可是有什么疑问?”

鹿鸣意把对姜流照过往的好奇压下,问:“问道课上这些话术是自己作答,那如果她不想说实话呢?”

姜流照道:“这很难。问道,需要问的是自己的道心。若是回答了假话,道心便会受损,于修为、心性都是巨大的不利。而师尊她们的在场,则是通过灵力确保门徒是否当真询问了道心。”

所以,盛夜的那些回答都是真的。

鹿鸣意又问:“那她之前在凡人界的那些经历,也是真的?”

不知为何,她觉得“鹿”这个字,格外适合。

那样轻盈而灵动活泼的,带着生机与活力的,和自己的世界与众不同的。

姜流照本以为,这个小插曲会就这么过去,可第二天她就再度见到了鹿鸣意。

并且好像命运流转似的。

数百年前,宋流楹在魔修手中救下了她;而今,她从魔修抓下救了鹿鸣意。

但当姜流照真正对上鹿鸣意的眼眸时,她才意识到这其实是截然不同的。

姜流照被救下时,她对未来、对人生都有太多的疑问与迷茫,后来在修仙界磨砺百年,历经岁月的洗礼,才成为今日这幅模样。

可鹿鸣意看向她的眼睛是那样的明亮,虽然还残留着恐惧与不甘,但闪着大片动人的光辉与热诚,清楚地映出姜流照的身影。

姜流照忽而好奇:此时此刻,这孩子在想什么呢?

第153章 愿逐月华流照君(2) 姜流照放弃了自己的誓言.

整个江南地区都在沈家的控制范围内,临安城地处九洲深处,还是沈家仙府瑶光涧坐落的地方。

在沈翩尘的把控下,临安说什么也不该有魔修出没,更逞论光天化日之下对百姓下手。

结合这百年来,魔宗愈发诡秘的行事风格,姜流照敏锐觉察到了危险的气息。

和临安城的守卫简单交接后,她准备再去一趟瑶光涧。

由此便十分“凑巧”的,她顺路把鹿鸣意送回去。

“多、多谢仙人相救!”

当年十五岁的鹿鸣意,把身子挺得笔直,也还是比姜流照矮了大半个头,一张俏脸白里透红,还沾了点灰尘。

可一双亮晶晶的眼眸没从姜流照身上移开过,带着憧憬和崇拜,说:“还要劳烦您送我回去,实在太对不住了……”

姜流照微微一愣。

姜流照怔怔看着眼前人那闪着光亮的眼眸。

这一刻,她的世界好像只剩下了这双眼睛。

如此明亮、澄澈,耀眼夺目,让她平静的心急促跳动,前所未有的汹涌情感在胸腔间涌动。

姜流照发觉自己的眼眶在隐隐发烫,她不由得错开了视线,心中说:你已经做到了。

但表面上,她只轻声道:“好。”

接着,姜流照从自己碧绿的戒指中,将焕发着幽蓝光芒的墨澜石取出,递给了鹿鸣意:“如今,五色石交由你来保管,是最为稳妥的”

鹿鸣意眉梢一挑,没有接过来:“虽然你说盛夜或许想不到五色石会在我这里,但经此一役,她必然也已记恨上我,我并不是安全的。更何况,我现在只是个元婴期,五色石放在我身上是绝对没有安全保障的。”

说完,她顿了顿,郑重其事地问:“再说你自己。灵力紊乱是可大可小的事,处理的及时,再加上高深的修为,并不会对修士本身造成太大影响。就算你修为跌落了,你也是洞虚巅峰的修士,怎么会这么久都恢复不过来?怎么会影响你持有五色石?”

姜流照看了鹿鸣意一眼,目光便飘到了窗外,轻声问:“鹿鸣意,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被五色石影响?”

鹿鸣意一愣,旋即眉头蹙的更紧:“你当然不会!”姬绪云眼眸深处的红光越盛越亮,轻轻拍了拍手,道:“是我疏忽了,那安魂香本来是想用在你身上的,结果却反而被你用在我身上了啊。”

鹿鸣意知道那红光可能和姬绪云的心绪有关,此时屋内的氛围已经有些许紧绷,但她没有停下:“是吗,但我没觉得你隐藏得很好啊?还是说,百年前你就已经在规划今日会有这么一遭?

“你改了临安城的户口簿上的名字,却没有抹去你娘亲和姐姐的痕迹。而在这种情况下,你这一次的伪装不但保留了自己原本的姓氏,甚至连娘亲和姐姐的身份也保留了。这是便于潜伏和隐藏的吗?”

姬绪云又拍了拍手,这次鼓掌的声音更大了点:“你想说什么?”

鹿鸣意道:“姬绪云,你给自己改了名,提起过往好像不屑一顾。可怎么一到临安,你周围又处处都是过往的痕迹?甚至我嗅了那安魂香所做的第一个梦,见到的你的回忆,不是你成为魔修、成为魔宗圣女、成为五色石持有者的风光画面,而是你还在九洲的日子啊?”

姬绪云阴森森笑着,指尖压在自己的指节上,已经发出了细微的声响:“哦?难不成你想说,我还眷恋着曾经在九洲的生活?”

姜流照很浅地提了一下唇角,沉默片刻后缓声说:“……如你所见,我的修为跌落了。而且是从大乘中期,直接落到了洞虚期,这在修仙界几乎是闻所未闻。其原因,是当年……取得晨曦石时所伤。”

晨曦石,即是那颗落在鹿鸣意身上的人心之石。回凌霄阁的路上,鹿鸣意还在轻笑:“师尊,下堂课之前交罚抄,我之前怎么不知道有这好事?”

姜流照眉梢微挑,佯装冷漠道:“你觉得时间长了?那三日后交吧。”

“唉!别别别!下堂课之前我都觉得时间不够呢!”鹿鸣意夸张地说着,又去抱着姜流照的胳膊撒娇耍赖。

姜流照见她如此,浅笑轻叹说:“这些课你都上过了,作何还要再当一次门徒?你累,那些不知你身份的长老们也为难。”

“如果我能装成某位长老,帮你和师姑处理太清宗的庶务还好。但太清宗的长老身份要走好长的流程,我看还是作为门徒比较方便。”鹿鸣意碎碎念道,“而且,我只是有的课会犯懒,剑道课上我可是很厉害的!”

鹿鸣意说完,眼神亮晶晶地盯着姜流照。

只是这之中利益该如何分配,跟随着这两大世家的其余势力又该如何表态,这可谓是错综复杂。

萧雨歇笑笑:“当然。中间涉及到诸多利益方,修仙界长久以来各个区域的宗门世家都是各自为政,想要让她们联合起来,除非利益足够,否则便是痴人说梦。但有萧家牵头,怎么说也是可以推进的,就是慢了点。”

她说得轻巧,听上去并不是非常棘手。

鹿鸣意沉吟片刻后说:“但这事若能做成的话,整个南方的繁荣层次都会得到提升,也可以促进大战后的休养生息和九洲的团结。无论是对萧家,还是别的势力来说,都有着极大的长远利益。”

“正是如此。”萧雨歇看向鹿鸣意的眸光更柔了些,“此次来瑶光涧,除了参加昭阳真人的生日宴,也为了进一步商讨商路一事。”

鹿鸣意道:“如果你需要的话……需要我帮忙吗?”

以如今鹿鸣意的修为和名声,若是她公开出面,可以说是真正的一呼百应。

萧雨歇笑着摇摇头,道:“我知道你不是很喜欢这方面的事,虽然会花点时间,但我也可以解决的。倒是小意你……你如今还可以自由行事吗?”

“这个啊,和往常基本没什么区别。”鹿鸣意耸耸肩说,“魔修那边,因为姬绪云和盛夜的死,魔宗群龙无首,可以说是名存实亡了,很长一段时间里,魔修应该都不成气候。所以我目前做的……除了监测维护修仙界的法则外,也就是时而去九洲各地游历,时而伪装成太清宗上的年轻门徒了。”

飞升成仙后,鹿鸣意本以为自己会受到另一层面的法则束缚。

可已经过去相当一段时日,她的生活也一如既往。

萧雨歇欣慰笑笑,道:“那就太好了。你可有缺什么?需不需要我……”

“不用啦,我还有师尊呢,日常就靠她啦!”鹿鸣意笑说着,又去抱住了姜流照的手臂。

姜流照依然不习惯在人前如此亲昵,身子有一瞬的僵硬,还有面对萧雨歇的羞愧。

姜流照知道她想要什么,笑容更柔和了一些,抬手轻抚鹿鸣意的面庞,温声道:“当然,你一向很厉害。”

鹿鸣意哼哼两声,心情更好了。

她知道自己这样有点幼稚,毕竟她已经是飞升成仙的存在,还和那些可以称之为后辈的门徒们比较,实在有点胜之不武。

可被姜流照夸赞这种事,无论再来多少次,都让她心花怒放。

鹿鸣意认为,在姜流照眼里,她就该是最好的。

就像姜流照在她看来是最好的一样。

回去路上的这点小插曲,让鹿鸣意彻底抛弃了被罚抄的那点怨念。

下午没有课,趁着姜流照去正清堂帮明萱分担政务的时候,她便留在凌霄阁里开始抄写修仙界历史。

距离下堂课足足有十天时间,鹿鸣意一天抄一遍都完全来得及。

前生在太清宗修习近百年,她早已熟悉了抄写的步骤流程,如今灵力又化为了神力,不到一个时辰便抄完了第一遍。

今天一遍已经足以,鹿鸣意十分体贴自己地放下了笔,开始翻阅书架上的藏书。

再听到这个名字,鹿鸣意心中还是有不少的反感,而听闻姜流照为晨曦石所伤,她则是直接呆在了原地,难以置信道:“你……你是说,你、你被它蛊惑过?”

姜流照垂眸一瞬,吸了一口气后,墨色的眼眸看了过来,颔首说:“或许算是吧。”

鹿鸣意久久说不出话来,但她很快急促道:“晨曦石本来就象征着人心。它当年在我身体里,也一直在说话……我也会被它影响,有蛊惑这种事,实在再正常不过了!它想蛊惑你,而你拒绝了这份诱惑,所以你的修为会跌落!”

“我也被蛊惑过,只不过是及时清醒过来,甚至可能是因为我的修为摆在那里才能及时脱困。并且这次获取翠影石的过程中,我被它牵扯出了旧伤,这才导致灵力紊乱反反复复。因此,我如今已经不能算是最佳的五色石持有者了。”姜流照解释说。

鹿鸣意心想:五色石造成的伤害,还能被另一颗五色石引发吗?那她为什么一直没事?

但再想,五色石这种传说里的东西,本来也没多少人了解。而她自己,又是彻底换了具身体,或许也不能和姜流照的情况相提并论。

她迟疑着接过了墨澜石,入手是一片温凉的感触。

鹿鸣意把两颗五色石收入自己的储物戒指中,琢磨着得想办法去买个贵点的戒指,最好是那种认主有锁的,这样就算被别人抢走了,其她人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到五色石。

到这儿鹿鸣意又想到了姜流照手上那枚碧绿的戒指。

先前在那一片混乱中,她打开了姜流照的储物戒指,发现这枚戒指的储物空间很小,也没有认主上锁。

鹿鸣意先前在太清宗上时,姜流照的戒指是由白玉打造而成的,听说其中储物空间已经相当一方小型天地,是一枚天品法器;可不是这枚看起来……很普通的碧绿戒指。

以姜流照的身份,就算要换新的储物戒指,也不该会是这种。

鹿鸣意的视线又落到姜流照的面上,她知道姜流照莹润白皙的耳垂上挂着同样碧绿色的耳饰,想着难不成真是一套的?但姜流照什么时候喜欢这种风格了……

只是,想到姜流照的戒指,鹿鸣意就回想起了那天,想到了她将姜流照压在那棵已经被摧毁的槐树上,撬开对方的唇齿喂药的画面。

鹿鸣意眉心又是一抽。

其实要论私密性,她给萧雨歇和沈鸣筝的丹田输送灵力的那几次,可是比起所谓亲吻,要暧昧亲密的多。

然而那些更多是给承受的一方带来冲击,接吻则是能让双方都能清楚感知。

虽然……姜流照看起来好像真的不记得这件事。

鹿鸣意尴尬地捂嘴连着轻咳好几声,才把那种异样的感觉给清除出去,谈论起正事:“那五色石就先放在我这里,等你恢复了再交给你。沈家这边应该也有些丹药和药材,我等会儿去和沈鸣筝说说。如果你没有彻底恢复的话,万一回太清宗的路上出了什么状况也麻烦。”

说完,她给自己倒满了新的一杯茶,喝下润润喉咙,问:“说起来,你觉得盛夜会在从临安到太清宗的路上直接出手吗?如果她会的话,恐怕得再让更多人护送。”

姜流照思索片刻,道:“我想是不会的,盛夜如今应该是万分小心谨慎了。在赤焰石出世之前,她大抵都不会再出现。”

姜流照顿觉眼眶发烫,垂眸一看,她眼中忽而低落数道泪珠。

她知道自己下不去手了。

凌烟遵循剑主的意志,赤红的剑光第一次彻底消散。

那道属于宋流楹的声音弱了下去,但依然不死心地说:“姜流照!那是五色石!你难道要等酿成大祸才后悔吗?!现在魔宗也在找五色石,若就此放任持有五色石的鹿鸣意,必然会生灵涂炭!!你忘了自己的遭遇了吗?你想看别人也和当初的你一样家破人亡吗?!”

姜流照收了剑,垂眸望着熟睡的鹿鸣意,泪水自眼眶中涌出,顺着面庞滑落。

她轻声说:“师尊,对不起,我……是我食言了。”

第154章 愿逐月华流照君(3)(增补1k5) 姜流照知道,自己只能耐心地等待。

鹿鸣意身上有五色石。

但姜流照无法对她下手。

她只能想,就算牵扯到了五色石,可到目前为止,鹿鸣意并没有做什么。

就像当初的宋流楹,一开始虽然被赤焰石蛊惑,但尚且能保持清醒和理智。

只要……只要能有人一直在鹿鸣意身边,监督管控着她,就定然不会有什么事了。

她是她的师尊,出了这种事,还能有比她更适合带走鹿鸣意的人吗?

姜流照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那段时日,她几乎不曾再去见过鹿鸣意,只是让自己的分神守在凌霄阁。

同时,她也开始着手修建一座新的府邸,地址选择是在鹿鸣意的故乡,江夏的群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