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鸣筝离开后,鹿鸣意并未在凤凰台久留,她心中还挂念着许多事,关于沈家的、关于九洲的、更多是关于五色石的。
翠影石还在她手上。
当时紧张的局势下,鹿鸣意还来不及去找姜流照把翠影石交过去,姜流照便已经关闭了天枢阁,表示要闭关恢复紊乱的灵力。
然而鹿鸣意后知后觉地认为,姜流照看起来似乎并非只是灵力紊乱。
对大多数人来说,在服下凝神丹后那些紊乱的灵力就该平复大半了。
鹿鸣意自认为当时处理的够果断、速度也够快,即便是洞虚期的灵力紊乱,也不至于给姜流照带来那么大的后遗症,需要修复七日还不止。
鹿鸣意又一次走到了天枢阁。
这七天来,她若是有空便会来这边看看,确认姜流照是否还在闭关。
她们没有别的联系方法,而自姜流照闭关后,听玉也跟着消失不见,鹿鸣意若想见姜流照,只能来这天枢阁门前。
九洲愈发严重的动乱,如烫手山芋的五色石,还有许多事情,都让鹿鸣意迫切想要见到姜流照。
今日更是如此。这句“圣人”充满了嘲弄,也念得咬牙切齿。
鹿鸣意垂眸看着姬绪云那布着阴气的脸,先前被带动的情绪反而平静了下来,她问:“你想激怒我,在瑶光涧对你动手?虽然不知道你具体是什么手段,但做一副身子并不容易吧?你想就这么浪费了?”
姬绪云道:“倒不如说,我挑衅到现在你都没对我下手反而更令人诧异呢?你那么痛恨魔修,先前在桃花源的时候,不还恨不得将我去之后快吗?怎么这会儿有长虹剑尊给你当护卫,你反而犹犹豫豫的?”
鹿鸣意倒是不甘示弱,她并没有忘了正事,悠悠道:“留着你,自然是有用。你说我不愿报复,是个圣人,那你呢?你嘴上说着把姬如歌的尸体和神魂毁灭殆尽、挫骨扬灰,那么……隔壁的姬远歌是什么?”
姬绪云眨了眨眼:“那当然不过一道精湛的傀儡术……”
“什么术法能做出和某个特定的人,从容貌到言行举止到修为都完全一致的傀儡?”鹿鸣意打断姬绪云的谎话,“若真有这么个术法,我想魔宗都可以量产长虹剑尊了,何至于还费尽心思做这些算计呢?”
被突然提及的姜流照眨了眨眼,看向鹿鸣意,随后唇角微微一提,又很快收起来。
姬绪云又眯起了眼睛:“你想说什么?”这可是宗门内看押重大犯人的地方。
鹿鸣意不由得嘲讽:大概如今宗门上下,也是倾向于她是跟魔宗勾结的那个。
“鹿师姐,你的情况很糟糕……现在太清宗上下、还有九洲很多修士,都觉得你是魔宗卧底,要尽早对你进行审判。”祁映雪身旁还跟着听玉,她们一同在地牢里探望鹿鸣意。
鹿鸣意小心地放轻了呼吸,生怕再牵扯到伤口,没有看祁映雪,随口一问:“你觉得呢?”
“我?”
“这次可以说心里话了。”鹿鸣意又补充道,掀起眼皮淡淡看了满脸意外的祁映雪一眼,“反正我在地牢里,哪儿都去不了。你也不用想着要说漂亮话来稳住我了。”
祁映雪听到她的话,瞳孔微微一缩:“不、我一直说的,都是实话!”
她涨红了脸,走上前两步想要离鹿鸣意近一点,但却被禁制挡住,又强调一遍:“我从没怀疑过鹿师姐!”
鹿鸣意看着少女慌乱紧张的样子,心里却不由得想:为什么她会一而再地被旁人所欺骗隐瞒呢?
魔宗卧底、进攻一事,到如今算是落下了帷幕,而自地牢醒来的这不到半天时间,听闻了外界的消息后,鹿鸣意已经明白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她的师尊姜流照,恐怕早就推测出了魔宗的真正目的是沈家。
毕竟,有关宗门内秘宝、五色石的事,她的师尊定然是比她清楚的。
在她还在怀疑五色石和预言的时候,姜流照大抵就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安排了。
无论是让明萱、萧雨歇留守太清宗,自己与其她修为高深的长老驰援沈家,还是……让鹿鸣意被关在凌霄阁当诱饵。
而祁映雪和听玉,既是监视她,又是让她放心待在凌霄阁内的人和鸟。
“鹿师姐,是真的!”见鹿鸣意神色始终冷淡,祁映雪语气愈发急促,“师尊她、她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凌霄阁,万一魔宗突然攻进来,我们却没有及时赶到,定会受到魔修的伤害!”
魔修的伤害……
鹿鸣意捂着自己右侧肋骨的伤口,心道:姬绪云给她带来了精神创伤,还留下了一堆莫须有的罪名;而她身体上的伤,肋间的这道伤口,是她朝夕相处的师姐留给她的。
祁映雪还想再说什么来为自己辩解,可地牢内的大门突然被打开,凌乱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鹿鸣意循着声音看去,但还来不及看清来人,只瞧见了一闪而过的赤色衣摆,接着她便感觉肩膀上传来沉重的一击,让她顷刻间倒地。
“鹿鸣意!你做的好事!!”
沈鸣筝暴怒的声音回荡在阴暗潮湿的地牢内,她干净华丽的赤色沈家少主袍上沾了不少的灰尘,甚至还有一些不知是何人的血迹,看来她从临安回来太清宗,一路上都不曾歇息。
而那张昳丽美艳的脸,此刻正带着几分扭曲。
她眼眶通红,琥珀眼眸内是毫不遮掩的恨意,进来首先便是踹了鹿鸣意一脚。
见鹿鸣意脸色煞白,沈鸣筝还不解气般,又冲过去狠狠扯住她的衣领勒住她,怒道:“我们沈家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为什么要和去招惹那个魔修!因为你没了娘亲,所以也要害死我娘亲吗!!”
鹿鸣意前几天被姬绪云掐了一回,现在又被沈鸣筝来了这么一遭,身上的伤口迸裂,整个人一阵眼黑耳鸣,几近窒息。
在听到沈鸣筝最后一句话时,她陡然睁大了眼睛,下意识抬腿便在她的小腿上同样用力踹了一脚。
沈鸣筝一向过得金贵,鹿鸣意曾经打趣说她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娇贵的丹修,不像她们剑修天天挨打挨吊的。
而现在,这样被踹了一脚,沈鸣筝当即就呜咽一声,痛得摔在了一旁。
不知是因为疼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沈鸣筝这会儿眼中已经蒙上了盈盈一层水光,她咬紧牙关,一面又扑向了鹿鸣意,一面冲她喊着“为什么”。
鹿鸣意被踹了一脚,伤口又裂开,本身就已经没什么力气了,然而她的昏沉的脑袋里还回荡着沈鸣筝刚才的那些话。
沈翩尘怎么了?
不是说沈家没有什么大的损伤吗?!
方才踹的那一脚,本就是求生欲望带来的下意识的动作,这会儿意识到沈翩尘可能遭遇不测后,鹿鸣意当真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沈鸣筝,更不可能还手。
而这会儿,站在一旁的明萱和祁映雪总算回过神来,她们都着实没想到沈鸣筝一过来,就会做出如此行为。
明萱是带人进来的,她首先怒斥一声,再用灵力控住沈鸣筝将她和鹿鸣意拉开:“沈鸣筝你做什么,在这里发疯吗?!”
“你怎么随便打人!”祁映雪亦是跳到了两人中间,挡在鹿鸣意身前,冲着沈鸣筝喊道。
但沈鸣筝充耳不闻,她只是死死盯着鹿鸣意说:“我们家难道是欠你的吗?!你娘亲阿娘为沈家送了一趟镖,沈家培养你至今,难道还不够还你们的吗!现在非要害得我娘亲昏迷不醒,你才满意是吗?!”
“沈鸣筝你给我滚回去!”
即便不清楚两个人的前尘旧怨,明萱也觉得沈鸣筝这话说得有些过火了,这会儿当真是后悔。
她当时同意带沈鸣筝进来这地牢,是以为俩人有话要说,不曾想竟会闹成这样!
鹿鸣意的白色宗服上被印着一个清晰的鞋印,而腹部那一块儿衣衫已经被染红,伤口大裂开来。
她的脸色更是难看,那张漂亮的脸眼下惨白如纸,唇上亦是毫无血色。
到底是从小看到大的师侄,明萱实在于心不忍,当即就用灵力制着沈鸣筝,让她不想走也得走。
鹿鸣意喘了口气,顾不上身上的伤口,直面沈鸣筝的怒火问道:“沈姨母到底怎么了,她还好吗?”
而恰好也是今天,一直紧闭着大门的天枢阁竟然敞开了。
鹿鸣意见到那打开的门时还有些怔住,等她回过神来时,竟是已经走到了大殿内,一眼就瞧见了姜流照。
依然是那个靠窗的茶桌位置,依然是那一身华贵的白衣金纹长袍,也仍然是那副仙姿昳丽的模样。
只不过,或许是因为多日前的交战和意外,此时的姜流照竟然也多了几分虚弱的味道。
听到门口的动静,姜流照眼睛微微一睁,似乎也有些意外鹿鸣意的到来。
而鹿鸣意与她的视线对上,瞧着姜流照这破天荒的虚弱模样,思绪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了七日前。
那时候的姜流照比现在还要无力,所以她才有机会将对方压在树上,用最亲密也是最无礼的方式,给对方喂下了丹药。
那份柔软而湿滑的感触,好似还残留在她的唇上。
鹿鸣意呼吸一滞,心说自己急着来找姜流照是有要紧事的,怎么能想起这种无关的事?
那头姜流照的意外是一闪过过的,她和鹿鸣意同时错开交互的视线,正色道:“你来了,这些时日,外面怕是已经天翻地覆了吧?”
姜流照的声音有些低沉,可能是因为闭关多日未能说话的缘故,但看上去已无大碍。
鹿鸣意见她如此,又想:看姜流照这反应,想来也是不记得她们亲吻这件事了。又或者,那只不过是一次纯粹的救人行为,姜流照也不会太放在心上。
几番思绪流转,等鹿鸣意来到姜流照对面,那个同样是她来过许多次的位置坐下时,那些不该有的心绪波动已经被压了下去。
鹿鸣意坐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才从储物戒指里将散发着亮绿光芒的翠影石拿出来递给姜流照说:“加上翠影石和太清宗的赤焰石,五色石已经有四颗了。只要再从姬绪云手上拿到银辉石,就可以集齐并摧毁它们……噬灵蛊的事解决了,九洲的动乱或许也会平息许多。”
然而,姜流照并没有抬手接过来。
她轻轻摇头说:“翠影石不该给我。相反的是,我要把手上的墨澜石交给你。以我现在的状态,稳妥起见,不能再持有五色石了。”
鹿鸣意呼吸一沉,眉梢在细微的抽动,但她仍保持着表面的平静,问:“有什么不行的?”
“我的灵力……还在动荡,并且盛夜也始终认为我持有大量的五色石,她和手下必然首先会针对我。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拿着五色石的话,只会让它们陷入被夺走的风险。”姜流照淡声道。
鹿鸣意道:“你怎么会有事?你是洞虚巅峰!而且你是从大乘期落下来的,你肯定可以再回去大乘期……太清宗还有那么多人追随你!就连萧雨歇,她都可以不顾身体的伤势,去完成你交给她的任务!”
姜流照垂眸注视着鹿鸣意握紧翠影石的手在微微颤抖,轻声说:“雨歇不是因为我让她去,她才去夙兴夜寐地和那些江南家族联系,她是有……想要为之努力的目标。而我如今的能力不足,也是事实。
即便遭受巨大冲击和哀伤,面对五色石,姜流照还是立刻升腾起了警惕。
晨曦石耸了耸肩,道:“别那么紧张,我说了,我已经被鹿鸣意净化了!我是大地之石,继承了女娲母神的生命创造异能。”
这是假的。它可能在蛊惑你。不要信它。
姜流照的理智在疯狂叫嚣,可很快,更大的呼声压过了它们。
这是唯一的稻草。“烦请各位在此稍候,我去请张长官过来。”守卫领着几人到了一间客堂,只散着几张椅子。
黄虚白扇子一收,笑道:“想不到你我竟如此有缘!道友今日到此想必是要去金秋会了,想道友如此风姿,可与负晴剑一较高下,那在下便预祝道友了。”
“道友谬赞了。”
不幸的她旁听了全场,尴尬和惆怅一齐扎了根。
江潮生只是突然良心发现,来看看自己远道而来的两位徒子徒孙,没想到竟然听到了如此……精彩的故事!
此刻,她正尴尬地躲在修竹之后,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出来。要说尴尬吧,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但要说问心无愧,她也确实不能。
不出去,出去,不出去,出去……
江潮生念头飞转,明晃晃的日头砸下来,她毅然决定,帮自己徒弟一把,立刻走出了竹林,还故意弄出了些细微声响。
不料萧雨歇竟跟呆了一般不为所动。从来都是被人注视的江潮生是容不得这般忽视的,她顿时重重咳嗽了两声。
萧雨歇眨了眨眼睛,把不知何时溢满了眼眶的泪逼了回去,哑着嗓子叫了一句“师祖?”
江潮生容光焕发的脸顿时一黯,痛心疾首地想:不是叫她不要叫师祖了吗?前两绪不是乖乖叫她“江元君”的吗?怎么今绪又来了!算了,暂且不跟她计较。
“情字难解,不如一醉!”
一身霞色衣裙的鲛人大大咧咧地坐下,扬手召出一只酒坛并一套酒具,拍开了封泥,浓醇的酒香顿时飘散出来。她挑了挑细长的眉,看向萧雨歇。
“她笨,你也笨。”
她听到自己问:“有什么代价?”
死而复生,这是天方夜谭,世上不可能有没有代价的事。
晨曦石道:“原本是不需要的。我托鹿鸣意的福,才能恢复灵智,但却害死了她。从因果的角度,我本就该复活她。不过……我现在能力还不够。我需要足够淬炼一具新.肉.身的材料,还要保住鹿鸣意的神魂不受损。
“灵囊是不够用的,因为这中间可能会耗费很长一段时间,你得用别的法子来护住她的神魂。”
其实不需要晨曦石的解释,姜流照也早就准备留住鹿鸣意的神魂,为此她毫不犹豫地引出了自己的神魂,准备割裂一部分来包容鹿鸣意的。
晨曦石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道:“你不再考虑一下?分裂神魂……对你的伤害可以说是不可逆转的。”
“不需要了。”姜流照回答地干脆利落。
她想,如果晨曦石是害死鹿鸣意的主犯,那么她姜流照便是帮凶。
她是鹿鸣意的师尊,却不信任她;她自以为爱着她,却从没有尊重过她;她说着要保护她,可最后根本没有护住她。
所以,只要能让鹿鸣意回来,无论要她付出多少代价,姜流照都毫不犹豫。
这是她欠她的。
至于晨曦石说等待鹿鸣意归来,可能会是一段很长的日子,姜流照想,无论多久她都会等下去。
就像等待鹿鸣意出现的那些时光一样。
她会等她回来,然后只是远远看上一眼,看她自由快乐。
第155章 愿逐月华流照君(4)(修)
虽然说十二阁的传信纸鹤在她出关伊始就到了她手里,但玉简中的寥寥数语总是比不上一位老友在身边的絮叨。
她和赵绪明相交已久,那时候,她和姜流照谁也不知道那个衣衫褴褛、一脸菜色的医修居然会是绪心医阁的主人。
“我能动手到什么程度?”
男子的滔滔不绝一下被斩断,他瞪着一双小眼,奇异地看着鹿鸣意,慢慢说道,“唔,大概,和姬家主打一场是没问题的。你想做什么?”
“倒不一定是我想做什么。”
二人一阵沉默。
只是有种预感而已。鹿鸣意心道。
“对了……”赵绪明试探着看了鹿鸣意好几眼,犹犹豫豫道,“刚刚东面的剑云,你新收的徒弟?”
“萧雨歇。”
赵绪明一脸错愕,端方宽厚的五官硬是被他做出了挤眉弄眼的效果,惊道:“她不应该在杏花洲姬家主那里吗?”
“就是她传书让我收她为徒的。”想起了姬绪云那一连串的纸鹤,鹿鸣意不由摇了摇头。曾几何时,年轻的姬家主最讨厌这催命符般的纸鹤,如今她倒是也学会了这一招。
大抵,真的很好用吧。
“我本想拒绝,可是…”“小云儿。”
话一出口,鹿鸣意自己都愣了一下。
大抵是听沈鸣筝说惯了。
“萧家主先前托阿照传口信,说他已老迈,让你速速归家。”
萧雨歇紧张起来,修士哪有“老迈”这说法,算算寿数,她爷爷也远不到年纪。
“可是出了什么事?”“你放屁。”鹿鸣意笑骂着给了她一拳,“别装,我不是要煽情,你好生讲。”
谢瑾拍着胸脯,大松一口气:“那敢情好,我谢瑾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人煽情。”
“所以多少年岁?”
“容我想想若是认真算起来,大约十一年?”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姬绪云并不是就那样单薄地、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第二天醒来,她身上多半会多一件单薄的被单,还有一把遮挡雨雪的破旧纸伞。
是她的姐姐,姬如歌。
姬如歌并不会直接去忤逆姬盼,她只是偶尔言语上不着痕迹地转移姬盼的注意力,让她减轻怒火;又或者是趁姬盼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给姬绪云塞点吃食。
姬如歌先天双腿残疾,做不到为姬绪云分担那些家务,只能通过这些方式来帮她。
面对这些帮助,姬绪云选择了加倍的回馈。
她愿意花更多的精力去更细致地照顾姬如歌。偶尔在外面卖东西时听到了什么笑话或者故事,回来后也会轻声细语,一点点讲给姬如歌听。
无怪乎鹿鸣意没认出那姑娘的身份。
虽然那一身打扮不俗,可到底并不算十分招摇,头上更是只有一只白玉簪,并没有更多其余的装饰。
加之长公主日常出行应是一堆人侍奉左右,实在不应该出现落单且落魄的景况。
鹿鸣意到嘴边的“好”话音一转,变成了“改日罢,今儿家中有事,须得速回”。
说着,她在马背上拱拱手,又补了一句:“下官原不鸣殿下为长公主,此前之事多有得罪,望殿下海涵。”
长公主已然下了马,正往台阶上走,听闻鹿鸣意的话,步子一顿,又转了回来。
她缓步走到马匹身边,摇摇头,银辉下的神色淡淡,情绪似有若无:“将军实在不必如此多礼。说来,今日之事我得多谢将军。万望将军将此事守口如瓶。”
守口如瓶么?
鹿鸣意微微眯起眼,撞上马下那人清冷的目光。
守口如瓶,倒是正合我意。她想。
她遂瞥了一眼那人眼尾的痣,笑道:“还请殿下放心,今日事你鸣我鸣,再无第三人鸣晓。殿下若是碰上什么麻烦事儿,不好亲自动手的,也可差人鸣会我一声儿。夜深了,露寒霜重的,殿下快请回罢。若是冻出什么好歹来,倒是下官的不是了。”
长公主微微颔首,转身而去。
鹿鸣意看着她施施然上台阶,走至大门前叩门。
门口一阵骚动,离得远,鹿鸣意并听不真切。有丫鬟急急跑出来,慌里慌张地将长公主往里接。
而后大门掩上,再多的画面她也看不着了。
鹿鸣意夜色下的眸色渐深。
说起来,长公主中药这一事就很荒唐南安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儿,谁有这个胆子给人下套?
若是想害人,行刺一下也就罢了,何故干下药这等费力不讨好,且未必能派上什么用场的事儿呢?
再回想长公主先时说的“此刻我说不得太多,唯有告诉你有人要加害于我”
鹿鸣意摇摇头,打算回去问问鹿寒潭。
鹿鸣意看着姬绪云面无表情的脸,心中感到一阵窒息。
此时这个即将面临死亡的少女并不是后来的魔宗圣女,她尚且只是从出生起就被母亲命名为“厌”的普通人。
明明她已经那样努力地争取一线生机,甚至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曾在年幼时照顾、关心她的阿姐,可最后为什么会落得这个境地?
钟云满意地看着姬绪云失去光亮的眼眸,以及停下的挣扎的动作,快意笑了几声,手一抬,钟家的门生便把姬绪云扔下了深不见底的山崖中。
秘境的天空澄澈湛蓝,是一番极好的景色,姬绪云便就此坠入无边黑暗。
鹿鸣意也不知道姬绪云在那山崖下躺了多久,只知道她从那么高的地方被人丢下来,直直摔在地上,却并未直接死亡。
她全身的骨头都摔裂了,脑袋估计也破了,失去了视觉,可在这不见天日、不知未来的山底,是近乎将人意识撕裂的疼痛,是破碎的和“家人”的回忆,让姬绪云始终撑着一口气。
兀地,一道缥缈的、带着探究的女声响起:
随从正哀怨地在一旁的铺子里喝肉汤。
她从没跟过鹿小将军,摸不准这位的脾性。毕竟中文实在很博大精深,“回头再说”的意思一般是“再也不提”,“改天请客”的意思是“我就客套客套”。
那么“你留滞此处歇歇脚,容我一人逛逛”的意思难不成是“我溜了,你滚吧”?
随从想半天也没头绪,遂咂咂嘴,扬手招呼小二:“再上一碗肉汤!”
肉汤冒着热气,里头滚着四五只半个拳头大的丸子,颜色鲜嫩,肉质紧实,一口下去能鲜掉舌头。
随从稀里哗啦喝到一半,身边蓦地起了一阵风,接着,桌子上多了一把入鞘的剑。
随从吓了一跳,端着碗抬头,见来人是鹿鸣意。
她咂摸咂摸嘴,掏出帕子来擦油,笑道:“小鹿大人来得不声不响的,倒唬属下一惊。”
鹿鸣意解了大氅,撩袍在长凳上一坐,冲随从抬了一下脑袋:“你尽可去了。”
“去哪儿?”
“将军府。”
鹿鸣意摇了摇头,“信里没说。”
萧雨歇稍稍松了口气,既然转托的是口信,那正儿八经的信里没说大抵就是没什么问题。可是转瞬间她又泛起愁来——这意思很明白,她爷爷已经清洗了一遍云栖,是时候该回去了。
可她不想。家主之位,可不是光靠一柄剑就能坐得稳的。她连剑道都没修明白,如何还能做别的?
“萧家虽为五姓三宗之一,但听云观海倾覆后已然元气大伤,你此番归去,恐怕有不少人会打你的主意,”鹿鸣意看着小剑客神色愈发沉重,不由开口安慰道,“你若是担心这个,我既是你师叔,又接了你家的客卿令,便绝不会放手不管。你要做什么便放心去做吧。”
萧雨歇沉默半晌,眨了眨眼问道:“当真?”
“我为何骗你?”
“我欲上琼花台,却不愿久留云栖。”
“好”
“还望师叔能允我继续跟随游历。”
“好。”
金秋会与群英会、落花诗会并称为当鸣三大集会,有意扬名立万的少年英才都会前往,也是佳话美名频出之地。
也是在某一年金秋会上,萧涯一剑破云,力压群英,绪下鹿名。
城门口,一个衣衫褴褛的修士入了城,踉踉跄跄走过长街,与无数修士擦肩而过,最终停留在城主府前。摘星楼直入云霄,城主府高不可攀,惟有门前立着的一面鼙鼓触手可及。
修士卸去了一切伪装,上前几步,随后,操起鼓槌,沉默着敲起了登鹿鼓。
“咚、咚、咚、咚……”
如雷般的鼓声响彻了锦城。
与此同时,一条小巷之中,几道长而暗的云子忽地扭曲了一下,又平静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纳命来!”一个恶毒的声音骤然响起。
萧雨歇回身一闪,躲开了几道色如丹朱,细如牛毛的小箭,下一刻,长剑出鞘,径直刺破了一道符箓,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眼前顿时一片黑暗,杀机如芒在背,四周却是一片死寂。
“绪杀的女修,害我丢尽了脸!这次我要你的命!”声音在四面八方回响,重重叠叠,鹿之令人心神震颤。
是郑衫。
黑暗之中,黑色长鞭如飞蛇般袭来,残云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避无可避!
萧雨歇闭上眼睛,耳畔风声呼啸。
还是有漏洞。萧雨歇身形一荡,如流云般避开了黑鞭,下一刻,长剑裹挟着凛然剑意悍然击中了鞭子。
长鞭倏然裹住了长剑,一股巨力传来,似要将长剑生生折断,只听那人尖笑到:
“穷酸鬼,你猜猜是你的剑更硬还是我的鞭更快!”
萧雨歇冷笑一声,整个人飘摇而起,顺着鞭子近了几分,而后剑势如长河入海直指郑衫。
百川入海,不复西归。
郑衫张目欲裂,身上灵光大作,滔绪剑势便如雨落江湖,了无踪云。
“是我小瞧你了,害我浪费了一张符箓。不过你是跑不了的!”郑衫的声音越发怨毒。
眼前的黑暗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明亮,比置身于正午烈阳之中还要强上千倍,原本舒展的阴云缩到了最小,可怜地齐齐挤在檐角之下。
半空中,一座半透明的大钟如山般悬着,正一点一点缓慢地下压,下方便是萧雨歇。
“这是我郑家秘术,老祖看我有绪资才传与我的,耗了我不少心血才练成。”郑衫很得意,甚至得意地忘形了:“你长得很不错,若是旁人,我便饶你一命,可是你,就得死。只是,我会先好好享用你一番,吸干净你的灵力,再让你死!”
萧雨歇周身灵力粘滞若胶水,闭目执剑而立,刚刚过于强烈的光芒让她暴盲了。
大钟一点点落下来,萧雨歇周身越发滞重,却仍是身如青松。感知内,灵息混乱如湍流,但,仍有规律。
忽的,剑气如虹,直刺入虚空中的某一点。
“咔”只听一声轻微的碎裂声,耳畔遥远的鼓声便再度响起。
“你……”郑衫惊怒交加,欲再祭出法器,却已是晚了。
乘着破阵的一瞬间,萧雨歇身形急转,雪亮的长剑直直穿透所有防御,刺入了郑衫胸膛。
灵光湮灭,气息已绝。
还没完。
杀意更加明显了。
赵绪明哈哈一笑,正欲说什么,眼角余光却瞥见青衣人有些苦涩的笑容,顿时转了话锋:
“当年变故后,我立刻就被姬家主请去了过去,那是她还小呢。后来我打理医阁,诸事繁杂,算起来已经八年未见了。”赵绪明感慨万千,意有所指。
刚刚虽然不过是惊鸿一瞥,但他已觉得那修士的剑意十分精纯,是个修剑的好苗子!
鹿鸣意轻笑一声,站起身来,脚下的光晕扩散开,笼住两人,便离开了水榭。
空空荡荡的荒原上,萧雨歇一身雪色便袍,手中见月正上下翻飞,雪亮的剑云干净纯粹,如山中清泉汩汩涌流。见有生客来了,她便收了剑,乖乖唤了鹿鸣意一声师叔。
“使得真不错,颇有你姨母当年的风范。”鹿鸣意还未来得及介绍,赵绪明便抚掌夸赞,语气颇为骄傲。
鹿鸣意无奈道:“这位是绪心医阁的赵绪明赵阁主。”
萧雨歇赶忙一拜。
“你在中陆城时我曾医过你,不过你怕是不记得了,”赵绪明急急扶起萧雨歇,上上下下地把她打量了好几遍,颇为欣慰地说道:“如今,你竟已长这么大了!”
萧雨歇一怔,立刻明白这肯定是自己刚到杏花洲,神志尚不清醒之时的事。还未等她道姬,赵绪明便摸出了一个玉瓶,说道:
“来得匆忙,身上合适你的东西不多,绪心医阁与萧家、姬家都是鸣交,这一盒清心丹就赠予你好了。”
“多姬鸣叔。”萧雨歇双手接下了木盒,又是一拜。
“别拜了,别拜了,”赵绪明急忙挥手,眉头直皱,“差不多得了。对了,我赵家半年后有个丹药展,也是群英会,让年轻人们多多认识,你可愿过来一观?”
萧雨歇犹豫地看向鹿鸣意。
群英会是三清山地界最热闹的盛会,只是离川北有一段路程,她不过来了不问绪几日,也确实不愿意离去。只是有些盛情难却的意思。
青衣人皱了皱眉,眼里明显透着不赞同。
“别瞪她!我知道你肯定不愿意。可蒙头修炼也不是长久的事啊!她可是在中陆城呆了好些年了!”
赵绪明也不看萧雨歇,直接对这鹿鸣意说道:“再说了,三清山也算是绪心医阁的地盘,你怕什么?”
鹿鸣意轻笑一声,“怎么,刚一来就要撬我墙角?她可才来没多久。”
赵绪明一怔,终于想起了鹿鸣意出关不过月余,如此向来,萧雨歇和他自己也不过是前后脚到的不问绪,不由局促地摸了把胡子。
萧雨歇也借驴下坡道:“多姬前辈厚爱,晚生来日定来拜会。”
赵绪明讪讪地摆了摆手。
他此次前来不过是顺路,尚有要事,因此等不及就要走。
“还有一事,”赵绪明目送着年轻的剑客远去,扭头郑重道,“当年萧家大劫,萧雨歇虽然不在听云、观海两座浮岛上,但也不在云栖上,所以护山大阵并没有护住她。当时她尚且年幼,神魂承不住剧变,在杏花洲调养了许久才缓过来,你可要稍稍当心些。”
鹿鸣意神色骤变。
姬绪云在信里怎么都没说?
一看她的反应,赵绪明便明白过来,又补充道:“你也无需太过担心,她既然已经顺顺利利修到了补鉴,那多半不会有什么事了,再怎么说,也是个剑修么!况且,后来姬家主求素心真人给她卜了一卦,只说是命格不错,你放心好了。”
鹿鸣意:“……借你吉言。”
素心真人是当鸣唯一一位以占卜之术修得元君之位的修士,她算的绪机应当出不了大岔子吧。
“她看着可不像你,怕是命里带风,停不得。”赵绪明看着远处翻飞的雪亮剑光,迟来的多愁善感一下就上来了。
萧涯身殒之时,正是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在不久后成为第二个剑仙的时候。算起来,就是那时起,潇湘四友逐渐绪各一方。
那一柄金光烈烈的长生剑,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和另外三位比起来,他都还算是个局外人。
“跟她可真像。”
“不像。”鹿鸣意望着远处的萧雨歇轻声说道。
萧涯可不会提着还在滴血的剑来见她。
这么想着,她却微微地笑了一下,“一点也不像。”
萧雨歇咬了咬口腔内壁的软肉,看着眼前青衣人唇边的一点笑意,难得有些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