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费奥多尔有一句话没有说错,他的确是我合格的‘合作者’。
嗯嗯?我才没有嘲讽尼古莱的意思。
只不过,和费奥多尔的交锋的确会让我稍稍起一点兴趣。
费奥多尔的注意力并不在那份文件上。
这位俄罗斯人端起了面前的红茶,轻轻吹去了表面漂浮的热气。
“太宰君。”
费奥多尔突然开口。
“太宰君如何看待‘异能力者’?”
我敲击着桌面的手指一顿,接着将头朝后仰去,额前的刘海逐渐向后滑落。
“异能力者吗?”
我状似认真地开始思考:“异能力者也只是人类的一种罢了。”
假的。
我面无表情地控制着自己的心跳。
实际上是一群被神所背弃苟延残喘的生物。
费奥多尔笑了一笑。
“我明白了。”
我逐渐听到和我重合的,另一个人的心跳。
嘛嘛,这不就是完全没信嘛。
“唔!”
我猛地坐起来,bulingbuling地看着费奥多尔。
“那么,费奥多尔君是如何看待异能力者的呢!”
“我吗?”费奥多尔略略垂头思索。
他抬起眼睛直视着我。
“有趣。”
费奥多尔的眼睛底是如观测者一样的冰凉和漠然。
“但是不应该存在。”
这就是我和费奥多尔最大的分歧,我们双方对此都心知肚明。
“不过,说到有趣,太宰君是我见过的人里,很是有趣的一位。”
“嘛,唯独不想被费奥多尔君这么评价。”
我皮笑肉不笑地抽搐着嘴角,从椅子上起身打算离开。
啊啊。
费奥多尔望着太宰治的后背。
真的是、很有趣的人类。
太宰君。
费奥多尔再一次端起了茶杯。
就让我在最后,再期待一次你的‘有趣’吧。
我有些烦躁地冷着脸。
费奥多尔语焉不详的话让我的心情一下子差劲起来。
我紧紧抿着唇,下意识掏出了通讯器,却在下一秒站直身体。
在掌控了港口黑手党的实验部门之后,我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中也和织田作之助的通讯器上装载了仅有我一人能看到的定位。
现在中原中也和织田作之助的定位,都在港口mafia,森鸥外的办公室内。
我收起通讯器,冷着脸朝办公室走去。
早有我的人殷勤给我打开了电梯权限,我一路畅通无阻走到最后,“砰”的一声推开了森鸥外办公室的大门。
可是里面的情况却完全出乎的我意料。
我睁大眼睛,看着想要躲到桌子底但是失败的江户川乱步。
办公室被改造成一个巨大的会议室,夏目漱石隔着桌子遥遥和我对视,森鸥外和福泽谕吉一左一右坐在夏目漱石的两侧。
中原中也下意识地推动了椅子站了起来,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惊愕和我敏锐发觉到的慌乱。
椅子拖动发出的沉闷声和中原中也声音重合到了一起。
“你怎么在这里,太宰?”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我沉下脸,眉眼间酝酿着风暴。
我没再理会想要说些什么的中原中也,只是直直地望着江户川乱步。
所有的一切猛地串联起来,我在这一瞬间想明白了自己为何一直在烦躁不安。
“‘这是不能让他们知道的内容’,还是不能让‘我’知道的内容?”
我重复又改动了江户川乱步昨晚对我说过的话,轻飘飘在‘我’上面加重音调。
我还是输给了世界第一名侦探大人。 输给了这位曾经对我说‘我不能看透人心,看透人心的是你啊,太宰。’的江户川乱步。
在推开门的那一刻,整件事情就直接摊在了我的面前。
昨天晚上的武装侦探社电脑里的那些数据根本就是无关紧要。
我放在口袋里的右手不知不觉捏紧通讯器。
在赶往港口黑手党时,我鬼使神差地再次点击了定位器。
中原中也和织田作之助的定位,清晰地显示出,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踏入这间‘会议室’。
第一次则是昨天。
我对着江户川乱步翘了翘嘴角。
“能让世界第一名侦探大人陪我一起熬夜,荣幸之至。”
第一轮的诱饵江户川乱步,借由我的‘能看透人心’,将我拖在了武装侦探社内。
“不是的!阿治!”
江户川乱步着急地站了起来,睁大着眼睛用力而又仓促地挥着双手想要解释着什么。
啊啊,我本应该再早一点发现的。
昨天一整个夜里,这位名侦探先生都只是彬彬有礼地叫着“太宰”。
我下意识避开了江户川乱步的视线,依靠本能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那么,费奥多尔君就是你们第二个诱饵?”
我半真半假地开口:“能说服魔人和大家一起合作,没想到我有这么大的‘能量’。”
江户川乱步还在着急地想要开口。
所以说名侦探大人才不愿意再一次和阿治独处!
世界第一名侦探却同样也明白太宰不会听自己开口解释。
名侦探大人都说了,不想在独处的时候,欺骗太宰。
“不是这样的。”
福泽谕吉皱起眉头,他看了一眼江户川乱步,刚想开口解释清楚误会,却被森鸥外不偏不倚的打断。
“哦呀,既然太宰君提前找了过来,不如就让太宰加入吧。”
“森鸥外!”“不可以!”
七嘴八舌却突然统一的语调一起响了起来。
森鸥外在桌子的另一侧带着笑意看着我,意有所指说出的话却是对着其他人:“我们已经达成过‘共识’了,不是吗?”
“一开始不是这么说的!”
武装侦探社的核心气的大叫,江户川乱步敏锐地指出森鸥外话里的把戏:“我们说好瞒着阿治的!”
“啊,”森鸥外毫不在意地挑了挑眉毛,“真是锐利啊,名侦探大人。”
“不过,这不是可以好好解释出来的吗,乱步。”
森鸥外带着剧毒地笑容,刻意在矛盾上又加了一把火。
“森鸥外!”
江户川乱步气的跳了起来,世界第一名侦探大人慌乱地转向我,翠绿的,经常透着孩子气的眼睛里一闪而过水光一样的东西。
我垂着视线,毫不犹豫地开口讽刺:“拙劣的伎俩,你还真的是没有变啊,森鸥外。”
森鸥外遗憾地挑了挑眉,轻轻鼓了鼓掌。
“真好啊,我差一点就被你们感动到了。”
我也不知为何,仍旧毫不犹豫选择了维护江户川乱步。
可能是因为,我是能看透人心的‘笨蛋’。
“那么,请坐,太宰君。”
森鸥外再一次对我发出了邀请。
就在这时,费奥多尔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在露出满脸笑容的果戈里身边坐下,一直置身事外事不关己的涩泽龙彦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选择成为第二次转移我注意力的诱饵,却又在最后一刻故意提问逼我离开。
我很是轻易地看出了费奥多尔的举动的背后的深意.
不论到底是为何,我已经无法像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样走出这个大门。
我知道,森鸥外知道,坐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
于是我没有看向想阻拦我的其他人,拉开椅子独自一人坐在了长桌的另一端。
我已经做出了选择。
中原中也下意识按了按帽子,别过视线也坐回原位。
“那么,我们就开始吧。”
达成目的的森鸥外露出一个虚假的微笑。
港口黑手党的首领挥了挥手,站在原地直勾勾盯着我的爱丽丝像是从待机中被启动的机器,又开始继续被打断之前的动作。
她按下的播放键,视频开始加速播放。
“我们都知道,自前天晚上起,骸的含量突然开始波动。”
身穿护士服的金发女性声音平板,她不断按着控制器:“目前,骸的含量仅为原本的百分之十七。”
这是我让实验部门上报给森鸥外的内容。
“粗略估计,这些含量能够白鲸的乘客使用五十年。”
爱丽丝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了初次见面的活泼和‘人’的气息。
她转过头,扫视着所有人,一板一眼吐出炸弹般的下一句。
“如果,异能力者没有同时出现异变的话。”
我下意识捏紧掌心。
屏幕上放的是港口黑手党内部分异能力者突然惨死的画面。
爱丽丝没有眨眼,视频里的光打在了她的眼睛里。
“据二代研究发现,现存的骸的含量,只能够满足异变之后的异能力者四十八天的生存需求。”
“不可能。”
我下意识地捏紧桌角,和爱丽丝背后的森鸥外死死对视。
四十八天,七个星期,甚至未满两个月。
我万万没想到玩笑般的‘世界末日’真的降临。
第37章
即使发自内心地认为异能力者是一群被神所抛弃的可悲人类,我也并没有想过要亲眼见证异能力者的落幕。
我有着,拥抱死亡前想要确认会好好活下去的存在。
爱丽丝的神情没有一丝波动,她突然关掉视频,调开了另一份文件。
“根据人体实验得出的结论……”
我下意识看向夏目漱石,森鸥外是在最后了所以堪称坦诚地承认了自己的所做所为了吗?
森鸥外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上,嘴角挂着若有若无地笑意。
夏目漱石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但是这位白鲸学院创始人没有选择抬头。
“异能力者的结构发生了改变。”
“港口黑手党最新一次的实验为昨夜凌晨三点五十八分,白鲸上除太宰治外所有异能力者都参加了测试。”
“我们有了另一个新的发现。”
爱丽丝和森鸥外突然停下全部动作,一人一异能力造物移动着头颅直直望向我。
我突然感到了一阵说不出的寒意。
第六感从所未有地在大声警报。
爱丽丝突然露出了一个天真的笑容,她按下了按键,屏幕上立刻出现我参加实验的视频。
我冷冷地看着视频里吐血的我自己。
“研究发现,究极反异能力‘人间失格’持有者太宰治。”
“其异能力流转结构与所有异能力者都不同。”
爱丽丝在我睁大瞳孔的一瞬间说出最后一条结论。
“目前所剩下的骸含量,可以保证异能力者太宰治生存二十年。”
我眼前的所有场景一下子变得缓慢,我甚至可以清楚地看清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
一种荒谬却不断告诉我这就是真实的感觉从脚底开始蔓延。
我刻意露出一个笑容,冲着长桌那边的森鸥外挑衅道:“这就是港口黑手党反复研究得出来的结论?”
“嘛,就算大家都要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你的,森鸥外。”
我刻意强调着‘大家’。
我拼尽全力不去想这背后的含义,只是徒劳地表明自己隐晦却又坚定的决心。
“我们当然都会死。”
森鸥外仍带着笑意,“除了你,太宰。”
最差劲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我总是能猜对答案。
“太荒谬了。”
我忍不住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难不成你们要说,把剩下的骸全部留给我一个人。”
“只因为我还能再活‘二十年?’”
我无法理解,重重地咬着每个音节。
“就是这样。”
福泽谕吉叹息般回答。
我的眼前白茫茫一片,不知为何,好像又一次看到了挂在宿舍墙上的、由所有人亲手拼出来的‘生日快乐’。
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于是我真的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擦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眼神猛地变得疯狂。
“所以,你们选择让一位自杀爱好者活下来?”
“四十八天和二十年,是一个很简单的选择题。”
夏目漱石也叹息出声。
“我不要你们给我的‘二十年’。”
我的眼神变得又黑又沉,里面是可以吞噬所有人的空洞:“事实上,我完全可以在四十八天之前死去。”
会议室里陷入了寂静。
森鸥外哈哈大笑。
这位港口黑手党的首领猛地收住笑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眨不眨注视着我:“你以为,港口黑手党是什么慈善机构,我,森鸥外又会是什么会把生的机会留给你的好人吗?”
森鸥外离我越来越近,最终停留在我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就像是在实验室的那一幕重演。
森鸥外露出了一个合格首领才会有的、抛弃了所有个人情绪的冷酷表情:“四十八天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港口mafia的首领弯下腰,在我耳边轻轻开口:“但是二十年不一样。”
我一动未动,任由森鸥外转身回到了椅子上。
中原中也也起身走了过来,笨蛋小矮人紧紧握住了我的肩膀。
“我想让你活下去,太宰。”
活下去。
这三个字真的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一个诅咒。
我闭了闭眼睛,开口说出的话却逻辑清晰直指问题的核心。
“研究又怎么能保证,骸的含量不会在四十八天内突然激增?”
“事实上,”与谢野晶子开口:“这是我们打算告诉你的下一个内容。”
平静地接受了自己死期将近的与谢野晶子将一份文件递给了我。
“白鲸上的骸的装置,来源于‘牢’里的一个异能力者。”
我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虽然说波动停止后,检测显示骸的含量还剩下百分之十七。”
“但这百分之十七,组成分布是白鲸内部的百分之二,白鲸装置里的百分之十五,和白鲸下的百分之零。”
“白鲸下已经没有活着的异能力者了。”
与谢野晶子语气平淡。
“骸再次出现的概率只有0.000001%,是可以直接当成零的概率。”
我再一次亲身感受到了命运给我开的巨大的玩笑。
我抬起头,长桌另一侧的所有人齐齐注视着我。
“这个决定,是由大家投票得出的。”
开口的居然是织田作之助。
织田作之助呆毛弯了下去,那双天然又包容的眼睛温和地望着我。 “我们所有人,都有两次投票的机会。”
“分别是决定一齐活过四十八天,还是把机会让给你,太宰。”
中原中也的声音接着织田作之助在耳边响了起来。
“两次投票的最终结果完全一样,并且同样是全票通过。”
“我们选择了让你活下去,太宰。”
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后退。
这大概是我经历过的最真实的一个噩梦。
我张了张嘴,半响才把话说出口。
“……不。”
“我不会接受。”
我咬着牙,已经做好属于我的决断。
“你会接受的,太宰。”
费奥多尔突然出声,这位魔人笑着看向我。
我没有理会费奥多尔在说什么内容,我放在口袋里的手抚摸上中也送给我的武器。
只要0.5秒,我就会迎来与谢野晶子也无能为力的死亡。
费奥多尔缓步走向我,突然提起了看似与现在完全无关的话题。
“你欠我一个人情,太宰君。”
费奥多尔站在我的面前。
我将按住武器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不偏不倚地和他对视。
费奥多尔没有说错。
即使我加入天人五衰,穿上涩泽龙彦给我订做的衣服,我仍欠着魔人一个人情。
是在我决定死去的那一瞬,把中也情况点破的、费奥多尔扔给我的那台电脑。
费奥多尔低笑着抚摸上我的脸。
冰凉的、细瘦的,却可以轻易取走性命的手指触碰着我的脸颊。
“我仍旧认为,‘异能力者不应该存在’。”
“可惜的是,太宰君好像持着和我完全相反的观念。”
“那么,‘我的观念是错误的’,就让太宰君亲自来证明吧。”
我极速收缩着瞳孔,不由自主地伸出手。
费奥多尔在我意识到之前就从我的口袋里拿出属于我的那把武器,毫不留情地刺向自己的心脏。
从心口喷溅出的血染红了我的脸颊。
“活下去。”
“这是诅咒,太宰。”
费奥多尔没有给与谢野晶子任何可以操作的时间,就这样死在我的面前。
我的眼前一片鲜红。
原来一个人的身体里,会有这么多血液流出的吗?
有血落到我的侧脸上,顺着睫毛滑落。
我想我应该平静地开口嘲讽费奥多尔:你以为我会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吗?我可没有自讨苦吃的习惯。
可是费奥多尔沾着血的、最后的笑容牢牢地夺走了我的所有注意力。
我没法开口说话。
我的‘最佳合作对象’,魔人,费奥多尔。
在最后还狠狠地摆了我一道。
……我输给了费奥多尔。
费奥多尔的死亡在固若金汤的防线上拉开了一条口子。
果戈里叹息着闪现在费奥多尔身边,这位白发魔术师蹲在费奥多尔面前。
“真好啊。”
尼古莱轻声感叹:“,我的挚友,你先我一步触碰到了无上的自由。”
果戈里将费奥多尔抱起来,逐渐氧化变色的鲜血染红了白发魔术师的半身,果戈里彬彬有礼地转头看向我。
“我会遵循费佳的遗愿,将他葬在治君最喜欢的那棵树下。”
“治君,再见。”
尼古莱在所有人面前消失在实验室之内。
我仍站在原地。
中原中也走上前,犹豫着如何开口:“……太宰。”
“啊啊。”与谢野晶子宽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其他人,已经决定接受人体改造。”
与谢野晶子再一次轻飘飘扔下炸弹。
“是乱步先生提出的建议。”
“接受改造后,我们有一定的时间可以和普通人相处。”
这位了不起的女性贴心地加上了‘一定’这个看起来像是可以宽慰他人的限定词。
“我们打算到白鲸下面去。”
我死死掐住掌心。
‘是乱步先生提出的建议。’——原本本是普通人的江户川乱步,在最后终究也无法逃出异能力者的魔咒。
‘我们打算到白鲸下面去。’
——是因为……不想死在我的面前。
我想要再次发笑,可是我却失去了对表情的控制。
直到这时,大家还贴心地记得关心我的精神情况。
我下意识用力拉住中原中也的袖子,却在他低头看向我之前被烫到一般松开手。
他们不会再改变主意了。
……我输给了他们。
我头一次痛恨起我的敏锐来。
我没有再看抬起头看向任何人,只是跌跌撞撞走出了办公室。
到了最后一刻,还是只有我一个人被留了下来。
第38章
中原中也站在大门口沉默许久,下意识地摸了摸帽子,小心地推开宿舍的大门。
客厅内一片漆黑,窗帘在离开时被人细心地拉紧,中原中也踌躇一下,带着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感情轻轻走进了卧室。
太宰不在这里。
“在外面吗。”
站在客厅内的织田作之助同样也看到了空无一人的卧室,有着暗红色头发的退役杀手转身朝外面走去,中原中也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作之助……,现在让太宰自己待着,会不会更好一点?”
织田作之助先赞同般点了点头,又想到什么一样轻轻摇了摇头。
“太宰需要时间想通,只是我们没有时间了。”
“啊,抱歉。”
中原中也低了低头,织田作之助推开大门:“没关系,中也。”
中原中也和织田作之助走进夜里的白鲸,就像是刚登上白鲸时曾经找寻过无数次一样。
我躺在屋顶,粗粝的地面下是白鲸的最高建筑。
我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寻找死亡的念头前所未有强烈的吸引着我,我闭着眼,任由夜风吹乱我的额发。
我只需站起来,轻轻朝着天台边缘走上几步。
只需几步,我就可以笑着从高空坠去。
可是我竟然下意识地抗拒起来。
漫天的繁星很是漂亮,我紧紧闭着眼睛。
“啊,乱步,”与谢野晶子转头看向难得没有抱着波子汽水瓶的江户川乱步,思考了一下选择直接开口:“在接受改造之前,不再去见他最后一面吗?”
江户川乱步泄气地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名侦探大人还是不去了。”
“改造完之后我们就会一起离开白鲸了,是最后一面哦。”
世界第一名侦探大人缩的更低:“……不去了。”
江户川乱步想起口袋里自己珍藏着的差一点就送出去的波子汽水瓶里的弹珠。
名侦探当然知道,二十年是多漫长的一段时间。
“……就让太宰以为我讨厌着他吧。”
会议到最后都没有好好把误会解开的江户川乱步将脸埋在手臂里,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是很难得很不江户川乱步的平和。
“最少,带着恨意活下去,太宰。”
中原中也和织田作之助还是找到了太宰治。
中原中也看着顶楼上的太宰治,他坐在顶楼边缘,夜里经过的风把太宰治穿的衬衣吹的鼓了起来。
“……太宰。”
中原中也轻声开口。
织田作之助拍了拍中原中也的后背,接着朝那个身影问道:“要吃螃蟹咖喱吗,太宰?”
太阳刚刚出来的时候,白鲸上的异能力者已经陆陆续续开始转移。
中岛敦拘谨地站在泉镜花身旁,涩泽龙彦忙着将留给太宰的衣服和娃娃全部打包好放在自己的工作室。
寻找着自由的果戈里不知去向,涩泽龙彦也丝毫没有寻找同伴的打算。
白发红眸的涩泽龙彦苦恼着将黑色的指甲点在下巴处:“是藏得深一点让治君有寻宝的乐趣,还是直接放在桌子上更好一点?”
往常费奥多尔君总会给出涩泽龙彦觉得很有道理的回答。
“放在桌子上吧。”
武装侦探社的核心无精打采地开口。
涩泽龙彦眨了眨眼睛,接受了江户川乱步的建议。
江户川乱步抬起眼睛眯了一下,看到社长从森鸥外手里接过的一个仪器。
“啊,社长,这个最好直接交给太宰。”
福泽谕吉没有开口,一如既往肃然地点点头,将手里的仪器递给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外侧的织田作之助。
“麻烦你了。”
织田作之助呆毛动了动,他接过仪器,在离开之前被与谢野晶子叫住。
“喂,你和中也真的不接受改造吗?”
织田作之助又转回来,点点头。
“提醒一下,缺骸最后的时候会很痛苦……算了,当我没说。”
与谢野晶子扛起随身携带的砍刀,跟随大家走下白鲸。
她背对着织田作之助挥了挥手。
“祝你们好运。”
本就不喧闹的白鲸一下子安静下来。
织田作之助出人意料地开始忙碌。
这位表情仍旧很少的现任食堂大厨开始和春野绮罗子她们沟通,源源不断地从白鲸下运上各种可以储存很久的食物和罐头。
中原中也想要帮忙时,被织田作之助温和地制止。
“我一个人可以。”
织田作之助正举着胡萝卜对着菜谱有些笨拙地学习怎么腌制,他晃动了一下呆毛:“多陪陪太宰吧,中也。”
中原中也沉默了一下,难得犹豫半天才努力组织起语言。
“我,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太宰,作之助。”
织田作之助露出一个细微的微笑。
“没关系的,中也。”
“你和太宰都是很好的孩子,像往常一样就好。”
被夸‘好孩子’的中原中也别过头,慢慢吞吞转身走向卧室。
太宰躺在床上,似乎睡得很熟。
中原中也坐在桌子前,犹豫半响还是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日记。
‘什么嘛,’中原中也翻着所谓的‘小狗饲养日记’,翻着翻着就不由得大力起来,‘打碎盘子的明明不是你自己吗混蛋青花鱼,怎么这也记在我的头上!’
中原中也不自觉冷哼一声,抽出笔就开始揭露真相。
我躺在床上睁开眼睛。
笨蛋小蛞蝓把书页翻得哗哗响,我像是喘不过气一般,在笨蛋蛞蝓收回手之前又一次闭上眼。
我是在织田作之助离开的倒数第三天走出卧室坐到了餐桌旁。
“太宰。”
中也和织田作都很惊喜,我仍像无数个曾经坐在餐桌旁的日夜一样,趴在桌子上就开始叫嚷着要吃味精和螃蟹。
中原中也演技很差地偷偷松了口气。
他难得没有开口和我拌嘴,只是努着嘴示意我低下头:“看到了吗?”
我和盘子里死不瞑目的鱼两两相对。
接着很是敏捷地将鱼飞速转了个方向。
中原中也笑了一声:“今天吃鱼,青——花——鱼。”
我睁大眼睛大声抗议:“这条鱼看起来就像有毒的样子,这是谋杀吧是谋杀!”
中原中也笑容灿烂,将鱼又慢慢掉过头朝向我:“太宰,来——”
我和中也又一次开始互掐。
织田作之助在一旁高兴地呆毛都翘的更高,他将一盘胡萝卜朝我们两个人面前推了推:“记得补充一点维生素。”
我和中也猛地停战,若无其事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散发着诡异金光的胡萝卜。
真的有人会喜欢吃胡萝卜吗!
我恶意深重地戳戳胡萝卜片,在这顿饭快要结束时,织田作之助放下了餐具。
“太宰,我购买了两箱蟹肉罐头在食堂里。记得不要一下子吃完。”
“这家伙肯定会一口气全部吃掉的。”
中原中也抱胸斩钉截铁地开口。
他没有再像对玲建议要控制我的饮食时强迫我每天只能吃两个蟹肉罐头,只是轻描淡写地开口:“春野老师那里都已经沟通好了,吃完后记得联系春野老师。”
我的五脏六腑下意识颤抖起来。
我想要逃走,但是最终还是轻飘飘地开口:“知道了知道了,啰嗦的小蛞蝓。”
织田作之助在三天后的夜里无声无息地消失。
我站在客厅里,没有开灯,望着织田作之助的背影被大门逐渐吞噬不见。
“……要去找他吗?”
中原中也扶着门框在身后开口。
“作之助说最后可能会很不好看……他想自己离开。”
我捏着拳头,半响“啊”了一声。
“好。”
好。
织田作,再见。
织田作之助离开后,接着就是比我预料之中快很多的中原中也。
小蛞蝓皱着眉头从锅里盛出一勺高汤尝试味道,又很快皱着脸将高汤吐了出来。 中原中也下意识地抬头左看右看,在没有看到我的身影后若无其事地将煮了两个小时的晚饭倒掉。
“好咸。”
我在拐角处看着笨蛋小蛞蝓。
今天的午饭味道正常,只有笨蛋蛞蝓吃了一口就阻止我继续动手。
最先出现变化的原来是味觉。
我装作和平常一样地吃着无味的米饭,中原中也觑着我的表情,逐渐放松下来。
明明只是简单的米饭,我却逐渐吃到了苦味。
我在一个相似又不同的晚上,堵住了想要悄悄溜走的中原中也。
被我抓个正着的中原中也懊恼了一瞬,接着斟酌半天开口道:“太宰,我……”
“不要走。”
我打断了他。
我和中也一同长大,从未分离。
中原中也叹了一口气,他轻轻点点头。
“好。”
中原中也坚决不愿意躺回床上,他坐在沙发处,缺骸的影响逐渐体现。
蛞蝓沉默许久,一如既往地嘴笨口拙,酝酿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太宰。”
我垂着眼睑没有抬头,轻轻应和了一声。
“记得活下去。”
笨蛋。
想了半天也只有这五个字。
身边的呼吸逐渐变得轻缓。这位从‘牢’里就和我一起长大的伙伴,我人生记忆的组成部分。
我和中也从未分离,除了死亡。
到最后,白鲸上只有我一个人了。
我在最开始的时候忘记了时间的概念,躺在中也和织田作旁边,看着太阳日升日落,大雨磅礴而下又很快离去。
身上的衬衣变成泥土的颜色。
这下大概就和中也和织田作一样了。
我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我的胃部痉挛地疼了起来。
春野绮罗子的通讯响了无数遍,我望着亮起又暗下的屏幕。
手里的仪器响起。
这是织田作之助交给我的仪器。
仪器上有很多亮着的灯,每一个灯连接着白鲸下的一个异能力者的生命。
就在刚刚,有一盏灯轻悄悄地熄灭。
“啊。”
我踉跄着站了起来。
“……晚饭。”
很狡猾又无可奈何地计谋。
我的生命已经不再属于我一个人。
我像幽灵一样飘进了食堂。
冰冷的厨具反射出我的面孔,我没有在意地别开脸。
我拉开冰箱,站在原地微微沉默。
织田作之助给我准备了很多食物,冰箱里的饭盒细致地分成一日三餐。
我蹲下去开始翻找,“什么嘛,连特辣咖喱都没有。”
我瘪瘪嘴,抽出了中原中也曾许诺过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螃蟹。
我好像突然对探险起了兴趣,我第一次以全新的眼光观看整个白鲸。
“呜哇——”
我震惊地看着涩泽龙彦给我准备的娃娃,整整齐齐码了一大箱,我好奇地将头探进那个看起来像黑洞一样的箱子,又被箱子里别在裙子上的水钻闪到了眼睛。
我无言地拿出白色的蓬蓬裙,挑剔地抖了抖。
天才太宰治当然一眼就看出这条裙子的区别。
“唔——变态费奥多尔。”
费奥多如何得知我的尺寸,我已经不再在意。
仪器上的灯一个个暗下去,春野绮罗子按照约定定期地送来我完全用不完的生活用品。
“好像在坐牢一样。”
在仪器完全暗下去的那一天,我抱着它坐在顶楼,突然笑了起来。
“那么我就是罪大恶极被放逐的囚犯咯。”
“殉情~~一个人不可以~~哦哦~~”
我一如既往地哼着歌,再一次当身体达到极限后才开始进食。
美味的螃蟹罐头突然变得面目可憎。
“唔!”
我愤愤不平地扔掉了变质的罐头,“呜哇,现在的商家好大胆,一箱罐头居然全部都变质了!”
我嘀嘀咕咕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我突然想到什么般,猛地从床上坐起。
我没有在意剧烈动作带来的头晕目眩和呼吸不过来般的疼痛,白鲸上已经被我探索地差不多,我光着脚走到桌子前,轻轻拉开抽屉。
我翻开《小狗饲养日记》,在我凭借兴趣东一笔西一笔记下的账单后面,又多出了另外一个人的笔记。
中原中也很是认真,对每一笔账单都进行了批注。
“混蛋太宰!这明明就是你干的吧!”
“没有这么多!按照市价来说也只有一半坐地起价的混蛋青花鱼!”
“……我又不会赖账!会都还给你的!”
我挂上时隔许久的笑意,在嘴角动起的那一霎那才意识到我已经失去的笑的能力。
我轻轻翻到最后一页。
不再是关于我胡编乱造的吐槽,中原中也连字体都变得认真。
“对不起,太宰。”
我久久地注视着这一页,闭上了眼睛。
已经……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哼着歌躺在泥土地上。
春野绮罗子仍尽心尽力地和我沟通,就连玲的家族都时不时地接济我一点。
原来玲真的是一个大少爷。
今年是第十年,还是第十五年?
我早已记不清,只是突然有了期盼已久的预感。
我从织田作之助的大衣里拿出中原中也的choker,摩梭半响又放了回去。
武装侦探社和港口黑手党的判断还是出了错。
我突然高兴起来。
我明明活不到第二十年。
太好了。
我好像又一次被注入新的动力,站起来兴致勃勃地四处巡视。
唔——选哪里好呢?
我要给自己找一个好地方。
“水里?不行不行,虽然有螃蟹但是也有我讨厌的青花鱼!”
“树下?呜哇我才不要去见那个可怕的魔人。”
我拨开树枝,走到两块墓碑前。
“……果然,还是这里吧。”
我靠着墓碑躺了下来,伸了个懒腰。
“天气真好啊。”
我像是又见到了玲得知可以把我们送上白鲸的那个白天,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在最后,再来点风吧。”
就像是奇迹一般,风真的吹了起来。
我感受着包裹住我的微风,轻轻笑了一声。
“真好啊。”
我的意识逐渐远去,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异能力者走到了尽头。
“那么,再见。”
第39章
包裹住众人的白光如来时一样强硬撤去,直直投射到在场所有人脑子里的记忆仍在不停搅拌耀武扬威彰显着存在感。
即使是武装侦探社的太宰治,都没有在白光脱离的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可是武装侦探社的核心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冲了出去。
江户川乱步被白光铸成的屏障挡在了外面。
世界第一名侦探大人全身都在颤抖,不仅仅是握不稳的手指,江户川乱步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源源不断抽走气力。
“拦住他。”
“拦住他!!!”
江户川乱步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就流出眼泪。这位‘异能力’为超推理的普通人甚至没有戴上常用的那幅墨镜,他抖着唇,拼劲全力再一次大喊:“拦住阿治!”
‘银狼’在月光下面色肃然,他依着江户川乱步的话毫不犹豫上前一步,从腰间抽出刀,砍向包裹住小太宰和涩泽龙彦的白色光芒。
在月光下反射出亮光的刀被反弹了回去。
武装侦探社的太宰治转头看向江户川乱步,世界第一名侦探大人在太宰治开口询问前就将原因完完整整地说出来。
“我本以为阿治可以安安稳稳回到原本的世界。”
所以在知道离别前江户川乱步只是不舍。
即使是不懂得人际交往的江户川,也依依不舍的明白小太宰终究要回家。
江户川乱步胡乱地擦了擦乱七八糟的脸颊,抬起脚就准备再一次冲上去:“可是阿治已经死了。”
“如果真的是回到那个世界,阿治会再一次死去。”
刚从晕眩中找回神智的中原中也就听到武装侦探社那个侦探的话,暗世界里赫赫有名的重力使颤了一下。
港口黑手党的中原中也好像在一瞬间变成了另一个自己,他扶着帽子下意识也想上前,却堪堪想起来回过头,望向自己的首领。
港口黑手党的首领森鸥外拈了拈手指,他没有在意中原中也的动作:“去吧。”
森鸥外注视着被白光包裹住的,另一个世界的太宰治。
森鸥外好像在一瞬间进入到另一个自己居高临下看着小太宰做实验的画面。
啊啊,那一位太宰的表情。
森鸥外难得有些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遗憾。
如果在那个世界,太宰治从年幼时期开始的饲养人也是自己就好了。
爱丽丝也自言自语地开口:“……阿治。”
武装侦探社的太宰治冷冷地瞥了森鸥外一眼。
白鲸世界的太宰治最终多活了十四年。
在前五年时,太宰治把森鸥外的假惺惺提出的‘合作’完全抛之脑后。直到港口黑手党的分布恭恭敬敬联系上了自己。
“什么啊,”太宰治语带笑意,表情却是一如既往的冰冷和漠然,“不愧是港口黑手党的首领啊,森鸥外。”
太宰治用着森鸥外自己的话讽刺着对方,即使被讽刺的人再也听不到。
或许是出于无聊,或许是那天在与春野绮罗子视频时的惊鸿一瞥。太宰治接手了港口黑手党的实验部门,与其他参与研究的普通人一起,通过现成的‘样本’,研究异能力者与普通人的根本差异。
春野绮罗子迟疑着开口:“你可以不按森鸥外的要求做的,太宰。”
那位小太宰神色清淡,涩泽龙彦贴心制作的衣服好像又大了一大圈:“没关系的春野老师。”
太宰治垂下因为消瘦显得更加浓密的睫毛:“不是因为森鸥外。”
“我可以帮到更多人,不是吗?”
本职是医生的春野绮罗子站在儿童医院的外侧,她注视着视频另一侧的太宰治,身后是孩子们吵吵闹闹的说话声,春野绮罗子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在视频挂断之前,春野绮罗子苦笑了一声。
“其实侦探社他们默许实验室的存在,是因为他们期待着,有一天可以研究出让你从白鲸上走下来的方法。”
只有这一个原因。
如果侦探社的大家知道了森鸥外搞得小动作,肯定又会气的跳起来。
“我知道的。”
太宰治简略地回答。
四十天等不到一个实验结果,但是二十年说不定可以。
没有真正挑明,但是被神明厌倦的大家在最后一刻也在期盼着一个奇迹。
“我知道的。”
包括大家和春野绮罗子商讨的所有计划。
把白鲸翻了个底朝天的太宰治在武装侦探社的电脑里发现了很长很长占满了一个硬盘的自动录屏。
录屏里大家神色严谨,探讨着一些看起来完全是浪费时间的小事。
甚至就连中原中也都抱着手臂坐在一旁,在大家七嘴八舌争论太宰从白鲸上下来后可以在哪里定居时,最有发言权的中原中也神色自然下意识说道:“太宰应该会去北方吧。他讨厌湿漉漉的空气。”
于是剩下的人齐齐闭上嘴巴不再说话,中原中也疑惑地歪着头,看了一圈后收回视线也抿紧嘴唇。
观看着视频的太宰治噗的一声笑出来。
玲的家族是在第七年联系上太宰治的。
那个长得和玲很像的女性自我介绍是玲的姐姐,同样也是玲所在家族的现任家主。
“弟弟很喜欢你。”
太宰治微不可见地轻颤了一下。 玲所在的家族手眼通天,太宰治完全不知道如何面对玲的姐姐。
玲是因为自己才走向死亡。
威压甚重却努力表现的和蔼的女性沉默半响开口道:“我收到了报告,实验室的人说有了重大突破。”
“玲家族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太宰治垂下视线。
可惜的是实验室里的‘重大突破’终究还是差了一点。研究人员遗憾地向自己的雇主报告。
这是他们离成功最近的一次。
太宰治并没有像研究人员想象中的那样生气。
他平淡地接收了报告,逐渐淡出了研究人员的视线。
从这一次之后,实验已经完全转向攻克各种疾病的方向。
中原中也身上浮起暗红色的红光,港口黑手党的重力使朝着伫立的小太宰和涩泽龙彦冲了过去。
中原中也难得地烦躁不安,即使他很快分辨出这是同位体的自己记忆带来的影响。
只是。
幼时在‘牢’里和自己抢东西的太宰,捉弄自己后抢先一步抱着玲大腿告状的太宰,为了自己参加二代实验的太宰。
中原中也对着白光铸成的屏障挥下拳头,不出意外地再一次被弹开。
“有用!”
紧紧盯着白光的江户川乱步立刻高声开口,世界第一名侦探大人敏锐地发觉了微微凹陷的白光。
没有人开口质疑江户川乱步的判断,中原中也眼眨不眨,继续对着屏障出拳,每一拳都附加了可怖的异能力。
中原中也的思绪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散。
他好像变成了平行世界最后一刻的自己。
当时自己在想什么?
躺在沙发上拼命忍受缺骸的痛苦的中原中也在想什么?
第一个想法一定是不要叫出声,太宰就坐在旁边,所以要控制好的自己的表情。
只是在最后时刻思绪已经控制不住地变得混乱,中原中也交错着看到了各个时期的太宰和自己,一时担心太宰会一口气吃掉所有蟹肉罐头一时又想到再过一会就可以见到玲,难得清醒时又会抑制不住地感到庆幸。
太宰还有着二十年的时间,太好了。
就像是玲经常絮絮叨叨挂在嘴边说的那样,太宰还可以继续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太好了。
为了将注意力从痛苦上转移,中原中也放任自己发散着想法。
这二十年,太宰会怎么渡过?
春野老师信誓旦旦保证会按着太宰完成一系列学业,‘牢’里怎么说也得出一个高学历的人才,正好太宰这家伙聪明的不像话,中原中也没有过多思考就认定太宰很是合适。
于是曾虚心和春野绮罗子沟通太宰治完成高中学业后如何挑选大学专业。
好像每一个专业都很有趣。中原中也想象着那个太宰治老老实实写着各种文学的分析文章,或者是灰头土脸进入到建筑队伍中,不由得笑出声。
虽然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法发出声音。
那么,请务必活下去。
活下去,看一看这个我们还没有来得及仔细看一眼的世界。
“记得活下去,太宰。”
可是中原中也从来没想过太宰治会这么痛苦。
港口黑手党的重力使也早已成年,但是在消瘦到一定地步的小太宰竭力翻动着《小狗饲养日记》时,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流出了眼泪。
仿佛变成了另一位中原中也,难以言喻地痛苦包裹住全身。
我……做错了吗?
可是无论哪一个中也,在那个场景下都会给出相同的答案。
费奥多尔神色不定,死屋之鼠的首领有些意外那个世界没有福地的存在。
他看着完全是自己梦想中的那个世界。
黑发的魔人毫不留情地点评着另一个自己那拙劣的手段。
除了最后一刻。
联想到小太宰在这个世界和自己的接触,费奥多尔发现自己赢了同位体的自己太多。
费奥多尔注视着白光里的小太宰。
福地樱痴的合作者,天人五衰之一的费奥多尔很快轻松地决定要放弃这段谋划已久的合作。
一开始是因为有比原定计划更便捷的途径也就是小太宰所在的世界。
现在,大概是对太宰君让自己观赏这一段‘有趣’经历的回馈。
白光组成的屏障逐渐破碎,武装侦探社里的太宰治却比所有人先一步知道了结局。
太宰治注视着白光里的‘自己’,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轻轻放下了手臂。
第40章
中原中也的颈侧逐渐浮现红黑色的纹路,屏障晃晃悠悠,一旁的江户川乱步更加急迫,武装侦探社的核心眼眨不眨盯着前方。
白光里的小太宰和涩泽龙彦好像要在下一秒就结束传送。世界第一名侦探咬住自己的手指,控制住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再等等我们,阿治。
红黑色的纹路顺着脖颈爬上侧脸,中原中也开始蓄力,橘色的头发在似真非真的火光下染上一层红色的光芒。
“呃啊啊啊啊啊————”
中原中也携带着可怖的重力挥出最后一拳,白光铸成的屏障应声而破,飞舞的碎片在月光下构成一幅动人心弦的画卷。
“太好了!”
江户川乱步情不自禁地高喊,他下意识放开被自己咬的乱七八糟的手指,第一时间朝着前面冲去。
“阿治!”
可是下一秒,江户川乱步和离着最近的中原中也像是中了异能力般停在原地。
江户川乱步的声音随着嘴唇一起颤抖,这位名侦探大人又一次抑制不住从眼眶里滑落出来的眼泪。
“……阿治?”
即使传送被中途打断,但闭着眼睛的涩泽龙彦仍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一般,在众人的眼前不容置疑地消失不见。
接下来,就是阿治。
曾经在咖喱店出现过一次的‘意外’又一次发生。
小太宰睁开眼,左臂已经全部变得透明。
武装侦探社的太宰治一下子沉郁下来。
他大踏步走向另一个自己,不容置疑地握住了小太宰的右手。
这个举动就像是火堆遇到了新的燃料,小太宰的右手以太宰治始料不及地速度消失。
太宰治像是被烫到一般松开手。
“别碰他。”
江户川乱步含着眼泪制止了想要上前一步的中原中也。
“任何人的接触都会加速……加速阿治消失。”
可是就连把自己的想法完完整整告诉他的时间也没有了。
小太宰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充满朝气的笑容。
时间在此刻交叠重合,就像是回到了异世界来客推开武装侦探社的大门的那一瞬间。
“……太宰?”
国木田独步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是阿治才对。”
我鼓了鼓腮帮子,歪着头,不再柔软蓬松的卷发轻轻贴在我的脸侧。
“大笨蛋阿治!”
江户川乱步猛地拔高声音,脸上一塌糊涂的名侦探跺着脚:“阿治笨蛋笨蛋!”
“欸——会长这么说,我可要像校长告状啦。”
江户川乱步在一瞬间哭的更凶。
“你居然欺骗本侦探,……让我以为你只是回家。”
江户川乱步差一点哽咽到说不出话。
我的笑容微敛,现在发生的一切一切,都不是我的本意。
我本来不想这样的。
“……抱歉。”
“不要道歉。”江户川乱步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走近我时又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
摊开的手掌上是折射着光晕的、很漂亮的弹珠。
“是‘我’想送给你的。”
“是那个笨蛋江户川早就准备送给你的离别礼。”
我本想将它们收入怀中,却发现我的胳膊在我发现之前就已经变得透明。
我垂下眼睫。
江户川乱步带着哭腔开口:“本侦探会替你保管好。”
“他从来没有讨厌过你,太宰。”
我抬起头,轻轻笑了笑。
“我知道。”
我知道的。
中原中也捏着手掌,在这一刻好像忘记了自己那一堆想说的话。
自己应该如何开口?
太宰没有把蟹肉罐头一口气吃完,也认认真真完成了春野绮罗子规划的学业。
有莫名的情绪冲上鼻尖,中原中也张了张口,重复几次才轻轻说道。
“对不起。”
对不起,留你一个人这么多年。
“没关系。”
我勉力开口,我从来都不需要中也的抱歉。
透明化已经爬上了我的胸膛,我猜我现在的造型一定很可笑。
我最后将视线转向这个世界的太宰治。
“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尼桑?”
我轻快地开口,还没等太宰治回答就继续说道:“欸——没有嘛。”
“那么轮到我说了哦。”
太宰治直直望向我,我避开了他的视线,开始歪着头算了起来。
“唔,帝王蟹只吃到一次,中也的名牌红酒也没来得及尝一尝,噫亏了亏了!”
太宰治已经猜到我要说什么了。
我转过头,在最后一刻看向‘自己’。
“海边的日出没有看过,港口处的日落也没有来得及看一眼。栀子花的香味是什么?中华街的麻婆豆腐好吃吗?”
“……这些,就拜托你啦。”
“拜托你替我尝试一遍。”
我本想这个冬日就去死的,可最近拿到一套鼠灰色细条纹的麻质和服,是适合夏天穿的和服,所以我还是先活到夏天吧。*
所以,拜托啦。 我盯着太宰治,直到看到他微不可见地点下头,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太好了。
在最后的最后,我已经说不出来话了。
我看到有白色的像蝴蝶翅膀一样的碎片随风飘荡,我的意识逐渐抽离。
我用力地,看了大家最后一眼。
‘再见’。
“怎么了,太宰,是低血糖又犯了吗?”
织田作之助弯下腰轻轻扶住我的肩膀,中原中也在不远处低着头掏着口袋里的糖果。
我眨眨眼睛,再一次脚踏实地的感觉让我晕眩不已。
我捏着手心,若无其事地开口:“没关系哦。”
“好啦好啦。”我轻轻上前走了两步,拉开我和织田作的距离。
我不想让织田作和中也看到我额上新出的冷汗。
“我没事~~快去漫展吧,我们要迟到了!”
我像往常一样欢快地开口。
织田作之助和中原中也带着担忧对视了一眼,立刻不容置疑一左一右把我架起来。
“这次就不去了,太宰。”
织田作之助视线看向前方,把我塞到床铺里后还不忘贴心地帮我裹紧异常柔软的毛毯。
中原中也正本着脸往杯子里倒入开水,我眼尖地看到杯子底部会腻死人的蜂蜜,大力扭过头表示拒绝。
中原中也叹了口气,但是丝毫不留情地把蜂蜜水全部灌了进来。
“可恶的小蛞蝓!”
我艰难地从毛毯里伸出两只手捧着玻璃杯,异常不服气地小小声嘀嘀咕咕念道。
中原中也装作没有听见,这个时候中原中也总会秉持气势忽略我伸出爪子的挑衅。
我嘀嘀咕咕更大声,注视着织田作之助和中原中也离开前贴心关上门,轻轻地将杯子放到床边的桌子上。
我的神色沉凝下来,手指曲起有节奏地敲着桌子。
“还不出来吗,书?”
我意外穿越世界的真正谋划者。
比世界意识更高一级的、写下任何愿望都会实现的书。
书散发着莹莹的白光,飘到了我的眼前。
我带着恶意注视着书,书往后撤了撤:“你现在很有16、7岁在港口黑手党时的样子,太宰。”
我对书的话无动于衷,书并不在意,有些疑惑地继续开口:“我姑且认为我们的合作还算愉快?”
“强买强卖的愉快?”
我轻飘飘地开口,书却像受到了难以忍受的威胁,飞快地升到了空中拉开了和我的距离。
“好、好了!”
书狼狈地开口:“我已经按照你的条件做了,看过那段记忆的人,不会被纂改的意识影响到,也不会被吸血鬼同化。”
我稍微放松了对书的威胁。
这才是我愿意送回涩泽龙彦的真正原因。
我从主世界脱离后,福地樱痴借由书页在武装侦探社身上扣的黑锅便不会起效。
横滨的异能组织之一,代表‘黄昏’的武装侦探社不会再一次被军警正式逮捕,分崩离析。
书刚刚松了口气,又立刻挣扎起来:“喂,你,你还有什么不满,太宰!”
“我不是太宰。”
我神色漠然:“所以那个我记忆里的世界,又是怎么回事?”
在和涩泽龙彦双手交握的那一瞬间,我的意识被抽离,睁开眼睛后发现我正握着一个长马尾皱着眉头的少年的手指。
我的手心逐渐捏紧,书喘着气,声音越来越断断续续:“更改这些当然,咳咳,需要能量!”
“模拟世界里一切都是虚假的,你在害怕什么,太宰?”
我突的松开了对书的钳制。
我在害怕什么?
我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
书瘫在原地一动不动,半响才虚弱地开口:“我掌管着三千平行世界,才可以容忍你对部分世界做出改动。”
“下一个世界,你难道不想继续合作了吗?”
“你帮我完成我想做的事,我帮你从恶意的集合体变成人类。”
“太宰。”
在主世界,我并没有对江户川乱步说谎。
的确没有人喜欢我。
我当然会对太宰治亲近又嫉妒,因为我是无数个平行世界太宰治厌恶自己情绪的组成部分。
我从来都不是人类。
我没有出声,书生怕我反悔,不顾刚才的损伤就开始继续游说:“正因为你是恶意的集合体,才可以穿梭书内的三千世界。不如这样,一切接受我还可以再满足你一个愿望,如何?”
我沉默下来,没有说话。
书大喜,就听见我轻飘飘的声音。
“我为什么要变回人类?”
每一个世界的太宰治都在追寻着死亡,我又为何想着变回人类?
即使是本体都厌恶的存在又如何?
可是我的左手却下意识地藏进被子里。
书梗住,绞尽脑汁才说道:“那你身边的织田作和中也呢?”
还未等我再一次制住书,就听见书大声说道:“恶意会侵害人类的身体,即使是这样你也无所谓吗?”
我猛地握紧左手,半响睁开眼。
什么啊。
我好像再一次回到了那个虚假世界的会议室,中原中也从桌子旁站起来看向我。
桌子边的灯发出微弱的光。我一一点点找回了语言能力。
“那么,合作成立。”
标*的句子引用自《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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