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不愿 分明是妒夫,却装作贤惠大方
轿撵轻摇, 最终停在了帝王的寝宫之前。
殿宇恢弘高大,恍若沉睡的巨兽,门外立着两排铁甲侍卫,玄甲映有上方琉璃瓦片的暗沉金光, 如陶俑般静默, 自下方延伸出一片冷硬的砖石, 浸透着权利的重量与宫廷的森严。
所谓的“侍疾”, 走了这么一场宫中人心知肚明的过程便被画上了句号, 待轿撵停稳、温渺准备起身下来时,一截覆着明黄色绸缎的手臂便已经微微支在了旁侧。
那是早已经等候在门口的乾元帝。
似乎在夫人面前,这位深沉难测的帝王从来不在乎自己身上这件龙袍到底代表着什么,无所谓尊卑规矩, 一切只顺心而已。
温渺一顿, 眼睫轻抬, 抬臂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身侧传来一声很低的笑, 随即温渺的手便被皇帝握紧,他道:“夫人今日甚美。”
温渺耳尖发红, 不曾投去视线, 只搭着皇帝的手臂走下轿撵,又被对方牵引着踏入帝王寝宫。
宫中殿宇极高, 下方铺着金砖,几个硕大的冰盆提早摆于两侧, 一入内便倍感清凉,好似室外的暑气并不存在。
待两人走进殿内,几个手捧木盒的宫人匆匆而来。
皇帝坐于温渺身侧,手里还小心把玩着温渺抽走失败的指尖,他漫不经心瞥了一眼几个被装满的箱子, 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寿康宫送来的?”
宫人立马道:“回陛下,这些是太妃娘娘赠予温夫人的薄礼。”
“赠予”二字被这宫人着重发了音。
不是赏赐,而是赠予,荣太妃很明白自己在宫中的身份地位,当年若非她清醒机灵,早早向乾元帝表明立场,恐怕也要同先帝那位丽贵妃一般,饮鸩而亡了。
也正是因当初的选择,现如今她才拥有了安稳富贵的生活,虽无法彻底离开宫廷,但也保障了余生无忧,比起从前与她同时入宫的女子来说,已经好上太多了。
某种程度上,温渺的存在是荣太妃第二次向乾元帝“投诚”的桥梁。
温渺虽有所猜测,但因未曾了解到帝王的可怕之处,便不曾料到荣太妃会做到这个份上。
“赠予”和“赏赐”,二者之间可谓天差地别。
皇帝倒是面色平淡,他轻捏温渺的指腹,低声做来看决定:“那便替夫人收进来吧。”
话落,一个个箱子被呈进屋内,挨个打开,内里尽是华美的绫罗绸缎、头面步摇、东珠螺钿……金灿灿地拥挤在一起,极为炫目。
目测价值千金不止。
温渺心中跳了一下,藏于本能里的意识和防备让她脱口而出:“陛下,这些东西太贵重了。”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荣太妃拿出如此大的手笔,温渺可不信是“投缘”二字所能概括的,只能说明对方另有所图——图温渺,或者图她背后站着的帝王。
乾元帝对上了身旁美妇充满涟漪的星眸,也看懂了对方眼底的意思。
夫人在为他考虑。
夫人……是在关心他呢。
皇帝唇角的笑意似是更明显了,他没说话,只慢条斯理地从箱子里拿出一黄金臂钏,轻巧小心地隔着那层轻纱袖摆,将其戴于温渺的臂上。
“虽是寻常之物,倒也能被夫人衬出几分光华,是它的福分。”
众人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但到乾元帝这里,便成了衣装靠人。
宫人们都低着头,可温渺还是羞得慌,她没能抽出自己的手,只眉头微蹙,“……陛下。”
“夫人无需担心。”
乾元帝又拿起几个金镶珠宝的戒指,一一戴于温渺手上,没放过任何一根指头。
他缓声道:“夫人,去享受他们的讨好吧。”
他就是要夫人被高高捧起,被众人瞩目,不落尘埃……便是他,也应该仰望着夫人才对。
于是,那些荣太妃赠来的昂贵物件,被乾元帝以一种苛刻的态度挑挑拣拣,随后装点在温渺的发髻、手臂、腕子、指根之上,随后他拿来镜子,问:“夫人喜欢吗?”
温渺看了一眼镜子中变得花里胡哨的自己,有些无奈,“太花哨了。”
不论是这一次,还是端阳节那一次,温渺发现乾元帝的审美似乎就是单纯的华美、昂贵,甚至是繁冗——暂不提好不好看,只要是帝王觉得足够纷华靡丽、金光夺目,便一个劲儿地往温渺身上装点。
金子、玉料、珠宝,这般越有手感,越沉甸甸的,越千金难买的,他越爱。
听到温渺出声的皇帝顿了一下。
他自小生长于冷宫,在其他皇子接受礼仪审美类的教导时,他则在冷宫中挖野菜以填饱肚子,就连衣衫都穿得破破烂烂,夏难以蔽体,冬无法御寒。
等他好不容易靠自己走出冷宫后,便成了其他皇子兄弟们取笑的对象,旁人说他土、说他俗,说他毫无皇家子弟之气度,可那时候的乾元帝不在乎,他只在乎怎么才能在战场上多取一个人头,多挣得一份功绩。
后来当乾元帝越走越高,最开始羞辱、取笑他的人疯的疯、死的死;待他彻底坐稳帝位后,整个大楚便再也无人敢置喙他的审美偏向。
但夫人不一样。
夫人说得都是对的。
乾元帝微微蹙眉,他本只是想将全部好东西都给夫人戴着,夫人觉得不太合适……真的有那么花哨吗?
他或许应该换一个思路……
于是,戴在温渺身上的纯金臂钏、宝石戒指又被皇帝取了下来,他做这些的时候面上带着思索之意,似是并不满意,只随手将这些昂贵的饰物扔回原来的箱子。
温渺不解其意,却忽然听乾元帝道:“徐胜,将私库的钥匙拿来。”
徐胜一顿,下意识道:“陛下,私库……”
乾元帝只声线发沉,不容拒绝:“去拿。”
徐胜立马低头,藏下心中的惊异,很快便抱着个精细的小木箱回来,将其交在乾元帝的手里。
皇帝从中拿出一把只有半指长的玉雕钥匙,它由羊脂白玉雕刻而成,花纹精细,缀着一截红绳,很是玲珑巧妙。
乾元帝侧身,很自然地将玉雕钥匙戴在了温渺的脖颈上。
那雪腻柔软的肌肤上几乎一靠近就氤氲着暖融融的香气,细细的线绳落在玉白之上,蜿蜒出一道红色,羊脂玉的小钥匙自然垂落,正好置身于明月沟渠之间。
润泽微凉,光滑细腻。
落下半抹阴影,瑰丽十足。
“这是……”
温渺迟疑,想要将其摘下来,却被面对面的皇帝按住了手臂。
“是朕私库的钥匙,朕想送给夫人。”
乾元帝总是记得一切与温渺有关的事情,温渺从前生活的那个世界里,男子同女子成婚后,是要将自己俸禄交给他们的妻子。
他为天子,既有俸禄,也有从前征战至今攒下的私库,不占国库银钱,便一直攒着存在,现如今都交予夫人,承载在这枚小小的羊脂玉钥匙上。
往后他需银钱,还得过问夫人,经夫人同意方可取用。
如此这般,倒已经叫乾元帝心生愉悦了。
温渺的指尖还贴在玉钥匙上,压根不知道皇帝的心思已经飘远到了什么地步,她道:“陛下,无功不受禄。”
“夫人。”
皇帝的声音中带有几分无奈的喟叹,“夫人忘记朕在卫国公府上说过的话了吗?”
温渺一顿,前不久的记忆迅速上浮,“……不曾忘记。”
“那么,继续接受朕,好吗?”
“夫人只需要享有这一切的好,就足够了。”
温渺:“可……”
乾元帝的指腹轻轻抵在了那枚玉钥匙上,隔着那一层剔透的暖玉,温渺却觉得胸口发烫,就好像对方的手已然落在了她的肌理之上。
她完全被帝王笼罩在了对方的阴影之下,虽然只是那一瞬,但温渺也感受到了皇帝那危险感十足的侵略性。
他慢条斯理道:“夫人还拒绝的话,朕便只能使用一些特殊手段了。”
说这话的时候,乾元帝的语气、神奇好似十足得文乃,但温渺只觉得对方无赖至极!
她抚在玉钥匙边缘上的指尖松了,随后缓缓落下,忽然问道:“那么接受之后呢?”
乾元帝愣了一下,看着温渺,眼眸似有笑意。
温渺回想了一下自己先前的发问,眼睛直视皇帝,好像在问笑什么,却被对方看得心中不自在,耳尖发红,只紧紧攥着自己的指尖。
乾元帝道:“接受之后,夫人自然是该学着在意朕、依赖朕、喜欢朕,像寻常人家的夫妻一般,向朕诉说心事、表达欲求,也可以同朕撒娇、发脾气……”
听皇帝说这些——尤其殿内殿外还有这么多宫人,温渺面红耳赤到几乎说不出话,只偏过头去不想理人。
见怀中美妇耳朵都红了一片,乾元帝低头,小心翼翼吻了一下温渺的耳廓。
他说:“夫人只需给朕一分偏爱,朕便满足了。”
只他贪婪无度、欲壑难填,在得到一分后,未来怕是要劳烦心软纯善的夫人给他两分、三分、四分……向他这般言而无信的恶人,再多分出些偏爱了。
温渺的心中莫名软了一下,又一次在这位坐拥江山的帝王身上,感知到了强烈的自卑和焦躁。
她不明白九五之尊为何会自馁,正如她也同样不懂当今圣上为何非她不可。
……
因为温渺给荣太妃侍疾的幌子,接下来一段时间她都住在宫中,只是当她得知自己居住的地方竟是帝王寝宫时,忍不住睁大了那双漂亮明媚的眼眸。
……这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偌大的皇宫里就没谁能管管这位陛下吗?
答案显然是没有的——
荣太妃久居寿康宫,鲜少外出、不过问宫中之事,一副不愿意招惹乾元帝的模样,自然也不会把手往帝王寝宫内伸。
大太监徐胜完全就是皇帝身侧的狗腿子,别说龙床给主子娘娘睡,只要今上想,徐胜觉着那龙椅主子娘娘都能坐上去,毕竟私库钥匙都给主子娘娘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近卫军统领张继,他一向沉默,唯帝王马首是瞻,温夫人想睡个龙床,那便睡呗,谁敢质疑陛下的决定,他就去斩了谁!
于是一番环顾下来,竟只有温渺一个是守规矩的。
立于殿内的美妇面若芙蓉,只轻声细语,似是想同今上讲讲道理:“陛下,这不合规矩。”
眼下已经到了傍晚,周围服侍的宫人被极有眼色的徐胜打发了出去,于是偌大的寝宫之内只剩下了温渺和皇帝。
此刻,温渺正蹙着细细的眉头,有些不赞同地看向乾元帝。
倒是皇帝泰然自若,只问:“夫人觉得哪里不合规矩?”
温渺抿唇:“陛下是皇帝。”
“可朕也是夫人的仆从、是夫人未来的夫君。”
乾元帝笑着反问:“朕的妻子睡朕的床,夫人觉得不合规矩吗?”
“……我并非陛下的妻子。”
“很快就是了。”
温渺试图反驳:“但我尚未嫁给陛下。”
乾元帝又笑了,“尚未?这么说——夫人已经应了朕的求娶?”
温渺骤然反应过来文字中的陷阱,她望着皇帝含笑的神情,很快眼尾、面颊都染上了红,她实在不知道堂堂九五之尊、一国之主,怎么、怎么会这般不要脸!
她气得不想看他!
乾元帝走近一步,大手揽着温渺,将人半请半强制地带着坐在了那张明黄的龙床之上。
温渺坐在床边,乾元帝却半跪于榻上。
他仰望着夫人。
许是因为今日侍疾的缘故,夫人穿了一身清丽的淡蓝色衣裙,薄纱清透摇曳,珍珠耳坠、玉兰花簪,白腻的锁骨上还戴着那枚玉钥匙,伴随对方羞恼状态下的吐息而轻轻起伏。
粉面朱唇,明月颤颤。
“夫人好美。”
乾元帝问:“朕可以吻你吗?”
从卫国公府上那一次后,毫不掩饰目的的帝王变得更加主动、直白。
他并不隐藏自己对温渺的渴求,那具高大挺拔的身姿雄性气息泛滥,几乎到了稍有机会,便会毫不犹豫地将温渺彻底侵略、吞没。
——他只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一个夫人心软后愿意他挤进来片刻的时机。
温渺呼吸急促,她总觉得即便自己说不可以,对方也不会听。
乾元帝喉结滑动,这样的动作姿势下,他距离夫人很近,近到呼吸里全是夫人身上的香气,熏得他喉咙发紧、鼻腔滚烫,手臂、胸膛几乎绷成弓弦。
他想,夏日的衣袍太薄了,幸好自己是半跪着的,不然……定是会吓到夫人的。
夫人那般美,可他却有些难以入眼了。
“夫人,可以吗?”
皇帝又一次问,声音哑而压抑,无端给人一种羞愤的燥热。
烛台上的火苗轻轻晃动着,像是数只橘红的蝶在扇动翅膀,倒映于盆内逐渐融化的冰块之上。
温渺没说话,可她雪白的指尖却紧紧陷入薄衾内,抓皱了一片明黄,好似荡漾出的水波纹。
皇帝彻底俯身贴了过来。
她抿着唇,脖颈不受控制地扬起,身形发颤。
在这个而立之年的男子多留美髯的时代,乾元帝并不曾续须,他棱角分明的下巴和薄唇四周是光洁的,便显得吐息格外滚烫,尤其碰触上来的时候,恍若刚刚烧红的烙铁,那温度几乎能穿透到皮肉深处,烫得人心间发颤。
在温渺想要躲闪时,她的后颈却被一只大手拢着。
似是掌控,似乎是挽留。
皇帝眉眼压低、身形倾俯,尽显臣服姿态,那唇却刚刚才从夫人的咽喉处抬起,藏尽餍足。
他极尽爱怜,可垂下的眼中却藏匿着恐怖的占有与贪婪,正一寸一寸扫视过温渺颈侧的潮红,眼尾的弧度贪婪又满是欢愉之态。
乾元帝问:“所以夫人何时愿意嫁朕?”
温渺眼睫轻颤,不曾言语。
乾元帝又问:“那夫人……可还顾念着你那位先夫,所以才拒绝朕?”
温渺抬眸,她几乎被困在了龙床与皇帝的胸膛之间,待望进乾元帝那双深邃的眼眸时,不由得愣了片刻。
但皇帝却误以为这是温渺失忆后,还下意识对先夫生出的眷念之情,一股难耐的烧灼瞬间侵袭他的身心。
就连失忆都无法完全隔绝那份情愫吗?
夫人先前的那位夫君,怎的就不能死得更早一些呢?
原先的压抑与克制在遽然决堤之前,被皇帝一寸一寸按了下去,这一刻他眼中的情绪完全是扭曲的,阴鸷、黏腻、湿冷,像是一条伺机而动的巨蟒,却因惧怕吓到猎物而生生忍了下去。
没关系的。
不过是一个死了的先夫而已,至少夫人现在在他的怀里,不是吗?
垂首埋在夫人颈侧的乾元帝忽然发出一声闷闷的笑。
他笑他自己。
分明是妒夫,却要装作贤惠大方。
若非想要保全自己在夫人面前的形象,恐怕此刻他早已经气急到想要将那所谓的“亡夫”从坟里挖出来鞭尸了!
对于皇帝的询问,温渺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她失忆后就好像将那些对于亡夫的感觉也一起埋起来了,从前拾翠、挽碧口中的“夜夜垂泪”划过她脑海时,温渺只觉得陌生至极。
甚至偶尔她会忍不住怀疑,从前的自己真的与亡夫感情那般深厚吗?可为什么现在她想起亡夫的名字,心中都生不起任何波澜?
此刻感受着皇帝落在自己脖子上的吐息,温渺唇瓣动了动,轻声道出了实话:“我记不得他。”
记忆和感情都不记得那人。
听到夫人的回答后,乾元帝感觉自己唇角的弧度有些控制不住地上扬,但他还是克制收敛着,手掌一下一下揉着温渺的后颈,似是安抚和心疼。
“没关系的,夫人还有朕呢。”
啧,好可惜哦。
但他的心却在笑。
一辈子都想不起来那所谓的先夫最好,他才是她的夫,是以后能同夫人葬在一起的夫君,他的墓碑上必将刻有夫人之名。
他与她才是一体的。
他会与夫人生生世世纠缠在一起,至于那所谓的“先夫”,最好永远与黄土为伴,莫要再出现了。
温渺发髻上的玉簪被皇帝小心取下,三千青丝顺势滑落,蜿蜒于明黄色的床铺之上。
乾元帝心中愉悦,随即稍稍后退。
那双深邃的眼瞳中倒映出夫人面若桃李的模样,再衬着其后明黄色的龙纹床帐,简直就是绝配。
温渺被看得后颈发毛,忍不住问:“怎么了?”
“整个大楚,也只有朕才能与夫人有几分相配。”
“几分相配?”温渺鼻间嗅着那股清冽的沉香,忍不住反问:“我以为陛下会说同我天生一对呢。”
“朕不及夫人万分之一。”
他又道:“朕服侍夫人上榻歇息吧。”
说着,皇帝根本不给温渺拒绝的机会,便俯身很自然地握住榻上美妇的脚踝,褪下鞋袜,随后把人揽着后腰、膝弯抱起,放到了更靠内的位置。
这从前是属于乾元帝的床榻,每日熏着深宫内特供的沉香,似寒泉破岩,清冽沉厚。
其味稍稍在温渺心头划过一道浅浅的痕迹,便又因周身这种仿佛被帝王紧密拥在怀的气息而鼻息不稳。
——那是一种无孔不入的感觉。
帝王寝宫内的龙床很大,温渺有些紧张地后靠,几乎完全缩在了贴近墙的那一边,但她面对乾元帝时总不见得能反抗什么,还没坐稳便被那双大手梏着软腰,一把提了过来。
分明自己也是成年女性,甚至身形丰腴,算不上单薄轻盈,可每每遇上皇帝,温渺便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团软衾,没有重量似的,怎的就这般受制于人?
不过片刻失神,她便已经背对着坐在帝王腿//间,只要对方稍伸手臂,就能将她环抱在怀。
温渺以为乾元帝准备同自己做那档子事,心中慌乱,撑起手臂想逃离,却被后方伸来的铁臂揽住腰腹,重新拉了回去。
“夫人放心,朕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会强迫夫人。”
乾元帝安抚似的拍了拍温渺的后腰,随即捏起象牙梳,就像民间的寻常夫妻一般,为夫人梳理长发,丝毫不在意温渺先前对“嫁娶”一事的回避。
夫人想回避那便回避好了,便是夫人骂他、打他,也不影响他想要拥抱、亲吻……甚至是占有夫人。
他对夫人的渴求好似没有止境,总那么浓烈,夸张到他想要将夫人彻底、完全地吞进去。
天色愈发暗沉,帝寝床帐上的流苏坠微微晃动,光影交错的间隙,皇帝的大掌拢着温渺那鸦羽一般的黑色长发,极其有耐心地用象牙梳梳过,精细到了每一根发丝的程度。
有时候温渺觉得乾元帝好像对她有一种过于强烈的照顾欲,包括但不限于她的衣食住行,尤其像是现在。
她最初还有些僵着,但见皇帝再无旁的举动,便也逐渐放松心神,手臂略搭在曲起的膝上,目光忪怔,飘飘忽忽地落在了帝王寝宫之内的陈设、摆件上。
很精致。
也很符合她的一部分审美和偏好。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座寝宫莫名熟悉,可温渺又很确定,这是她第一次来。
“夫人在想什么?”
后方的皇帝又挽起一把长发,揉在指腹间把玩。
温渺道:“……我总觉得这里有些熟悉。”
象牙梳顿了一瞬,力道依旧轻缓适中。
皇帝似是开玩笑般,声色低沉,“或许夫人曾来过这里?”
温渺眼眸微眯,“今日才是我第二次进宫。”
至于第一次,便是玉兰花宴,但那次她与皇帝的见面仅限于偏殿的花园,并不曾深入至寝宫内。
乾元帝但笑不语。
这张龙床,早在上个寒冬便已经彻彻底底沾染了夫人身上的暖香,只是夫人尚不知晓罢了。
好在这一晚,夫人的香气可以继续落于龙床之上了。
……
从大楚开国皇帝到现在,乾元帝可谓是历代帝王中,手里皇权最为集中的一位。
偌大的皇宫完全存在于乾元帝的控制之下,由张继统领的近卫军是第一道铜墙铁壁,大太监徐胜手下的内侍是第二道,而活动在宫廷暗处、仅听命皇帝的承影卫则是第三道。
整个大楚帝京内,只要乾元帝不想,那么宫中的任何消息、物件都无法流到宫外。
因此“侍疾”的借口下,无人可知来自谢府的貌美孀妇被皇帝光明正大地安顿于帝王寝宫,更是无法知晓大楚的皇帝,早已经跪倒在了温夫人的石榴裙之下。
帝王的寝宫内,那张明黄色的龙床自温夫人到来后换了主人,柔软的床帐、舒适的被衾、盘曲的龙纹……
而其原来的主人却暂时睡于屏风外的软榻上,似是倒反天罡了。
从前那些代表权利、地位,向来不可被冒犯、染指的颜色和纹路,在温渺面前均是可以被随意使用、碰触,甚至无需在意的。
皇宫中一切对温渺来说几乎都是自由的,只除了那荒草横生的冷宫禁地,而温渺自己也没什么想要探寻禁忌的旺盛好奇心,自然不会打听靠近。
当然,这种安适与自由,也是温渺在皇帝有几分强迫性质的“教导”下,被迫学习、接受的结果。
在这里,天家的权势完全变成了乾元帝讨好温渺的工具,还是皇帝上赶着送、温渺不适应地推的工具。
骨子深处,温渺对皇权总有种本能的排斥与畏惧,这似乎是她内心最源头的想法,是一种危险或警示,因此才令她总是想要远离。
可这份想规避危险的心情却耐不过帝王的分享——那如同献出一般的赠予,一步一步蚕食着温渺的警惕和底线,等她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何止坐过御椅、龙床,她连皇帝的腿都坐过!金灿灿的龙袍都穿过!
帝王寝宫的殿顶极高,冰盆又摆得多,日落前后不免生出轻微凉意,于是那件龙袍前一日还会披在温渺的肩头,等第二日早朝时,便带着夫人的暖香,陪同乾元帝一起上朝。
用乾元帝的话来说,就好似夫人同他一起上朝——当然,他也是想这样做的,只可惜现在不是时候,而夫人也断然不会接受。
不过好在他还有很长的时间来一一实现心中的打算……
等下朝后,皇帝会立马回来,不多耽误一刻。
他大多数时间都同温渺待在一处,缠人得紧,用膳、看书、散步、休憩……
偶尔需在御书房召见臣子议事,乾元帝也想夫人陪同,甚至还提前立好了屏风——倒不是怕夫人被臣子撞见,他巴不得全天下人都知晓他是属于夫人的、他是有夫人陪同办公的皇帝——而是怕夫人羞怯,事后又恼了他、不搭理他。
夫人温柔心软,实则是好哄的,可乾元帝又舍不得真的气到夫人,便事事小心,已然沉浸到了某种难言的乐趣之中。
至于御书房议事的陪同,虽有乾元帝提前做准备,但最后还是被温渺拒绝了。
对此帝王心中失落许久,好在终于哄着、央着,求到了夫人在无人时,陪他在文渊殿内批改奏折的待遇。
这般痴缠,便是温渺都倍觉得心惊,忍不住问乾元帝在她尚未出现之前,他又是如何过的,总不能也事事都叫人陪同吧?
眼下,正在文渊殿内批复奏折的帝王抬头,隔着虚晃的烛光,他望向坐于美人榻上,手执书卷的夫人,放下毛笔,抬脚走了过去。
皇帝:“夫人是在好奇朕吗?”
温渺不自然地拿起书卷,遮掩神情,“只是随便问问,若陛下不想说便当我不曾提……”
话没说完,温渺便手握书卷,被乾元帝一把抱在了怀里。
轻巧的惊呼被温渺压在嗓子眼里,微红的面上则是一种被迫习惯的无奈。
皇帝对她总有种堪称饥//渴的碰触欲,病态又夸张,无法遏制分毫,最初温渺还羞恼着推拒,可她的身体却好似背离大脑,先一步习惯了帝王的接近。
“遇见夫人之前,朕过得日子很无趣,上朝下朝、处理政务,赏有功者、惩有过者,尝试做明君、创盛世,毫无趣味可言。”
很长一段时间里,乾元帝将温渺当作是自己的锚点,他从冷宫皇子一路登上帝位,实在疲累、实在坚持不住的时候,便翻出那副神女的画卷瞧一瞧,待汲取够力量后,再将其藏于柜中,仅为他一个人的秘密。
只不过自去岁寒冬夫人出现后,乾元帝已经很久很久不曾再看那副画卷了。
他缓缓道:“遇见夫人,是朕此生之大幸。”
温渺想,今上大抵是很会说情话的那种男人。
乾元帝重新落座书桌前,正好叫夫人侧身坐在他大腿上,他抱着怀中丰腴柔软的妇人,深邃微挑的眼底尽显愉悦,诉说自己时的语气却平淡无波,甚至过于简洁。
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过去是有什么可说的——
艰难、狼狈、潦倒,如野狗一般活着,实在难看。他用小半辈子的时间才走到这一步,才能以一个比较完好的形象出现在夫人面前,他可舍不得破坏。
在夫人眼里,他不愿露出任何过往的丑态。
乾元帝手臂微动,将怀中的妇人抱得更紧了。
温渺足上不着绣鞋,只穿了一层薄薄的罗袜,悬空而下足尖踩不到地,难以着力,便只能靠在皇帝怀里。
软玉温香在怀,胜过人间无数。
乾元帝一手护着温渺的腰腹,一手提起毛笔,游刃有余道:“朕手上不便,怕是要劳烦夫人为朕翻开奏折了。”
温渺呼吸轻轻,“陛下可以把我放下来。”
嘴上这般说着,可她还是垂着眸,抬手为帝王翻开桌上的奏折。
“不成,”皇帝正色,“怀中没了夫人,朕也无心政务。”
他与夫人这样,应当也算是举案齐眉了。
温渺:“无心政务……陛下不是要做明君吗?”
“明君或暴君,于朕而言并无差别,朕不负黎民,只是为此间盛世,能叫夫人心中有几分欢喜。”
也希望夫人来到这个世界时,能享有一片太平。
温渺一愣,“……什么意思?”
皇帝垂眸,眼下蒙上了一层阴翳,他问:“夫人喜欢这里吗?喜欢大楚吗?”
温渺顿了顿,她想说喜欢的。
她喜欢谢府、喜欢外祖和梦君,喜欢拾翠、挽碧,喜欢李青,可她的喜欢似乎只落于人,若问她是否喜欢大楚,温渺却无法回答。
大楚确实繁盛,也确实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帝王励精图治,按理说对于寻常人家来说,这已经是一个极好的时代了,可温渺依旧无法真心实意地谈及“喜欢”二字。
这是她潜意识的答案。
静默中笼罩在乾元帝眼下的冷翳扩大几分,他落笔在折子上批复“朕已阅”字样的同时,语气毫无变化,“朕知道了。”
片刻,他又问:“若无谢家羁绊,仅此江山与朕,夫人可愿驻足停留?”
没有亲情,只有大楚与皇帝。
坐于帝王怀中的美妇足尖微晃,隔着罗袜蹭过乾元帝的鞋面,带来一阵轻微的酥麻,又被她小心收起,随即轻轻摇头,道了一句“不愿”。
咔嚓。
竹制的紫豪应声而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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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取悦 以肉为饵,以鞭训之
文渊殿内冷寂一片, 针落可闻。
那根断笔被乾元帝抬手放至一边,在触及桌面时发出很轻的一道“嗒”声。
而温渺的心也重重一跳。
她本可以撒谎的,她知道皇帝想听什么答案,可在那句虚假的答案即将脱口而出前, 温渺忽然想试探一下帝王的底线。
放在从前, 她是不敢的。
可如今, 皇帝桩桩件件的行为, 却让温渺多了胆量。
她想要知道, 这件属于她的,名为“帝王宠爱”的武器,到底能有几分威力。
手掌依旧揽在温渺腰腹间的帝王低声开口:“夫人都不愿意骗一骗朕吗?”
她道:“骗了也变不成真的。”
温渺望向不远处立在殿中的熏香炉,金灿灿的, 被烛火照得反射出几缕暖光, 朦朦胧胧能瞧见一抹模糊的影子——是她和皇帝。
乾元帝顺着温渺的视线望了过去。
暗金的熏香炉外壁, 映着坐于他怀里中的夫人, 浓密的长发垂落,偶尔几缕调皮的发丝蹭在浅色寝衣上, 裙摆荡漾出褶皱, 一双只着罗袜的足踩不到地,却又不愿贴着他, 便只能有些小心地翘起来,像是一弯明月。
这一刻的夫人是脆弱可欺的, 没有白日里的华服、簪花、妆容做装点,便显得更为真实,也更加贴近他梦中那位贵不可言的神女。
他开口:“可朕倒希望夫人愿意骗一骗朕。”
权势、地位、财富他都有,他希望夫人待他有所图,也心甘情愿被夫人利用, 至少这般还能说明他有什么是能够吸引到夫人的。
想到这里,皇帝笑了一下。
他的声线、胸膛轻微震颤,似是发出“沙沙”的动静,听得温渺耳道发麻,情不自禁在对方怀中动了一下。
皇帝的呼吸骤然发沉,他滚烫的手掌贴在温渺的腹间,隔有轻薄寝衣的摩擦感清晰,足以叫温渺感知到乾元帝掌中常年习武、握笔而留下的硬茧。
几乎只是轻轻一动,蹭过温渺的小腹,便叫她鬓发颤颤。
“嗯……”
温渺下意识溢出的鼻音落在了静谧的文渊殿内——很轻——轻到像是羽毛坠地,她急急抿唇,整个人瞬间僵住,意料之内地感受到那双落于腰间的手倏地收紧。
温渺并非不曾经事的懵懂小姑娘,她的身体是成熟的,也是从前受过欲//望滋养的,现在虽是失忆、不记前尘,但有些藏于身体内部的信号,却会告诉她有关于身体变化的答案。
殿内的气氛在此刻变成了另一般模样。
原先坐于御椅上的帝王忽然拂开桌前的奏折,他手臂环抱怀中美妇,轻而易举将人举着坐于桌上。
温渺的视野迅速变换,她手掌撑扶着帝王的肩头,夏日轻柔的裙摆飘飘,几乎铺满了大半张桌面。
那紫檀龙纹御书桌宽而长,略凉的木面上铺着一层明黄色的桌旗,五爪金龙的绣纹盘踞而生,隐隐能窥见龙鳞处细致的金丝线熠熠生光,就连龙目都闪烁着威严,可却被妇人的裙纱覆盖半截,恍若有意藏于其中,尽显迷蒙。
这般姿态之下,便成坐在书桌上的温渺俯视乾元帝了。
温渺蜷起指尖,不着鞋履的足因为皇帝的动作而正好踩在对方的大腿上,又热又烫,自罗袜下能清晰感知到帝王腿上跳动的肌肉与脉络。
所有的一切都偾张着无法被忽略的热度。
“朕所拥有的一切,就没有夫人想要的吗?”
坐在椅子上的帝王身体前倾,仰望着温渺,他几乎整个俯到了夫人的腿面。
不论失忆与否,温渺想自己的性情应当是不会差距太大的,她没有很强的野心,一向也知足常乐,于她而言能和家人在一起,交一两个好友,生活富足安乐,便足够了。
可以说乾元帝是她接受自己身份后最大的变数。
于是,温渺轻声回答:“可我拥有的已经足够了。”
皇帝低头,吻了吻夫人的膝。
他面对夫人时做了坏人,但似乎坏得并不够彻底——
他本可以让夫人失忆苏醒后身陷泥泞,本可以让夫人无亲无故,他甚至能够让夫人体验一番更恶劣、更可怕的境地,然后以拯救者的姿态出现……
可在初知夫人可能失忆的那天,他根本想不到这些恶事,反而彻夜翻找承影卫从各地送来的密函,好能找到一个适合的、足以安顿夫人的完美家庭。
他提前安排好了一切,所以夫人说自己拥有的已经足够了。
乾元帝有些高兴,他觉得夫人很可爱,那么好满足,也那么善良,可偏偏遇上了贪得无厌的他。
“但夫人也拒绝不了朕。”
皇帝笑了笑,大掌摸索着温渺的脚踝,声音沙哑平和,可字字句句却令温渺睁大了眼睛——
“夫人,再任性、再大胆一点吧。”
“便是骑在朕头上都可以。”
“朕知夫人想试探朕、想看朕的底线,可单单只是这样,是试不出来的。”
这一刻,乾元帝依旧仰视着温渺,眸光深邃温和,可温渺却心中生出几分悚然——那双眼睛似乎可以透过她看穿全部的一切,她在这位九五之尊面前根本无处隐藏,均被瞧了个干干净净。
那种被戳破小心思的不安感,从温渺的四肢百骸开始攀升。
她身形轻颤,咬着下唇,因着羞耻与惊惧作祟,不免面上酡红稍退,反而是眸中染了一层雾蒙蒙的生理性水汽。
她如何能玩得过一位帝王?
皇帝望着桌上美妇可怜又招人的模样心中发软。
他很喜欢仰视夫人,这样他能看清夫人面上的全部情态变化,看到那颤动的睫毛、柔软的眼瞳,也能看清被咬得发红的唇瓣。
这般惹人怜爱,叫乾元帝无奈地握住温渺的小腿,低声道:“夫人,怎么连恃宠而骄都需要朕教?”
这一次,皇帝不曾发问,而是直接起身,一手护着温渺的后腰,另一手握着对方的小腿,吻上了那张被夫人咬得艳红可怜的唇。
最初只是很轻的碰触。
是唇与唇之间的摩擦。
被这一举动惊到的温渺反应不及,怔愣在原地,眼睫湿漉一片,直到对方的唇又偏着蹭了蹭她的鬓角,这才后知后觉乾元帝刚刚做了什么。
桌上妇人唇间想要发出的声音,却因乾元帝吻过她耳垂的动作,连带着将轻吟一起咽了回去。
温渺才觉自己的耳垂竟这般敏感。
乾元帝则将这一反应记在心中。
夫人的身体,情//动了。
吻过怀中美妇肌理的间隙中,乾元帝哑着声,“夫人可知如何驯兽?”
温渺浑身颤抖,面上潮红,就连轻薄衣衫下那雪腻的皮肤上都泛滥有妃色。
而站在她腿//间的皇帝则慢条斯理,恍若教书的先生一般,“传闻至北之地存在着一种古老的部族,他们被称作‘北鄂氏’,生活在山野洞穴之中,靠捕猎驯兽为生。”
温渺对乾元帝口中所讲的内容不陌生。
《博物志·北方志》中便有记载:“北地有人焉,名曰北鄂氏,生荒野,擅猎,擅驯兽,以肉为饵,以鞭训之,奖罚分明,兽从也。”
皇帝的声音很哑,却也很慢,一字一顿,似是将《博物志》里的内容掰开了给怀中被他捉住的“神女”讲,一边讲,他还一边很轻地吻着温渺的鬓发、耳垂、脸侧,得寸进尺。
“驯兽需得有奖励,才能叫野兽顺从听话。”
“夫人待朕,也可如此。”
温渺喉间溢出一道轻喘,手指攥紧了柔软的群面,她想要合拢双腿,却无济于事,只战栗更甚,脑中迷蒙飘过几句话——
“以肉为饵,以鞭训之。”
而今她便成了帝王叼在口中,视若珍馐的肉。
御书桌上明黄色的桌旗已经彻底被女子的裙摆覆盖,而那条盘踞中央、乌曈威严的龙,也钻入成片柔软的罗纱中,朦朦胧胧一片,依稀间只见其衔着花瓣,向罗裙的主人俯首称臣。
他想要取悦她,现在也正在做。
温渺小腿发颤,细汗淋漓,胸脯起伏不定,她因羞耻与身体反应而泪眼朦胧,五指只能紧紧蜷缩在一起,甚至抓乱了帝王束起的黑发。
力道不轻,但也没多重,甚至颤着抖着,窸窸窣窣。
文渊殿内的屏风横向而设,为殿宇的主人搭建出了一片完全私人的空间。
那屏风上山川大河的绣纹被烛火晃得影影绰绰,好似赋予了生命力一般缓缓流动,根本无法窥见另一边的光景,仅偶尔会响起很轻的水声。
许久之后,铜铸的凤鸟烛台上光源跳动。
皇帝重新坐于御椅之上,他面色如常,只鬓发微乱,唇上沾染几分轻薄水色,怀中正抱着止不住轻颤的温渺,一下一下抚着对方的后颈脊背做安抚。
温渺眼尾还坠泪,欲落不落,瞧得乾元帝瞳光暗沉,险些遏制不住那头住在他心里的野兽。
乾元帝如学生请教问题一般,低声问道:“夫人觉得如何?”
温渺羞愤到面颊上的酡红怎么都退不下去,眼含嗔怒之意瞪向皇帝,因着浑身无劲、腿//心发麻,那瞪视并不吓人,反倒多了些旁的风情。
他只恨不得温渺现在就应了他,允他成为能够光明正大站在温渺身侧,堂堂正正担有“夫君”的身份。
见夫人生恼,皇帝立马小心哄着。
“夫人莫气,朕只是想让夫人舒服。”
“近来暑气较盛,朕知你晚间辗转难眠,殿中冰盆放多却又怕你之后月事腹痛。”
“朕曾问过太医,适当纾解有助于女子安眠……”
后面的话乾元帝没能说出口,因为温渺忍无可忍地抬手,打了一下帝王的下颌。
或者也不能将其称之为是“打”,毕竟温渺此刻本就没甚力气,落在帝王侧脸也不过轻飘飘一片,巴掌音都没想起,倒先被乾元帝握着手,用高挺的鼻梁蹭了蹭。
一想到那鼻梁曾在什么地方待过,温渺便瞬间红了脸,连身子都不受控制地打了个颤,不知道是惊颤后怕,还是食髓知味。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像乾元帝这般恶劣又混蛋的人啊!
她努力放缓呼吸,一向温柔的唇边罕见地挂上了几分讽笑:“那我还得感谢陛下了?”
“夫人客气,是朕应该的。”
面对温渺时,乾元帝大抵就是这天底下最没皮没脸的人了,甚至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皇帝的手掌还揉着温渺尚有些痉挛的小腹,慢声道:“朕已经取了谢礼,是该朕谢过夫人才对。”
乍一听“谢礼”两字温渺还顿了一下,直到小半刻后,她骤然回神,“你……”
“夫人喝茶,润润嗓子。”
乾元帝主动将温茶递来,抵着温渺红润欲滴的唇。
温渺本就被先前情//动而刺激得肌理发烫,再加上一直被皇帝这般体热壮硕的人抱在怀里,连自己都被蒸得喉咙发干,眼见茶水都递到了嘴边,她也不欲与乾元帝继续争论,“我自己来。”
“朕伺候夫人吧。”
乾元帝虎口卡着温渺的手肘轻轻按了按,“你本就体弱,去了这一遭还有些抖,需得继续精细调养。”
夫人浑身上下处处柔软娇嫩,他碰着都小心翼翼,若身体不曾养好,日后大婚,他也怕对方遭罪,不如未雨绸缪。
只要温渺康健,他才能安心。
见好话坏话都被乾元帝说了,温渺虽不习惯对方这般亲力亲为的行径,但也只能红着脸勉强接受,就是希望皇帝能闭上嘴,别再说什么去不去、抖不抖的事情了!
待喝完小半杯茶水后,温渺又被乾元帝抱着放在了先前她依靠着的那张美人榻上。
温渺不知道从前文渊殿是什么样子的,她只知道当自己第一日被皇帝领着走进来时,便觉此处与帝王寝宫一般处处舒心,殿宇内的摆件、颜色的搭配,甚至是插在玉瓶中的花,无一不是她喜欢的。
那种感觉,就好像她身处谢府沁园一般,竟是能从这深宫中感到几丝亲近。
坐在榻上的美妇不自觉问出了声。
殿内乾元帝低低笑了一声,“大抵是因朕与夫人投缘。”
温渺没忍住又瞪了皇帝一眼。
分明初见时,她还觉得对方成熟稳重,似是运筹帷幄、深不可测的君子,可眼下她只觉对方就像个没皮没脸的土匪。
皇帝唇角弯着,被夫人瞪了也不恼,反而甘之如饴。
至于夫人先前问他的问题……
他曾在梦里看了那么多年,几千个日日夜夜,他怕是比温渺自己都更了解对方——他知道温渺不安时的小动作,知道温渺的口味偏向,知道温渺喜欢什么植物、喜欢什么颜色,甚至一度记着对方从前的月事时间……
大大小小的细节全然刻划在乾元帝的脑海深处,在那数十年他对梦中神女的追逐、渴求,甚至是求而不得的魔怔中深入骨血,成了他的一部分,成了他思考、行为的本能。
因此,不论是帝王寝宫、文渊殿,还是远在皇宫之外的谢府沁园,每一个温渺曾安住,且觉舒心的环境,均有乾元帝处处叮嘱、寸寸看顾的细致。
而眼下,自觉得了“谢礼”的恶兽伏低做小,驯服而顺从,在温渺面前贯彻了所谓“驯兽”的论调。
“朕为夫人捏肩、捶腿。”
身姿腴润、体态慵懒的美妇趴在榻上,被迫接受帝王的示好服务。
身子上的情//动过后,温渺确实如乾元帝所说,感受到了明显的困倦与慵懒,就连夏日的那股燥热也消退许多,即便如此,她心中依旧有些忐忑,时不时小心听着后方帝王的动态,生怕对方再黏腻痴缠地靠近。
——先前坐在御书桌上时,温渺曾意外瞥见帝王衣袍下的阴影,那一眼着实把她吓了一跳,只觉乾元帝怎的哪里都那般强壮慑人。
随着时间推移,夜色幽暗,温渺终是没撑过困意,垂了眼皮沉沉睡去。
待她呼吸渐沉后,乾元帝停了手上的动作,他侧坐在榻上,目光深深望着温渺。
已经熟睡的温渺面上还染着红,身后长发蜿蜒,侧枕着手臂,未曾完全干的眼睫还一缕一缕被泪黏着,招人至极。
皇帝看了一会儿,小心抬起手臂,将人重新从美人榻上抱了起来。
这具有着玲珑起伏的丰腴躯干早在去岁寒冬,便已经熟悉了帝王的怀抱,那是数个晚间温渺发着高热、呓语不醒时安抚照顾她的臂膀,因此当她感知到帝王的体温和气息,便无意识贴了过去,自发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
因着身体倾斜,藏于温渺领口的那把玉钥匙滑出半截,正巧落于雪白的肌理之间,看得皇帝眼热,只低头吻了吻夫人的锁骨。
乾元帝用薄衾小心护着怀里的人,走出文渊殿,将温渺抱到了帝寝内。
直到安顿对方好生睡下,他才起身离去,又于文渊殿内召见了方太医。
“微臣参见陛下。”
乾元帝撑着额头,示意对方起来,徐胜则从方太医手中接过脉案,将其交于圣上。
一时间殿中静谧针落可闻,乾元帝则认真翻看脉案,细到了极致。
许久之后,皇帝问:“可能知晓夫人最快何时恢复记忆?”
方太医低垂着脑袋道:“若无其他刺激之物,快则三月慢则一两年都是有可能的。”
人的大脑精妙无比,便是他医术高超,也无法给出皇帝一个确定的答案,只能尽可能地规划范围。
脉案被皇帝置于桌上,他挥退徐胜和方太医,在殿内静坐许久,恍若石像。
似是等待砍刀落下的罪人。
大楚的皇帝并不是一个喜欢回忆往昔的人,但此刻他却控制不住地想起了自己最后一次梦到温渺——或者说是梦中神女的情景——
风格奇特的建筑,身穿异服的人群,摆满整个厅堂的花,以及倒映出色彩光源的窗户。
最初乾元帝并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直到他从未听过的乐声响起,偏头之际,便在猩红色长毯的尽头看到了一席洁白长裙、头佩轻纱的温渺。
那样的衣裙是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那样的温渺也是他见过一次就念念不忘的。
他本欢欣于许久未见的神女又入自己的梦中,却在片刻之后目眦尽裂——对方并不是来寻他的,而是要在他梦中嫁人的。
嫁给一个完全同他风格迥异、文气十足的男人,而他甚至是这场婚宴的宾客之一。
当晚乾元帝惊醒后满目阴鸷,他心中的嫉妒几乎烧成熊熊烈火,只恨不得重回梦里,让神女的丈夫永远消失,可这样的想法才刚刚升起,乾元帝却又惊又怕——他怕温渺会伤心,怕温渺会因此永远都不会再来他的梦中。
爱深则惧,倒也叫乾元帝尝过一回什么叫妒夫了。
只是那时候的皇帝怎么都不曾料到,此梦之后他又与神女失了联系,直到同年冬至,皇家围猎,乾元帝竟又一次看到了夫人。
——身着一席白纱裙,面色苍白,昏迷于南苑猎场深处的夫人。
他将温渺带回皇宫,藏于帝寝之内;他事事亲力亲为,照顾高热不退、梦中呓语的夫人;他在夫人颤抖痉挛的时候将人抱在怀里哄,他在夫人昏沉流泪时一点一点安抚……
病中的温渺曾哭湿了他衣衫的前襟,无意识说自己好似从未得到过偏爱。
那时候乾元帝想,他看不得夫人哭。
温渺未曾拥有的偏爱,他可以给她——给她超越这世间一切的偏爱。
正好那时候,方太医诊断说,帝王梦中的神女失忆了。
于是后来的时间里,除早朝外,乾元帝一直陪着温渺,度过了整个冬日,甚至他一度想要将错就错,在对方失忆之时假装对方的夫君,好彻彻底底拥有他心心念念了十几年的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