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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阴湿帝王觊觎后 瑄鹤 20599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迁就 “陛下,不可以这样。”……

温渺总是不太习惯乾元帝这本直白又过于缠溺的模样, 于是才听到对方的话语,便已经微微红了脸。

她有些无奈问:“陛下就不觉得羞吗?”

殿内的宫人不曾全部出去,虽一个个都低着头,可耳朵又不聋的, 皇帝这般搂着她问想不想, 全叫人听了去, 温渺只要想到这个场面, 便觉得后颈发麻, 连皮肤都有些发烫了。

“有什么羞的?”

乾元帝慢吞吞反问,手中还握着皇后的指尖,就好似把玩到了什么世间珍宝,力道轻柔, 却又令温渺心中发麻, 好似那股战栗从指尖开始一直上升, 直击人的大脑深处。

皇帝道:“皇后是朕的妻, 难道皇后不想你的夫君吗?”

他换了民间的说法,比起皇后却更显亲昵, 也立马叫温渺想起从前夜里在床笫之间曾被乾元帝掐着腰, 逼迫她喊出的称呼。

温渺面红耳赤,在这一方面乾元帝大抵是无人能及的。

她微微偏头, 抽出手指,不想回答这种羞人的问题。

可皇帝却不依不饶, 他惯会利用自己的男色而达成目的——

“皇后真的不想朕吗?”

他就像是一位成熟老练,且坚持不懈的猎手,不论中间如何发生意外、如何被拒,但他并不会放弃,反而愈挫愈勇, 既有狼的耐心,又有蟒的缠溺,就那么勾着温渺的袖摆,用指腹蹭了蹭对方的腕子。

痒痒的。

麻麻的。

温渺的心脏莫名软了一下,她依旧垂着眼,睫毛一颤一颤,像个不停扇动的小扇子,就在乾元帝以为自己今天无法得到答案时,却听见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声音。

他的皇后说,或许是有一点点的。

一个非常模棱两可的答案,甚至显得很模糊,但乾元帝却会自从筛选捕捉他想听的——皇后说“有”,那就是想他了。

现在只有一点点,那再过几日,或许就是很多了。

“……朕很高兴。”

心中愉悦的帝王抬手就将面前的皇后抱了起来,他从不遮掩自己对温渺那份有些病态的渴望,只快步走到屏风之后,让人坐在自己腿上,叫宫人摆了晚膳便退出去。

温渺:“陛下!还、还有人呢!”

“无妨,朕叫他们都下去。”

皇帝抱着怀中的美妇,鼻梁蹭过温渺的后颈肩头,惹得这位皇后娘娘挣扎不脱又无可奈何,最终只能妥协似的放软身体,靠在乾元帝的胸膛之间。

原本伺候在后方的挽碧偷偷抿唇一笑,拾翠警告性地扯了扯她的袖子,转身后退。

同样有资格入殿内伺候的罗氏则默不作声,虽是垂着眼,跟着宫人一同往殿外走,但心中的惊异却属实不少。

在她第一日来凤仪宫时,便已经知晓了当今圣上对皇后的特殊,但那时只觉是人心情意动时的偏爱。

尤其对于罗氏这种曾见过先帝后宫中妃嫔专宠的老人来说,这样的“爱”是具有时限性的,会逐渐随着时间推移而减少,也会随着彼此相处而变淡。

罗氏不禁想到了自己从前看过的天家“情深”。

先帝宫中曾有一位美人,民间绣娘出生,容貌秀美、性格天真娇憨,与微服出宫的先帝结了缘,最初数日也是蜜里调油,将那绣娘接入宫中,封妃抬位,许了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时先帝年过四十,容貌继承了大楚皇家血脉一贯的俊美,唯心性不行、能力差强人意,早年政务上无功无过,只好美人,倒也陪着那位“真爱”的绣娘做过许多惊人的独宠之举。

但是在绣娘入宫为妃的第五月,先帝便逐渐生了厌。

从前他喜爱的天真娇憨变成了他所厌的愚蠢骄纵,很快先帝许下的诺言被推翻,恰逢那时丽贵妃冒了头,得了先帝青睐,而绣娘却受冷落、被陷害,最终身处冷宫,已然疯疯癫癫。

那份从前被京中民间津津乐道的“独宠”不过昙花一现,零零总总算算时间,甚至不出半年。

罗氏奉圣上之命为皇后娘娘办事,她待皇后的情意不及拾翠、挽碧那样深,但也知帝心难测,不愿自己所侍奉的主子遭受冷落,最初还想有机会暗中为娘娘张罗提点,可如今几日的围观却逐渐歇了心思。

她模糊有种感觉,这份乾元帝给予新后的独宠,或许并不会昙花一现,甚至可能长长久久。

走在最后的罗氏小心将殿门拉上,在那门即将合上最后一丝缝隙时,她大着胆子,稍稍抬了些眼皮,看向凤仪宫内。

身形高大的帝王低头抱着怀中的新后,偏头埋于对方颈侧,殿内阴影与烛光相互错动,形成一片晦暗不明的空间,以至于当皇帝抬眉时,正巧落入那半阴半阳的光中——

一面为阳,温柔缱绻,极尽深情。

一面为阴,如若恶兽,贪婪可怖。

罗氏后颈冒上森森一股寒意,匆匆低头,彻底合上了那半扇宫门。

凤仪宫内,温渺被乾元帝拢着腰腹,脚尖落不到地上的温渺眼尾、面颊晕红一片,只觉得面上都有些烧热。

“让朕多抱抱你吧……今日,朕已经有三个时辰没瞧见皇后了。”

古话有云“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可叫乾元帝说,一日于他而言都有点太长了,先前尚不曾将温渺立为皇后时,他还能忍着、耐着,三五天找个由头去瞧瞧夫人;而如今真把温渺娶回来了,他非但看不腻,反而时时刻刻都不愿分开。

温渺被皇帝缠得没办法,最终放弃起身,只坐于帝王怀中。

桌案上的晚膳很丰富,乾元帝一手拢着温渺的腰腹,另一手执玉筷,夹的全是温渺喜欢的,转而又小心翼翼递至皇后嘴边。

温渺抿了抿唇,微微后仰,甫一偏头,视线便落在了乾元帝眼中。

……有些可怜。

像是一只被主人丢弃的大狗,就那么眼巴巴地望着温渺,低声道:“朕夹的都是皇后爱吃的菜。”

温渺想,她好像确实很容易心软。

微抿的红唇终究是在片刻的停顿后缓缓张开,接受了皇帝的动作,而乾元帝也从得到了莫大的鼓励,愈发沉溺其中,一会儿夹菜一会喂饭,过一会儿还舀着甜汤一口一口送到温渺嘴边。

待温渺吃到七分饱后,乾元帝伸手抚了下对方的小腹,这才继续拥着怀里的皇后,开始自己用膳。

只是用了片刻,他忽然手腕一抖,将那菜落在了碗中。

皇帝慢吞吞道:“朕的手,忽然有些麻了……”

温渺立马说:“陛下将我放下来吧,是不是压着了?”

于乾元帝的体格和早年战场上的训练来说,怀中抱着皇后不过是轻轻松松。

乾元帝不答反问:“皇后能喂朕一口吗?”

温渺一顿。

乾元帝又缓着语调,道:“忙了这一天,朕也有些饿了,只是如今手麻,怎么都握不住筷子……”

堂堂九五之尊,说得自己多么可怜一般,好似那街上吃不起饭便只能饿肚子的乞儿。

温渺知道皇帝是故意的,她本想反驳挑明,但最终却只动了动唇,而后抬手抓起了筷子,问:“陛下喜欢吃什么?”

乾元帝略怔,原先藏在肚子里的话却忽然被烧干了一半,竟是忘记了回答。

……他以为皇后会拒绝自己的。

“陛下?”温渺又唤了对方一声。

皇帝匆匆回神,思及温渺的问题却显得有些迟疑,“……朕、朕也不知道。”

从前在冷宫,饿不死就行;之后北伐上了战场,能吃饱就行;再后来以挡箭牌的身份回京为太子,天天落于那权利漩涡中,哪里有功夫在意吃食?真正需要在意的是饭里有没有毒。

等他真正坐上帝位后,桌上不乏有各类山珍海味,可乾元帝却没什么心思与胃口,他进食不是为了享受,仅仅是为了维持生命所需。

而今皇后问他喜欢吃什么,倒是将向来运筹帷幄的乾元帝给问住了。

他喜欢吃什么呢?

片刻的思索后,乾元帝说:“皇后喜欢什么,朕便喜欢。”

他从遇见梦中神女的那日起,便是为之而活,那么温渺喜欢的,自然也该是他喜欢的。

“陛下,不可以这样。”

温渺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难得敛了面上的温柔,而是有些认真地望向乾元帝,星眸中闪烁着另一种光泽。

“陛下或许从前不曾注意自己喜欢吃什么,但可以从现在开始找一找、试一试,不要去迁就我喜欢什么,而是要问问陛下自己的想法。”

乾元帝有些不能理解,可他看见温渺眼底的认真,还是点了点头,“……朕会试一试的。”

只向来会顺杆往上爬,给自己寻求“好处”的皇帝又问:“皇后能陪朕一起找吗?”

温渺想了想,说可以。

如今他们是夫妻、是帝后,也算作是一体,虽她待皇帝的喜欢远没有对方给予的多,但温渺想或许她也该试着经营一下这段婚姻。

任何感情都是需要维系的,没道理永远只有一人付出。

乾元帝唇角微勾,又问:“若是朕找到了喜欢的食物,皇后会奖励朕吗?”

温渺先夹了一块豆腐递过去,叫乾元帝尝尝,待对方咽下后,才反问:“陛下想要什么奖励?”

乾元帝握住温渺的手,只在享受过那一口被皇后投喂的感觉后,便取了对方手中的筷子自给自足——他根本舍不得劳累皇后,先前那一遭也不过是满足一下心中的小小绮念。

对于温渺所问的答案,皇帝似乎是早就想好的。

他柔声开口:“等朕找到的那一日,渺渺可以再多一点点喜欢朕吗?”

皇帝在变着法子,从温渺那里蹭来更多的喜欢——

作者有话说:陛下对渺渺是超级无敌的痴汉

渺渺对陛下带有一定程度的引导和治愈

第42章 礼佛 砍头前的等待

那天乾元帝问题的答案, 温渺应了一句“可以”,于是她又被高兴满足得好似翘起来尾巴的皇帝揽在怀里,吻过耳朵、吻过脖颈,最终等乾元帝用完膳后, 温渺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面红眼湿, 呼吸发急, 那躺在雪腻肌理上的羊脂玉钥匙正摇摇欲坠地搭在起伏的明月之上。

只是那玉钥匙之下, 却蔓延出一片柔柔的殷红, 不像是吻的,倒像是谁的鼻梁曾埋在这里一点一点嗅着蹭出来的。

在晚膳后,厚脸皮的乾元帝没有回自己的太极宫,而是顺势留下, 以“身体疲累”为由, 占了凤仪宫内床榻的三分之一, 甚至还主动拍了拍身侧留下的位置, 撑着下巴,就那么微微仰头, 望向身穿寝衣、面带犹豫的温渺。

乾元帝作邀请状, 明知故问:“还不上榻休息吗?朕已经为皇后暖好床了。”

温渺对皇帝这幅顺着杆子往上爬的姿态实在没招了,大婚之后乾元帝完全不再伪装, 根本就粘人得厉害,若非早朝需去太极宫前面对群臣的太极殿, 温渺估计那时乾元帝也想带着她!

当然,其实这件事情乾元帝已经想过了,不过他也知有些事情急不得,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来,或许……以后可以算作是给皇后的惊喜?

温渺可不知道乾元帝已经想到了许久以后的事情, 眼下她也有些困了,又想着前几日已经同床共枕,进行过更深入的“交流”,倒也没有继续扭捏的必要,寻常夫妻之间共睡一张床也算是常态,只不过……她与乾元帝是皇家的夫妻。

心里想通了,温渺勉强忍住那份有些控制不住的羞,踩过脚踏,才刚刚坐到榻边,就被后方伸来的手臂一把拉倒在床上。

“陛下!”

“朕怕皇后再磨蹭一会儿,都要天亮了。”

乾元帝的声音中含着笑意,语调轻松,饱含愉悦,这种情绪自大婚那日一直维持到今日,便是温渺都发觉皇帝平日里的笑容比先前多了许多。

温渺刚刚放松躺了下去,便觉一只滚烫的手拢于自己腰腹一侧,她下意识神经紧绷。

“今日朕什么也不做,渺渺放心入睡即可。”

乾元帝用手掌抚了抚温渺的小腹,隔着那一层轻薄的寝衣,足以她感知到那股过于高温的热度。

暖呼呼的,还有些舒服。

去岁冬日受的寒凉,需得更漫长的时间才能慢慢恢复,温渺现下除了月事时会肚子疼得厉害些,日常倒没什么影响,只小腹总是凉凉的。

不过从合卺那日开始,她与乾元帝同床,也不知道是那人有意还是无意,每每事后都会将那只宽大温热的手掌落于她的腹上,倒也逐渐成了种习惯。

思及此处,温渺原先绷起来的身体又一点点放松。

她眨了眨眼,被拢着贴近到皇帝的怀中,不多时被褥之内就热了起来,在这深秋驱散了一切的凉意。

凤仪宫内的烛火正好燃到最后一截,越发昏暗沉寂,营造出一片适合休憩睡觉的氛围,温渺闭上眼睛,片刻的安静后,忽然道:“陛下,晚安。”

大楚人晚间休息并无这样的习惯,但那一刻温渺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下意识便脱口而出。

皇帝愣了半秒。

这两个字,他曾听过许多遍。

在那个属于他与神女的梦中,乾元帝曾窥见温渺与很多人说过这两个字——她的长辈、她的朋友,甚至是那个碍眼的,与温渺险些成婚的男人。

他快要嫉妒死了。

乾元帝曾以旁观的角度窥见过许多——

那时温渺正在求学,她离家进入到一片广阔的地界内,那里有很多乾元帝从未见过的东西,仙境中的人将其称之为是“大学”。

大学期间的温渺依旧如从前一般,安静温柔,她身上总有一种特别的,像是水一般的气质,能够吸引乾元帝,自然也会吸引别人。

于是那时,那个真正名为“崔旭”的男人出现了。

即便隔着不同的世界,即便从初始时身份就不同,但乾元帝不得不承认崔旭确实可以称之为是优秀——他与崔旭是两个极端——

乾元帝常年习武,肤色略深,身量高大,体格相对健硕,虽然五官俊美,可因那逼人的个头与气质,总显得异常凶戾,甚至这幅容貌在大楚并非主流审美。

人们更喜欢温文尔雅的谦谦公子。

崔旭便是如此。

他面如冠玉,高挑清瘦,所表现出来的学识过人,待温渺温和有礼、体贴小心。

最重要的是崔旭能够实实在在地出现在温渺身侧,而非如乾元帝一般,只能藏在无人的角落中,如黑暗里的蛇鼠一般暗中窥视。

他是见不得光的。

那段时间梦中的一切对乾元帝来说,既如蜜糖又似砒霜,他沉溺于有关于温渺的全部,却又憎恶、嫉妒出现在她身侧的男人。

他发疯了的想要将崔旭取而代之,却又因梦境阻隔而无能为力。

幸而去岁,梦中神女落入了这人世间,暂时失忆,倒是叫他终于替了崔旭所占据的位置。

至于大楚“崔旭”那早亡的身份,其中有十分之八九,都是乾元帝故意为之——他阴暗而恶毒,想要那个男人消失很久了。

在有关于温渺的事情上,乾元帝根本大方不起来,他恨不得所有靠近过温渺的男人都消失得干干净净,最好只剩下他一个。

只是……

乾元帝很清楚,温渺的失忆只是暂时的,等再过一段时间,她会想起过往的一切,会记起另一个世界的生活,也会想起那个差一点就成为她丈夫的男人。

多么像是砍头前的等待。

此刻,乾元帝埋在温渺的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拢着她的手略紧几分,却不叫人难受,也不曾多问别的什么,只用下巴抵着温渺的发顶蹭了一下,从善如流地开口:

“……渺渺,晚安。”

……

深秋寒凉,日子日渐向后推移,御花园内的树丛染着了橘红,夏末还盛开的花也早已经凋零,显得此处萧疏一片,甚至已经染上了几分属于寒冬的苗头。

不过近日温渺忽然发现,随着天气逐渐变冷,乾元帝周身似乎也隐隐浮现出某种古怪的焦灼,那份粘人劲愈发明显强烈——

白日除却早朝的时间,乾元帝几乎时时刻刻都与温渺待在一起;若温渺有超过一个时辰不在乾元帝的视线里,他必然会急匆匆地找过来。

最初一两次时,温渺见对方行色匆匆、眉眼微凝地走来,以为是皇帝找自己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还会起身迎上去,主动询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可当乾元帝绷着脸走到她面前,抬起双臂将其搂住,如同大狗一般蹭了蹭后,原先浮于帝王周身的焦虑瞬间消失,就好似抱到了自己的安抚物一般。

于是后来的第三次、第四次……

直至现在,温渺已经习惯了,甚至能够面不改色地坐在原位,继续看着手里的书卷、画册,任由乾元帝将她抱在怀里,嗅嗅、蹭蹭、亲亲。

而到了夜里,乾元帝拥着她的力道会更重,好似贪婪到如何都无法满足,便是沉沉坠入梦境中时,那双有力的手臂也舍不得撒开半分,想要将自己怀中的妻子揉入骨血,永不分离。

体能的差距再这种情景□□现得淋漓尽致。

温渺时常觉得自己就是一叶扁舟,而皇帝所给予她的爱意和痴缠,宛若波涛汹涌的大海。

热烈磅礴,且永无消停之日,到了几近索求无度的境地。

她想于床笫之间询问乾元帝到底怎么了,可当一切云歇雨收后,温渺只会陷入一片困倦的热潮,被乾元帝紧紧抱着,在那双她有些看不懂情绪的眼眸注视下沉沉睡去。

只是模糊睡去的间隙里,温渺偶尔会在梦中感觉有谁静坐在自己的身侧——

就那么在夜里无声无息地注视她,甚至是俯身一下一下亲吻她的眉眼、指尖,不停地低声祈求她,求她不要丢掉自己……

那是一种可怜又病态的感觉。

而散发出这些气息的人,只有近来愈发焦虑的乾元帝。

温渺想,她或许应该抽出时间,与乾元帝谈一谈?至少她实在不能理解,她都已经嫁给他,成了他的妻子、皇后,每天睡在他的枕边,所以他还有什么不安的?

只是还不等温渺找到机会,另一件事打破了她原有的打算和意图——

十月末,按大楚旧历习俗,皇室之人将于凌云寺礼佛、抄经、吃斋,以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虽最初此活动仅诞生于天家,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场礼佛之行也逐渐蔓延到了臣子、世家之中,因此他们出京的队伍将跟于銮驾之后,浩浩荡荡连绵数里。

以往惯例,十月末的这场皇家礼佛参拜将由皇后打理安排,不过温渺身侧有罗氏和其他几个嬷嬷在,并不用多费心思,便是没有她们,还有提前准备好一切的乾元帝。

礼佛的地点凌云寺位于京郊的会灵山上,皇家车架出京的那日虽是寒凉,但日头极高,天蓝云舒。

近卫军统领张继带领手下,护卫于队伍左右,前前后后光属于皇家的马车就有十几辆,除了同乘一车的帝后之外,此行还有荣太妃,以及两位许久不曾在人前露面的恭亲王和睿亲王。

而此时凌云寺中,剃度出家的裕亲王姬晟则站于会灵山中的一处凉亭内,隔着层层叠叠的树丛,正好能远远望见扬起一片烟尘的京中队伍。

他眯眼望着远方,手中却攥着一张字条,上面写道——

“谢氏女身份无疑,确出生金陵,为谢敬玄之外孙女。”

姬晟:“无疑吗……”

可他怎么就……这么不相信呢?——

作者有话说:陛下:(焦虑)(走来走去)(心急如焚)

温渺:(迷茫)???

注:崔旭并不是现代和渺渺结婚的那个人,陛下视角问题存在误会,以后会细讲

第43章 姬晟 她的夫君该自己了解的

这凌云寺坐落于会灵山之巅, 隐于苍松翠柏间。

而今正值深秋,临近寒冬,山中的苍翠早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加沉厚、冷调的灰绿和浅褐。

寺中的晨钟早已过了时辰, 只留余音在山间袅袅回荡, 朱红色的寺墙被岁月的痕迹浸染得深浅不一, 覆有茸茸的青苔, 倒是秋风拂过, 催动那檐角的铜铃阵阵轻响。

凌云寺可追溯至大楚的第一位开国皇帝年间,至今已有数百年,整个寺中染着年岁的久远感,当御驾停至门口时, 凌云寺内的主持明觉早已带领弟子, 等候在了门口。

乾元帝率先下了车架, 转而将温渺扶了下来, 两人并行上前,一左一右在明觉大师的带领下走进凌云寺。

连绵十多里的队伍从凌云寺门口向后蔓延, 前方今上与皇后娘娘刚刚踏入寺门, 后方车马将将停下,正是下车往上走的世家成员。

说是礼佛, 但乾元帝因自身经历向来不信神佛,只信梦中神女, 故而至佛殿前时,眸光深邃的帝王握着温渺的手止了步,而明觉大师似也习以为常,候在一旁。

倒是荣太妃微微颔首,扶着宋嬷嬷的手跨过门槛, 神色肃穆,缓缓俯身跪了下去。

温渺不大了解此刻的情景,并不出声,只是在与明觉大师对视一眼的瞬间,忽觉整个后背发凉,莫名有种整个人被看透的古怪感。

她呼吸频率微变,站于旁侧的乾元帝第一时间察觉,不着痕迹地蹙了眉头,握紧温渺的手,“可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

温渺摇摇头,视线又瞧上明觉的双眸,只是这一次没有那种令人后脊发麻的悚然,有的仅仅是和善与仁慈。

是她看错了吗……

“阿弥陀佛。”

明觉忽然颔首,面上带有一种温和的笑意,低声问:“老衲想请陛下去内间讨论佛法,娘娘可要一同?”

温渺一愣。

乾元帝道:“皇后若是有兴致,可陪朕一起。”

温渺自己对神佛之说没什么兴趣,也不觉得皇帝对佛法有研究的意思,比起“讨论佛法”,她倒认为是乾元帝与明觉另有他事要说。

温渺摇摇头,轻声拒绝,只说自己想在凌云寺周边转转。

这话不假,虽为深秋,但会灵山上景色一绝,远处朦朦胧胧萦绕雾气,更有山间凉亭,影影绰绰,温渺早就被吸引了心神,只想忙完礼佛之事去四周转转。

眼下倒正好有了机会。

乾元帝并不强求,只叮嘱温渺带好宫人、侍卫,注意安全。

待温渺领着身后众人向外走开后,一直安静的明觉忽然开口:“陛下可有得偿所愿?”

皇帝一顿,目光沉沉,似是穿透了深红色墙面,落在皇后娘娘身上。

他低声道:“朕以为……尚且不曾。“

明觉面色平和,又问:“远山之上的自由鸟已落在陛下肩头,于陛下而言还不够得偿所愿吗?”

凌云寺里的钟到点撞了一下,声响沉厚,余音回荡。

乾元帝仰头,望着殿内那尊高大庄严,鎏金斑驳,垂眼间却不减慈悲的佛像,喃喃低语道:

“……不够。”

“远远不够。”

他并不想困住自由的鸟,而是想让这只落入凡尘的鸟儿在大楚,在这片江山中享有自由。

乾元帝回首,看向这位似乎早已经看透一切的老和尚,换了话题:“一会结束,劳烦大师为皇后号号脉。”

明觉大师点头:“理应如此。”

……

凌云寺外,温渺身侧跟着罗氏、拾翠和挽碧,其余侍从则隔着更远一些,缀在皇后娘娘的周边,作保护之责。

这个时间点,多数臣子、世家的成员均在凌云寺内的其余殿中跪拜礼佛,寺外倒显清幽异常。

温渺披着略带一层薄绒的披风,缓缓走在林间石阶上,两侧秋风簌簌,时不时就能瞧见落叶飞舞,不过才走片刻,便见一位身着月白衣衫的僧人站在不远处。

拾翠、挽碧见此微微皱眉,下意识伸手将温渺护在身后,倒是罗氏面色平常,压低声音为温渺解释:“娘娘,那位是先帝的第八子,裕亲王姬晟。”

裕亲王姬晟温渺在京中也有耳闻,听说这人向来温文尔雅、乐善好施,对权势并无留恋之情,当初乾元帝登基后,这位裕亲王便削发出了家,法号慧能,至此不再过问京中诸事,只置身凌云寺内吃斋念经拜佛,好似完全远离了红尘。

温渺默不作声,她望向站定在不远处的僧人,也同样停了脚步。

明显,这位出了家的裕亲王是故意等在这里的。

“贫僧慧能,见过皇后娘娘。”

姬晟颔首俯身,一手悬于身前,面容平静,似带有几分悲天悯人的慈悲之态。

温渺想了想,开口问:“请问慧能师父有什么事情吗?”

姬晟:“贫僧听闻陛下与娘娘大婚,到底出家前曾与皇家有一段尘缘,这才等候在此,想送娘娘一份礼。”

说话间,姬晟不着痕迹地隔着宫人仆从打量这位大楚的新后,模样确实不俗,即便他再如何不信乾元帝会对一孀妇钟情,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姿容上的出色,堪称国色。

这般的气度与雍容,便是谢家百年前为簪缨世族,可追溯至淮阳谢氏,但即便那时的世家大族,也很难养出如此模样的贵女吧?

更何况早些年谢敬玄不过是金陵的一介九品小官,若无权势金银,如何能养出这般丰腴绝色的美人?

姬晟想到下属传来的消息,狭长的眼眸微眯,不见怀疑,只见几分关怀与仁慈。

他是真的好奇……

乾元帝若是真个随随便便就被美色引诱的人,他也不至于在其登基那年便避其锋芒,出了家在这破寺庙里韬光养晦。

姬晟自觉对乾元帝也有七分了解,那人深沉难测,敏锐又十分漠然狠厉,常人观之只觉是位英明神武的明君,可抛开江山社稷,乾元帝心中还能装下别的什么?

后宫常年无妃无嫔,膝下也无一儿半女;早些年十多个兄弟死的死,疯的疯,一个揽权至此,冷酷又理智的帝王,怎会做出迎娶一介孀妇这般毫无缘由、利益的荒诞事情?

他更宁愿猜测是谢氏女背后还藏有什么别的秘宝,这才能叫高高在上的皇帝“动心”,只是这份爱重实在夸张到令姬晟都有些难以置信了——

姬晟早年习武,耳目敏锐,足以感知到光是跟在皇后身侧保护的人便里里外外好几层,那两个随行侍女看着不显眼,实则都是练家子。

更别提温渺身上穿着珍贵的金丝云锦,便是当年先帝再如何昏庸专宠,丽贵妃也只得了小块布手帕,哪像今上如此大方,倒是直接为新后定了身衣裙。

谢氏女到底特别在哪里?

只是因为美貌吗?

此刻,姬晟按住心中杂思,自袖中掏出一不大的木盒,双手递上,轻唤了一声“娘娘”。

拾翠上前接过,温渺轻扫了一眼,柔声道:“那就多谢慧能师父了。”

“娘娘客气。”

姬晟轻笑,那张脸慈眉善目,略带笑意时,倒是符合大楚对男子之美的追求——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不得不承认,大楚皇室盛产美男子,没一个丑的,乾元帝虽是俊美,却过于凶狠锋利,瞧着难以接近;倒是裕亲王姬晟面如冠玉,更显清俊谦和。

姬晟道:“贫僧虽已出家,但还有一言想说与娘娘听听。”

挽碧皱眉,下意识想说些什么,却被温渺轻拍了一下手臂。

温渺问:“慧能师父想说什么?”

“娘娘可否请侍从们稍微站远一些?”

姬晟怕新后不答应,甚至还加了筹码,“此事有关于陛下,贫僧认为只说于娘娘一人听才好,毕竟娘娘现与陛下是夫妻,有些事情……贫僧以为娘娘应当知晓。”

那副温和且略带忧愁与关切的神色出现在一个出家人身上时,总能降低旁人的警惕,若是寻常人大抵就应了声,可温渺却淡淡收回目光,拢了拢肩头的披风,轻声道:

“要让慧能师父失望了。”

“陛下怕我遇上危险,下了命令叫让他们近身跟随,若我今日应了慧能师父,日后他们便要受罚了。”

温渺或许偶尔有些迟钝柔软,但她从不愚笨。

她心中因为失忆一事,总竖着道屏障,故而难以将全部的信任交予至今相处大半年、为她付出良多的乾元帝;更不可能交给一个仅一面之缘的裕亲王。

即便对方表现出来得再如何和善可亲,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裕亲王到底想的是什么。

更何况……

温渺冥冥中觉得,这世间之事十之八九,只要她问,乾元帝便一定会回答,既然如此,她何须多听裕亲王一言?

她的夫君,合该她自己去了解,有旁人什么事情?

而且眼前这位裕亲王,总给温渺一种奇怪的感觉,莫名其妙会令她联想到茶……只是这联想为何诞生温渺却是一头雾水,还是顺着直觉,尽量远离为好。

姬晟大抵怎么都不曾想到,自己向来引以为傲,最能与人拉近关系的和善与风度,以及京中盛传的好名声竟然也有被人拒绝的一天。

在他怔愣的片刻里,温渺已经颔首转身,带着身侧的宫人、仆从远离,不再给姬晟继续开口的机会。

山间淡淡的雾气略显朦胧,月白衣衫的僧人很快就被温渺落于身后,她向另一侧立有凉亭的方向而去,一边走一边若有所思地问:“从前裕亲王与陛下……关系应当算不得好吧?”

罗氏点头,“陛下早年出生不好,那时宫中皇子皆避而远之,虽是血脉上的兄弟,实则说是陌生人才更恰当……裕亲王倒是向来待人亲厚和善,但与陛下也没什么过近的联系。”

温渺:“亲厚和善?”

罗氏道出了一部分京中传闻里没有的内容:

“裕亲王虽出生不行,但从小被养在先皇后膝下,与恭亲王一般,都是原先众人以为的储君人选,名声在京中也是极好的,不过后来陛下北伐回京,名声大盛,这位裕亲王反倒不再显眼。”

恭亲王是贵妃之子,早年锋芒极盛,家族力量雄厚,自然有一争帝位的资格。

裕亲王虽被先皇后养着,但先皇后并不受宠,家族也早已经落败,不曾凭其皇后之位扶摇而上,因此裕亲王是以“孝”、“善”两字出名,不比恭亲王那么显眼。

先帝的儿子不少,但有能力的却不多,疯了的恭亲王算一个,是当初与乾元帝争帝位后的失败者;出家剃度的裕亲王算一个,名声极好只是无心权势;至于现在还活着的睿亲王……不提也罢。

手足相残在皇家算是常事,除了这几位尚在人间的,乾元帝的其他兄弟多数都死得早。

有些是被晚年昏庸的先帝圈禁赐死的,还有些则是暗害乾元帝不成被反杀的,十几个儿子到现在只剩下几个,足以见得皇权之争是多么得冷酷无情。

温渺细细听着罗氏讲解大楚皇室的那些事情,心中却并不觉裕亲王会是一个真的和善之人。

她看向被拾翠捧在手里的木盒,好奇心是有些的,但也不算很大,只叫拾翠暂时收着,等一会儿回到室内再瞧瞧。

不过才走了几步,一道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彻在林间。

温渺抬眼望去,却见几个侍女手中压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跪在地方,她偏着头,发丝凌乱,侧脸印着个红通通的巴掌印,而其正对面,则是手掌再一次高高举起的华贵妇人。

温渺眉头微蹙,下意识出声——

“你们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44章 解围 无人能救她(配角视角)

陈晚秋原是青州渠县人, 父亲为当地县令,虽为官员品级之末,却也勤恳老实,以当“父母官”为目标, 多年来为官清廉, 是县里百姓口中的好官。

因为母亲早逝, 加之父亲的疼爱和纵容, 陈晚秋也多了寻常女子没有的自由——

她不喜局限于闺阁深处, 很早便裹着胸膛、穿着男装,跟在父亲身边判案作伴,还同县里的老仵作师父学了一手验尸的绝活儿,为得就是往后能为父亲分忧一二。

陈晚秋本以为自己的生活会一直这样, 但去岁春, 渠县来了位富贵闲散的小公子, 容貌俊美、待人温柔, 似乎是京城的大人物,在父亲以县令身份接待对方时, 陈晚秋意外与那小公子撞在了一起。

年岁尚不及二十的年轻姑娘本就对话本中的情情爱爱带有几分憧憬, 那小公子实在眉目含情,懵懂的姑娘大胆又热烈地交出了真心, 与心慕的男子许下了彼此不负的诺言。

甚至那人曾握着陈晚秋的手,坚定承诺说他只会娶她一人为妻。

陈晚秋信了。

少年情谊赤忱, 喜欢便是喜欢,总是大大方方,毫无顾忌。

等她别过忧心忡忡的父亲,随着小公子一同去了京城才知对方竟是睿亲王的嫡长子,皇亲国戚、身份尊贵。

最初陈晚秋很担心, 她怕自己适应不了京城的生活,怕自己给小公子丢人,怕自己无法如那些贵妇人一般优秀,甚至一度因为胆怯而生了重回渠县的想法。

但小公子却拉着她的手说会陪她一起,说她不会的可以学,说她一定能够为了他而变得如世家贵女一般优雅。

于是,陈晚秋暂时住进了睿亲王府,她从前轻便的衣装被严厉的嬷嬷说是难登大雅之堂,那些伴她长大的验尸工具被府内侍女嫌弃得扔到府外,她不能张口放肆地大笑、不能爽快地吃肉喝茶、不能跨步过大、不能蹦蹦跳跳、不能随意上街……

嬷嬷要求她温驯听话,让她去抄写《女训》《女戒》,让她学习女红,逼她改了从前走路的姿态,要举止文雅、要轻声细语、要柔美小意。

陈晚秋在很努力地学习,她想为了珍爱自己的小公子吃些苦头也是没什么的,毕竟京中的贵女都是这样优雅,她总不能往后叫小公子丢人。

只是越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陈晚秋却越觉得迷茫,她从前如野草一般生长了十几年的过往,被睿亲王府里的规矩尽数否定。

她总是不得睿亲王妃的喜欢,对方瞧着她的视线就好似在看裙角上沾的一坨烂泥,便总找着法子惩治她——佛堂罚跪、打手板子、抄写经文……

陈晚秋曾找过小公子解释,说她从未冒犯过王妃,可小公子却只说叫她再柔顺、再小心些,莫要惹他娘生气。

小公子总说:“母亲她重规矩,也不是故意针对你,你只要好生学着这些,她一定会慢慢喜欢上你的;你应该再听话一点,母亲操持整个王府并不容易,你既喜欢我,那就应该学着去理解母亲……”

陈晚秋想,她已经努力在适应、在理解了,可王妃依旧骂她是没规矩的东西,嬷嬷说她顽劣不堪、难以训导,府上的侍女丫鬟也光明正大地笑她麻雀也想要攀高枝。

她有时候真的很希望小公子能为她说话,可事实是没有,即便小公子真的听见她被那些婢女嘲笑,也只会笑着说她们不是故意的,只是还不了解你而已。

恭亲王府内所有主动攻向她的恶意,都成了她心上人口中的“并非故意”,陈晚秋忽然开始质疑自己当初的选择真的对吗?

于是在自我怀疑中,陈晚秋一度陷入了一种浑噩的状态。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最近,皇家有去凌云寺礼佛的惯例,一向看陈晚秋不顺眼的睿亲王妃不知道为什么,此行竟然带上了她。

陈晚秋并不觉得是王妃准备认可她,而事实也是如此——凌云寺内,睿亲王妃叫她瞧见了小公子与一位贵女并肩走在一起,他们相互谈笑着散步,男子眼眸含着情,女子面颊染着红。

睿亲王妃说,陈晚秋这样低贱的身份如何能配得上王府嫡子?能给个妾室之位已经顶天了。

陈晚秋不信。

可她没想到小公子竟也找到她,又一次以那副深情温柔的姿态握着她的手,求她忍着一回,只说往后他的正妻大方贤淑,不会过于为难她。

……如果只是为了眼睁睁瞧着自己的心上人另娶他人,她当初大着胆子,孤身一人,满怀一腔敢爱的赤忱从青州渠县进京又是为何呢?

陈晚秋打了小公子一巴掌,说她绝不为妾,说她要回青州。

小公子说她冥顽不灵、形似泼妇,并叫求母亲睿亲王妃好生“教导”一番。

于是便有了现在这一遭——

陈晚秋落在小公子脸上的巴掌,被王妃身侧的嬷嬷以更重的力道还了回来,她面颊发麻、耳道嗡鸣,甚至感觉有些听不清声。

模糊中,她好似听到王妃说继续打,打到她认错为止。

陈晚秋不觉得自己有错。

她死死咬着唇,想要硬忍过这一切,想着从前青州渠县的风景、想着父亲待她的纵容疼爱、想着师父教她的验尸本领……

她本已经做好了受辱的准备,却不想嗡鸣的耳朵中骤然捕捉到了另一道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温柔,却又带有几分凌厉,声线很好听,像是一汪泉水落在了青石面上。

陈晚秋愣愣望了过去,只觉得自己好似瞧见了天上的仙子。

那是她长这么大见过最漂亮的人了。

陈晚秋本以为睿亲王妃已经足够富贵华美了,却不想不远处山林石阶间站着的,被仆从、侍卫簇拥的夫人竟然更加雍容,即便对方的穿着打扮对比王妃只能算作朴素,可、可……

陈晚秋说不上来,她就是觉得那位夫人如明月一般。

原先在她面前凶狠刻薄的睿亲王妃好似老鼠见了猫一般,瞬间带着身后的下人跪倒了地上,嘴里喊着“参见皇后娘娘”,被打得耳鸣脸疼的陈晚秋还愣在原地,因为之前的挣扎脱离而歪倒在地,蹭了满身的灰尘。

非常、非常狼狈。

不知道为什么,先前被骂、挨打,被抓着险些扯掉衣服时她都没哭,可遥遥瞧见那位漂亮夫人眼底柔和的关切意味,陈晚秋眼底的泪却忽然忍不住了。

温渺眉头微蹙,她望向跌坐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的小姑娘,面色算不上好看。

对方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脸颊高高肿着,浑身狼狈,因为之前被人桎梏,衣服被扯开半截,竟是露出了一侧的肩头,在秋风里瑟瑟发抖。

早在她出声制止这场施暴之前,随行的罗氏便已经低声道出了这几人的身份——

跪在地上、脑袋低垂的是睿亲王妃赵氏,从前也算出身名门,性格骄纵强势,嫁给睿亲王之后管不住风流成性的丈夫,脾气越发古怪刻薄。

睿亲王的名声温渺也有所耳闻,若是说乾元帝是洁身自好的典范,那么睿亲王便是风流到不像话的程度。

其府邸后宅内除了王妃赵氏,有侧妃两位,妾室二十余人,整个府内的开销都花在了妻妾儿女身上,便是如此睿亲王也从不消停,还时常流连烟花之地,时不时就出游消遣,待回京之时定能娶回几房新小妾。

至于跌坐在另一侧的,则是位来自青州的平民女子,去年被睿亲王府的世子接入府中,这消息被王妃赵氏瞒得很严,府外无人知晓,可罗氏却了若指掌,三言两语就道出了其中的腌臜。

温渺抿唇,应了声“起吧”,直接从睿亲王妃身侧走过,取下大袖上搭着的半截披帛拢到了陈晚秋被扯开了一截衣衫的肩头。

暖融融的香气让陈晚秋指尖回温,她讷讷道了一声谢,才忽然反应过来这位蹲在自己身侧的夫人是当今皇后娘娘。

她慌慌忙忙想起身行礼,却被温渺按住了手臂。

温渺偏头道:“挽碧,先扶她起来吧。”

已经起来的睿亲王妃赵氏有些不忿,忍不住出声道:“娘娘,这只是我们府上一个不听话的贱婢,勾引了主子……”

“我、我没有勾引人!”刚被挽碧扶起来的陈晚秋忍不住哽咽着出声,红肿的面颊上浮着一层屈辱。

不等温渺开口,王妃赵氏眉眼间带着轻蔑,似是找到了发落的由头:“若非勾引,我儿怎会带你这样低贱的人进门?”

她转头看向温渺,仗着自己提早隐瞒了陈晚秋的身份,只打算把这小官之女当作贱籍,理直气壮道:“皇后娘娘,这贱婢的吃穿用度皆在我府上,如今还敢冒犯主子,我罚她几巴掌应当并不过分吧?”

陈晚秋咬着唇,一时间又气又恼,竟忘了如何反驳。

温渺抬眸,许是与乾元帝呆的久了,她身上倒也沾染了几分如帝王一般不怒自威的气势,那般望向王妃赵氏时,却叫后者忽然收了声,心中一紧。

“你说她是你府上的婢女?”温渺将那侮辱人的字眼稍稍替换,声音依旧平和,却少了寻常的温柔。

王妃赵氏磕巴了一下:“是、是的。”

温渺:“那可有卖身契?”

睿亲王妃:“那些东西自然在府中,若是娘娘有兴趣,我可差人取来给娘娘过目。”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睿亲王再怎么说都是皇亲国戚,多的是人巴结,只要赵氏想,不存在的卖身契也能拟出来,至此陈晚秋便不是青州渠县县令的女儿,而是她府上签了卖身契的婢,想怎么收拾发落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

睿亲王妃思索着,她儿若是实在喜欢这贱婢,大不了毒哑了放到后宅当个妾,至于渠县那县令,随便打发个罪名革了职,处理干净,谁还会知道有这么个事儿?

毕竟那些个小人物在她眼中,不亚于蝼蚁,捏死还是放生不过一念之间,何须在意?

温渺笑了一声,有些听不出喜怒。

她平素温柔,很少冷脸,但也是因为这样的特质,一旦她隐含怒意,反倒更显距离感。

温渺又问了一遍:“你确定,她是你府上的婢女?”

陈晚秋反应过来,刚想为自己辩解,却被赵氏抢先道:“娘娘莫听她胡说,这贱婢满嘴胡话,当不得真!她穿着我府上的衣裳,内侧缝有一个‘睿’字,若非我府上的人,又怎么会有这个标志?”

许多府邸为区分仆从,都会在他们的衣服内侧缝有标识,即为奴仆打上主子的记号,倒也算是大楚官员、世家的传统。

睿亲王妃轻蔑地扫了一眼陈晚秋,“若你真不是我府上的,那可要脱了这身衣服才行啊。”

大楚女子的地位对比前朝已经好了太多,但整体依旧男尊女卑,若女子在众人眼前衣不蔽体,虽不至于浸猪笼,但也毁了名声,日后别说出嫁了,就是出门都要被指指点点。

赵氏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有恃无恐地开口,她就不信陈晚秋能有这个胆子。

陈晚秋气得发抖,她指尖揪着弄脏的袖口,肩头搭着皇后娘娘那精致华美,散发有好闻香气的披帛,忽然不知从哪儿生出了勇气,竟是直接挣开挽碧扶着她的手臂,扯着自己的衣衫,想要如赵氏一般就此脱了衣服以求清白。

她后悔了,她不应该离开渠县,也不应该来这繁华又吃人的京城。

这里没有人能救她……

在衣衫滑落的那一刻,却有一双手及时拢住了前襟,又将那披帛拉至前方。

陈晚秋愣愣望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皇后娘娘。

只见对方安抚性地将她歪斜的领子整理好,又慢条斯理地将那点缀有金丝的披帛轻轻挽了个很漂亮的结,就好似是衣裙上的装饰一般,遮住了陈晚秋身上的狼狈。

眉眼漂亮到灼目的皇后娘娘轻声对她说:“别这样对自己,好吗?”

……好温柔。

陈晚秋眨了眨眼,眼前已经模糊了一片。

温渺转头,再次望向睿亲王妃时却冷了脸,头一次撑起属于大楚国母的气势,“本宫怎么不知道青州渠县县令之女,竟成了睿亲王府上的侍女?王妃可知大楚律令强逼清白之人沦为贱籍是什么罪?”

赵氏哆嗦了一下,竟在这位一向温柔亲和的皇后身上感受到了几分畏惧。

温渺掌心微潮,一字一顿道:“——是该处以绞刑。”——

作者有话说:皇后娘娘的班底即将开始组建![墨镜]

第45章 权力 只要你开口,想怎么处理这件事都……

从前, 温渺无聊的时候会翻看书本,并不局限类型,有些是话本画集,有些是志怪杂论, 还有些则是律令礼法。

律令礼法之类的书册是温渺失忆后了解大楚的另一手手段, 更加直观且清晰, 只是有时候读到其中某些内容时, 温渺的脑海中却会生出一部分她自己都不理解的古怪质疑, 却又无法从白茫茫的脑海中找到具体的答案。

好在温渺并不着急。

她身上有一种缓慢的沉着,即便记忆依旧处于一种缺失的状态,但在适应了如今的生活后,倒也没有急慌慌地去寻找什么, 而是按部就班, 用现有的一切填充自己。

不过在大楚律令的累计阅读中, 温渺对这些内容并不算陌生, 眼下倒是正好派上了用场。

——至少在这一天、这一刻之前,温渺从不觉得自己会用到。

眼下, 几乎是皇后落下话音的瞬间, 睿亲王妃和她身后的侍女、嬷嬷们瞬间跪倒一片,一个个瑟瑟缩缩不敢出声, 令手心其实早就汗湿大半的温渺松了口气。

她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得那么平静。

虽然实打实当上了皇后,可温渺对这个身份、地位所带来的权力一直没有实感——

大婚那日倒是接受了朝臣跪拜, 之后也有命妇参拜的环节,可之后在宫中的几日里,温渺的生活好似除了换了一个环境,与从前在谢府沁园中的差别并不大,只除了乾元帝更加粘人。

也是因此, 温渺对“皇后”这两个字所带来的特权依旧朦朦胧胧。

她至今都没有什么需要去使用权利的场合和机会——

凤仪宫内,拾翠、挽碧还有罗氏会提前为她安排好一切,吃穿用度皆为上乘,周边伺候的宫人仆从各个小心、细致,将温渺的全部都照顾得很好,和乐安稳,没有任何变故。

太极宫里,乾元帝又代劳了一切,有时候温渺都不需要开口说话,只是一个眼神、一点点细微的动作,注意力时刻落在她身上的帝王便会示意宫人提早准备。

但此刻,当温渺只是故作气势地说出那句话,却令睿亲王妃和其身后的仆从齐齐颤着跪下时,她忽然有些触碰到了那层竖在权力之前的薄膜。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温渺具体说不上来,只有些好奇,但在好奇之外,还有几分惧怕脱离掌控的不安。

“这是怎么了?”

“有人惹皇后生气了?”

忽然传来的熟悉声音令温渺回神,她刚刚偏头,便见乾元帝身后跟着徐胜大步而来。

会灵山中沾染着秋意,寒凉明显,加之山雾氤氲,萦绕于乾元帝周身时,衬得他的气势更为逼人,原先俯跪在地上的众人抖得更加厉害,一个个哆嗦着说参见皇上。

但乾元帝没有多分出一抹视线到地上。

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温渺的手上——他的皇后……手搭在了旁人的身上。

那只雪腻的,纤细的,漂亮的,在数日前曾被他捧着在床笫之间吻过、舔过,又于日光明媚的午后由他亲手染上凤仙花色的手,正搭在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女子的手臂上,甚至还充满安抚性地拍了拍。

很是温柔。

……可皇后都不曾这样拍过他。

外人何德何能……

乾元帝不着痕迹地压平了嘴角,动作很细微,不曾被任何人发觉,就那么自然地上前,拢着握住温渺的腕子拉到自己手掌中轻轻握住,随即皱了眉。

“怎的这样凉?”

不论是跪在这里的睿亲王妃,还是被挨了巴掌的陈晚秋,亦或是后方瑟瑟缩缩的侍女仆从,这些人乾元帝均不曾放在眼里,甚至他来这里的第一件事情不是询问发生了什么,而是关心温渺指尖那过于凉的温度。

温渺顿了一下,指尖从乾元帝的手掌心中感受到了久违的热度,甚至好似被烫得颤了一下。

她耳廓微红,虽说其他人要么跪着要么低着头,可她总是会因为乾元帝的靠近而生出几分生涩的羞意。

温渺轻道了一句“没事”,她还惦记着方才哭得双眼通红的陈晚秋,瞧着年纪不大的小姑娘这样狼狈,又听了罗氏说起了对方的遭遇,不免心软,转头冲拾翠、挽碧道:“先扶她到屋里洗漱、休息一下吧,给重新换身衣服。”

那绣着睿亲王府标识的衣裳不要也罢,哪里有这般糟践人的。

乾元帝施舍了片刻的目光,落在了陈晚秋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和打量。

……一个浑身狼狈、满脸眼泪的干巴丫头,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是能够吸引到温渺的吗?

因为眼泪吗?

皇后会对流眼泪的人心软?

乾元帝眸光发深发沉,旁人只当他心情不悦,任谁都难以想到,站在这里,眉眼冷凝、神色严肃的皇帝,实则已经开始思索若日后自己在温渺面前装可怜,是否能得对方的心软和安抚。

来自帝王若有若无,充满压力的视线令陈晚秋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她的小腿还打着颤,从她见到那位被众人称之为是“陛下”的男人开始,类似食草动物对猎食者的恐惧便开始在她的骨子里作祟。

陈晚秋只觉得浑身僵硬,竟是连眼睛都不敢抬,被对方将皇后娘娘温暖细腻的手从她的手臂上拿开,又在那种慑人的视线里浑浑噩噩跟着拾翠、挽碧暂时离开。

到底是当今圣上,周身的气势威严可怖,不敢小觑。

乾元帝面对温渺时自然处处温和体贴,但在旁人面前,依旧是那位说一不二、不怒自威的大楚皇帝。

甚至不止刚刚离开的陈晚秋怕,跪在地上的睿亲王妃也怕。

她嫁给睿亲王时,乾元帝还是不受宠,而被先帝派往北疆征战的七皇子。

再到后来,待她随丈夫入宫参见过宫宴时,冷宫出来的七皇子因北征胜利而一跃成为大楚太子,只是当时他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太子不过是被先帝当作他与丽贵妃幼子的挡箭牌,为得就是挡去朝堂之上,以及其他适龄皇子对太子之位,甚至是皇位的虎视眈眈。

按理说,在这样的境况下,谁都不会将那时徒有太子之名的七皇子放在眼里,可偏偏乾元帝就是有那么一股叫人恐惧的狠劲。

那是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带下来的狠劲,是早已经浸入骨髓的。

那次宫宴正好是先帝为北征大胜而准备的,不曾卸甲的七皇子刚刚入京,就那么带着满身血气走进金碧辉煌的殿宇内,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裹挟着寒冬烈风的七皇子手中提着个箱子,他只说那是给先帝的礼物,待打开后,其中赫然是那蛮族首领的头颅。

血淋淋的人头,就那么被当时的乾元帝提在手中,从木箱中拎了出来,血水被寒冬的冷风冻得凝固在头颅之上,发丝、胡须乱七八糟,露出一双狰狞异常的,正死死瞪着所有人的怒目。

睿亲王妃赵氏被那次吓得连连做了数月的噩梦,直至后来七皇子一跃成为太子、成为皇帝,她都打心眼里恐惧着当今圣上。

……那是一个极端可怕的男人。

而此刻,她俯跪在地不敢抬眼,只听到威名在外的冷酷帝王竟然压低了声音,温和地询问皇后是不是有人惹她生气了。

温渺不曾知晓睿亲王妃的心理活动,对于今日发生的事情她还没想好怎么与乾元帝说,便任由皇帝握着自己的手,转而看向跪在地上的一群人。

“……人我就带走了,睿亲王妃应当没什么异议吧?”

她的语气依旧平和,但十足了解温渺各种小习惯的乾元帝却知道他的皇后此刻心情并不太好。

甚至皇帝很清楚,温渺瞧着姿态强硬,实则却是色厉内荏——被他握在手里的掌心都潮软一片,倒是叫乾元帝心中生出一派柔软。

他的皇后……怎么连装模作样都这么招人?

“没、没有,臣妾没异议。”

睿亲王妃赵氏哪里敢有别的想法,只老老实实跪在地上。

在乾元帝出现之前,她心中对温渺的印象是命妇朝拜那日——她也在列,自然能从零星的相处中发觉这位新后是个善良软和的性子,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先前她才敢直接张嘴反驳,便是算准了皇后来自金陵,尚不曾撑起一国之母的架子,总不会将一切弄得太难看。

只是赵氏没能料到看起来柔弱可欺的皇后会拿大楚律令反驳她,也没料到乾元帝会正好出现在这里,便只能眼睁睁见那位被儿子带回了狐媚子被带走,自己却两股战战跪在原地,失了王妃该有的风姿。

温渺收了视线,转身离开。

她本能的认知里并不存在要对睿亲王妃的顶嘴行为,施加其余处罚的念头,只觉对方跪在地上就已经足够了。

至于为陈晚秋解围一事……也是因她无法习惯高位者动辄吩咐仆从将人压在地上扇打辱骂的情景,这才出口制止。

而睿亲王妃与陈晚秋之间的冲突……温渺想,那或需该看陈晚秋自己,并非她。

没谁能够过多得介入旁人的因果。

在这份近乎理智的柔软下,温渺看向乾元帝,温声道:“陛下,我们走吧。”

乾元帝顿了一下,他忽然压低身体,那双深邃乌沉的眼瞳中倒映出温渺那张秾艳的面容,略微压低声音,却也足够叫跪在地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皇后难道不想惩罚冲撞你的人吗?”

就像是恶鬼一般,带有几分故意引诱的意味,有种迫不及待想要将权力交付到温渺的手里,好叫对方能够高高在上,恣意妄为。

“只要你开口,想怎么处理这件事,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不要觉得陛下对渺渺好就是个好人,毕竟是封建时代的皇帝,他对人命的感知其实并没有清晰,虽然在梦境里看到过渺渺生活的时代,也在向那个方向努力,但到底生活环境不一样,所以装的装的,还是会忍不住露出小尾巴~

第46章 束脩 或许要叫朕一声“先生”

温渺的心弦被乾元帝的话轻轻拨动了一下。

颤颤巍巍, 泛滥起另一种异样的感觉。

潜意识告诉她,她并没有随意决定如何去惩治一个人的资格,可现实却是当今圣上将这份权力交在了她的手中。

似是察觉到了温渺的失神,乾元帝漫不经心地扫过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睿亲王妃, 抬手轻抚了一下温渺的鬓角, 又一次低声询问。

“皇后难道不想恶人罪有应得吗?”

皇帝很长一段时间都以梦境的姿态, 暗中窥伺温渺的全部生活, 他知道那个仙境内存在有一种完全不同于大楚, 甚至不同于过往历朝历代的和平——那里有规整完善的律法,有严苛肃穆的官方,是无法存在于人世的桃花源。

但桃花源是桃花源,现实是现实, 乾元帝不确定温渺对他所拥有的皇权有什么看法, 便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 以一种明晃晃却又有些笨拙的方式, 将自己的所有递出去。

他怕温渺不喜欢。

也怕温渺不想要。

但在沉默的片刻间隙里,垂眸注视着温渺的乾元帝却见对方缓缓抬头, 对上了自己的眼睛, 有些犹豫地轻咬下唇,不太确定地轻声问:

“如、如果我想, 要怎么做?”

这话的声音不重,却清晰落在了众人耳中。

睿亲王妃怔愣片刻, 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慌慌忙忙俯跪着磕头:“娘、娘娘,皇后娘娘,臣妾知错了!臣妾真的知错了。”

她不敢赌,以乾元帝待新后的宠爱, 若是真的想要治她的罪,怕是要蜕一层皮的。

不止是是睿亲王妃,那些听她的命令、狐假虎威的仆从也一个个开始磕头求饶。

乾元帝只觉聒噪,影响他听皇后轻飘飘的呼吸声,稍稍抬手,后方的侍从上前,便堵住了所有哭喊求饶之人的嘴巴。

山林中的空间骤然安静起来,只剩下秋风簌簌而动,吹拂着会灵山中的松柏。

乾元帝很有耐心地引导着询问:“皇后想要让这件事情达成什么样的程度?”

温渺想了想,借用了皇帝先前说的话:“让她……罪有应得。”

睿亲王妃与陈晚秋之间的因果温渺不便多插手,在这件事情外,她更无法忍受的是赵氏一句话,就能以权力压人,将好端端一个县令之女扭曲为贱籍,莫名其妙得了受人磋磨的身份。

按照大楚律令来说,强逼清白之人沦为贱籍是绞刑,但睿亲王妃眼下的行迹尚还差一份“卖身契”,只是瞧对方张口闭口那熟练的样子,温渺猜测这种行为……或许并非仅有陈晚秋这一次。

在她不曾看到的地方,或许还有很多个像“陈晚秋”这样的可怜人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