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渺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以皇后这样本身就具有特殊性的身份。
乾元帝笑了一下,“朕明白了。”
他抬手挥了挥,侍从便将跪在地上的几人尽数拉走,温渺还有些疑惑,却被乾元帝重新牵起手,转身往凌云寺的方向走。
温渺忍不住问:“他们……”
“先把他们带下去关起来,至于怎么处理——”
乾元帝语调微微拉长,手臂环至温渺身后,将人牢牢带到自己的怀里,“朕来教皇后如何做。”
皇室历来有礼佛的习惯,凌云寺内早就提前给这群贵人们准备好了厢房,宫人进进出出整理着屋内的一切,乾元帝则引着温渺坐于另一侧的屏风后,一边给握着人的手给捂暖,一边慢条斯理地开口:
“渺渺,若是想治睿亲王妃的罪,大抵是有两种方式。”
“以身份压之,此乃其一。”
“以证据惩之,此乃其二。”
“前者方便,省时省力;至于后者……则需费些时间。”
乾元帝将温渺肩头的披风取下,又倒了温热的茶水递过去,微微俯身,望向那一双总是柔软的星眸深处。
皇帝:“若是皇后,想要选哪一种?”
温渺眨眼,接过杯子抿了一口茶水,不答反问:“陛下是明知故问?”
乾元帝笑了一下,只道了一句“朕知道了”。
他又问:“若朕教会了皇后,可有奖赏?”
明明还没做什么,可在这种氛围下,温渺却觉得耳廓、面颊上已经染了轻微的热度,她有些慢吞吞地放下杯子,望着站在自己面前高出很多的皇帝,轻声问:
“陛下,可以低下点吗?”
“当然——”
乾元帝没有俯身,而是干脆半蹲,任由龙纹袍脚落于地上,丁点儿不在乎那所谓帝王之威。
倒是温渺早已经习惯了乾元帝从仰望自己的模样——很多时候里,对方都是如此。
会蹲下为她整理裙角,会半跪为她穿鞋履,也会躺于光线昏沉的榻上,扶着她的腰自下向上轻轻蹭动那过于高挺的鼻梁……
温渺为自己的联想而感到不自然,但又思及帝王口中的“奖赏”,稍稍压下心绪,捧着乾元帝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庞,略微低头,主动吻了一下对方的额心。
她鲜少主动,便也显得格外珍稀难得。
乾元帝顿了一下,狭长的眼眸微眯,似是在回味。
可温渺却以为是皇帝觉着“奖赏”不够。
于是心软却又慷慨的丰腴美妇咬唇思索了一下,又一次低头,很轻很轻地吻了对方的鼻梁,如同加重筹码一般,见乾元帝还怔愣着,只好颤颤巍巍将吻落到了更下的地方。
——是唇。
半蹲在地上的皇帝像是一头巨型犬,他的呼吸骤然沉了一瞬,周身溢散出零星的侵略性,却又在温渺想要后撤的时候及时压住,只小心环住对方的腰,仰着头,学着温渺的样子,很轻很轻地吻了回去。
末了,他后仰,望着温渺发红的唇和面颊,餍足地笑了一下。
“皇后给朕的奖赏……朕很喜欢。”
“正好可算作皇后的束脩,只是往后……渺渺或许要叫朕一声‘先生’了?”
温渺指尖颤了颤,唇上似乎还留着乾元帝的体温,不免轻轻推开对方,有些不自然地说自己去看看陈晚秋,晚些再回来。
……
皇帝所拥有的权力是顶天的,特别是像乾元帝这样不受世家掣肘的帝王,更是拥有许多的自由,先前不过挥手抬手的间隙里,有着命妇名头的睿亲王妃便被侍从当着罪人关了起来。
甚至于后来被大太监徐胜通知到的睿亲王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只恭恭敬敬说任由陛下做主。
今上想查什么就查什么,今上想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睿亲王对赵氏没什么在意的。
当初两人也不过是父母之命,赵氏看不上他,嫌他好色窝囊,他也瞧不上赵氏手段狠辣,自从长子出生后都躲开对方,只沉溺在自己的莺莺燕燕之中。
先帝的十几个儿子里,睿亲王没什么本事,他这辈子做过最大的事情,就是在宫变那日站在了乾元帝身后。
待今上继位,他便也成了位闲散亲王,虽是好色,但不曾逼良为娼,后院里二十几位佳人都是愿意跟在他身边的,还有一部分是花楼里赎回来的小娘子。
他求色、她们求一份安稳,何尝不算是一场交易?故而睿亲王知晓乾元帝要查赵氏时,并不担心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甚至还乐于瞧这场热闹。
夫妻二十多年年,睿亲王至今都还记恨赵氏趁他不在,打死了他院子里同他一起长大的侍从,偏偏因为那得了皇室认可的王妃身份,一句话“奴才冒犯了主子”便将一切衬得顺理成章。
对于睿亲王这样窝囊且没能力的人来说,他反抗不得,甚至那时还是皇子的他还被不得宠的母妃压着给赵氏连连认错、伏低做小。
只因赵氏出生世家,初嫁他的那几年世家还不曾因科举而完全衰落,乾元帝也没彻底掌权,于是那时的天下在某种程度上,不单单属于大楚皇帝,还属于所有世家。
可现在不一样,现在整个天下都是乾元帝的,至于那些从前眼高于顶的世家……他们早就该夹着尾巴了。
是以当徐胜向乾元帝带来了睿亲王的答复后,这位心性叵测的帝王只是低低笑了一声。
他这位皇兄虽是愚蠢懦弱,但至少看得清局势,那便继续当自己的闲散亲王就好。
乾元帝在空寂的寺庙厢房内唤了一声“出来”。
很快,时刻护佑在帝王左右的承影卫显了身形,半跪在地,等待来自主上的命令。
皇帝懒懒开口:“把有关睿亲王妃的事整理整理,全部呈上来。”
影一哑声道了一句“是”,还不等他去执行命令,却又听到主上说了一声“等等”。
影子重新跪了回来,有些疑惑:“主上?”
乾元帝撑着头,眼中的神色被室内昏暗的光衬得有些晦暗不明,在短暂的安静后,他说:“呈上之前筛一下,有些脏事一带而过,别吓着皇后,把握好分寸。”
“是,属下知道了。”
即便乾元帝想要将权力奉上,让温渺挑挑拣拣,随意取用,却在行事之前又忧心那些东西会脏了皇后的眼。
总归他在这里,没什么是需要温渺忧心的。
在乾元帝向承影卫下达命令的同时,温渺则推开厢房另一侧的门,刚刚迈过门槛,就看重新洗漱、换了衣裳的陈晚秋红着眼圈,猛地跪下。
温渺连忙将人扶住,在握着对方颤抖的手臂时,她心念微动,轻声问:“……你想回家吗?”
回到你来时的地方,回到青州渠县,结束这一场发生在京城的噩梦——
作者有话说:怎么不算是古代版本的师生play呢[求你了]
第47章 玉佛 讨赏的大狗
陈晚秋从前在睿亲王府上的时候, 不是没有见过其他京城里的贵人。
睿亲王妃赵氏是个很爱面子的人,她经常会邀请一些贵夫人在府邸中举办宴会,赏花、听曲,或许别的什么, 那些贵夫人都穿着漂亮的绸缎衣裳, 头插金簪、腕戴玉镯, 是陈晚秋在青州渠县从未看到过的华贵之物。
——渠县虽有青山绿水, 却并不富庶。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最初陈晚秋很喜欢瞧着那些夫人身上金灿灿的饰物,眼底藏着惊艳与羡慕,可当那些贵夫人察觉到她的视线后,往往会带有一种嫌恶。
她们看不起来自渠县的陈晚秋。
她们会摇着扇子, 咬唇轻笑着问赵氏这是哪儿来的小丫头, 怎么一股乡野味儿, 瞧着似是有些上不得台面。
而王妃赵氏永远不会说陈晚秋是她儿子的心仪之人, 只会说那是他们心善,自府外收留的丫头, 没什么见识, 这才留在府中打打杂,学着伺候人。
陈晚秋在睿亲王妃里受过了许多的冷眼、嫌恶、轻蔑, 她分明也是个正儿八经的人,可落在那些人眼中, 却好似成了街边脏兮兮的野犬。
她曾以为京城里所有人都是这样高高在上的,可刚刚救了她的皇后娘娘却不是。
那位娘娘望着她的时候,眼中带有一种淡淡的难过和不适,有一些不安的焦急,盛满了暖暖的、柔软的, 陈晚秋自离开渠县后便不曾从人眼中看到的情绪。
甚至当她气急想要撕开衣服,挡去睿亲王妃的诬陷时,证明自己不是睿亲王府的婢女时,是那位娘娘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又将那金贵、漂亮的披帛围到了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
……很温暖。
在那位娘娘的眼中,她不是街边脏兮兮的流浪狗,而是一个人——一个来自青州渠县的人。
接下来的一切就像是做梦一样,陈晚秋本以为此后都难挣脱的噩梦就那样三言两语被摆平了,等她回过神后,人已经坐到了温暖的厢房里,身上换了干净的衣裳,就连脸侧的红肿也被涂上了药膏,散发着淡淡的清凉。
她想要给救了她的皇后娘娘磕头谢恩,却听到周身好似披着金光的娘娘问她——
“……你想回家吗?”
温渺想要让睿亲王妃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也同样想要问问陈晚秋自己的选择——她从罗氏那里已经将此事了解了七七八八,但温渺却不确定陈晚秋是否还对睿亲王世子尚有余情。
她想要给这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一个选择的机会。
若是对方说想,她会想办法将人送回青州渠县,重新回到家人的身边;若是对方不想……她也不会强迫什么。
她只是觉得自己有能力做些什么,好让藏于胸腔内的那颗心别再闷闷发涩。
见被扶住的姑娘愣愣望着自己,温渺心中放缓了声音,又问了一遍:“我知道你出生在青州渠县,也知道你在睿亲王府上受了委屈,若是这件事了结后,你想回家吗?如果想的话,我可以派人送你回去。”
陈晚秋一点一点瞪大了眼睛,她的唇颤抖着,一时间竟有些失声,眼泪淌了满脸,这才终于艰难憋出了几个字,“想、想的。”
她说,娘娘我想回家。
她真的好想家,想清贫却疼爱她的父亲,想严厉却教她本事的师父……想有关于青州渠县的一切。
那个小小的,并不富庶的地方,或许才是适合她生存的。
至于曾让她动过心,以为是余生良人的小公子……陈晚秋想,他们并不适合,小公子是睿亲王府的世子,永远不可能走下高台,而她是乡野间的小麻雀,这辈子也无法飞上枝头。
她是有自知之明的。
温渺似是看懂的陈晚秋眼里的想法,她轻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安抚,“怎么又哭了,再哭脸上的药膏都要弄没了。”
这个时候,她并没有什么皇后的架子,只是拉着浑身颤抖的陈晚秋走到旁侧的木凳上,又叫对方坐下,用那温暖又漂亮的手拍了拍陈晚秋的肩膀。
“别急,近来就先住在这里吧,或许要等一段时间,但你放心,我既答应了,就一定会送你回家的。”
顿了顿,温渺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问:“来京城后,可有与家中人通过信?”
陈晚秋摇头:“不、不曾,王妃不允许……”
睿亲王妃管她很严,府里的嬷嬷从不允许她离开王府,从去岁至今,陈晚秋甚至没能好好瞧过京中繁华,就被赵氏看管起来,自然也无法同家中之人取得联系。
温渺颔首,唇角微弯,“那明日先给家中人报个平安吧,出门这么久,也是要告诉家人的。”
陈晚秋望着温渺,小心点头,又拿了皇后娘娘递来的帕子擦干净眼泪,认认真真道了谢,待娘娘离开后,她先前带她过来的两个侍女姐姐又帮她重新涂了药,只温声叫她好好休息。
她抱着膝,坐在榻上,抬眼望向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似乎还能嗅闻到皇后娘娘袖间那好闻的味道。
陈晚秋觉得,她好像遇上了天上下凡来拯救她的神女。
……
温渺安抚了陈晚秋后,见天色发沉,便走回了晚间休息的房间。
凌云寺为京城周边的大型庙宇,厢房很多,此处专为帝后准备,谈不上如宫中一般金碧辉煌,但也干干净净,被仆从提早打理好了一切。
温渺回来的时候乾元帝尚不在屋里,许是出去处理政务了,她屏退了身侧的侍女、仆从,坐在榻上揉了揉发酸的小腿。
虽是今日从早到晚,她马不停蹄经历了许多,身上有些疲累,可在这份疲累之后,还有另一种她自己都说不上来的轻快满足。
温渺抿唇,在无人的房间内轻轻笑了一下,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拍了拍回来路上被秋风吹凉的脸颊,转头间,正好瞧见了摆在桌上的木盒。
不大的木盒,上面浸染着禅房内的香火气,并不呛人,只清幽地彰显着存在感。
温渺面上的笑意逐渐淡了下去,开始在大脑中回忆、勾勒今日所见的裕亲王姬晟的形象。
虽然那人表现出一副慈悲良善的模样,可温渺总觉得有些奇怪,她并不愿意随意用恶意揣测旁人,但直觉上的古怪造不得假,哪怕是她初见乾元帝……也不曾这般。
如此想着,温渺抬手,细白的腕子上缀着今日梳妆时皇帝给她套上的玉镯,在烛火下闪烁着莹润光泽,影影绰绰,倒映于那木盒之上。
柔软的指腹搭了上去,正待将其开启,熟悉的脚步声便自房门口想起。
温渺停了手,偏头望过去。
周身裹挟着晚间寒凉的乾元帝并不曾第一时间上前,他冲着温渺勾了下唇,任徐胜将其肩头的披风取下,又在铜熏炉上烤去了那股凉气,这才坐到了温渺身侧。
他很自然地伸开手臂,环住温渺的腰,将那被铜熏炉烤热的手掌落于对方软腻的小腹上,好似早已经养成了习惯。
已经被乾元帝黏得脱敏的温渺也调整了一下姿势,顺着对方的动作靠了过去,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温渺轻声细语地缓缓开口,将自己待陈晚秋的打算一一说给乾元帝听。
“她本就在京中受了委屈,所以我想等这件事后,便找人送她回青州,离开这么久……她的家人应该也很想她吧。”
说到这里,温渺的眼神微微放空,胸腔内莫名有些闷痛,好似压了一块石头叫人喘不过气。
她有些茫然地抬手抚上胸口,脑海中虽闪过了谢敬玄和谢梦君的身影,却总有种朦朦胧胧的异样——
在零星几个难以被人捕捉到的画面里,温渺好似看到了一个严肃皱眉的男人、一个挑剔冷漠的女人,以及……望着她,满眼充满敌意的小女孩。
而她自己……却好像被隔离在外,共同接受着他们的审判。
皇帝眸光深沉,不等温渺继续沉溺于这份情绪,她便感觉拢着自己的怀抱瞬间收紧,被乾元帝的声音重新拉走了注意力。
“放心,一切都会如皇后所想的,朕已经差人去查有关睿亲王妃的事情了,过两日便能有消息。”
脑中混乱的画面被打断,温渺眨了眨眼,终于回神。
她微微后仰,心绪平和下来,再瞧见皇帝略显凌厉的下颌线,轻声道:“谢谢陛下唔……”
后面的话被温渺发软的鼻音掩了过去,原先蹭在她肩头的乾元帝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唇贴了过来,就那么含着温渺颈间的软肉咬了一下。
不疼,但却有些麻,刺激着皮肤之下的血管、神经,让温渺倒抽了一口气,感觉后腰都有些酥软。
“无需道谢,再者——”
乾元帝哑声笑了笑,声音发沉,刺激得温渺耳后的皮肤也红了一片,他说:“先前皇后已经给了奖赏,朕自然要尽心尽力,万万不能辜负。”
……好像一只讨赏的大狗。
比主人还大的那种。
温渺因为自己的联想而忍不住翘起了嘴角,难得同乾元帝开玩笑一般问:“只有一个吻,陛下便满足了吗?”
皇帝:“当然,朕向来好哄。”
正说着,乾元帝将视线放在了桌上的木盒上,不经意间问:“这是什么?”
温渺才想起先前因皇帝回屋而忘记的事,“是慧能师父……就是那位裕亲王送的礼。”
“朕的八弟啊……”
温渺看不到坐在自己身后的皇帝是什么表情,自然也无法瞧见对方狭长眼型中藏匿的冷然,只听对方似是无意一般问:“渺渺觉得裕亲王如何?”
裕亲王姬晟,清朗英俊,当年不曾出家前,一度是京中闺阁女子心中惦念的如意郎君。
在某种程度上,那是如崔旭一般的类型。
温渺想了想,开口:“还、还行?”
她觉得背后评价人或许不太好,便只能囫囵给出一个答案。
但这个答案却令乾元帝足够愉悦。
他又吻了吻温渺的侧颈,附和着自己的皇后说“朕也这样觉得”。
乾元帝又问:“那礼,皇后可打开看过?”
“还没来得及呢。”
皇帝伸手,将盒子拿了过来,放到温渺的手里,漫不经心说:“既然是礼,那渺渺便瞧一瞧吧。”
温渺依言接过,将其打开。
不大的木盒中放了一块慈眉善目,普度众生的玉佛。
乾元帝:“裕亲王倒也有心了。”
“瞧着很精细。”温渺打量了几眼,转而将盒子盖住,“一会儿叫拾翠先收起来吧。”
顿了顿,她偏头问皇帝:“这份礼……我可以不摆出来吗?”
到底是今上的兄弟送的。
温渺不信神佛,她来凌云寺带有敬畏的心理,却不意味着她喜欢在自己居住的地方摆出这么一尊小玉佛。
乾元帝:“朕事事都依你,摆与不摆,全凭渺渺做主。”
他随手将那木盒重新放在桌上,见怀里的美妇懒懒打了个哈欠,便叫宫人进来伺候洗漱,准备休息。
说是伺候,实则落在温渺身上的一切都是皇帝亲自动手,温渺拒绝不动,习惯后就随了对方的意,等一切收拾好,她穿着淡色的寝衣被乾元帝搂在怀里,躺到了凌云寺准备的厢房内。
许是因此处多为出家之人,常年伴有青灯古佛,铺了软垫的床榻躺下后依旧能感知到几分冷硬,显然是为苦修做的准备。
乾元帝怕温渺睡得不舒服,便侧身将人揽在怀里,撑出一片暖融融的空间,一下一下轻抚着温渺的小腹。
他记得温渺的月事应当在近期,要更小心照顾,避免受凉。
温渺本就困倦,又靠在这个早已经熟悉过许久的怀抱中,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乾元帝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直到彻底捂暖了被窝、哄睡了怀中的皇后,才于黑暗中睁开眼睛,不染迷蒙,一派清醒。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原先待温渺时柔和缠溺的面具瞬间脱落,转而变作了另一幅沉冷样。
屋内暗沉静谧,乾元帝眸光扫过桌上的木盒,随即披上外衣,离开厢房,低声对空无一人的院落道:“看护好皇后。”
待藏匿于黑暗的承影卫应了声,他才转身迎着夜里的山雾寒凉,走到了更远一些的山林小径中。
窸窣声响起。
乾元帝缓缓掀起眼皮,于视野之下瞧见了被堵了嘴巴,五花大绑跪于脚下的裕亲王。
狼狈至极,哪里有白日里单独去见他妻子时的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想到这里,乾元帝忽然笑了一下。
他袖摆微动,随手将一深蓝色的锦囊扔到了裕亲王面前。
夜间只着里衣就被承影卫捉来的裕亲王姬晟打了个哆嗦,昏黑的光线下,他认出了那枚深蓝色的锦囊。
——正是原先被他置于木盒中,准备赠予新后的礼——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渺渺身边有很多很多陛下的眼线,一种病态的,密不透风的“保护”
第48章 废物 从野兽变作了家犬
晚间昏暗的树林中秋风簌簌吹动着, 松枝摇晃,阴影浮沉,姬晟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被承影卫压着双臂,跪倒在地上, 嘴里用于止声的布团被粗暴地扯了出来, 他舌尖顶着刺痛的嘴角, 慢吞吞掀起眼皮, 自下而上望向站在自己不远处的乾元帝。
如此居高临下。
他跪在那里, 装出出家人的模样,甚至还温和地笑了一下,问:“陛下找贫僧是有什么事吗?”
大楚的皇帝垂着眼,他所拥有的权力与地位向来表明他无需与谁留情面, 尤其是某些想要破坏他与皇后之间情谊的恶人。
“姬晟。”
乾元帝沉声开口, 听不出喜怒, “若朕记得没错, 你出家前曾给府中女眷发了和离书,让她们各自归家。”
姬晟心中微紧, 面上依旧如常, “阿弥陀佛,贫僧早已出家, 斩断了这红尘,与那些女施主再无干系, 是否婚嫁乃是她们的自由。”
“呵,”皇帝笑了一下,“所以连儿子也不要了?”
姬晟的眉头重重跳了一下,他强忍下一切庞杂的情绪,面上迷茫,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当年太医曾为贫僧诊断过,贫僧、贫僧……”
说到这里,他面上浮现出几分屈辱,艰难道:“贫僧身体有损,并无子嗣的可能。”
这件事还要追溯至先帝尚还在人世的时候——
那时,先帝与丽贵妃的小儿子尚在襁褓之内,北伐大胜归来的乾元帝姬寰则刚刚得了太子的称号,成了其他兄弟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之后冬狩,哪怕众人知晓姬寰的太子身份不过是块挡箭牌,但因其风头过盛,也依旧有人心怀不轨,将要将这冷宫里出来的卑贱之人除之而后快。
但谁也没想到,姬寰远比他们以为得更有谋算。
冬狩上设计的陷阱没能落在太子身上,被药物刺激发疯的黑熊撞上了八皇子姬晟,令其坠马昏厥。
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太医诊断八皇子失了孕育子嗣的可能,虽从前担了一段时间“储君预备役”的名头,可此件事后,他才被彻底踢出竞争名单,成了其余皇子不会再针对的目标。
于是裕亲王得了接下来的安稳,也在乾元帝继位后淡出视线,出家为僧,好似两手不染红尘事,也对那至尊之位没了兴趣。
旁人不觉得姬晟会用这般屈辱的借口,为自己的野心做遮蔽,可乾元帝却不信——冷宫里的经历令他不会相信除梦中神女以外的所有人。
故而,不管姬晟有没有异心,乾元帝都将事事把控于手掌之中,却不想在继位后的几年,真还叫他暗中查到裕亲王姬晟虽出了家,但他从前府上的管家却在京郊有处私宅,养了位足不出户的妇人,带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
那姿态,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夫妻,倒似养在仆人家的女主子和小少爷。
原来,当年陷于皇位之争的八皇子姬晟借坠马一事,佯装无法生育,躲开了宫中算计,隔岸观火,便是想等当时的太子姬寰斗倒旁人后,再如黄雀般吃了螳螂。
但姬晟怎么都不曾料到,对方所具有的能力远超他的想象。
宫变后乾元帝登基,姬晟为暂时保全自己的势力不得已剃度出家,在凌云寺内韬光养晦,这一蛰伏便是十多年,本以为能从新后身上找到突破口,却不成正好撞到了乾元帝眼下。
如今,姬晟听乾元帝提起他那偷偷养在京郊的亲子后,终是再也戴不住那张温润作态的面具。
……这么多年,合着今上都在看他夹着尾巴装老鼠的戏?
裕亲王嘴角上的弧度一寸一寸落下,原先慈眉善目的菩萨脸瞬间染上阴鸷,随即讥讽一笑,“陛下还真是……算无遗策。”
乾元帝摆手,原先桎梏着他的承影卫瞬间松了束缚,又一次隐没于深林之内,好似从不曾出现。
姬晟慢慢撑着膝盖站起来,虽心跳如鼓,但他还维持着白日里那副优雅沉着的模样,拍了拍衣袖、裤腿上的灰,又捡起那枚蓝色的锦囊。
他道:“所以这东西,从未到过皇后娘娘的手里?”
乾元帝并不做声,但姬晟已经明白了问题的答案。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皇帝,反问:“皇后娘娘可知晓自己被陛下如此监视看管着?”
乾元帝弹了弹袖摆,漫不经心:“朕自然不会叫她知道。”
“这世上哪儿有不透风的墙?”
乾元帝:“那是因为你废物。”
“……你!”姬晟阴着脸,打开锦囊,从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纸。
这张纸上提及了乾元帝从前的重重暴行与当年被隐藏起来的宫变之事,末了还写了几句有关于温渺金陵谢氏女身份的怀疑,虽他尚未掌握确凿的证据,但姬寰向来擅长揣摩人心、搬弄是非,三分假足以被他描绘成九分,这么一张纸任是落在谁手里,谁都会心中生疑,渐生嫌隙。
世人皆有好奇心,因此这件事本该很容易做成的,至少把握应在八分以上。
只是姬晟没想到温渺有好奇心但不多,不足以她接过礼后及时查看;也没想到中途遇上了睿亲王妃与陈晚秋那事,延长时间,冲散了温渺落在此物上的注意力;更不曾想到,乾元帝竟是连自己风风光光、违背礼法也要娶回来的皇后的身边,也安排了承影卫暗中监视,严密到如此地步。
到底是爱重,还是……多疑呢?
姬晟吐出一口浊气,“所以,陛下早就知道了。”
“若你依旧蛰伏,朕还能多留你几天,过过这吃斋念佛的日子,可偏偏你犯到了皇后面前。”
“姬晟,你该死。”
乾元帝想,他应当还算是一个忍耐力还不错的皇帝,早在几年前他就知道了裕亲王隐瞒的秘密,就是懒得戳破,好似想要在那没有神女的日子里,给自己找个打发时间的乐趣。
只是这裕亲王实在太过废物,蛰伏十几年,没能捣弄起来半点儿水花,不成大事,倒是一身路边野花的姿态,喜欢把眼睛往他妻子身上放。
……叫人厌烦的东西。
乾元帝已然失了和姬晟继续对话的兴趣,与其在这浪费时间,倒不如回房继续拥着皇后,嗅尽那缠溺至极的暖香。
是他今日犯了蠢病。
不等目眦欲裂的裕亲王姬晟再多说什么,乾元帝已然转身离去,玄色的披风几乎与林间夜色融为一体,浸染寒风,向山林出口的方向远去。
想要反抗的姬晟则被转眼现身的承影卫一掌击至后脑,浑浑噩噩躺到在地,眼中所瞧见的最后一抹画面是那染着尘土的锦囊。
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反问自己,所以这些年背负不能生育的屈辱名头,剃了度出了家,不过是一场他自以为是的卧薪尝胆吗?
晚间秋风寒凉,会灵山中林子窸窣颤动,似乎有谁悄无声息地经过,只引得几只鸟雀地鸣,并不曾将这动静传递到凌云寺中。
乾元帝快步走回厢房,整个过程轻声得厉害,待进了屋后并不曾立马靠近床,而是褪去披风,抖落掉满身寒凉,直至那股秋意自周身散去,这才小心洗了手,重新走向床榻。
温热的被褥内温渺依旧沉沉睡着,并不曾被晚间的秋风打扰,昏暗的光线下那张芙蓉面被室内的暖意熏出几缕薄红,暖香盈盈,无声烧灼着乾元帝的理智。
差一点……
若是他今日大意,若是温渺的好奇心再浓一些,那锦囊里的内容大抵会把他最不堪的一面,彻底暴露在皇后面前。
那是除身份谎言之外,乾元帝最不愿叫对方知晓的过往。
一个肮脏、卑劣、丑恶的过往,乾元帝生怕他的神女会收走那些照在他身上的光。
他已经很小心翼翼了。
所以裕亲王还是永远闭嘴比较好。
乾元帝心里对姬晟的恶念略微消退,在望着温渺的时候,另一种躁动的情绪油然而生——他很想对皇后做些什么。
想要亲吻、想要拥抱、想要取悦,还想要舔尽那潺潺的水液,试图用这种方式来缓解他心中的不安。
深夜助长野兽的恶欲,乾元帝的呼吸声忽然一沉。
睡梦中迷迷糊糊的温渺偏了偏头,柔软丰腴的白腻皮肉包裹在寝衣之内,因侧身的动作而自领口间压出一抹莹白,衬着颈间的玉钥匙摇摇欲坠。
她似乎低声含糊唤了一句什么。
萦绕在帝王周身的恶劣情绪莫名消停一瞬,好似自愈一般,不多时便将那些想要把温渺弄得乱七八糟的糟糕念头压了下去,从野兽变作栓了链子的家犬,驯服而小心地上了榻,将人揽在怀中。
没有什么好焦躁不安的了,刚刚他的皇后,在梦中叫了他的名字。
她唤他姬寰。
乾元帝将鼻梁埋至温渺的颈窝,眼中餍足更甚,这才缓缓闭目。
晚间的寒凉尽数被挡在房屋之外,会灵山中松林簌簌,衬得那明月清清幽幽高悬于树冠之上,永不落地。
两道呼吸交错在床榻间,暖意氤氲,黑暗里温渺却缓缓睁眼,瞳孔微缩,望着那黑沉沉的床幔怔愣了许久。
在那刚刚褪去混乱的大脑中,她感觉自己好像……想起来了一些东西。
去岁寒冬便禁锢在这份记忆上的枷锁,已然开始缓缓松动了,只是无人知晓何时才会彻底将其解开。
温渺偏头,看向睡在身侧的帝王,又于片刻之后颤着睫毛,慢慢闭上,往对方怀里蹭了些许。
……她好似已经习惯了乾元帝的体温与怀抱——
作者有话说:裕亲王姬晟:(蛰伏)(卧薪尝胆)(尝尽苦头)(等待时机)(谋求大业)
陛下:呵,废物(懒得理会)(无视)
裕亲王姬晟:(出现在渺渺面前)(准备搬弄是非)(偷偷说陛下坏话)
渺渺:(好奇,但也没那么好奇)
第49章 别怕 但她在乎
秋意甚浓, 于着会灵山中引来了一场雨。
温渺后半夜睡梦中依稀听到了雨水砸落至屋檐上的声音,睫毛下的阴影抖动几瞬,这才缓缓睁眼,偏头瞧向窗户的位置。
颈上的被褥有些滑落, 倒令温渺感受到了几丝凉意。
屋里光线暗沉, 估算时间应当是日出之前, 倒是屋外被雨水衬亮了几分, 晕染成了一种潮湿的墨青色, 还夹杂有呼啸的风声。
“时辰还早。”
一只时时刻刻都温热,甚至是滚烫的大手从后方而来,将被褥重新拉了上来,又把温渺搂着往自己怀中塞了塞。
完全贴合一般。
温渺那隔着一层寝衣的腴润软肉, 被乾元帝这一遭动作弄得完全嵌入到对方怀里, 被皮肉焐热的玉钥匙缀着红绳, 吊在两人中间, 倒是引得乾元帝发出一声低哑的轻笑。
温渺耳道发麻,有些羞得往旁边躲了躲。
分明已经成了夫妻, 也曾在床榻之间做过更过分的事情, 可温渺还是容易害羞,似是因为天生皮肤薄, 每每乾元帝胡乱作弄什么,都能惹得她面颊、脖颈红透一片, 便也衬得那玉钥匙越发得莹白剔透。
乾元帝拢了拢手臂,怀间尽是软玉温香,倒是叫他发现了一点别的变化——
“皇后近来……好似更丰腴了些?”
初时许是刚睡醒,脑袋有些懵,温渺没能反应过来, 还顶着微红的脸仰头望向皇帝,正巧对上一双垂着的,向下瞧的视线。
……是吃胖了吗?
温渺也低头,只眸光刚刚挨着那玉钥匙的边儿,便骤然反应过来什么,面上的薄红立马加深加浓,愈发显得面若桃花。
“不羞,朕倒觉得这样更好,身子骨也更强些。”
怎么都比去岁寒冬时昏迷不醒,面色苍白,手腕清瘦伶仃的状态好……那时皇帝总怕一阵风吹来,就会把梦中的神女带离他身边。
此刻,乾元帝抬手,将那夹在两人之间的小钥匙勾出来。
红绳晃晃悠悠,蜿蜒出一抹胭脂色,又被深一个度的手指小心抵着,放到了温渺那淡色的寝衣领口下。
温润软腻,活色生香。
红绳落到了明月相拥的阴影下,乾元帝却抱着温渺,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似乎周身的气息又翻涌出了滚烫。
被褥之下的寝衣实在轻薄,以至于稍微贴近,便能叫她感受到某些发生在皇帝身上,悄无声息却又存在感格外强烈的变化。
温渺轻轻颤了一下,“你……”
“渺渺,让朕抱抱。”
乾元帝低喘着,将脑袋埋于温渺的颈窝间,屋外雨水哗啦,有愈下愈大的架势,反倒风声有所停歇,营造出一种湿暖的氛围。
被皇帝紧紧抱住的温渺身形微僵,她忍不住小声提醒,“……这是在凌云寺内。”
是出家人的清修之地。
“朕知晓。”
乾元帝有些失笑,在皇后眼里,他大抵是这天底下最孟浪,最容易被美色撬动的人,可没法,只要是皇后,他便忍不住分毫。
他见温渺惺忪的睡眼间还染着羞怯,忍下那股如毛头小子一般的躁动,只如犬类一般嗅了嗅皇后身上的香气。
……真的好香。
他说:“放心,再多睡会儿,朕什么都不做。”
便是这样抱着,安静望着皇后的模样,他都觉得满足。
屋檐上雨水滑落成小型瀑布,正当温渺想再闭眼睡会儿时,却忽听屋外传来了有些模糊的喧哗声——
“……有人……林子里……”
“快、看看……”
“……是谁?”
“叫……师父来……”
那些对话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具体听不清是什么,不等温渺问出口,乾元帝便抬手用温热的掌心遮住了她的耳廓。
属于男人的手宽大厚重,骨节分明,青筋微凸,掌心生有粗糙的厚茧,那是常年征战、手握刀剑而留下的痕迹,粗粝却又充满了雄宏的气势,却在此刻化作绕指柔一般,小心翼翼为温渺挡去了外间的声音。
有种别样的温柔。
原先的哄吵与雨声同时远离,以至于床榻之间,她只能听见帝王沉着有力的心跳。
“睡吧。”
温渺确实还有些困倦,她顺着皇帝的力道枕在对方手臂上,耳朵被捂着,不多时便重新入睡,安宁惬意。
……
一个多时辰后,凌云寺内厚重的晨钟声响起。
天色渐亮,日头挂于松林之上,下了有一会儿的秋雨逐渐消停,只留山间石阶上发潮的湿痕。
温渺再醒来时,身侧已没了拥着她的乾元帝,她起身踩上柔软的绣鞋,又用提前浸湿、热度正好的巾帕洗漱收拾,这才披了件兔绒斗篷,推开了那紧闭的木窗。
咯吱——
窗开了,厢房外潮湿的空地上,乾元帝身着一身玄色劲装,长发束起,恍若征战沙场的将军一般,手中握有一柄长刀,将其耍得威风凛凛,好似能从中窥见尸山血海中走来的凶煞之气。
温渺看得出了神。
那银白的刀刃裹挟千钧,自操持者手臂下压的瞬间贴着旁侧草丛滑蹭而过,零星沾染上露珠,又瞬间向上,挥洒出半截弯月形的水汽,陡然前倾。
铮!
是刀锋轻颤的声音。
温渺拢着胸口暖融融的斗篷缓慢地眨了眨眼,这才瞧见那指向自己的刀尖上落着一朵不知名的米白色野花。
秋日寒凉,又经过一场雨,这朵生错了季节的野花颤颤巍巍被乾元帝的刀刃挑起,赠予了窗扉之后有着琼姿花貌的丰腴美人。
温渺笑了一下,“是给我的吗?”
虽是这样问着,但那双手已经做好了接过的准备。
“还望皇后不嫌弃它寒酸。”乾元帝也勾了下唇角,没给温渺靠近刀刃的机会,便手腕偏转,正好叫那米白的野花落到了温渺的手掌心里。
温渺:“进来擦擦汗吧,别着凉了。”
雨后的潮意顺着敞开的窗户丝丝缕缕传递至室内,温渺小心拢着花,从御驾随行的箱箧中翻出一本书,将那花瓣上的露珠、雨水全部擦干,这才将其平展,夹于书页之内。
她整个动作的过程都很细致,就好似手中捏着的不是寻常路边的野花,而是宫中专门培育出的昂贵品种。
乾元帝收了长刀,从另一侧走进屋内,如大型犬一般黏到了温渺身后,搂着腰,下巴垫着对方的肩头,以一个绝佳的视角欣赏温渺手中的动作。
“一朵野花,皇后也这般小心细致?”
这话说的,总叫温渺觉得其中有几分酸劲儿。
只是一朵花而已。
温渺偶尔会对乾元帝过分强烈的占有欲而感到无奈与好笑,她继续着手中的动作,并不抬头地熟练回应:
“……这朵花是陛下送的。”
从做好了接受皇帝感情的那天起,温渺便也做了余生相伴的觉悟,因此不管自己心中的情意到底动了几分,她都会很自然地做出这些举动,一方面是不愿意浪费对方的心意,另一方面则是想要维护他们之间的感情。
——这是一种无关记忆,潜藏于温渺本能的反应。
这样的温渺,怎么能叫人不喜欢呢?
原本还对这朵被皇后温柔捧着的野花,心生读妒意的乾元帝瞬间就被安抚好了,他哑声唤着“皇后真好”,待温渺结束了手里的事,两人才一起坐下准备用今日的雍食。
近来皇家人礼佛,凌云寺内准备的都是斋饭,口感清淡,乾元帝自觉皮糙肉厚,吃什么都行,只是见那寡淡的菜触到了温渺的唇瓣时,忍不住心生歉疚。
温渺仅一眼就知道乾元帝在想什么。
她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东西,“陛下,偶尔吃吃斋饭,也有一番滋味的,而且……”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没有那么难养。”
昨晚睡梦中窥见的那些记忆里,温渺发觉自己好似也挨过饿、忍过寒,只是等她想要细究过往画面时,却被送出了梦境,心中怅然空落。
乾元帝低低应了一声,瞧着斋饭沉默片刻,总结道:“但朕想将皇后养得极好。”
温渺莞尔,决定换个话题,她给乾元帝夹了块豆腐,问道:“陛下喜欢吃吗?”
“……喜欢。”
乾元帝想,真的没办法具体分辨自己到底喜欢吃什么,只要是皇后给的,他吃到嘴里都犹如珍馐,哪里会有不喜欢、不好吃的?
于是,今日陛下寻找偏爱食物的环节又失败了。
温渺吃饭文雅秀气,饭量也没那么大,等她用完后,乾元帝很自然地将那份剩下的饭端过来,准备一同吃掉。
温渺愣了一下:“陛下,那是我吃过的……”
此前在宫中进餐形式与眼下不同,故而这情景也是温渺第一次见。
乾元帝倒是好整以暇,仗着此刻屋里只有他们两人,吐字清晰道:“朕连皇后的水都喝过,吃几口皇后的饭便不行了?”
温渺瞬间满脸酡红,面容秾艳如盛开的牡丹,却也挡不住眉眼间的轻恼羞愤,“随你吃去!”
……这人简直过分流氓了!
凌云寺内的僧人一贯有早课,老老实实礼佛的众人也将跟着念经祈福,对神佛不见几分敬畏的乾元帝饭后招手,叫徐胜进来,好将那些有关于睿亲王妃赵氏的过往说予温渺——
“乾元二年夏,睿亲王府内三等侍女明春打碎一盏琉璃灯,被王妃赵氏杖四十,当场而亡,对外称病故,尸体埋于王府后院。”
“乾元五年冬,睿亲王身侧侍从端午拒绝向赵氏告知王爷去向,被当众打死,对外称端午冒犯主子,后被睿亲王寻人下葬,以金银安抚了其亲眷。”
“乾元七年春,赵氏差人将府内三等侍女张莺的活契改为死契,给睿亲王世子收为通房,一年后有孕,因月份大喂堕胎药而亡,埋于王府后院。”
“乾元十一年秋……”
徐胜手里拿到的东西,均是前一夜承影卫提早整理好的,其中许多内容进行过删减、简化,免去了其中的丑恶腌臜,却也足以叫人见得赵氏身上所背负的命案。
正如温渺所想,诚如赵氏那般随意张口将县令之女说为贱籍,本身便是此行的惯犯,只是对方所行之事远比温渺想象的更为恶劣可怖。
就像是一把刀,将这个时代藏起来的恶事刨开,鲜血淋漓地敞开在了温渺的面前,叫她有些猝不及防。
——即便这已经是经过简化的内容,而那些事实,将会比之更残忍数倍。
时代的差异性对失忆后的温渺造成了冲击,她胸口闷痛,愣愣回想着徐胜说出的话,眨眼间便顺着侧脸落下一滴温热的泪。
那是一条又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可、可在这里,怎么就如此不值得珍惜呢?
见温渺面色发白,乾元帝立马让徐胜出去,小心握住温渺的手,轻轻抚拍着对方的后脊,以作安抚。
“……别怕。”
乾元帝喉咙中哑了哑,他深知温渺从前所处的世界是多么和平美满,如今骤然得见大楚盛世下的阴暗面,定然会心中难受,生出反感的情绪。
可他又不得不这样做。
他想要温渺与大楚结下更多的牵绊。
乾元帝将静坐在凳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温渺直接抱到自己怀里,小心拢着对方耳畔的碎发,低声道:“从前他们无处伸冤,但这回不一样……”
他吻去了温渺面上的泪,在对上对方怔愣的眸光后,说:“这一回,他们的冤被你看到了。”
大多世家、官员都不会插手管的,被大楚唯一的皇后看在了眼里。
那些命在这个时代或许并不值钱,可温渺在乎。
……那是无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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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判罪 天气好些,便送她回家吧
承影卫是乾元帝手下最为精锐、仅存在于暗中的队伍, 自皇帝坐上太子之位时,他便已经开始着手组建、训练这个暗卫营。
而今已然是乾元十一年,承影卫成立至今超过十年,其中暗线遍布京城大街小巷, 官员、世家的府邸, 甚至早在数年前便以京城为中心, 向外延伸, 凝成巨网笼罩在整个大楚的全部阴暗角内。
这张网越铺越大, 越铺越密,时至今日,也结下了累累硕果,这才有了足以呈至温渺和乾元帝面前有关于睿亲王妃赵氏的“罪证”。
一张薄薄的纸, 满页灰黑的墨, 却记载了几条悄无声息消逝的生命。
温渺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她靠着乾元帝, 脊背上传来了来自男人手掌中的热度,一寸一寸似是拂去了那股涌至她周身的寒凉与悚然。
她忽然有些害怕, 却又因失忆而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怕什么。
是怕这里被轻贱的人命?还是怕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轻贱旁人生命的上位者?
最终, 那张写满罪证的纸被重新收了起来,乾元帝拢着温渺, 两人坐于厢房内的软榻上,窗户半开, 露出了远处层层叠叠的会灵山。
静默许久,温渺开口:“我……想做些什么。”
“皇后想做什么都可以。”
这是乾元帝给她的答案,自始至终都不曾变过。
午后,凌云寺内的主持过来为温渺把过了脉,说这是陛下亲自交代过的, 直言温渺如今身体没什么大碍,只需继续好生养着,少受寒、少忧思,至于失忆一事急不得,得顺其自然。
等号完了脉,乾元帝有公务处理,温渺则向陈晚秋询问了一些有关于睿亲王妃在府中时的行事细节,又拿了陈晚秋写好的信交给近卫军统领张继,好叫对方安排将其送至青州渠县。
“麻烦张统领了。”温渺含笑道谢。
张继顿了一下,双手接过,躲开了皇后娘娘的视线,“是臣应该的。”
等温渺做完这一切后,抬脚走于凌云寺间,却忽停不远处几个小沙弥低声交谈,说是日出前在山林中发现了位摔伤的师父。
……日出前?
温渺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醒来时听到的动静。
不等她询问出声,早就打听过一切的挽碧“诶呀”一声拍了拍脑袋,苦恼道:“瞧我着脑子,先前还想着同娘娘说一嘴的,没想成从陈小娘子那里出来就忘了个干净。”
温渺:“是他们说的那事吗?”
“是,”挽碧点头,“今早我去取斋饭的时候,听那里的小师父说的,今早他们挑泉水时,发现了摔晕在山中的慧能……就是裕亲王。”
“裕亲王?”
挽碧继续道:“就是昨日寻娘娘说话的那位,寺里的明觉大师医术了得,去瞧了一眼,说是本就摔得厉害,还在林子里冻了一宿,不知是伤到了什么地方,走不了路也说不成话了,后半辈子……怕是就要这样了。”
温渺张了张唇,一时间没能说出来话。
明明前一日还好好的,怎么就给摔成这样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浮至温渺心头,她忽然问:“昨日裕亲王送的木盒还在吗?”
拾翠:“在呢娘娘,先前被奴婢收起来了。”
“帮我找出来,我想再看一下。”
“是。”
不多时,拾翠将那木盒重新递给了温渺,她接过打开,木盒里还是躺着那只精致的玉佛,玉料剔透,慈眉善目,恍若正垂眼瞧着那芸芸众生。
挽碧问:“娘娘是想看什么吗?”
温渺摇头。
她不曾在这盒子与玉像中发现任何存疑的地方,可那股萦绕于心间的古怪却没能散去分毫。
算了,多想无益,或许真的只是意外吧。
……
会灵山凌云寺内的沉沉的钟声响了停,停了响,青烟袅袅,在又一次紧挨着的秋雨后,大楚皇室的礼佛活动彻底结束,扬起旗帜的御驾缓缓调转方向,向京城而去。
陈晚秋与拾翠、挽碧同乘一辆马车,待到京城的第二日,被近卫军看管起来的睿亲王妃赵氏便被送去了大理寺,由大理寺卿进行审理。
那日京中又下起了雾蒙蒙的秋雨,街道被染湿一片。
睿亲王、睿亲王世子、陈晚秋以及其余王府众人均在大理寺内,拾翠作为皇后娘娘的身边人对陈晚秋进行陪同,并严肃着一张脸告诉大理寺卿皇后娘娘要求他如实判案。
屋外雨水落在檐子上哗啦啦缀成晶莹的丝缕,屋内睿亲王妃赵氏跪于堂下,失了往日贵妇的姿态,狼狈又苍白。
最初面对陈晚秋的指证时,赵氏见堂上不见今上与皇后,心中微微放松。
她想着自己从前出生世家,还有王妃的头衔,想着从前下位者瞧见她卑躬屈膝的模样,便嘴硬反驳,想要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甚至还重新整理了凌乱的鬓发,吐字清晰地诉说自己的“冤屈”。
睿亲王窝囊好色,且不善言谈,气得脸颊胀红,却结结巴巴不知如何反驳。
陈晚秋默不作声,只沉默望着满嘴谎话,看似从容的睿亲王妃赵氏。
直到拾翠从袖口中掏出一张卷起的纸递交上去,赵氏面上的从容才随着大理寺卿的话而一寸一寸褪去。
乾元二年、乾元五年、乾元七年、乾元十一年……每一年对应的人命被记录在案,让赵氏陡然失去了辩驳的能力。
大楚如今的律令或许并不够完善,但其上早有规定:为死契者,婚嫁、转卖、生死皆归于主家;为活契者,可自行赎回自由身,犯事不论大小,严禁主家私下惩处,需将其送至衙署进行裁决。
时至今日,大楚百姓的生活相对安稳富足,尤其以京城为例,仆从买卖多以活契为主,而睿亲王妃从前在府上私下处死的几个均为活契,此番清算倒也算是罪加一等。
若是在乾元帝继位前,各大世家相互鼎立,权势慑人,想要借机捞出一位“无罪”的世家女,惩治一群“犯上”的刁奴并不算难事。
但十几年的科举制足以改换京中态势,而今世家没落,这份判决落在赵氏身上,便也成了实打实的罪过——没人能救她了。
她呆呆跌坐至堂下,手指发颤,而大理寺卿已命手下去睿亲王府内,按照纸张上记录的地点,将那些藏于地下的尸首挖出来。
京中的雨水好似更大了,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睿亲王府的后院被踩得乱七八糟,泥泞至极,数年前掩埋的尸体重见天日,被收拢起来送到了大理寺。
证据确凿,赵氏再无反驳的余地,接下来都一副失魂落魄的样,直至大理寺卿彻底判了她的罪,赵氏骤然回神——
“不、不能这样!我是王妃!我可是睿亲王妃!”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我是睿亲王妃!是先帝和先皇后亲自定下的睿亲王妃!”
“你们知不知道?我乃赵氏女!我赵家从前伴先帝左右,曾出过贵妃!我父亲是赵承先、兄长是赵术!你们快去赵府喊人啊!”
撕心裂肺的喊声响彻整个大理寺,除却睿亲王世子满目仓惶,冲上前去嘴里不停唤着“母亲”,其他人面上并不见悲痛——
睿亲王丝毫不遮挡自己脸上的幸灾乐祸,只拊掌说“活该”;王府众人低着头,但足以见得其周身溢出几分放松和忪怔。
陈晚秋紧抿着唇,心中感慨自己好运,竟遇上了皇后娘娘,若非没有凌云寺那场际遇,恐怕她往后也会成为埋在睿亲王府后院的一具旧尸……
在嘈杂声中,端坐于堂上的大理寺卿做了最后的判决:“睿亲王妃赵氏强将活契改为死契,府内私自处死仆从,欲逼清白之人沦为贱籍……证据确凿,依律贬为庶人,判处绞刑,决不待时!”
砰!
赵氏彻底软倒在地,“完了……都完了……”
可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不过是几个卑微的贱奴,吃穿一辈子的银钱比不上她发髻上最便宜的簪子,她凭什么不能打杀?儿时在赵府上时不也如此?下等人的贱命如何需要被她看在眼里?
赵氏想,她没有错!
她只是行事大意叫人抓了把柄,她应当一开始就杀了陈晚秋,她如果再小心一点,绝不可能落入今日这幅境地……
无人知晓赵氏在最后的生命阶段里在想什么,当一切了事,陈晚秋暂被安排在京中客栈休整后,拾翠回宫,将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转述给了温渺。
彼时,后者正盖着暖和的软被,斜靠于榻上听得津津有味,她腰腹、脚底垫着热乎乎的汤婆子,用于驱散月事带来的酸痛难耐。
拾翠:“娘娘放心,此番一切都很顺利,赵氏已被定罪,近来便会进行处决;陈小娘子暂时被奴婢安顿在了京中的客栈休息,奴婢瞧着她状态很不错,就是那位睿亲王世子……”
温渺微微蹙眉,“他怎么了?”
拾翠面上露出几分厌恶,“那人中途想要为难陈小娘子,说陈小娘子诬陷他母亲,欲想动手,被奴婢拦下了。”
温渺立马握住拾翠的手,面色有些凝重:“你们两个小姑娘可曾受伤?当时应该再叫几人陪着你一同去的。”
拾翠一顿,认真道:“娘娘奴婢没事的,您忘记了,奴婢从前可是习过武的,保护陈小娘子绰绰有余,万万不会叫她受伤的。”
“你呀……”
温渺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拾翠的额头,带有几分无奈与纵容,“我的意思是叫你也保护好自己,谁受伤我都会担心的。”
这样的话温渺并不是第一次对拾翠和挽碧说,她总是希望这两个小姑娘也能更在乎自己一点。
站在另一侧的挽碧也笑道:“是呀拾翠姐姐,娘娘最心疼我们了!你可不能轻易受伤!”
“娘娘,我知道的。”
拾翠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这才继续说了后续——
经过这一遭,陈晚秋早已经熄灭了从前的情动,只想事了后回青州渠县,老老实实地当她的县令之女,帮助爹和师父处理县里的诸事。
赵氏被贬为庶人、处以绞刑,但她的儿子确实是无辜的,当年被强改为死契、饮堕胎药而亡的张莺一事,睿亲王世子并不知情,故而他依旧是世子,但却没了母亲做依仗,加之睿亲王待他不算亲厚,往后如何大抵也是难说了。
温渺颔首,柔声道:“等雨停了,天气好些,便差人送陈晚秋回家吧。”
“是,奴婢会安排好一切的。”
顿了顿,温渺又补充:“唔,到时候偷偷给陈晚秋塞些盘缠银钱吧,别被她发现了,这个年岁的小姑娘到底脸皮薄,我怕她不好意思。”
挽碧笑道:“娘娘真好,您对谁都如此温柔!简直像是天仙下凡!”
温渺失笑:“这便算好了吗?”
只是她力所能及的微末之事,就好似向外洒出了几滴水一般。
拾翠点头:“娘娘,是顶好的。”
好到偶尔拾翠、挽碧想起,都会觉得自己好似在做梦的程度。
她们何其有幸,遇见了这般温柔善良的娘娘。
温渺眼中闪过忪怔,她抬眼望向拾翠和挽碧,在短暂的思索后,心中逐渐明了了一个打算。
……或许,她能做的这类“微末之事”,还有很多?——
作者有话说:不知不觉50章了!撒花!跳跃!转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