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石观音要荣仅的命, 无花奉命而为,他不想杀荣仅,反而想留在荣家。
即便石观音是他的母亲,却也对他随手可弃, 在石观音面前, 他只是一颗失去了作用,从中原逃回大漠的棋子。
如果能一直做荣仅的弟弟, 他就有了京城最大的势力之一为依仗, 在繁华之地逍遥自在, 不用在大漠忍受酷烈的天气,还有石观音那喜怒无常的性情。
可惜,他不可能易容一辈子。
要是能拿到荣仅的钱,逃脱石观音的控制, 远离大漠,那就是最好的……
无情已经在警惕他,不愧是四大名捕之首, 他的身份早晚会被揭穿,留给他行动的时间并不多,他要好好谋划。
今天开始, 无情在明,楚留香在暗,两位大侠开始保护荣仅这个恶人。
荣仅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如往常地生活, 出去应酬, 打理生意,和官员来往,对沈轩只是偶尔照顾, 算不上多在意,倒是让无花心里开始着急。
为了扮演好这个沈轩,他特意去荣家看了三天,然而楚留香在追捕他,让他不能多留,只能凭猜想去做。
沈轩在家中打理仅有的生意,侍奉父母都很尽心,三天之内就写了四封信,在信首以“大哥”相称,都是写给荣仅的,却不肯寄出去,写完便投入火中焚烧殆尽,全当荣仅已经是个死人。
家中掌事的祖父母让他去投靠荣仅,他说什么也不肯,被逼得不能不去,就在途中扔了荣家的信独自走了。
荣仅的恶名早已传到金陵,沈轩还认他为兄长,却不愿与他相见。
无花正好顶替了他的身份前来。
幸好荣仅与沈轩多年未见,十年不曾回家,对沈轩的近况丝毫也不了解。
荣仅和无情吃过晚饭,在房中详谈了一会,就要洗漱入睡,无情本不太想宿在他的房间,引来他人猜测,可他们还有很多话要说,却不想留待明日。
更何况……荣仅亲口挽留了他。
“你要不要留下?”荣仅问道。
哪怕只是一句话,一句话就足够让无情留下来,他转动轮椅到床榻边,看见笑意浅浅的荣仅就躺在面前。
衣衫微敞的荣仅露出了一点胸膛,他捏了捏无情的肩膀,笑着没说什么。
无情的双肩纤瘦,身材单薄轻盈,哪怕没有内力,他也能使出极高的轻功身法,他虽遗憾自己的残缺,也不为此而自怨自艾,脆弱,敏感,却又坚强。
但每次面对荣仅那近乎完美的身体,他不免艳羡,简直不敢相信,荣仅真的愿意和这样残缺的自己在一起。
“今天是我来保护你,不是游玩,本不该……”无情不再说下去,叹口气,渐渐倾身过去,伏在荣仅胸前。
他实在无法拒绝这种诱惑的。
荣仅似乎在想心事,听到无情的话,还是笑着回应:“我早说过,你前半生过得太寡淡,除了查案就是复仇,应该早遇到我,我会天天逗你开心。”
但他的心思已走得很远,他总不能说自己在想楚留香。
他喜欢楚留香身上那种自由,如果可以,他想过楚留香那样的生活,或许,世上大多数人都想那样生活。
想了很多,荣仅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答应得太草率。
一生只喜欢无情,只和他一个在一起,这对荣仅来说似乎比较难做到。
荣仅喜欢永远不断的新鲜感,喜欢让自己开心的人,也喜欢带给别人快乐,他看到楚留香,就会感兴趣那样的生活,想走到对方的生命里去。
就如同当时看到无情,他会好奇无情在想什么,这冷漠的白衣少年有没有可能爱上一个人?甚至一个坏人?
可他答应了无情,想必要信守承诺的,即便他并不是那么甘心。
荣仅从不背叛自己说过的话。
楚留香的动作如猫,悄无声息落入院中,靠在沈轩房间的窗下。
他与无花相交多年,对无花的身影姿态都很熟悉,这个人的容貌完全不同,但从背影,楚留香能看出几分相似,一次易容不能超过十天,否则皮肤会溃烂,无花总要替换脸上的面具。
等到全院都睡下,无花才在深夜起身,点起昏暗的灯,到镜前卸下易容。
楚留香蹲守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看到了这一幕。
他看不清易容下的脸,也不用看清,已经知道这个人必定是无花。
接下来,就是一场好戏了。
沈轩第二天清晨就殷勤地去给荣仅请安,正看到荣仅和无情在其乐融融地吃饭,他这样一打扰,荣仅显然有些不满,皱起眉头:“这么早来,有事?”
他这位大哥似乎不欢迎远道而来的弟弟,没有一点他所讲述的情谊。
沈轩是无花所扮,无情只是有所怀疑,楚留香也并未告诉荣仅,难道见到沈轩的第一面,荣仅就知道他是假的?
无花看出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所以最好不要多问,低眉顺眼地说道:“大哥,我没别的事,只是多年不曾见你,想和大哥叙叙旧,却打扰了大哥。”
请完礼他就要走,荣仅淡淡的声音传来:“京城人才太多,常人难以立足,你要是听话,我保你荣华富贵。”
无情看他恭恭敬敬地称“是”,面色淡漠地给荣仅夹菜,不说一句话。
待沈轩走远,荣仅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摇了摇头说道:“他从小梦想做个大侠,对做生意不感兴趣。”
荣仅是商号的大东家,有一方印信,一次最多可以提出来三百万两银子,拿到这三百万两,再去大漠,向石观音复命,这已经是无花最后的退路。
毒杀夺财,无花做得轻车熟路,连毒药都随时带在身边。
这毒药不能是他端到荣仅面前,无花比荣仅还要谨慎,借着无情的手,在无情亲手煮的汤里下了毒。
无情初学羹汤,只是闲来想亲自做点东西给荣仅吃,也算是一种趣味。
他知道荣仅不缺吃喝,只是想这么做而已,却想不到给情人做饭也是很甜蜜的体验,尤其明知不好吃,对方也会在吃完说一句“还不错”的时候。
这碗汤由无情端到荣仅的面前,荣仅怎么会怀疑。
无花没有在窗外看着,这些情形都在想象之中,计划在照着他的安排进行,很快,他就听见门外乱了起来。
有人慌张的跑去请大夫,有人往里面拥挤过去,又被呵斥回来。
无花趁乱走到荣仅的房外,如愿看到荣仅捂着嘴,脸色苍白,倒在无情身上,止不住地吐出鲜血,殷红的血从指缝流出,把无情的白衣染上一片血污。
“荣仅,你不可以死,不能留下我一个人……”无情托起荣仅的身体,哪怕明知道这都是假的,他也无法控制这种心底渗出的恐惧,虽然很多人想要荣仅的命,却从未想过他真的会被杀死。
原来自己是如此地惧怕荣仅死去,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死呢?
那么健康,那么明媚,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几乎拥有无情渴望的一切特质,怎么会抛下他离开?
无情不敢相信会在这个人身上看到脆弱。
可这一刻他的确看到了,分不清那是真是假。
第32章
无情知道自己依赖荣仅, 只是大多时候不愿意承认,明明自己心底很依赖,很舍不得,很想被照顾, 被这个兄长般周全, 成熟的人温柔地安慰。
然而习惯了坚强,露出柔软好像就失去了自尊, 无情一定要装作坚韧的模样, 做保护荣仅的那一个人。
何况他是名捕, 在江湖,在朝堂都受人尊敬,他理应保护和照顾荣仅。
感情真是奇怪的东西,难以宣之于口, 又总觉得不够,他不知自己为何会喜欢荣仅,突然之间就变得如此重要。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
无情紧紧抱着他的身体, 不觉间眼泪已经弄湿了荣仅的衣领。
直到他听见荣仅开心的笑声,抹了嘴角的血,吃力地说道:“无情, 你干嘛一直压着我,接下来就都是你的戏了,你这样的名捕会不会演戏呢?”
无情才恍然惊醒过来, 这只是一场戏罢了, 请君入瓮的戏。
一场戏, 荣仅也演得这么投入。
连无情也快要相信这是真的。
荣仅重病养伤,生死未卜,这只是一个局而已, 无情去拿荣仅的印信,那自然是故意透露位置,让无花来偷。
无花没有多余的时间考虑,即便这件事顺利得有些过分,还是忍不住动手了,他只有这一次机会,否则石观音不会再重用他,往日的妙僧无花,就只能找个地方安静等死,或者被抓进大牢。
所以结果一点也不意外。
妙僧无花再怎么天纵奇才,也不可能在无情和楚留香联手的情况下逃脱。
无花被擒住之后,六扇门的人将他押往了天牢,这个结果也许连无花自己都能预料到,只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从来都是风轻云淡,超然世外的模样,这次他那张美丽的脸,终于有了晦暗绝望的表情,无花当然怕死,装得越出离尘世的人往往越怕死,但他没有机会逃,只能尽量让自己不太狼狈。
“即便处死我,你们还有更大的麻烦,那位荣老板也休想逃脱。”
无花双手合十,脸上还是带着微笑:“想必香帅已经猜得到,我不过是一个被放在中原武林的棋子,那个在我背后的人,你也能这样对付吗?”
楚留香没有猜,而是直接问:“你难道不会告诉我?像你这样的人,在自己死之前当然要让别人不好过,你就直说那个人的名字,看看会多可怕。”
“石观音。”无花笑得更圣洁,更得意,“她是我的母亲,武林中最美的女人,或许香帅也想去见一见她。”
又是那个石观音。
大漠深处的女魔头石观音,她已年过不惑,却仍是江湖上最美的女人。
这的确是个很可怕的称号,没人知道石观音的名字是什么,这三个字就足够让人感到恐惧绝望,那是大漠里只手遮天的女魔头,残忍,缜密,美丽。
无情又想起了那个传闻里最美最可怕的女人,也想起来荣仅应该曾经见过她,甚至筹划多年想杀了她。
荣仅的过去到底经历过什么?是不是也曲折离奇,有不为人知的艰难和秘密,无情越来越好奇他的过去,想了解他的一切,将知道他的每一件事。
三年来无情把关于荣仅的案卷看了无数次,想了无数次,也琢磨了无数次,甚至有时候吃饭睡觉都在想。
那个人的影子早就深深刻在他心里,无论善恶。
没有见到荣仅之前,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会如何说话,会是什么样的性格,他的一举一动,原来已经被无情清晰地在心中描绘了千万遍。
无情曾经以为,自己是出于职责,想找出他的把柄让他收到律法的惩戒。
此刻才知道,在没有见到他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成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会爱上他一点也不奇怪,无论是恨是爱,当对一个人费了太多心思,让他过于重要,就会无法控制的去在乎。
以荣仅的谨慎狡诈,六扇门都抓不到他的把柄,他十年不曾回家,也能对家里了如指掌,无花岂能骗得了他?
荣仅在睡着。
他睡得很安静,演了一场中毒的戏,他就这么沉沉睡去,仿佛真的再也不能醒来,变得有些死气沉沉,无情开始真的害怕他是不是不能再醒过来。
无情推轮椅靠近床边,握住他的手:“你醒来,再答应我一次,永远不会离开我,往后只也有我,好么?”
冷清的声音,说出的话却轻柔,轻柔而霸道。
无情知道要一生绑住别人,强求是绝不可能的。
要荣仅甘愿留在身边,情爱远远不够,还需要责任,需要利益,更需要理解,无情想更多了解他,就是想成为他的知己,那时候荣仅想走也会舍不得。
“你不答应?”无情看着仍然沉睡的荣仅,这张脸安然得,好像他真的在沉睡,“宁肯装睡你也不理我?”
荣仅无奈地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连梦里都是无情的声音,这白衣少年一旦动了情,真的会像个小孩子,有时候很粘人。
“为什么总是怕我离开?这是第几次,你要我永远不离开你了,怎么,对自己就这样毫无信心?无情大捕头,你慧极而伤,又多愁善感,想得太多。”
荣仅伸出手抚摸着他的头发:“以后你出去办案,我不在你身边,还如此多思该怎么办?我会忍不住担心你。”
“怀疑永无止境,如果你一直无法真正相信我,那离开与否并无分别。”
无情轻轻蹭了下荣仅的手心,不疾不徐地回答:“那你和我一起去,这一次去严酷的大漠,你愿不愿意?”
“有你陪着保护我,怎么会不愿意,何况……我总有一日要去的。”
荣仅想杀石观音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初从大漠回来就开始想,已经想了快十年,可是多番筹谋至今都没能实现。
大漠深处,那是几乎十死无生的地方,石观音的武功比楚留香还高,四大名捕少去一个,都不能拿她怎么样,而且大漠遍布石观音的眼线,甚至能将人派到京城来,荣仅要杀她实在太难了。
如今有了阿吉,或许可以护自己一命,但要杀石观音,仍然需要人。
无情,楚留香,再加一个剑术天下第一的谢晓峰,总算足够了,如果可以,还想再加一个顾惜朝,然而无情不希望顾惜朝成为他杀人的刀。
边关大漠有姬冰雁接应,听说那里还有位九现神龙戚少商,不知道能不能为自己所用,他还是挺喜欢大侠的。
坏人才最喜欢和好人相处了。
第33章
从京城到大漠, 路程就半月有余。
荣仅只带了一个阿吉,和无情乘马车到了边关,在连云山下落脚。
旗亭酒肆。
荣仅准备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去连云寨看看传闻的九现神龙。
他对大侠虽然没有多少兴趣, 但遇到有名的人总想去看一看, 有名的人总有他出名的理由,就像很多人千里迢迢去京城, 也就是为了见荣仅一面。
毕竟荣仅也是个有名的人。
无情打量着简陋的桌椅, 晚上能看见星空的屋顶, 笑道:“荣老板,你一辈子也没住过这么破的地方吧,委屈你了,这里的饭菜恐怕也不和你胃口。”
“话不能这么说, 这里的老板虽然吝啬,掺水的酒都卖二两银子一壶,但手艺真不错, 尤其杜鹃醉鱼是一绝。”
一位怀中抱剑的青年从楼上走下来,反驳了无情的话,这个人既不魁梧, 也不显得削瘦,只有执剑的一双手能看得出来他长年在边关经受风雨。
无情打量他几眼,嘴角浮现一丝有点冷, 又傲然的笑:“你是戚少商?”
荣仅来时就念念叨叨, 想看看人称九现神龙的会是什么样的人, 无情今日一见,本想赞叹,却也不想称赞太过。
“阁下认识我?”戚少商看了看无情, 还有他坐的轮椅,也已经认出了他,但是对旁边的锦衣公子却没有头绪,传闻名捕无情不喜交友,只爱素雅,怎么身边有如此金尊玉贵的人。
此人的眼神有些讨厌,看别人时好像在打量一个物件,显得很轻浮。
“我们不认识你,只是刚刚认识,戚大侠,在下荣仅,幸会。”荣仅拱手行礼,笑道,“既然你说杜鹃醉鱼好吃,那我就点一份,要不要一起?”
“荣仅?!”
戚少商听见这个名字,顿时表情变了,几步抢过来抓住荣仅的手臂。
他的动作太突然,无情都没反应过来,心里又是惊骇又是疑惑,戚少商在边关,怎么对荣仅有这么大的反应?
“是你!”戚少商紧紧攥着荣仅的手臂,让他疼得眉头直皱,“三年前,边关起战事,军营中的医药一大半都是由你提供,你却敢以次充好,知不知道,有多少受伤的兵士因此而死!”
无情震惊地看向荣仅,他还做过这种贻害国家,丧尽天良的事?!
“我收钱办事,从不作假,怎么可能以次充好,不信的话,你甚至可以去官府,以及我的家里查账,包括我进货的卖家,你都可以查,若真有此事,你就算杀了我,那我也没有什么话说。”
荣仅想挣脱,却怎么都挣脱不开,看了无情一眼,怒道:“放开我!”
戚少商仍不肯放,无情打出一颗暗器,正中在戚少商的手背上,强行让他放开了荣仅,缓缓道:“既然有案情,为何不上报至京城?自会有人调查。”
“上报了,可是有谁来管?官官相护,呈上去的证据都石沉大海。”
“这不就很合理了?”荣仅揉着发疼的手腕,转身在无情身边坐下,“物资送到边关,可知要经过多少人的手?其中每个人都可能参与替换倒卖。”
“战时医药的价钱大涨,他们赚了这份钱,岂能容戚大侠上告揭发?”
荣仅的目光转到无情身上:“如今的朝廷,发生这些不是很正常?戚大侠何必抓我一个商人的错处呢?”
“你明知会这样,却不阻止。”
无情斜睨着荣仅,他相信荣仅有能力不让任何人换他的货,可是荣仅并不干涉,任由其发生,酿下此惨祸。
荣仅道:“朝廷官员的事,我哪里管得了?何况我无官无职,国家兴亡,怎么问到了我的身上?无情大捕头,你今日替我说话并非偏袒,事实如此。”
“呵,那我无话可说。”
无情偏过轮椅,对柜台说道:“掌柜的,两壶酒,一条杜鹃醉鱼,再上些别的菜,不要亏待了这位,荣老板。”
朝廷自上而下地贪,指望一个商人管控他们做清流,简直缘木求鱼。
荣仅不推波助澜,任由一切发生,走向无情不想看到的结果,无情也不能责怪他,在这件事里,荣仅并无差错。
“戚少商,我原本很好奇你,但是你这样怀疑我,很伤我的心,所以我请你吃一顿饭,明日便告辞吧,我们还有事要办。”荣仅已放弃了招揽的心思。
无情忽然瞪了荣仅一眼。
他真的瞪了荣仅一眼,荣仅确信自己没有看错,无情还会有这样的表情?
像戚少商这样的大侠,非是荣仅所能掌握的,他伤的这颗心,不是因为被戚少商指责,而是因为戚少商无法掌控,以及……无情对他的怀疑。
无情不觉得这能怪自己,按荣仅往日的作为,岂能不让人怀疑他?
也就这一次事关重大,会影响战事,荣仅才没有从中做什么,可连他这商人都没有做,朝廷与军中的官员却做了,难道还能怪罪一个商人不成?
诸葛世叔培养自己,就是要为民除害,除暴安良,昭雪冤狱,如今竟是哪一样都做不到,还与荣仅牵扯不清。
无情轻叹,夹起盘子里点缀所用,不能吃的杜鹃花,放在了荣仅碗中。
荣仅用筷子挑起了鱼眼珠,和着烈酒一起吃了下去。
这两个人打哑谜,戚少商都看得明白,无情在说荣仅可看不可用,荣仅却在自嘲,说自己在中间鱼目混珠。
也只有极为相熟的朋友才会这么打趣,这两人的关系绝不止泛泛之交。
有无情给荣仅作保,戚少商愿意相信荣仅,他相信四大名捕绝不会徇私,但荣仅这个人,本身看着却不可信。
荣仅自觉在两个正道大侠中间格格不入,也不和他们深聊自己的事,道德这种东西,他实在没有多少,还是吃鱼的好,这条杜鹃醉鱼被他吃了大半条。
“无情公子既然视荣老板为朋友,想必荣老板也是位令人钦佩的人物。”
戚少商端起一碗酒要敬荣仅。
“担不得戚大侠敬酒,我吃完了,你们二位慢聊。”荣仅受不了两个大侠在自己身边谈家国天下,越发显得自己晦暗阴沉,不如回房间睡觉去。
到了夜晚,荣仅聪楼上下来,看到那两个人仍然在烛火下漫谈。
“崖余,你今日好多话。”
荣仅极少叫无情的本名,除了一开始讥讽这位大捕头的时候。
无情抬起头要回话,却看到荣仅已经走出了门,对面戚少商爽朗一笑:“无情公子是与在下说得太多。”
门外,荣仅正看到一个人迎面回来,俊美的面容似乎有些郁闷。
“顾惜朝……你怎么在这里?”
第34章
顾惜朝看到荣仅, 先是惊诧了一瞬,接着眉头挑起,傲然地笑了。
“荣老板也在这里,那我为什么不能在?想不到我们到了同一个地方, 这不是很有缘分吗?在下甚是欣喜。”
“你想做什么?”荣仅问道。
“这难道与荣公子也有关系?”
放弃了招揽, 他就不能给顾惜朝想要的,顾惜朝当然要从别处寻。
顾惜朝也就放下了对他的恭敬, 说话带着一股傲气, 仿佛将一切都不放在眼里, 荣仅并未恼怒,反而是笑了。
他喜欢顾惜朝这种狂妄孤高的样子,让他觉得仿佛看到了自己。
“你有些像以前的我,只不过我比你要圆滑得多。”荣仅拍了拍顾惜朝的肩, “像你这样性格的人很难过的。”
如果有顾惜朝这么高的武功,可能他不会像现在这样做生意,大概也会考功名, 或者闯江湖,至于会成为大侠,还是恶贯满盈的坏人, 他也不知道。
荣仅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喜欢手握权力和财富的感觉。
“这方圆几十里,也就戚少商这一个人物, 你莫非是来杀他的?”荣仅的手指卷起顾惜朝的发丝, 语声轻柔。
窄窄的门扉外便是黑夜。
无情在门后看着荣仅, 虽然看不清晰,但那道颀长的身影放松而愉悦,他在自己面前总有一丝忌惮, 和丞相的人在一起就不会,当真劝不回正道了吗?
如果荣仅一直是这样,再不会改变,自己也要永远和他在一起?
那他岂不是辜负了世叔的期望?
可是他已经承诺,将一切交付给荣仅,也必定拿走荣仅一生的时间。
荣仅的所为到此为止尚能容忍。
要是他再进一步,做出残害忠良,冤杀正道的事,那无情只有杀了他,再杀了自己,到那时无情绝不会手软。
荣仅在和顾惜朝说些什么呢?听不到,无情有些着急,也不知为何着急。
莫非在商议见不得光的事?无情咬着下唇,轻轻一叹,或许是只谈风月雅事,顾惜朝是个博学多才的书生,又那般俊美出尘,荣仅当然喜欢与之相交。
无情望着烛火,温暖,却飘摇,他玉也似的手掌护着烛火不被风吹灭。
这温暖,自己又能留住多久?
无情仿佛回到了刚刚少年的时候,心里总是满溢了愁绪,茫然,看世间种种,都觉得毫无意义,充满悲怆萧索。
他想吹一曲箫,只是箫声必然悲凉,又会惹来荣仅多思多问。
“唔!”荣仅突然痛苦地闷哼一声,顾惜朝竟然一掌打在他的肩上,无情心中一惊,正要出手,阿吉已经从楼上翻身而下,一剑逼退了顾惜朝。
荣仅嘴角带血,捂着自己的肩膀,却没有发火,只是兴致盎然地笑了笑。
受人一掌还能笑得出来,戚少商也看不懂这个荣仅是什么毛病,走出去问道:“顾兄弟,你大晚上回来,干什么打这位荣公子?莫非他得罪你了?”
“荣老板不是全然不会武功,受这点伤不算什么的,他嚣张惯了,给一些教训也好。”顾惜朝说着,看向无情。
“你之前不也是这么认为?”
顾惜朝走进酒肆,戚少商跟着他进去,对于在京城手握一方势力的荣仅,顾惜朝都敢得罪,他当然是位不惧权贵的书生,还怕他对连云寨有所图吗?
荣仅走到无情面前,抹了嘴角的血,缓缓蹲下来,仰头看着无情。
白衣少年的嘴角微微笑着,眉头却紧紧皱起,愁云满布,带点冷,带点伤感,捧着荣仅的脸,手指擦去残余的血迹,问道:“荣老板又做了什么?”
荣仅岂会白受人一掌,他就是白白被人多看一眼,都要报复回去。
“无情,我从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可是看到你就忍不住想,你到底为何忧思,又为何而愁呢?这里面是不是有我?”荣仅抚摸着无情微笑的嘴角。
和无情在一起,心里总是有一股缱绻的怅然之意,荣仅不喜欢令自己不开心,可他又不想割舍这种感觉。
虽怅然,却满足,无情在他身边时,从来都是一心一意地想着他。
“为这风愁,为这月愁,也为你愁。”无情展颜一笑,“为何你不能是个好人呢?如果你是个正直之人……”
他可以抛下一切,只为与荣仅在一起,再也不会有这么多难解的愁思。
“可是我不觉得我是坏人,只是有些事不想去做罢了,无情公子不正是喜欢这样的我?若是变了,你就不喜欢了。”荣仅推着无情回去,走到楼梯下停住,他还真没法送无情回到房间。
“你退后。”无情抬起手。
等荣仅让开距离,他手中打出一道银色的金刚丝,绑住房梁,身体轻盈地飘上二楼,未落地时拽住金刚丝,将轮椅也扯了上去,稳稳坐在了轮椅上。
“真是好轻功。”荣仅像是被惊艳一般,双眸亮得惊人,尽是赞赏之意,一甩衣摆,几步跨上楼梯跟上无情。
“呵,不过寻常之举。”
无情的嘴角挑起,他实在喜欢荣仅对自己钦佩的样子,即便不良于行,他也是天下闻名的名捕,岂会逊色于人?
荣仅关上房门,回身坐到桌边,刚倒一杯酒,又听无情询问:“刚才,你与顾惜朝究竟做了什么?”
看来是躲不过去了,荣仅喝下一杯灼烧的烈酒,笑道:“没做什么,你与戚少商谈了那么久,我不高兴了,正巧遇到顾惜朝,想与他多亲近亲近,不小心过了界,被顾惜朝给打伤了……”
“你知道,顾惜朝出身青楼……对这些事素来厌恶,一时出手重了些。”
“荣仅,你说你调戏顾惜朝,才被他所伤?有时候你真对自己的名声毫不在意。”无情手中银丝如一缕月光,瞬间系住荣仅的手腕脉门,冷冷看着他。
“你在骗我。”
“为何你不信?我不像是这种人吗?你知道我的名声从来不怎么样。”
“因为……你看不起顾惜朝,怎么会对他心有别意?荣仅,你与傅宗书,顾惜朝之流相处轻松,不是因为你与他们一路,而是你从心底里瞧不起他们,对吗?”无情笑了,发自内心的笑。
荣仅瞧不起他们,因为他即便不是什么好人,却同样喜欢人美好的品质。
这是人最质朴,最真实的本性。
无情心悦然,荣仅瞧不起卑贱,薄情,狠毒,他也喜欢有情有义,喜欢浩然正气,喜欢世间蓬勃美好的生机。
而自己,恰好有其中一两样。
第35章
“我相信, 你不会做令我痛恨之事,所以我不再问,你不必说。”
无情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令他极为开心的事,所以他愁绪尽去, 放开对荣仅的挟制, 自顾自推动轮椅到窗边望月。
今日月圆,似乎也映了他圆满的心情, 他明白为何自己会喜欢荣仅。
不但是因为荣仅温柔细心, 知他所知所想, 救过他的命,更是因为荣仅足够“真”,一个真正的人,从来不会永远正直善良, 也不会永远坏到极处。
他不像无情,总压抑着什么。
能够狂妄便狂妄,喜欢什么就去得到, 甚至无所谓自己的名声。
要知道,江湖上很多人把自己的名声看得比命还重要。
无情听到身后的荣仅开门出去,他没有问荣仅去哪里, 捻起鬓边的发丝,继续望着圆月,心里也觉得那么满。
荣仅从楼上走下来, 看掌柜还在算一天的账, 抽出腰间的折扇往前一靠。
“整天只有我们来吃饭住店, 高掌柜哪里有这么多账要算?”
“不算明账算暗账,荣老板又不是不知道,我开这个店就是为了省房租, 有个睡的地方,做的那是杀手生意,这大凉天的扇扇子,您可别得了风寒。”
荣仅拿扇子在柜台上写下一个数目:“我有桩生意,高掌柜谈不谈?”
“诶,荣老板有生意?我就知道您是财神爷,每次见到您就有好事!”
高掌柜在这里开着旗亭酒肆,做的是杀手买卖,江湖上很多人都知道,荣仅也曾光顾他的生意,虽然不指望他们能杀自己的对手,但能解决很多麻烦。
“我们里面谈。”高掌柜手拿算盘,殷勤地掀起帘子请荣仅入内。
在后厨的戚少商这才端着酒碗走出来:“这个荣老板到底什么来路?与名捕无情关系那么好,又来和高鸡血做生意,他做的都是杀人越货的买卖。”
“高鸡血?”顾惜朝疑问道。
“哦,他手下有一帮杀手,挣买命的钱,但是只进不出,一毛不拔,是个铁公鸡,宁肯出血不肯出钱,所以人称高鸡血,也不知道他本名叫什么。”
戚少商说完又问顾惜朝:“你和那位荣老板认识,他到底是无情捕头的什么人?我看他不像是神侯府的人物。”
“认识倒认识,只是不了解。”
顾惜朝走到桌边放下酒碗,坐下来幽幽一叹:“他是京城的豪商,不会武功,也无官职,但是在京城势力不小,与达官贵人们皆有往来,包括神侯府,我一进京城,就听说了他的名字。”
“原本我对他很仰慕,觉得男子汉大丈夫,就算没有功名,无官无职,也应该像他这样受人尊敬……”
顾惜朝站起来,目露神往之色,想起来自己初到京城的点点滴滴。
就是在街边卖艺挣钱,他也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直到第一次听到荣仅的名字,那时顾惜朝为寻门路,将自己所著的兵书四处投送,次次受到羞辱。
只有兵部侍郎听到通报肯亲自接见,也没有讥讽于他,只是对顾惜朝说:“朝廷没有给你这样的人留下一条出路,不如去找荣老板,他那样的人物,无论是正是邪都会给几分薄面。”
“何况荣老板偶尔也有爱才之心,他就是在街边喝口茶,也有无数失意的书生,江湖的高手愿以身投效。”
便是这句话,令顾惜朝震撼。
就是在街边喝口茶,也有无数失意的书生,江湖的高手愿以身投效,何等的尊荣,何等令人向往,那他自己这个失意书生,江湖高手又要与多少人争?
荣仅不会武功啊,他也没考过功名,甚至不是皇亲国戚,凭什么?
顾惜朝去了,连面也没有见到,荣仅的引玉山庄外那么多人,谁都没能见到,自己与他们有何不同?然而看看那些人的武功,文采,他又怎能甘心?
戚少商看出他的不甘,拍拍顾惜朝的肩:“去了连云寨,你可以大展才华,江湖上的人敬重你,不比他差。”
“而且我看这个荣老板,性格刁钻得很,那位无情公子待人疏离,也摸不透在想什么,他们是京城中人,大概那里的人都是这么诡谲难测。”戚少商倒满两碗酒,递给了顾惜朝一碗。
“顾兄弟来连云寨做大当家,也不能回京城了,你可以将新婚夫人接过来,这里虽然偏远,山水却漂亮!”
“多谢。”顾惜朝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烈酒火辣辣的感觉灼烧喉咙。
一直烧到他的心底。
第二日,戚少商和顾惜朝都已不在旗亭酒肆,荣仅在店里吃了一天的杜鹃醉鱼,无情都待在房间没有下楼来。
荣仅去外面看了看风景,回来进了后厨,一刻钟后端着碗回到房间。
“无情,天高云远,你看了一天了。”荣仅在无情身旁坐下,捧起碗到他面前,“我亲手做的,尝尝?”
“亲手做的?”
无情立刻放下笔,看向碗中:“你真是什么都会一点,竟然连饭都会做,不知道你以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当然是和天下大多数人一样的生活,吃饭穿衣都要自己亲手做的。”
无情对这回答感到惊诧,荣仅他知道天下大多数人是怎么样的,他这样的人怎会知道?为何比自己知道的还多?
尝了一口羹汤,甘甜清爽的味道在口中散开,无情又吃下一口,心中又是那种洋洋洒洒,暖暖融融的感觉,好吃,好闻,甜却不腻,如此的……
“将冰糖置于碗底,刚熟的蜜桃去皮,切成瓣,放在冰糖上,然后将红枣切开,洒在蜜桃之间,用绿茶烹出的清茶水倒入碗中,没到蜜桃一半,再放入两片薄荷,蒸上一刻时间,才能如此清甜,荣仅,这是谁教给你的法子?”
方法虽然简单,可旗亭酒肆没有新鲜的水果,桃子是荣仅亲手摘回的。
“是……”荣仅抿了抿嘴,一笑。
“花满楼。”
无情脸上融融的笑意瞬间褪去,仿佛春水结了冰,忽然想起了荣仅与花满楼是多么亲密的朋友:“是他……”
“花满楼小时候做给我的,冬天的时候,只有花家还有冰库,保存了一些秋日的果子,我在家里受了罚,每次他都来看我,给我一两颗果子,让我自己按这方法做,吃完之后全身都暖了。”
“冬天,再富贵的人家都未必有保存好的水果,花满楼总给我最好的。”
“他是我最信任的朋友,所以,你不要吃他的醋,好么?”荣仅笑得更灿烂,“以后,我都可以亲手给你做。”
朋友,只是朋友。
正因为只是朋友,所以才能信任。
花满楼对荣仅亦是如此。
无情眉头舒展,又盛起一勺放进嘴里,任香甜蔓延,称赞道:“好吃。”——
作者有话说:本章蒸水果的做法可以试试,亲测好吃,桃子和苹果都可以,清水可以换茶水,薄荷可以不放。
第36章
无情此去大漠深处, 是为了六扇门,也是为了荣仅捉拿石观音。
铁手几个师弟要同往,他都推拒了,公门中人不比楚留香和谢晓峰他们, 行事太正, 这其中又牵扯荣仅的秘密,无情不希望其他公门中人知道。
但师弟和世叔总是担心无情, 那可是盘踞大漠二十年的女魔头, 无情每到一处, 就向神侯府去一封信禀报近况。
无情信中本不该提及荣仅,他却偏要提,让师弟们习惯荣仅这个人。
追命,冷血倒是不在意荣仅怎么样, 这又不关他们的事,以无情的深谋远虑,还不至于被荣仅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怎么样, 何况别人是心甘情愿的呢。
只有铁手,颇有些耿耿在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