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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手不是不明白无情与荣仅的关系,只是太奇怪, 无情怎么会与荣仅这个狡猾诡诈的浮世俗人走到一起。

无情是他们之中年纪最小,心思最纯净透彻,也是杀孽最重之人。

能令无情失败的, 唯有破心。

这也是诸葛世叔对无情最担心的一点, 未能真正无情, 又不能洒然忘情,就难免身受其苦,荣仅是否知道, 要对付无情,最有用的就是一个“情”字。

显然,荣仅已经拿到了无情的“情”,就是不知道他会将这份情看做手中明珠,还是用作掌中利刃了。

荣仅能让无情放下一切芥蒂,容他走入心中,铁手相信,荣仅绝对不是传闻里那么十恶不赦的人,只是……荣仅就算真情以待,也太过莫测了……

有些人即便付出了一片真情,但在他的心里永远有比真情还重要的东西。

荣仅更像是这样的人。

铁手真不愿意见到自己的师兄弟那情伤的样子,追命和冷血都能做到放下,唯独无情,他是永远都做不到彻底放下的,他的心给出一分就缺了一分。

所以铁手的这封回信里,也特意提了荣仅,让无情与他相处慎之再慎。

荣仅讨厌铁手。

“你师弟也太戒备我了,我又能把你怎么样?”荣仅看完把信还给无情。

神侯府那几个名捕,荣仅和他们也不熟,每次去神侯府,他们看自己的眼神都特别怪异,好像见到了狐妖鬼魅。

“怎么样?就像你偷看我的信这样,不要随意偷看别人的信,希望你改改这种毛病。”无情拿回信,这封信放在文卷中,荣仅自己就翻出来看了。

他可以让荣仅看自己的家信,但不能让他看神侯府的公文。

虽然信任荣仅,但你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来,荣仅这个人有时候很可靠,但绝不能一直靠着他。

因为你不能确定他永远不会反水。

高掌柜今天早晨才回来,赔着笑,恭敬地送他们离开旗亭酒旗。

无情知道他不是看自己的面子,而是看在荣仅的钱上,不知道荣仅和他做了什么生意,但看样子,这笔生意的钱一定不少,无情都有点好奇了。

可是他又不能问,就算问了,荣仅也不会说,反而会闹得再生嫌隙。

“荣老板,您走得不是时候,这连云寨昨天晚上没了,顾惜朝正追杀戚少商呢,为了不让戚少商逃脱,边关都封关了,但荣老板一定能出去是不是?”

高掌柜一脸谄媚地搭话,亲自扶荣仅上马车,将连云寨的事告诉了无情。

他向来没一句废话,让他说这句话,也是荣仅掏了钱买的,马车向关外行驶,无情才看向荣仅,问道:“你当日就知道顾惜朝是来杀戚少商的?”

“猜也猜得出来。”

“你没有阻止,还是任由其发生,甚至帮了他一把?如果不是顾惜朝打你那一掌,戚少商还没有那么快信他。”

荣仅摇了摇头:“我没帮他,只是威胁,如果他不听我的话,我就把他的目的告诉戚少商,才被他打了一掌。”

“顾惜朝没法对付你,只能打你一掌,你为什么还是让他屠了连云寨?”

无情不想责怪荣仅冷眼旁观,但连云寨一直为国抵抗外敌,那么多人一夕之间全成了冤魂,又与荣仅有关……

这股郁气堵在无情心口,让他几乎呕出血来,一时不知该恨谁。

“不然呢?就算不是顾惜朝,也会是别人,我比你们了解傅宗书,他这次要灭连云寨,就一定不会让连云寨活到明天,所以他才选顾惜朝做这件事。”

荣仅说得冷静,无情也全都听得明白,他一想就知道荣仅也对此事无力。

不是他阻止不了,而是阻止一次立刻会有下一次,这次的案子不是随机,傅宗书的目的太明确,绝对不会罢手。

荣仅要阻止一次都会耗费不知多少的人脉,资源,怎么能一次次地阻止。

无情说道:“傅宗书不想与这件事牵扯太深,也不要连云寨留活口,顾惜朝是贱籍出身,毫无根基背景,又够狠够强,为了向上爬能豁出一切。”

“没有他,也有别人……”无情看荣仅的眼神也渐渐冷了下来。

就像第一次见到荣仅的时候。

道理很清楚,荣仅权衡利弊的选择没有错,可是太冷酷,太冷静了……

将人命化为数字去计算,他没有犹豫挣扎,对他来说像是理所当然,做出最划算的选择后,心中也毫无负担。

“刀在别人的手里,就无法控制他杀谁,可能他下一个杀的会是我。”荣仅对无情眨眨眼,笑着说,“你是不是后悔,没有让我招揽了顾惜朝?”

无情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他想到连云寨那些枉死的英雄,没有一点心情理会荣仅的玩笑。

“我知道你觉得我太过冷酷,但那些冤魂该找的是傅宗书,顾惜朝,而不是我,何况我还帮了他们呢。”

“帮了他们?”无情睁开双目。

这一次荣仅也没有回答他。

赶车的阿吉回头说道:“老板,前面到了关口,有守军要盘查。”

“知道了。”

荣仅跳下了马车,看到前来盘查的兵士,直接问他们的领头人:“顾惜朝在哪里?他应该已经接管了这里吧。”

“你认识顾大人?”对方见荣仅气焰嚣张,锦衣华服,立刻放软了口气。

“认识,不过……”荣仅的折扇拍在手心,看向人群后方,当他的眼睛认出戚少商时,戚少商的身影已经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荣仅刚才走出了一段距离,离马车有些远,又隔着人群,阿吉和无情都来不及回护,戚少商手中的逆水寒剑就架在了荣仅脖颈上。

阿吉想要去救,无情对他摇了摇头:“以戚少商的剑法之快,人在他的手上,就算是你,也不可能救下。”

第37章

阿吉沉默地跟在戚少商和荣仅身后, 随时准备动手,也警惕周围的一切,在边关大漠这种地方,虽然不比势力复杂的京城, 却有更多诡秘的危险。

在看到顾惜朝的时候, 他就露出了戒备的姿态。

阿吉要救下荣仅,他担心顾惜朝为了杀戚少商, 连荣仅一起下令杀了。

边关大漠。

荣仅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这苍凉宏伟的霞云了, 顾惜朝这位青衫书生, 真是给荒凉之地添了一抹江南风景。

皇城司指挥使转眼成了四品中郎将,而且娶了宰相的女儿傅晚晴,一朝翻身春风得意,但是他升了官也不穿官服, 又换回了原来那一身青色褂子。

荣仅这次见到他,发现他这个人的心思挺多,也不只是追求功名利禄。

不然他跑这里执行任务, 怎么不穿官服,就那一身旧衣服跑来跑去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当一个人真正有了身份地位, 自然就不在乎自己穿什么了。

以前的顾惜朝还是太自卑,所以对别人的眼神,自己的着装都看得很重。

“顾惜朝, 你放我们出关, 否则我就要了这位荣老板的命!他是你们相爷身边的红人吧, 你敢让他死?!”

戚少商挟持荣仅后退,对身旁一位受伤的男子说道:“阮二哥,你去他们的马车里, 无情捕头会保护你,荣仅在我手上,他不会让顾惜朝对你不利。”

阮明正不明其中关系,但对戚少商的判断从不怀疑,钻进了荣仅的马车。

看到无情投来的冷淡目光,阮明正对他抱拳一礼,无情却没有回礼,只是淡淡说道:“荣仅不会有事,对么?”

阮明正歉然一笑:“如果你问戚少商,他肯定会说对,但我不是他,我真是好奇,无情公子与那位姓荣的是什么关系?荣老板可不是个干净的人。”

“你不应该问。”无情看向马车外,“人称红袍诸葛的阮明正,应该知道在下不会回答你这个问题。”

戚少商不敢离无情太近,怕被趁虚而入,挟持荣仅一直退出了关。

精兵包围下,戚少商也跑不掉,他不想对荣仅下重手,这时候也左右为难,犹豫要不要让荣仅真的受点伤。

荣仅突然抓住脖子上的剑刃,对顾惜朝说道:“要放就放,要杀就杀,这时候你还犹犹豫豫,做坏人也做不到底,成心让本公子受折磨吗?!”

顾惜朝咬着牙下令道:“放行!”

荣仅的死活,顾惜朝可以不在乎,但荣仅绝不能死在戚少商手上。

没拿到逆水寒剑,还被杀死了一个荣仅,那自己也就离死不远了,顾惜朝不想自己的仕途刚开始就要去死。

戚少商要了一匹快马,和荣仅骑马,不远不近地跟在马车后面。

离边关二十里之后,无情让阿吉停下了马车,戚少商也不得不停下来,连云寨八大寨主里,唯一存活下来的阮明正身受内伤,无情可以随时要他的命。

戚少商不相信名捕无情会伤阮明正,但自己正抓着别人的朋友,有些事也不能预料,无情未必会受他的威胁。

无情下了马车,看戚少商的手仍按着荣仅的咽喉,心有微怒。

“你还不放了他!”

戚少商笑道:“我不会伤害他的,但他和顾惜朝一伙,放了他,难免他和顾惜朝传消息,引顾惜朝来追杀我。”

荣仅的一句话就让顾惜朝投鼠忌器,戚少商真不舍得就这么放了他。

无情薄如剑的唇紧紧一抿,冷声道:“如果不是他愿意被你们挟持,戚少商,你以为你能顺利出关么?要是你敢伤他,我保证你一定会后悔。”

“哦?他对无情公子这么重要?”戚少商转头去看荣仅的表情。

荣仅的嘴角微微笑着,没有一点惧色,只是脸色有点苍白,似乎不太好。

戚少商问:“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他觉得亏欠你们连云寨一次,所以要还给你。”无情偏过头,替荣仅回答了戚少商的问题。

荣仅坐看两方相斗,虽未推波助澜,但他不说,已然是帮了顾惜朝。

戚少商看无情并不想过多解释,也不特意去问,荣仅欠了什么,戚少商不知道,他既然还了,就不再追根问底。

“我从不伤害无辜,你走吧。”戚少商放下手,走向马车去看阮明正。

荣仅回到无情身边,他握过逆水寒的手还在滴血,整个手掌都是干涸的血迹,无情的脸色瞬间更苍白,拿起他的手:“我还以为你是个很惜命的人。”

“一点小伤而已,算什么?”

“伤口太深,万一感染了,可能会要你的命,这里又荒无人烟……荣仅,我真不知该拿你怎么办。”无情抚摸着伤口,这手心的伤口几乎深可见骨。

他将荣仅的手放在自己腿上,细心包扎,荣仅忽然抽回了手:“我自己来吧,让戚少商误会你就不好了。”

“何意?”

无情不记得荣仅还会在乎这些。

“戚少商是个一心为国的大侠,与顾惜朝,楚留香他们都不同,无情,我希望在这些人眼里,你还是那个公正无私的神捕无情,不能平白受人猜忌。”

无情有些感动,感动之余又觉得奇怪,荣仅真的会在意别人的看法?他不会,无论是为了谁,他永远都不会。

“你在……试探我?”无情瞬间想得明白,荣仅在试探自己是否在意。

“哈……哈哈哈……”

无情突然畅快地笑了起来,笑得很是开怀,好像遇见了世上最令他开心的事,笑得连荣仅也觉得莫名其妙。

“我试探你,怎么你这么高兴?”

无情的眼睛里也有了笑意:“你试探我,证明你心里很在意,虽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却在意我的看法,而且在意到了极点,在意到你忍不住试探。”

“我……”荣仅想反驳,却无话可说,他的确不该对无情如此在意。

“先去找我的朋友吧,他会为我处理伤口,进入大漠之前也需要做准备,戚少商他们,就交给你来管了。”

此行是无情要荣仅一起来的,石观音不除,麻烦就永远不断,与其等着被报复,不如先下手为强,为六扇门,为整个江湖,也为荣仅除掉这个心病。

但荣仅为进入大漠做准备,已经做了快十年,一直都在等这一天的到来。

石观音必须死。

她的宝库也是属于自己的,只有这样才抵得上为了对付她耗费的心血。

魔教覆灭后,石观音占据魔教的地方,将魔教总坛建造了成自己的秘谷,听闻那里还有魔教积累百年的财富,连石观音都没能找得到,荣仅倒想一试。

第38章

姬冰雁被荣仅救过命。

他是楚留香的挚友, 楚留香让他做的事,他不一定会做,但荣仅让他做的,他就非做不可, 因为他欠一条命。

欠了命只能不惜代价尽快还完了。

朋友之间的账可以算得不那么清, 但救命之恩必须要回报,像姬冰雁这样的生意人, 知道欠人情是最还不清的。

姬冰雁请来了最好的大夫, 处理好荣仅的伤, 又去解戚少商他们的毒。

顾惜朝破连云寨时,给各大寨主都下了寒毒,只有戚少商和阮明正侥幸逃了出来,中毒再加身负重伤, 他们活不了多久,解了毒,才能考虑洗刷冤屈。

丞相给连云寨安的罪名是通敌叛国, 顾惜朝现在只能算追捕逃犯而已。

荣仅不想参与其中,但无情不能坐视不管,他不可能看着一心为国的正义之士遭受冤屈被杀, 荣仅就随他去了。

这是无情的职责,戚少商是死是活,和荣仅并没有什么关系。

大漠中, 由于和西域的商贸, 沿途的小城也繁华起来, 姬冰雁就住在城里,他的宅邸是这座城中最豪华的。

荣仅端起热茶,说道:“姬冰雁, 你不帮我也就罢了,之前我去追查宁崇礼,计划周全,你却让楚留香帮忙,保下了他儿子的命,来给我添麻烦。”

就算姬冰雁这样的豪商,在大漠也喝不到中原的好茶,荣仅只喝了一口便放下,姬冰雁道:“你还是这么挑。”

于是姬冰雁又让人上了一杯奶酒,荣仅是在大漠走过商的,当然也喝过。

可是他喝不惯,姬冰雁只好亲自拿了壶昂贵的葡萄酒给他,说道:“你不是提起过,想让楚留香帮你吗?现在他不是帮你了?这难道是给你添麻烦?”

荣仅挑起眉,忍不住笑了:“你是故意把楚留香送到我身边的?”

“好啊,姬冰雁,枉我拿你当交心的朋友,结果我还是让你给坑了。”

楚留香挑起帘从后面走出来,脸上笑吟吟的,也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荣仅救过他朋友的命,他帮帮荣仅有什么好说的?何况,石观音也不会放过他。

查出南宫灵的身份,导致南宫灵畏罪自杀,又把无花扔进了六扇门,剪断了石观音在中原的所有羽翼。

即便楚留香躲在中原不去大漠,石观音也要找他,非要了他的命不可。

楚留香还奇怪,姬冰雁这铁公鸡从不求人,怎么会为一个生意上的朋友就开口让自己帮忙,原来是为了让自己帮他的救命恩人,这下就全都说得通了。

荣仅正色道:“姬冰雁,我将东西都放在你这里,都准备好了吗?”

姬冰雁豪爽地笑道:“每一天都是准备好的!我知道荣老板等这一天等了很久,怎么会让你再多等片刻呢?”

毒,解药,水,食物,甚至暗器。

这些都是按照荣仅的要求精心挑选的,不一定用得上,但进了大漠,就是他们在明,石观音在暗,必须想到最坏的可能以策万全,才能够全身而退。

正面对决石观音的是阿吉他们,荣仅要考虑的是除此以外的所有事。

毕竟他又不会武功。

出发进入大漠时,戚少商和阮明正已经告辞走了,荣仅帮了他们一次,戚少商也不愿再麻烦荣仅,拿了姬冰雁的解药,他们三天就可以解了身上的毒。

留下的只有荣仅,阿吉,无情,楚留香四个人,三个都是绝顶的高手。

大漠,落日如血。

一到了石观音的地界,每个人都变得有些紧张,连荣仅都不例外。

无情比他更紧张,却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不那么明显,他的年纪不大,虽然对荣仅有份依赖,然而在这个时候,他希望自己在荣仅心里更可靠一些。

大漠的夜晚极其寒冷,不知道怎么在沙漠中生存的人,一天都活不下去。

楚留香知道,荣仅虽然不会武功,却懂得怎么在大漠里规避危险,尽最大的可能活下去,连姬冰雁在大漠的经验都不如他,所以四个人已经足够了。

面对有武功的敌人,由他们三个出手,面对沙漠,就对荣仅言听计从。

入大漠几天,还没有遇到敌人,无情他们也很有听话的自觉,无论荣仅怎么安排,他们都遵从,因为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大漠的环境比敌人更可怕。

荣仅点了一堆火,安排他们在晚上吃过饭,准备将火熄灭,忽然听到脚步声,无情立刻将荣仅护到了身后。

“什么人?!”无情厉声道。

虽然上一次荣仅是故意被戚少商挟持,但他再也不想看到那种事发生了。

走入火光中的,是顾惜朝。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身上沾着沙尘和血迹,面色憔悴,嘴唇干裂,走路略微踉跄,好像三天都没喝过一口水,看到黑夜中的火光,他才找到了这里。

荣仅笑了笑:“看来顾公子遭到了毒手啊,难为你还活着,石观音手下的沙匪可是谁都敢劫,而且不留活口。”

无情也笑了一声,他的笑反而让他似乎更冷酷:“你带人进入大漠追捕戚少商,手下全都惨死,是不是?在这里没有敌我,也没有官民,所有人都是石观音的猎物,你能活着已经很幸运。”

顾惜朝一个人活了下来,所有的水和食物都被毒污染,他以为自己会死在大漠里,想不到自己还有些运气。

在大漠里快死的时候遇见荣仅,这运气简直比遇到天上掉黄金还要好。

顾惜朝看着锅里剩余的肉汤,一言不发,荣仅递给他一壶水,他拿过去就狼吞虎咽地喝起来,终于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然后又看了看荣仅。

看荣仅点头许可后,顾惜朝才拿起一双筷子坐下来,还尽力保持着风度。

顾惜朝吃饱喝足,叹气道:“荣老板,你救了我,我也不一定报答你。”

无情忍不住道:“你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受人恩惠,如此薄情寡义,也难怪你能将铜墙铁壁般的连云寨覆灭。”

顾惜朝不理无情,只对荣仅说:“我身上的确没有能报答你的。”

除了荣仅,顾惜朝谁都不理会。

对阿吉和楚留香,他也没有看一眼,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他自然很小就懂,只是他拿不出什么了。

荣仅提携过他一次,又救了他的命一次,这份恩情只有不报才是最好的。

恩情太大,要报就永远报不完。

“我用得着你来报答吗?你算哪根葱!”荣仅将一件狐裘扔给顾惜朝。

“论武功,你不如无情他们三个,论对大漠的熟悉,你不如我,所以离开大漠之前,你就好好侍奉我吧。”

第39章

白衣少年坐在轮椅上, 安静陪着站在他旁边,身形修长高挑的荣仅。

楚留香看见这一幕总觉得怪异,这两个人的关系他自然看得出来,只是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根本无法想象, 无情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喜欢荣仅?

真是太奇怪了, 就像是一只机警敏感的猫, 迷恋上慵懒狡猾的狐狸。

“顾公子, 你觉得像这两个人,他们会有什么结果?”楚留香语气仿佛朋友,开玩笑一般问身旁的顾惜朝。

这回顾惜朝终于有了反应,肯理会荣仅之外的人, 回答了楚留香的问题。

“结果?我对他们都不了解,不过在我看来,荣老板无疑是自惹麻烦, 他这种人就喜欢拿别人拿不到的,专给自己找刺激,必定要栽到无情手上。”

“他把无情想得太善良了, 说不定,他会后悔。”顾惜朝冷笑着说道。

顾惜朝虽然不了解无情,但的确有双毒辣的眼睛, 能看透人的本性。

无情是六扇门的名捕, 正直公正, 但江湖上还有个名号叫做辣手无情,如果哪一天有理由让他选择做不那么正直的事,不见得荣仅还能控制得住他。

楚留香看见不远处, 仍然默默留守在荣仅身后的阿吉,那是剑神谢晓峰。

荣仅明明是不会武功的商人。

但无论什么样的高手,出现在他身边好像都不奇怪,而且愿意追随他,保护他,楚留香也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和他在一起,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遇到什么,这种神秘令人欲罢不能。

现在果然又遇到了新的事。

无情第一个发现有人在向荣仅的方向靠近,那是两个身穿白衣的女子,全都蒙着面遮挡风沙,往远处看,似乎有微弱火光,好像有一大批人在远处。

两个白衣女子走到荣仅面前行礼,道:“荣老板,我们公主请您去城中一叙,多年不见,公主她想您呢。”

这个荣老板,哪里都是他的朋友,哪里都有他的红颜,楚留香摸摸鼻子,觉得他倒是和自己有点像。

“哪个公主?”无情问女子,“不知你们公主和荣仅是什么关系?”

荣仅不说话,只是笑盈盈地看着无情,他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最近无情似乎是紧张了些,也不知在紧张什么。

那白衣女子回道:“自然是龟兹国的琵琶公主,她是我们大漠的明珠,荣老板少年时在大漠走商,风沙里迷了路,我们公主还救过她的命。”

“这么说是救命恩情了。”无情回头看向荣仅,“我等可否同去?”

“那是自然,荣老板的朋友,我们公主都会好好招待。”

一群白衣女子为他们带路。

龟兹国实在很小,但再小也是个国家,同样是在石观音所控制的地方之中,她最难涉足,也最富有的地方。

荣仅猜想到了琵琶公主的目的。

那个女孩子从小就有野心又聪明,远胜她的父亲,她很明白早晚会面临石观音的吞并,当年把自己救回去,察觉到自己对付石观音的意图就开始拉拢。

过去这么多年,想必石观音已经做好了谋划,开始对龟兹国下手了,现在正是琵琶公主缺少帮手的时候。

一个六扇门名捕,一个盗帅,再加上钱财无数的荣老板,不来请才奇怪。

到了琵琶公主的宴会上,荣仅还看到了两位熟人,戚少商,阮明正。

龟兹国王城在顾惜朝眼里也不算什么,他本来就没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只不过顾忌的无情和荣仅罢了,离开了荣仅,他可能没法活着走出大漠。

所以看到戚少商,他也当没看到。

戚少商还奇怪顾惜朝对他的漠视,看到那轮椅上的白衣少年,立刻就明白了其中道理,顾惜朝还没有狂到无法无天,不敢当着神捕无情的面来杀自己。

他反而更加热情地敬酒,亲自来向无情几人拜见攀谈,只要能看到顾惜朝有苦不能发作的脸色,他就开心得很。

“无情公子,我们有缘分,这么快又相见了,在下可否敬公子一杯酒?”

戚少商当着顾惜朝的面大方拜见,无情淡然回礼,要喝下这杯酒,却被荣仅的扇子压下手臂,虽然没有说话,但荣仅的态度显然不容任何人质疑。

无情的身体一直不好,不宜饮酒,他也就放下了酒杯:“在下不宜饮酒,以茶代酒,阁下不介意吧?”

“怎么会……”戚少商笑着挥手,暗中去打量荣仅,这个年轻人和初见时有些不同了,在旗亭酒肆时,只觉得他像个精于算计,养尊处优的有钱公子。

此时再看他,却是温雅贵气,眉宇间含着一股桀骜,荣仅到底是无情的什么人,竟能让四大名捕也如此听话。

“荣公子,在下也敬你一杯。”

戚少商饮酒豪气,端起碗来,就要和荣仅的小酒杯相碰,荣仅却没有看他,而是忽然转头,望向大殿门外。

有人用胡语高声喊了句什么,龟兹国王带着一位女子在簇拥下走进来,那女子一到面前,仿佛带来春光,美丽不可方物,柔弱而妩媚,应该就是王妃。

荣仅没有见过她,就是莫名其妙觉得她有种熟悉感。

他察觉到的从来不会出错,所以他一定是在哪里见过这女子,如此美丽的人,只要见过了一次就绝不会忘。

那就是一个可能了,王妃易了容。

龟兹王身宽体胖,病弱柔美的王妃在他身边被衬托得更加缥缈,可王妃走路的姿态还是那么美丽,有种奇妙的韵律,只要她站在那里就仿佛勾魂摄魄。

她的背影比她的脸更迷人,绝没有第二个女人能模仿这浑然天成的风姿。

荣仅忽然间想到了,这样的姿态自己的确见过,就是那个最美,最可怕的女人,也是让他吃了不少苦头的女人。

石观音。

荣仅的眼睛几乎留在了王妃身上,直勾勾地盯着,连背影也看得痴了。

龟兹王已经有些不悦,这个圆滑的老板却没注意到。

无情不得不故意咳嗽来提醒,扯住荣仅的袖子,冰冷的声音轻轻道:“你若真喜欢如此美人,我也不会困住你……你权当没有承诺过我任何……”

他说话的声音虽小,戚少商却听得明白,却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神情,只见荣仅打开扇子,遮掩住自己半张脸。

“这次你真的误会我了,我可不敢碰那个女人,她吃人不吐骨头的。”说完,荣仅轻轻从无情的唇边擦过。

如此明目张胆,却又欲盖弥彰的吻,无情只是低下头,脸上微红。

“所以……今晚你要陪我,如果王妃请我有事,你务必……”

无情默然点了点头。

后面的就无法再听见了,戚少商觉得他们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的秘密,连刚才发现他们关系的惊骇已经无心在意。

无情的样子,不像是帮顾惜朝来抓捕自己,那就是有其他案子要来边关。

既然如此,戚少商就知道自己还有机会,要是在这里杀顾惜朝,无情和顾惜朝同朝为官,一定不能让他动手,可如果自己趁机离开,无情也许不会管。

正想到这里,荣仅突然到他身边,抓住了他的手臂:“你也来帮忙,戚大侠。”

戚少商惊得身体一颤:“什么事?”

这年轻人笑得真像只狐狸。

第40章

夜晚, 琵琶公主将荣仅一行人被安排下榻在王宫之中,无情挑了角落最尾的一间,和荣仅同住在一起。

无情点上油灯,房间里亮起来, 回头看着不停翻看摆设的荣仅:“还有件事一直没有问你, 荣仅,当年你有没有被献给石观音, 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献是献了的……”谈起这些, 尤其是与自己的情人谈, 荣仅有些尴尬。

当年经历的一些事,如果全都说出来,必定惨痛,他自己都在尽力忘记, 所以说得再多,总有一点留在心底。

荣仅只有将能说的都告诉无情。

他说服姬摇花和自己合作,那个时候自然也做了手脚。

“我当年才十七岁……如何反抗得了呢, 但我也有自己的办法。”

“姬摇花为了投靠石观音,她抓住我,要当做礼物献出, 我只好说服她与我合作,谋划夺取石观音的地位。”

“权势归她,财富归我, 这诱惑实在很大, 哪怕要用将近十年, 姬摇花也答应了。”荣仅终于将这秘密坦白。

“想不到她要在准备完全的时候,先对我下手,之前她最大的目的是杀我, 不是杀你,而她是你的灭门仇人,所以她要连你一起杀死,斩草除根。”

无情听完他的话,也不知道是因为这淡然的语气,还是自己被欺骗过,心口一阵说不清的闷痛,手腕轻轻发抖。

“这么说,当时你不过骗我?我是掉入你圈套的兔子么?你还有什么瞒着我?连我对你……也是你的陷阱?”

无情已不在乎是不是陷阱,因为他早就陷了下去,他更想知道……

“你为什么要布下这种陷阱,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那时候是不是对我已有些,有些……情爱之意?”

“如果有心瞒你,那我怎么会告诉你,反正姬摇花死了,死无对证。”

如果一开始都只是荣仅为了脱身而下的骗局,无情真要不知如何自处了,荣仅他宁愿用命来设下这个骗局?

荣仅走到无情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至于情爱,我其实不太懂这种东西,那个时候也许有,也许只是对你感兴趣,但现在,我已经很喜欢你了。”

“可是……”可是什么?

无情也不知道,如今走到这一步,再翻前事,似乎徒增烦恼。

他也只有叹口气了。

荣仅摸了摸他的头发:“好了,从现在开始,不许和我生气,也不许再问,你难道现在还不相信我么?”

“好……我答应你。”

无情伸出手臂,环抱住荣仅的脖颈,倾身去吻他带着凉意的脸颊。

深情,亲昵,却不含欲望,这一点让荣仅觉得最特别,像无情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先弃你而去,若要选一个人共度一生,荣仅不会考虑第二人。

这个人虽然带着冷意,内心却炙如烈火,忍不住就想将这火引出来。

“我也相信你。”无情不在意这情爱因何而起,只想将其握在手中。

快到子时,有人敲了敲门。

戚少商和楚留香按照约好的时间,提前半刻钟到了荣仅的房门前。

他们是跟着龟兹王的侍女们来的,今夜果然不同寻常,荣仅究竟是如何提前知道的?他到底发现了什么秘密?

一位会说汉话的中年女官笑着走进来,满脸喜色地就道喜:“可喜可贺啊,荣老板,你要做驸马爷啦!”

无情才从荣仅身边慌忙退开,这时候又皱眉望向荣仅:“驸马?”

“是啊,公主对您青睐有加,我们国王做主,将她许配给公子呢。”

女官立刻就招呼侍女进来,放下来一堆珠光宝气的礼物,不由分说,就让侍女前前后后地对荣仅丈量身材。

不等她们忙完,女官对荣仅左右不停地贺喜,又说:“公子,事不宜迟,明日就要举行婚礼,王妃让我来请您过去商议,您可不要觉得太过匆忙。”

“哦……好,我这就去……”

荣仅说着望向无情,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看着荣仅随着女官而去,楚留香才现身从门外走进来,见无情悠悠地去尝送来的葡萄酒,不禁笑着问:“他若留下做驸马,你岂不是要一个人回去?”

无情不理他的调侃,淡然望向随后走入的戚少商。

“荣仅让戚大侠来帮我,他的意思是,等这件事结束,让我也帮你……但我只可护你到京城,叫顾惜朝不能直接下杀手,其他的,还要看你自己了。”

戚少商双手抱拳,郑重致谢:“多谢无情公子通融,还有……请公子向荣老板转告,他的恩情我必铭记在心。”

无情的表情半点也不着急,又缓缓倒了一杯酒,心里却满是忧虑。

荣仅不会武功,又喜欢冒险。

让人想保护他都不知道从何入手。

跟随侍女,荣仅走向王妃会客的地方,一路上想了很多,越发有些紧张。

他对上武林高手真的很容易死。

荣仅知道以自己的武功,绝不可能赢过石观音,但他并不怕这个女人。

然而他怕石观音单纯只为杀他而来,那就一点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了。

石观音的确很可怕,但对于荣仅这么一个随时随地都漫无目的而活的人,世上所有的事都不足以吓倒他。

荣仅可以从石观音那里脱身一次,却不一定能有第二次。

所以最好今天就杀了她,石观音的武功虽高,势力却还不够强,她在大漠纵横多年,要拿到龟兹国,还要易容成王妃,关内她就更难以插手了。

不杀了石观音,荣仅不能离开大漠,无情他们也不行,因为得罪了石观音的人,想要好好活下去只能杀了她!

到了这个时候,荣仅心里还有些没底,应该让无情把铁手一起带来的。

琵琶公主急于寻找帮手才要自己联姻,可惜连王妃换了人都没有察觉到。

荣仅忽然问前面的侍女:“王妃体弱多病,深夜了,她还没有休息吗?”

侍女回答道:“王妃知道赐婚就高兴得睡不着,想再见见公子呢。”

到了这个时候,王妃仍然在会客室等着,这位病体娇弱的王妃似乎太急于见到他了,迫切得连一夜都不肯等。

当年石观音要荣仅留下做唯一的男弟子,他没有答应,石观音就要将他暴晒三天,还说:“男人虽然只能当做玩物,但总有那么一两个,也让我觉得杀了可惜,我就给你一个活的机会。”

大漠里晒三天太阳,是会死的。

这个机会对荣仅更是渺茫。

如今已过了十年,也不知道石观音还记不记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