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手竟被一个不会武的人看得心头一凛,他也不想与此人多说, 匆匆告辞, 荣仅却拦住他, 递给他一封请柬,笑道:“这是戚代楼主给神侯府的。”
戚少商做了金风细雨楼的代楼主,如今也是京城一大势力的掌权人。
被追杀一趟,戚少商明白了武功不如权势有用, 轻信于人不如谨慎处事,便答应金风细雨楼,做了这个代楼主, 掌一方权势,进出都有高手重重保护。
“戚大侠做代楼主,宴请各方, 就在我的玄素阁中,李师师姑娘也会捧场,请铁捕头赏光。”荣仅毫不失礼。
铁手开始有点佩服他, 能在京城出头的人, 果然没有一个是平庸之辈。
对一个讨厌的人他也能这么客气。
“走吧, 我们改日再见。”
荣仅让侍女送客,撩起衣摆跑进了无情的房间,端起半温的茶就连灌了三杯, 然后静静地坐着,闭上眼睛沉默。
刚才的刺杀能被无情看到,当然是他早已知道会发生,但他毕竟没有足够的内力抵抗毒性,依然中了非毒之毒,他竟然宁愿就这么坐着,等药力散去。
无情握住荣仅的手:“你在想什么?堂堂荣老板怎能如此狼狈?”
荣仅不回答,十指相扣地回握住无情冰凉的手,上面布满了练暗器留下的薄茧,无情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更快,靠在他的胸膛上听这心跳声。
鲜活,有力,无情喜欢的声音。
“我喜欢找新鲜,最近却对什么都索然无味,你锋锐如刀,对着我又柔情若丝,我有时候想试试……被你的刀所伤是什么感觉,是不是会那么疼?”
无情直起身来:“因为我们还未分出胜负,所以你还不甘心,想和我做敌人?对手比情人有趣得多,是不是?”
这也是无情的感觉,情人间的甜蜜总会耗尽,对手却永远斗得乐此不疲。
他们的身上都有太多秘密,越是发现得多,越是忍不住靠近,去看看还有什么是自己没发现的,这过程中的交锋最为有趣,分出胜负时更觉得畅快。
第一次交锋,无情胜在料敌于先,但却输了心,第二次无情以为自己揣摩清楚了荣仅的心,又看到更大的谜团。
他真的很想弄清楚荣仅这个人。
荣仅有信心赢过武功高绝的无情,无情也有信心赢过手掌权势的荣仅。
“你对我已渐渐失去兴致,因为你永远只喜欢新鲜的东西,但你还想赢我,荣仅,我们就打个赌吧,我赢了就取走你一生,你赢了,就随你处置。”
“是吗?打什么赌?”荣仅果然有了精神,他喜欢做这种刺激的事。
这是一场很大的赌,如果无情赢了,就不只是荣仅要陪他一生,一心一意那么简单,他甚至可以要荣仅的命。
荣仅在意一个人,一件事的时候,会在意到极点,等他失去兴致,也会觉得什么都索然无味,他似乎是个没有心的人,但无情不这么认为,仍想一试。
无情傲然道:“就赌这引玉山庄,十日之内,如果我揭破了山庄中的秘密,就算我赢,如果没有就算你赢。”
“……好!”荣仅犹豫了一瞬便答应,没有否认山庄里藏着秘密这件事。
无情查了荣仅那么久,自然也关注着引玉山庄,这里只有荣仅的心腹可以进出,唯一的例外就是丞相傅宗书。
追命来这里探查过,说有人的脚印到了山庄外会莫名消失。
铁手曾在附近观察了一个月,没有看出半点异常,荣仅回家的时候很少,铁手在里面转了几个圈都找不到线索。
所以无情要亲自来看看这山庄。
这个地方离甜水巷不是太远,戚少商宴请当日,除了李师师之外,还有好几位甜水巷的姑娘被请来奏乐跳舞。
四大名捕悉数到齐,来的还有碎云渊,小雷门,等好几个门派的人,他们都将与金风细雨楼结为联盟,戚少商将成为京师武林的一方霸主,八面龙头。
他们的敌人是有桥集团,朝廷权贵,荣仅并不能算是他们的敌人。
戚少商用荣仅的地方宴请,也不过是想和他交个朋友,至少不是敌人。所以荣仅也在这里,而且还是贵客。
看在戚少商的面子上,荣仅没有带顾惜朝来,只带了阿吉,这里都是些正派人士,不喜欢与荣仅结交,他就一个人喝酒赏舞,偶尔看向另一边的无情。
无情去了哪里?
刚才还在座喝酒的无情怎么不见了,这宴会上有谁能让他独自相邀?
李师师,艳名动天下的李师师。
连李师师自己都觉得奇怪,这位冰冷无情的捕快请自己单独商谈,到底是要谈什么?他看起来却有些局促,像一个青涩的少年看到心上人般不知所措。
“请教师师姑娘,如何抓住一颗心呢?”无情低着头,真诚恳切地问。
李师师能抓住这世上最位高权重之人的心,那个人比荣仅高贵,比荣仅有权势,无论要多少美人都招手即来。
荣仅总不会比那个人还要难对付。
李师师看无情的神色,已明白了他的疑惑,问道:“你要抓住什么人的心?仇人,情人,还是想投靠之人?”
“仇人与情人岂可相提并论?”无情对李师师将要说的不知该不该信。
李师师嫣然一笑:“无情公子年少,或许不懂,要抓住一个人的心,无论他是你的仇人,情人,心上人,道理都是一样的,都要让对方心无他念。”
“无非是要那个人对你心心念念,放不下,舍不得,叫他的心里除了你,再想起别的事都觉得少了些什么。”
“如此,我有些懂了。”无情像学武功一样,谨记这些没听过的道理。
无情在以前常常查看荣仅的案卷,思索如何将他绳之以法,不正是心心念念,时时牵挂,便是仇人也习惯了。
“要做对方心中罪重要的那个,一定要他心心念念,时时牵挂,要他多思多想,想的多了就成了习惯,切不可时刻陪在他身边,让他觉得索然无趣。”
“这竟是错的吗?”
“自然不算错,但无情公子所说的那个人,定然不是甘于平凡,容易知足的,不然公子怎么会向妾身请教?”
无情轻轻摇头,叹气道:“没错,他是个大麻烦,堪称是薄情寡义。”
“薄情寡义之人,如何能得公子如此用心?”李师师又一笑,仿佛已看透人的心底,“所以他必定有许多让人舍不得的地方,叫人宁愿受他薄情。”
无情不愿再答,李师师太过聪慧,再说几句,恐怕会猜出那个人是谁了。
出了房间,无情就听见了惊呼声。
第47章
孙青霞曾是金风细雨楼的一号高手, 经历了楼中首领们背叛离心的几番波折,离开了金风细雨楼,性情大变。
他变得不在乎礼法,放浪形骸, 落拓不羁, 亦正亦邪,还风流得过了头。
无情和孙青霞有些交情, 他欣赏孙青霞放荡之下的正直, 甚至能理解他为什么要杀荣仅, 只是没想到,他要在金风细雨楼代总楼主戚少商的宴请上杀。
虽然满堂是客,但这些人没有一个会保护荣仅,孙青霞杀人时从不多话, 他从窗外一剑刺来,所有人都在退。
惊呼声不是荣仅一个人发出的。
还有这里的舞姬歌姬,不明情形的客人, 歌舞升平的场面突然一片混乱。
孙青霞破窗而入,剑锋直刺荣仅,他的剑很快, 阿吉立刻拔剑迎了上去。
荣仅神色惊骇,慌忙后退,脚下一绊几乎跌到地上, 腰间又被一股力量托了一把, 才让他站稳, 荣仅转头看到无情,对方竟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无情,连你也不来救我?!”
“有阿吉一个人足够应对孙青霞。”无情仍坐在那里淡淡道, 他的话却令其他人心惊,今天这里来了很多外地人,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阿吉。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独自就能抵挡闻名天下的高手孙青霞?
荣老板到底笼络了什么人才?
孙青霞被阿吉逼出了窗外,瞪着荣仅说道:“荣仅,你该知道我为何杀你!今日不死,改日也会死!”
周围人的脸色又变了,他们从不知道荣仅手下有这么可怕的高手,无情果然没说错,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阿吉,竟一个就能对抗朝天一剑孙青霞!
京城中的商人就能如此可怕么?
荣仅听得迷惑,转过脸道:“我怎么知道你为何杀我,我又不认识你!”
这句话说完,戚少商终于出现了,逆水寒剑在他手中划出一声清亮的龙吟,挡开阿吉,又架住了孙青霞的剑。
“阁下到底为什么杀荣老板?”戚少商也不希望在自己的宴会上,会有人被杀,虽然他不太喜欢荣仅的为人,但荣仅毕竟救过他一次,他理应管一管。
“他相助傅宗书,本就该杀!”
荣仅闻言走过去,他已经不惊慌了,仍然一派尊贵,挑眉笑道:“该死的远远轮不到我吧?论作恶,等我死的时候,京城的人都不知死了多少。”
“还因为你对龙舌兰意图不轨。”
荣仅忍不住冷笑,扇子指着孙青霞道:“阁下说话要讲证据,我和龙捕头并无交集,谁会对她图谋不轨啊?”
“紫衣女捕头龙舌兰那个脾气,我对她图谋不轨,不是自己找罪受吗?我知道她长得很美,但你也该知道,我与甜水巷的姑娘熟络,再美的也见过。”
无情偏头去看荣仅,看他时心里是一个疑问:荣仅当真对龙舌兰有意?
回头时,他心里是一声叹息:难得荣仅也有被人冤枉的时候,可惜无人信他,谁都知道荣仅素好美人又风流。
紫衣女神捕,龙舌兰,她有倾国倾城之貌,美得令女子都不敢逼视,是曾经六扇门最美的人,一年前,她奉命与铁手一同追捕方式被诬陷的孙青霞。
在追捕的过程中龙舌兰对孙青霞心生情愫,最后却被敌人重伤毁容,她选择独自归隐山林,不与孙青霞在一起。
荣仅怎么可能对龙舌兰有什么想法,认识无情之前,他都没和四大名捕打过照面,对龙舌兰,明面上他们是没见过的,不过暗中去看过这个女捕头。
因为荣仅好奇她到底有多美,偷偷去见过她一面,龙舌兰并不知情。
后来他们也没有任何交集。
今天在场的几乎没有人相信荣仅的辩解,他和甜水巷再熟,就算认识李师师,也不能证明他对龙舌兰没有想法。
万一龙舌兰的容貌被治好了呢?
荣仅也不辩解,一笑道:“其实我见过龙姑娘一面,但我对她真的没兴趣,孙大侠可不要被人给利用了。”
“阿吉,我们回去。”荣仅心里显然有气,所以没有向戚少商告辞,也没有问无情是否要一同回去,宴会尚未结束,四大名捕又怎么能少了大师兄?
追命一个闪身过来,向无情那边小声问道:“大师兄,他好像生气了,你刚才没有救他,不是伤了他的心?”
“他不会武功,却不是弱者,相反,他很能保护自己,不需要我救。”
无情捻起一缕发丝,目光没有落在眼前,似乎在想什么有趣的事:“他会生一整晚的气,那不是正好……”
荣仅会一晚上都想着他,想忘都忘不掉,让一个冷静的人失去冷静,这岂不是很有趣,荣仅很少会当别人的面发脾气,无情还没见过那时候他的表情。
追命摇头道:“大师兄,我感觉你们不像情人,简直像是仇人啊。”
仇人才会欣赏对方的挫败。
无情回到引玉山庄,没有看到荣仅回来,他就在后花园中闲逛查看,遇到在忙忙碌碌照顾花草的几个侍女。
荣仅家的规矩似乎比皇宫还要严,这里的侍女手脚利落,懂规矩,甚至会一点武功,她们拿到的钱也比皇宫的宫女要多,绝对只向荣仅一个人效忠。
朝廷大臣对皇帝的忠诚,还远远不如这些侍女对荣仅的忠诚。
侍女修剪枝叶,给花草浇水,照顾得很周到,但无情发展花园里的树却长得不太好,只有花草鲜艳,高一些的树木却显得精神不足,末梢的枝叶发黄。
无情略一思索便大致明白了缘由,花草只在表层,然而树的根系却深……
这地面之下,是空的。
孙青霞杀荣仅显然是被人误导利用,他背后要杀荣仅的人是谁?哪一股正道势力,亦或是方应看……傅宗书?
甚至,荣仅背后的那个人?
秘密或许不难解开,难的是它背后牵扯的人和事,是不是自己能应付的。
过了一个时辰,荣仅才回来。
他是被楚留香背回来的,无情来不及多问楚留香怎么会出现,看荣仅昏睡过去被放在床榻上,半晌没有醒过来,奇怪道:“我记得他只喝了点酒。”
“谁知道,我是来找他帮个忙,路上碰见的,他就突然晕了过去。”
“这怎么会……”无情探了一下荣仅的脉搏,平稳得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根本就是装晕的。
荣仅还真的和武林人不同,他随便就能用卑鄙的手段,毫无心理负担,还能当玩儿似的装死装晕,真是很奇妙。
第48章
“无情, 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荣仅温温柔柔地一笑,突然坐了起来:“你刚才探我的脉很认真。”
无情淡然道:“担心你这件事,也需要你试探一下么?就算不认识你,在我面前身体不适, 我也会关心一二。”
“其实,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直难以安定。”
荣仅从床榻上下来, 走去洗脸, 又回来喝了口茶, 仿佛当楚留香不存在,语气轻松地说道:“很难向你解释,不如告诉你一件我过去的事吧。”
“虽然家里不缺钱,但我小时候过得并不怎么好, 没有什么自由。”
“有一次我变卖自己的东西,赚了二两银子,所以买了一样我喜欢的东西, 是芳合斋的糕点,很贵。”
荣仅讲述的语气很随意,就像在说一件普通的趣事, 做完琐事,他径直走向无情:“我从不与小孩子争,他们争不过我, 但这次是我的一个长辈, 他喜欢逗我, 看到就向我讨要一个点心。”
“这也很正常,我与他的关系也并不坏,但我就是不想给他, 所以我拒绝了,他就硬抢了一个去,我实在忍不住发了火,把所有糕点捏碎喂了狗。”
“连他手上的那个,我也抢回来用脚踩碎,因为我最厌恶别人碰我的东西……”荣仅的双手撑在轮椅两侧。
他就这么弯下腰,看着无情的眼睛,这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并不躲闪。
“就是一粒米,一滴水都不行。”
“哪怕是我扔掉,已经不要的,没有我的同意,我也不许别人捡回去,无情,你说我是不是很霸道?还恶毒?”
楚留香自觉不适合在这里待下去,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间,无情才带着一丝笑开口:“的确霸道刁钻,但还不至于恶毒,也像是你的风格。”
“可我觉得不应该这样,我不该为一些琐事烦躁,但没有办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几个人能改自己的脾气?”
无情甚至责怪不起他,荣仅从小就这么霸道,身边却无人纵容教导,他想过得合心意,只有去抢,才养成他做生意不留余地,报复时不择手段的习惯。
这样的行事风格,让无情突然想起荣仅正在调查的一个人。
“我记得……魔教的上官小仙也是这么霸道,凡是她喜欢的,无法得到就要毁去,传闻她曾看中小李飞刀的徒弟叶开,然而叶开对她却并无心意。”
“魔教的教主对上小李飞刀的传人,一战之后,反而是上官小仙从此销声匿迹,不知生死。”无情微微摇头,左右打量着荣仅,“无论脾气,智计,还是……容貌,你似乎都和她很像。”
“容貌?”
荣仅抚摸无情年轻苍白的脸:“我可以当你是在夸我吗?”
“当然,上官小仙可是有第一美人之誉,所以她才不甘心叶开并不喜欢她,有最大的权势,最美的容貌,却仍不被心爱的人喜欢,这才会不甘心。”
“那你有心爱的人吗?”荣仅也不知道,所谓心爱到底是个什么程度。
无情的眼睛深邃寒冷,他看着荣仅时,更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少年时的无情就很容易多愁善感,心里总是充满了悸动伤感,也从不与人多说心事。
荣仅没想听无情的回答,低头吻着他的嘴角,然后手又抚上他的脖颈,小声说:“我不知道会喜欢你多久。”
“如果我们会分开了,你以后可能会喜欢别人,一想到这里我就很痛苦,想杀了你,可是我又不能杀你,我该怎么办?我的东西,不能被别人碰。”
无情故意地幽幽叹口气,无奈道:“你这样的人,的确不适合一直在一起,还是独自待着更适合你。”
难怪荣仅没什么朋友,他真正的朋友只有花满楼,还是幼年便认识的。
楚留香在院子里转了十几个圈,荣仅终于出来了,一走出来就笑着说道:“我知道你找我帮什么忙,我可以给你一个武林高手,一艘船和炸药。”
“公子怎么知道我有所求为何?”
“神水宫的人到处找你,整个江湖都知道了,我还能不知道?只要你随意给我一件神水宫弟子的东西,这件事我就帮你办成。”荣仅伸出手,“你应该有吧,听说神水宫弟子都很美貌。”
无花去神水宫盗天一神水,毒杀了四个武林豪强,夺取财产,这事一开始就被找到了楚留香身上,谁让他是盗帅,不可能丢的东西丢了都会找他。
虽然无花已经认罪伏法,但楚留香要把这件事想办法交代给神水宫。
这不是当面说清楚那么简单。
神水宫禁止男子进入,女子也不一定活着出来,是个极度凶险的地方,神水宫就算知道那个盗窃者是无花,楚留香也不太可能全身而退,他需要准备。
楚留香拿出了一条神水宫弟子的银色腰带,递过去时又收了回来:“借刀杀人?你想让神水宫杀了孙青霞?”
“不,我不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孙青霞是无情的朋友,是被我的敌人利用来杀我,他死了,反而是我的敌人最轻松,这样我就查不到他是谁了。”
“你要让孙青霞以为,是神水宫的人利用他,不知道有什么由头?”楚留香倒也没有再反对,他和孙青霞不熟。
孙青霞的为人是不错,但他现在要杀荣仅,干脆找把他调开再说。
“之前有位女子要杀我,临死之前说出了孙青霞的名字,一个要杀我的人,怎么会特意告诉我谁要来杀我,只不过是有人在背后想让我除掉孙青霞,或者让孙青霞除掉我,你该明白了?”
“明白了,所以你只是把孙青霞调开,而不是要他死,荣老板果然很有一套……”楚留香玩笑似的行了一礼。
被孙青霞当众下了面子,荣仅还能忍了这口气不杀他,真算是宽宏大量。
“你先走吧,我现在去见戚少商说清这件事,他与孙青霞可是真正的朋友,想必也不会看到我杀孙青霞。”荣仅看天色还不晚,立刻动身出府。
戚少商是个聪明人,他也就被顾惜朝骗了那一次,只要告诉他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为了保护朋友他也会配合的。
但这次只有顾惜朝去和戚少商谈。
戚少商的朋友不喜欢荣仅,那荣仅也不必派一个戚少商喜欢的人。
顾惜朝应对戚少商那么顺手,此事非他莫属,何况顾惜朝新婚,成了傅宗书的女婿,还有荣仅在背后扶持,正是炙手可热,荣仅当然要他多办点事。
聚芸楼上,荣仅喝着酒在等。
顾惜朝回来先行礼,然后就坐下喝了杯酒,才笑着开口:“公子不知道,我这回可是把戚少商气了个半死,他还要乖乖配合,让孙青霞去找神水宫。”
“你好像很乐意让戚少商生气?”
荣仅放下酒杯,亲手泡了一壶茶,给顾惜朝添了一杯:“现在你不用追杀他,你应该和他没有交集才对。”
“是这样,但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仁义豪气,天底下他最正确的样子。”
顾惜朝好像在回味戚少商愤怒的表情,荣仅无奈地一笑,这个人与戚少商的感情真是复杂,又恨又惺惺相惜。
从此一个在江湖,一个在官场,荣仅会让他们碰面的,这才好玩儿嘛。
第49章
孙青霞不是什么人都信, 但是他信戚少商,所以在一日之内,荣仅就把他打发出了京城,让他去别处找麻烦。
现在, 荣仅想知道是谁要杀自己。
他心中已有猜测, 但还不确定,需要慢慢验证, 和无情打赌过去了两天, 也不知道无情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回到引玉山庄, 已经入了夜,荣仅看到无情的房间没有点灯。
无情每天都睡得很晚,他又没出去办案,怎么会晚上不点灯, 除非他不在,荣仅推开门,果然没有看到他。
“公子。”在门后等待的侍女立刻跪下来, 一五一十地禀告。
“无情捕头回去了,他让我转告公子两句话,第一句是, 身在局中不知局,所以他回去了,第二句是……无情捕头说, 公子对他渐渐没有兴致, 他对公子也如是, 他希望公子能放宽心。”
侍女飞快地说完,不敢抬头去看荣仅,这些话, 谁敢当着荣仅的面说呢。
荣仅攥紧手,在房中左右徘徊,所谓身在局中不知局,是指在这山庄里反而难以看出山庄秘密,无情才要回去。
还是只当这是个借口,无情就是因为自己亲疏不定的态度感到无趣,才回神侯府的呢?荣仅还是第一次遇到对自己失去兴趣的人,这的确很特别……
因为寻常人都会觉得荣仅很有趣,忍不住在他身边多待,从未有人主动离开,无情一开始不也是因此被吸引么。
他却走了。
荣仅对他感情不定,他也会对荣仅冷了心,明明多情,却又这么干脆。
徘徊到窗边,荣仅停了下来,对那侍女道:“你先去休息吧,这个房间也按无情捕头来之前那么打扫即可。”
侍女退下,荣仅在这房间点起了灯,静静坐着看窗外被风吹动的竹影。
房间里的摆设没变,还是无情来之前的样子,荣仅却有些睡不着了,无情回了神侯府,如果自己不去找他,怕是以后再也无缘,会就此彻底断了联系。
可自己不是对无情逐渐不喜欢了么,为什么不想无情离开?这实在很奇怪,荣仅也想不明白了,想得头痛。
想了整整一夜,荣仅更糊涂了。
既然想不明白缘由,那就随自己的心意,此刻最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他没有带阿吉和顾惜朝,一大早,独自一人来到神侯府门外,而且还是边走边跑过来的,他想做什么时,不会在乎别人的看法,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铁手好像提前在等着,走出神侯府拦下了荣仅:“闲杂人等不得擅闯!”
“闲杂人等?”荣仅指着自己一挑眉,满脸的玩味,“随你怎么说,我现在要见到无情,铁捕头让开好吗?”
铁手没有说话,站在那像一堵墙,以他的武功,荣仅怎么可能绕得过去。
追命抄着手从里面晃了出来:“我大师兄去你那儿住几天,玩儿玩儿而已,还能住一辈子吗?他去的时候你天天不回家,现在找过来又想干嘛啊?”
“我有正事和他谈。”
“正事?你的正事能找上神侯府?这不是耗子找猫告状么?想告谁?”
“我不告谁。”荣仅走上台阶,到追命的面前就再也无法进一步。
于是他只能用最笨也最有用的办法,踮着脚向里面大声说话:“无情,你知道有人要杀我!这次比以往的都更可怕,如果阿吉和顾惜朝都保护不了我,到那时我真的会死!我会死的!”
“你见过的尸体很多,不知道看到我的尸体会是何感受,我想你总不会开心,能来保护我么,找到杀我的人?”
无情在院中听到了荣仅的话,这些话语中带着迫切,焦急,不懂他是怕死,还是急于见到无情,荣仅这样的反应在意料之外,无情真不知如何应对。
离开往往令人牵挂,但荣仅牵挂了几个时辰就直接找上门,到底在想什么?他究竟要不要自己陪在身边?
无情想起自己少年时,大概也是举棋不定,犹犹豫豫,荣仅怎么能如此果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活得如此恣意,怎么可能呢?世间真有人能如此?
天上地下,只有楚留香才能如此活吧,荣仅俗务缠身,他如何做到?
可是,他却毫无顾忌地做了。
无情听着荣仅在门外说话,一言不发地喝茶,明知他夸大其词,却也听不下去了,荣仅确实也说得情真意切。
“如果我死了,你来悼念我,可以送我一件你的暗器,让我想找你的时候也可以找到你,你知道,我没什么朋友的……”荣仅说的话变成了喃喃自语。
他坐在台阶上,坐了快一个时辰。
最后荣仅沉默了许久,叹了一口气,也起身走了,铁手看他失魂落魄,莫名其妙的也有几分同情。
荣仅有哪里值得人同情?他身边有高手保护,怎么会轻易被人杀死呢?
“他走了。”无情推动轮椅出来,已看不到荣仅的影子,心里竟有一丝怅然若失,转身回去时,发觉门前的台阶上放着一柄折扇,是荣仅刻意留下的。
荣仅天生就懂这些么?
掌控别人的心为自己所用,留下自己的贴身之物,让别人一看到就忍不住想起他,如此的信手拈来,自然而然。
那真不愧是……上官小仙的儿子。
魔教剩下的势力,莫非也已经在荣仅的掌控之中?他比预想中还要强大。
要是杀了他,一切的谜题,一切的纠葛是不是都能解开?无情低头看着手中的柳叶小刀,这小小的一枚便要人性命,可这纠葛如何是它能打开的?
荣仅再也没有来过神侯府。
他如以往那样,应酬,喝酒,也常常不归家,很快又过去了三日。
打赌的期限过去了一半,无情仍在关注引玉山庄,却依然没发现什么异样,他拿出京的城地图继续琢磨着。
“崖余,你还在履行那个赌约?”
诸葛神侯走入无情的书房,看到那地图便知道了缘由,笑着问道:“如果你赢了,是要他的命,还是要他一生随你?以荣老板的性格怕是很难答应。”
“容不得他不答应。”
“崖余,你当真心爱他?”诸葛神侯坐下来,深叹一口气,他知道无情容易感情用事,却也明白此事劝解不了。
若是能想得开,就不叫感情用事了,何苦还要别人来耳提面命。
“何为心爱?我也不知道……或许只有体验过才明白,这次我想体验一番,却无法下定决心,我预料不到结局,也不知得到的会是什么……”
无情拿起他的竹箫,十指一动,又奏出一些苍凉的曲调。
他的曲子总这么悲凉,忽然想起荣仅吹的儿歌调子,忍不住笑出了一声。
“这赌局,我必定要赢的。”
第50章
第五日夜, 无情仍在看京城地图。
他终于看出了一点端倪,宰相傅宗书的府邸和引玉山庄的距离不近,中间有有一道河水隔开,如果走水路的话, 路程能缩短一半多, 但是很不方便。
正在无情思索时,铁手又走了进来:“大师兄, 我之前想和你说的, 关于逆水寒剑中藏的秘密……”
无情放下地图, 转过去看着铁手,悠悠说道:“只要秘密还在戚少商手中,这件事就没有结束,但我们都不知道那秘密是什么, 你想和我怎么谈?”
“荣仅他好像要去找戚少商,谈逆水寒秘密的事,他肯定能问出来的!”
“你如何知道他要探究这秘密?”
“这个……”铁手脸上破天荒出现了犹豫为难的神色, 目光挪到了一旁。
“我今晚在引玉山庄守了半晚上,发现荣仅有一个人待着自言自语的毛病,我耳力极好, 都被我听到了。”
无情看他的眼神怪异起来:“我怎么不知他有这个毛病,荣仅的嘴,怕是比密封的蜡还要严, 何况他身边有阿吉, 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在附近探查?”
“那是他故意告诉我的?”
“不, 他是要通过你传达给我,或者说,是传达给整个神侯府。”
无情的嘴角露出一丝笑, 端起茶杯饮了一口,道:“荣仅想让我们也知道这个秘密,拉我们上一条船,这样我们就不得不保护他,也不能分心他处。”
铁手沉默了一会,他觉得自己这位大师兄,和荣仅交手似乎很快乐。
和荣仅在一起时他都没有这么快乐,铁手也不是没有经历过情爱,但和心仪之人死斗,真的很快乐吗?
“那我们要不要知道这秘密?”
“当然,我们不是普通人,而是捕快,无论这个秘密是什么,我们知道后才能应对,就让追命去探听清楚吧。”
追命的轻功最好,他遇到什么事也能全身而退,金风细雨楼不会为难。
第六日,清晨。
金风细雨楼,戚少商的书房里只有他,顾惜朝,追命,荣仅四个人,四周防卫严密,绝没有任何人能闯进来。
荣仅率先开口:“戚楼主,你剑中的秘密一日不解决,就一日不得安宁,这秘密无论是什么,被我知道都无伤大雅吧,不如我们直接拆开看看如何?”
“傅宗书要夺的不是逆水寒,而是剑中的秘密?”戚少商将逆水寒放在桌上,仿佛这是一个长满刺的烫手山芋。
整个连云寨覆灭,都因为这把剑?
因为剑中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追命说道:“有我见证,就是整个神侯府见证,戚楼主不妨拿出来。”
以顾惜朝的武功,对上追命和戚少商联手必输,荣仅是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他们还有什么顾忌?荣仅故意没有带阿吉来,就是要他们能放下心。
“这秘密藏在哪里?”戚少商问。
“我来看看。”荣仅伸手要拿逆水寒剑,追命先一步拿到手中,对他嘿嘿一笑,又敲了敲剑刃,仔细听辨声音。
“兵器的事荣老板怎么会懂,当然是我们这些武夫来了。”追命听了一会,已经对剑的结构了然于心,直接卸开了剑柄,有一封密信掉了出来。
信封上无字,以蜡密封,追命拿来一盏灯点上,将密封小心融软拆开。
“还真的有秘密。”追命展开拿出的两张信纸,迅速看过一遍,似乎震惊得难以反应,看完一张便放在手边桌上,荣仅拿过去接着看他也不阻拦。
内容并不复杂,就是傅宗书和辽国皇帝的通信,每起战事,都由傅宗书出面谈判,尽量将给出的赔款往高了谈。
这样傅宗书能拿到大笔的回扣,也能顺利与敌国做粮草和兵甲生意。
照这么下去,亡不亡国还不确定,傅宗书一定会被除掉,他不仅需要更多钱,还需要更大的权力地位,比宰相还要高,所以他要辽国帮他做皇帝……
荣仅把信递给戚少商,他看完倒没有明显的气愤,面沉如水道:“傅宗书该杀谁都知道,却想不到他要谋反。”
顾惜朝却微微松了口气,还好自己跳槽得早,不然被拖下水没法收场。
“戚楼主如何定计?”顾惜朝问道,“把密信交给六扇门,然后上报陛下,由陛下交给六扇门抓捕傅丞相?”
傅宗书毕竟是他妻子的父亲,顾惜朝不想参与太多,令傅晚晴又多伤感。
“戚某正有此意。”戚少商没有看顾惜朝,收起密信郑重交给追命,“这件事应该只有四大名捕能办,这天下百姓能相信的,应该也只有六扇门了。”
荣仅端起茶杯浅饮,对他们的交谈不插一句话,忽然手一抖,茶水洒到了袖子上,起身歉然道:“失陪片刻。”
这里的东西应有尽有,荣仅去侧间以清水洗手,用干毛巾擦了擦袖子。
书房里,追命要将密信仔细收好。
突然间火苗窜起,追命手中的信纸无火自燃,眨眼间化为灰烬,他还未反应过来,顾惜朝也是神色讶然,显然没有料到,一时间竟和追命一般无措。
戚少商拿起逆水寒,此刻心中竟悲愤至极,都到了这个地步,为何有人就能硬生生的视而不见,执意卖国求荣?
真该死,这样的人都该千刀万剐!
追命冷冷道:“是荣仅,他的手上有磷火毒粉,沾上了易燃之物,稍微靠近烛火便能自燃,他这招够卑鄙的。”
“来之前,公子又不知道密信的内容,他就是单纯的想毁了而已,说不上是卑鄙吧。”顾惜朝还在尽职尽责维护老板,这种手段,也是他喜欢的手笔。
“顾惜朝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这是戚少商今天对顾惜朝说的第一句话,荣仅走回书房时,逆水寒剑就刺了过去,顾惜朝连忙挡在荣仅身前,以小斧招架住剑锋:“你别乱来!”
追命起身过来,逼视着荣仅质问道:“说,为什么要毁掉傅宗书谋逆的证据?不然戚楼主的剑可不长眼睛。”
荣仅没有给出回答,笑着挪开戚少商的剑,把他和顾惜朝分开。
“今日我不出金风细雨楼,整个京城的势力都要动起来,你们的当务之急是抓捕傅丞相,就不要搅混水了吧。”
荣仅在京城也是一方势力的首领,何况他在各地衙门都有自己的关系,他要是死了,为了争夺他留下的势力与财富,都不敢想京城会乱成什么样。
至少最近没有动作的方应看肯定会插一脚,六分半堂也绝不甘于人后。
这一乱起来就便宜了傅宗书。
“哈哈……我就知道你们还不敢对我无礼……”荣仅笑得很得意,简直把“你们能把我怎么样”写在脸上。
戚少商眼中的杀气能令任何一个武林高手胆寒,何况普通人,然而荣仅就是能视若无物,微笑得更是明媚。
“荣仅,你来找我的时候说过,无论这秘密是什么绝对不会帮傅宗书!”
“我没说我这是在帮他……”荣仅的手指抹过嘴角,擦去方才留下的一点茶渍,笑容温雅,心满意足地走出去。
顾惜朝跟在身后,无心讥讽戚少商,而是在想自己这槽是不是白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