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走之前,无情将修养的药方给了荣仅,毒已驱除,荣仅的身体还虚弱, 需要多修养几日才能完全恢复。
荣仅去街边买了个糖人, 直接塞到无情的手上:“希望你能多想起我。”
“赌局继续开始吧,从今晚。”
无情看着手里的糖人, 仔细梳理脑海中一个又一个的疑问, 这场赌局输了似乎也没有多可怕, 但他不想输。
糖人是甜的,无情浅尝了一口,和每次想起荣仅的感觉很像,甜得发腻。
荣仅在京城有多处宅邸, 他带着顾惜朝和阿吉,在离丞相府最近的这个院子落脚,之前引玉山庄的侍女们也在这里, 已经把各个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
要培养一个忠心的部下很难,荣仅不会轻易放弃这些对自己忠心的人。
“公子,傅丞相的信。”顾惜朝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信封, 随手放在荣仅面前的桌上,他现在对那些高官已经没有多少敬畏了,因为他都不知道自己下一刻会不会死, 自己到底算哪个阵营的。
荣仅看完信, 顺手就烧成了灰烬:“嗯……丞相准备在明日造反。”
顾惜朝刚喝口茶, 险些呛着自己,真就造反呢?怎么感觉有些草率,他们好像也没干什么事:“明日圣上要去祭天, 傅宗书从哪儿调人来造反啊?”
“是药人,不知傅宗书从哪里得到的药人之法,他制药了一大批药人,甚至在皇帝随身的内卫,侍从中也有。”
“那我们要如何行事?”
“如何行事?当然是让这个消息不知不觉地被戚少商知道。”荣仅打开折扇挡住下半张脸,露出一双愉悦的眼睛,弯如月牙,“他知道,那么小雷门,碎云渊那些门派也会知道。”
金风细雨楼虽然是龙头,但结盟的其他门派未必全都听戚少商的,上次小雷门刺杀荣仅,显然不是戚少商命令。
这次参与的门派多一点才更热闹。
消息由阿吉送出去,用的是引玉山庄的信鸽,虽然写的是密文,但并不复杂,是无情用一刻就能解开的程度。
等到无情解开,过不了多久,戚少商也会知道,整个京城就该动起来了。
天色亮时,有多少暗潮在等着呢?
“圣上有重兵守卫,就算身边有些药人,未必能杀得了,仅仅这些药人如何能造反?就算杀了皇帝,还能再立一个皇帝,傅宗书有什么把握登基?”
无情烧了密文,看向自己的三个师弟,还有站在一旁的戚少商:“荣仅身边的人都未有动作,顾惜朝也是。”
戚少商道:“不可能这么简单,我不了解荣老板,但了解顾惜朝,他到这时候都毫无动作,一定有把握,别忘了,他的妻子是傅宗书的千金小姐。”
“是,所以我想他们有其他兵力埋伏在京城外,而且已经到位,可是却毫无声息……他没有告诉我的是什么?”
无情看着密信的灰烬,荣仅要告诉他的都在信中,却还有一部分没有说。
究竟是什么?埋伏的人又在哪里?
“铁手,追命,冷血,你们先去祭天的地方探查所有可以埋伏的方位,如果没有一点线索,就尽快撤回来。”
“是!”三位名捕立刻动身。
他们每一个人都不弱,但最敏锐,最能洞察人心的是无情,最了解荣仅的也是无情,诸葛神侯都没有更好的办法,时间紧迫,只能靠他来指引方向。
这场赌局已不止是他们两人的了。
鸽子飞过重重屋顶,落在窗棂上,顾惜朝拿过鸽子,取出竹筒里的信。
“万事俱备,请公子按计划行事,傅宗书的信就这两句。”顾惜朝把纸条递给荣仅,“我们……有计划吗?”
在引玉山庄被刺杀后,顾惜朝感觉他们只是换了个地方住,什么都没干啊,还是自己来得太晚,压根没参与?
“算有吧,我们去活动活动。”
造反这种事太刺激,计划还是要计划一下的,但计划不会太复杂,这种事就必须干脆利落,比如玄武门之变。
所以计划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剩下的时间都是为是否执行计划而犹豫。
天色将明,无情独自坐在房中看着窗外,一遍一遍地想哪里不对,推测的密道位置有误,那里是魔教的遗留。
引玉山庄已经焚毁,又没有密道。
嗯……不对,那个魔教的地下石窟,不是荣仅最近才发现的……
荣仅最近在查自己的身世,然而魔教的密室,他应该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不知道那里和魔教有关,查到上官小仙后,他就以此来扰乱自己的推测。
那本能证明密室属于魔教的自述,是上官小仙自己写的,里面没有提到她的名字,更不要说荣仅的名字了。
从头到尾出现的名字只有叶开。
荣仅很早之前看到,也猜不到里面的内容是谁写的,会与他自己有关。
他从一开始就提起魔教,上官小仙,是让无情下意识觉得,那个地方是他调查有关自己的身世之后才发现的。
润物细无声的小计谋,却很有用。
也就是说,荣仅可能在建引玉山庄之前就知道那个地下石窟的存在,自己的推测并没有错,有魔教的密室,不等于荣仅不会在此基础上建造新的密室。
有那个石窟的掩护,密道还会建造得更方便,隐秘,没有人能发现。
无情去看到的情形,是打扫之后的,引玉山庄的侍女们不见踪影,原来是到了地下,为他们的主人清理新的花园,却留下了一点未清理干净的血迹。
所以那血迹,来自于……
被关在地下水牢的人。
药人……那就难怪毫无声息了,他们几乎已经是死人,只是还留着呼吸。
“大师兄,我们没找到线索。”
天际已泛白,追命最先赶回来向无情回报,无情点了点头,露出一丝微笑:“我知道了,随我一起去吧。”
去赢下这场赌局。
无情,铁手,追命,冷血,戚少商的金风细雨楼,还有小雷门,碎云渊。
在天色大亮之时,旭日的阳光照透柳叶,无情只拿了一支竹箫,带着众人再一次来到地下的密道,这里果然又变了副样子,与之前来的时候全然不同。
没有光,一片黑暗,荣仅为了打造这里真是费了不少心思,不,应该说为了骗他费了不少心思,这个……混账。
除了上官小仙的屋子原本就在那里,这遍地的野花,大概是不久之前移栽的,之前无情看到光亮,还以为是水晶洞窟,现在想来那是挂上的夜明珠。
荣仅的性格真是难以形容,只能说……怪异得无法理解,简直极品。
第57章
地下没有夜明珠照亮, 花草枯萎,一片漆黑,戚少商带人点起了火把。
屋子里有另一条密道的入口,只要密道够深, 就不会被上方的河水冲垮, 而且四周还有石板加固,这么精巧的构造, 也不知的荣仅是请谁来打造的。
走过一段并不长的密道, 无情推测已经过了河道的位置, 面前突然开阔了,墙上一盏盏油灯将四周照亮。
看清眼前的景象,所有人的神色都有些凝重,这诡异得就像是一个噩梦。
一间又一间的牢房排列, 里面站满了人,无知无觉,面无表情的药人, 这些活死人一动不动,像是一座座雕像,然而他们的呼吸声却在清晰地回响着。
“杀了他们吧。”无情开口。
他的声音极冷, 切金断玉,将所有人瞬间惊醒,无情接着说道:“药人是只会呼吸的死人, 不杀, 就是敌人。”
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却未免太残酷,他们要杀掉几百个不会反抗的人。
所以谁都没有听他的话立刻动手。
一阵脚步声从前方传来,昏暗的火光中, 映出了顾惜朝俊美张扬的脸。
“无情捕头,怎么随便杀人呢?这多不雅致。”顾惜朝带着一帮人走了出来,无情扫了一下,没有看到阿吉。
荣仅不带阿吉来就容易得多了。
“顾惜朝,你无力对抗。”
以戚少商为首的这些人,绝对能抵挡得住顾惜朝和他身后荣仅的手下。
戚少商的手放在剑上,剑刃微微拔出一截,杀气已然蠢蠢欲动,顾惜朝看他一眼,对无情笑道:“让公子久等,我们老板还没到,和我谈不算数的。”
“来了,我这不是来了么。”
带笑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荣仅一身锦衣金冠,仍然清贵逼人,昏暗的光将他镶嵌金丝的衣服照得华美无匹。
顾惜朝拿着火把向后站了一步,有人识趣地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最前面。
荣仅提着衣摆缓缓走来,大马金刀地坐下,手中折扇唰地展开,似笑非笑地看着无情,这气派,的确无人可比。
“大家不要伤了和气,我们不是敌人,无情捕头想当场杀人总不太好。”
无情直接道:“这赌局谁赢?”
“今天还没有过完,你已经出现在这里,当然是你赢,唉……我这一生很少输,你如此聪明,我有何办法呢?”
“好,既然是我赢。”无情摸着手中竹箫,忽然一笑,“你该听我的。”
“我们的赌注里没这一条吧。”
把一切给他,不等于要听他的话。
“那就没办法了,我可以不是你的敌人,但别人却不一定。”无情偏过头,完全当看不见荣仅,只是抚箫。
戚少商和冷血同时拔出剑,铁手追命也摆出了架势,荣仅的嘴角微微笑了笑,悠然道:“等等,戚楼主,你杀谁都行,但绝对不能与我为敌。”
“何意?”戚少商怒道,“你用什么来威胁我!真不愧和顾惜朝一路。”
“一些你想看到的东西……”
荣仅挥了挥手,他身后的这些人,一个接一个的在脸上一抹,竟揭下一张张□□,高鸡血从人群里钻出来,笑嘻嘻地挨个介绍:“戚楼主请看,这是连云寨二寨主,虎啸鹰扬劳穴光。”
三寨主本人,戚少商旁边的阮明正看着其他几人,打断高鸡血,兴奋道:“勾青峰,孟有威,游天龙,马掌柜,贺云王,穆鸠平,你们都活着!”
这些都是连云寨的各大寨主,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在顾惜朝的那场屠杀中死了,连曾经的顾惜朝都这么以为。
但他们就这么活生生站在面前。
顾惜朝看戚少商的眼神更为张扬跋扈,挑起眉说道:“戚大当家,他们是公子出钱,雇高鸡血派人救下来的,现在是公子的部下,你要和公子为敌?”
“我……”戚少商说不出话,高兴和感激充斥在他的胸口,对于荣仅,他真不知道说什么好,此刻就只有感谢。
这一出也在无情意料之外,问道:“你和高鸡血的生意就是这个?”
“是啊,杀手杀人,也能救人,我知道我早晚用的上他们,更用得着戚少商,现在他们都可以为我所用。”
“但……我也不能帮你谋反。”戚少商神色有些为难,如此大恩无以为报,那个皇帝死不死,他也不在乎,可傅宗书做了皇帝,可就是亡国之日了。
要不,这个皇帝荣仅去做吧?
“戚楼主,我对造反没兴趣,只是想让你,和金风细雨楼帮个忙而已。”
荣仅拿出一个瓷瓶抛给戚少商:“这是毒,与其杀了药人打草惊蛇,不如喂毒,一个时辰之后发作。”
“去吧,今天的京城一定非常热闹,各位寨主,也去和你们的大当家叙叙旧,你们千万记住,是我……是我荣仅解开了这秘密,派你们去护驾的。”
“是,公子!”
七位寨主一齐行礼,然后簇拥作一团,你一言我一语地和戚少商说起这阵子的经历,顾惜朝拿过了他手中的毒药,以水融化,一个人安静地忙着。
戚少商无心谈笑,这件事本该他来做,顾惜朝却似乎认为自己是个坏人,更适合做这件事,顺理成章地做了。
不多时,顾惜朝已忙碌完,拿出控制药人的竹哨,轻轻一吹驱使药人。
顾惜朝看药人都自觉走出了密道,回头叹口气道:“戚大当家,走吧,你还真在这里跟你的兄弟喝酒不成?”
戚少商一言不发地跟上他。
很快,这里只剩下荣仅和无情。
阿吉像是一个沉默的幽魂,抱着剑隐藏在黑暗中,似乎不想被人看到。
他不喜欢被人发现,所以荣仅也常常当他不存在,坐在椅子上翘起腿,笑着问无情:“你怎么不去一起忙呢?”
“他们去就已经足够了。”
“你留下,是为了我?”
无情轻轻一笑:“我赢了赌局。”
“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了,包括我的命,我的一生,还有……我的身体,你要如何?”
“不如何。”
“真的?你赢了,什么都不对我做吗?之前你好像不是这样想。”
“你当真输得心甘情愿?”无情又问,“如果你不甘愿,我宁愿不要。”
“这个嘛,我既然输了,当然就是心服口服,心甘情愿,你可是四大名捕之首,输给你倒也没什么不甘心。”
荣仅忽然起身,把扇子别在腰间,双手将无情横抱了起来:“反正你都到了这里,我又输给了你,所有的秘密早晚都要被你拆穿,不如直接给你看。”
无情环着荣仅的脖颈,轻轻摇了摇头:“我真好奇你小时候是什么样。”
“哈?那我可不招人喜欢。”
第58章
阴暗的密道一侧打开了一扇门, 里面柔和的光晕照了出来,荣仅抱着无情走进去,把他放在铺了鹅绒被的榻上。
暗门又关上,无情坐在床榻边, 打量这个与众不同的地方。
整个地下密道都阴森恐怖, 这里却布置得很舒适,并不奢华, 一进来就感觉非常的惬意, 温暖而不潮湿, 榻上柔软如云,烛光也恰到好处,仿佛月光。
无情笑着问:“你在这里打造这么舒服的地方,难道是住在这里?”
“我才不喜欢住不见光的地方, 这里与另一边的密室隔绝,是为了一个人特意打造,让他休息, 和我谈事的。”
“这人好大的架子,是谁?”
无情环视周围,房间里摆了几个书架, 上面摆满了文卷,分别坠着一个个标签,写着具体的年号, 姓名, 这些难道就是荣仅掌握的, 朝廷官员的秘密?
里面还有江湖人的名字,孙玉伯,南宫灵……年份最早开始于先皇在位的时期, 那之后几年当今圣上才登基的。
“来这里的,莫非是圣上?”无情只能得出这一个结论了。
“我曾经做过梅花内卫的首领。”
荣仅没有正面回答,凑过去在无情的耳边说出了这个惊人的消息,然后轻轻一抿他的耳尖,令无情身体一颤。
“既然说正事,你这是做什么?”无情苍白的脸在灯光下泛红。
“我觉得开心啊,今天之后,我终于可以轻松了,不是应该庆祝一下?”
“还是……说你的事吧。”无情把荣仅推开了一点,荣仅这么作弄,让他无法思考了,眼下的秘密他很想知道。
“简单来说,先皇幼年登基无法掌权,他为此惊恐了半生,担心自己的太子也是这样,何况太子的性格比起他来更是懦弱了一些,根本争不过权臣。”
“所以,先皇要像组建梅花内卫一样,选一个合适的人帮台子登基夺权,这个人不能和任一方势力有牵扯。”
无情接道:“这个人是你。”
“是我,一开始我就做了梅花内卫的首领,当时我才十七岁,虽然不会武功,却是这支秘密大内侍卫的头脑。”
荣仅靠在墙上,手中把玩着扇子,显得有些感慨,得意,那个时候他骤然翻身,意气风发,十七岁就是皇帝最信任的内卫的首领,这还不够得意的吗?
“之后几年,我在江湖朝堂开始组建自己的势力,你知道我这个人手脚不干净的,当然也借此赚了很多钱。”
“先皇去世的时候,我二十一岁,当今圣上才十八岁,他也继承了梅花内卫,那个时候我已经不是内卫首领了,而是京城中忽然出现的生意人……”
无情接着他的话说下去:“所以,你一手扶持太子登基,整顿江湖势力,控制朝堂,几年之内就能坐镇一方。”
“在这个过程中你自己的势力也越来越大,已经没人能动得了你,就是大内总管,有桥集团的首领米公公,也不能对你怎么样,因为皇帝更信任你。”
“嗯,可以这么说。”荣仅的扇子微微挑起无情的下巴,“你真聪明。”
“你也真是轻浮,不要对我如此作态,我不喜欢。”无情抢过荣仅的扇子,和自己的竹箫一起握在手中。
“好吧好吧,我的无情大捕头,谁让我已经把自己输给你了呢。”
荣仅灿烂地一笑,他笑起来明媚至极,看一看便也觉得开心了,无情喜欢看他这样的笑容,听他接着道:“那个时候,就是皇帝也对我言听计从。”
“可以说,当时半个天下都在我的手里,你就知道我有多风光了,说来惭愧,我日日纸醉金迷,寻欢作乐。”
无情忽然勾起嘴角,悠然插了一句:“身边人也一日接一日换?”
“呃,我喜欢新鲜刺激嘛,身边什么人都有的,傅宗书还想过把他女儿许配给我,不过我没答应,我这样的人绝对不能和另一个朝廷权臣合为一处。”
“你如此有权有势,现在,又为何显得局促了呢?圣上不宠信你了?”
“我在圣上还是少年太子时便保护扶持,他对我不止是宠信了,而是依赖,但是……先皇忌惮权臣,怎么会想不到今日的我,他当然也要除掉我。”
无情皱眉道:“朝堂上错综复杂,当今圣上依赖于你,如何肯杀你?”
以如今这个皇帝的性格,荣仅应该是他最能依靠的大树,若是没了,他该靠谁去?外敌,权臣,真能应付得了?
“人是会长大的,尤其是做了皇帝之后成长得更快,权势,无疑是这个世上最诱人的东西,米公公,傅宗书都会忌惮他皇帝的身份,而我,却不会。”
所以对皇帝来说,一个不忌惮他的人最危险,没有对皇权的敬畏,又能让他依赖,左右他这个皇帝的决定。
一个皇帝如何能忍受?
“何况,先皇留下了遗诏,让圣上杀了我,在看到遗诏之前,他或许不想杀我,然而看到之后,就将他所有的想法引了出来,杀我也变得天经地义。”
即便有一丝不舍,皇帝也可以在心里推脱,这不过是遗诏的命令,他自己并不想杀荣仅,他也是迫不得已而为。
无情听得入神:“所以,你的目的是活下来,而且一直活下去?”
“是啊。”荣仅耸了耸肩,“皇帝毕竟是皇帝,他要杀一个人,那个人很难活下来,他没有给我安个罪名,让你们六扇门对付我,我可就谢谢他了。”
“也许他还念着与你的情谊。”
荣仅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我若死了,他可以念一辈子与我的情谊。”
“龙舌兰已经隐居,谁能让她心甘情愿的出面,利用心爱之人孙青霞来杀我呢?皇帝这两个字绰绰有余了吧。”
的确绰绰有余了,龙舌兰曾是六扇门的紫衣女捕头,她忠于皇帝,就算知道这么做有一点不妥,她也断然不会拒绝,无情立刻接着问:“然后?”
“然后……他派梅花内卫来杀我,利用孙青霞来杀我,就是不想给我安一个罪名,想留我一份体面,成全他的情谊,如此拐弯抹角,我当然猜到是他,于是,我要傅宗书站在我的前面。”
“原来如此。”无情瞬间了然。
“你要让傅宗书成为比你更应该迫切除掉的人,要让皇帝与傅宗书对上,所以你毁了傅宗书谋逆的证据。”
“可是……荣仅,你既然不能让圣上死,只凭这一次的救驾之功,圣上就能永远不杀你了么?就算给你一张免死金牌,皇帝也可以随时反悔杀了你。”
这次救了圣上,他念及旧情放过荣仅,几年之后他还会放过么?
荣仅笑得很自信:“我知道,但我一手扶持他,知道他太多秘密,这是他杀我的理由,也是他不杀我的理由。”
“真要硬碰硬,他未必杀得了我,咱们这位圣上,终究稚嫩了一点……”
第59章
荣仅说透了所有秘密, 天下间只有他和皇帝知道的秘密,如今又多一个无情。
说完这些,荣仅伸了一个懒腰,在床榻躺了下来, 右手环住无情的腰将他也拽下, 无情便趴在他的胸前,闭上眼睛, 又一次听见了他有力的心跳声。
“荣仅, 你要在这里睡一觉?”
“他们还要打一会, 我就不去凑热闹了,有你在这里陪着我,怎么可能只是睡觉呢,无情, 你可以处置我了。”
“好,你以后随我住到六扇门,协助我查案。”无情不是非要拉拢他走上正道, 只是想看看荣仅做捕快的会是什么样,六扇门绝没有一个他这样的人。
“除了查案没有别的了吗?”
“对一个捕头来说,还能有什么别的?”无情撑起身体, 看着荣仅,手指慢慢地抚摸他的眉梢,眼角, 嘴唇。
“我一直想说, 你生得很是俊美, 喝点酒微醺之时,更是艳若桃花,不愧是第一美人的儿子, 连你都这般……真不知道那武林第一美人是何模样。”
无情不是看重皮相之人,然而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总是喜欢美的东西。
“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有多喜欢你,似乎发生得太突然,太快了,真是奇怪,世叔一直警告我不要感情用事,但我似乎每一次都在感情用事。”
“你后悔为我喝下姬摇花的毒?”
“我不后悔,是你一直在照顾我,哪怕毒发被我伤了也会回来,那感觉很奇妙,好像永远会有一个人等我,爱护我。”无情说话时便感到心中温暖。
他又问出心中许久想不明白的问题:“那时你又是怎么想的?不怕我杀了你么?为什么离开了又要回来?”
荣仅轻轻地笑了笑,贴在无情耳边说:“为了……得到你,可惜没得逞,你点了我的穴道,让我晕了过去,但我知道我差点就得逞了,对不对?”
那个时候无情心生情愫,只要多作犹豫,荣仅就能可以得到他的身体。
无情的脸色有一丝尴尬,他并不为此羞赧,却不想被人看穿,抿了抿唇道:“这值得你连命也不要?”
“正因为连命也不要,才能打动你,让我有机会得逞,先尝过再说。”
“无耻……”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无情更不明白自己为何喜欢他,荣仅轻浮成性,然而命都不要就想打动自己,试问真的能毫不触动么?
当真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无情低下头吻荣仅的眼睛,鼻尖,嘴唇,既然荣仅将一切都输给了他,那就该由他处置,怎能还由着他来?
这具身体健康,有力,很完美,只是脖颈上隐隐留下一点红痕,是无情毒发时不小心伤的,无情扯开他的衣领,手掌覆在温热的胸膛上,荣仅感到冰凉贴在心口,皱了皱眉:“你做什么?”
无情喜欢这温度,喜欢他抱着自己,喜欢他带着笑说话的声音,荣仅不是痴情之人,他是否也会变得无情呢?
手中闪出一抹寒光,刀尖划破皮肤,圆润鲜红的血珠渗出,荣仅痛得倒抽了口气,立刻要起来,无情压住荣仅的身体,手中的刀锋在心口划出血痕。
“好疼!你做什么?!”
“无论你心中有没有情,我要这个字永远随着你,刻在你心上,让你永远都忘不掉,直到你死也不能忘。”
荣仅抓住无情的手推开,惊恐地坐起来后退,低头看自己的心口,那里刻了血淋淋的一个“情”字,仿佛要填满他的心,无情一个公正无私的名捕,怎如此残酷,硬生生在他的身体上刻字。
对自己的未来,荣仅开始忧心如焚,他从未想到无情能对自己如此狠。
“很快就不会疼了,这个字会留在你心上。”无情扯着荣仅的衣领,将他拽过来,安抚地轻吻着荣仅的唇角。
“好疼……你有没有什么外伤药,快点给我治好,这个字笔画太多了。”
“我这样对你也不生气?”无情有些诧异,荣仅的想法总让他猜不到。
“你是第一个敢这么伤我的,我打不过你,又没什么办法,何况我也知道,你这么做是想让我永远记住你,不过,只许这一次,以后不许伤我了。”
无情只有轻叹口气,荣仅为何在自己伤害他时,对自己温柔以待,却又在自己对他深爱依赖时,对自己疏远呢?
从荣仅袖子里拿出一方白帕,无情动作轻柔地沾去他胸口的血迹,又洒上止血的药粉,荣仅咬着嘴唇,还是忍不住直抽气,捏住无情的手腕甩开他。
“疼!你弄疼我了,我自己来。”
荣仅给自己上药反而更疼,无情用暗器的手何其灵巧,当然比他好得多。
“还是你来吧。”荣仅把药瓶又还给无情,转头去看房间里的滴漏,时间过去了一个半时辰,应该差不多了。
“走,我们去找顾惜朝。”
荣仅起身裹好衣服,拿过床上的扇子和竹箫,抱起无情走出暗门。
阿吉推着无情的轮椅等在门外,荣仅刚才还不停喊疼,出来时却仍然笑意盈盈,意气风发,看不出半点异样。
把无情放在轮椅上,荣仅还回他的竹箫,一言不发地跟着他,其实荣仅不是不想说话,是怕自己一开口又抽冷气,无情下手很轻,但疼是真的疼。
来到城外,远远就能看到横尸遍地的药人,这些傅宗书制造出的工具,令无情心中生出一股怆然之意。
当初自己服下药人之毒,如果不能解毒,是不是会变得和这些人一样呢?
除了药人,还有金风细雨楼,小雷门,碎云渊,六分半堂的尸体,唯独不见有桥集团来插一脚,因为米公公依靠着皇帝,怎么可能希望有人造反?
年轻的皇帝才二十三岁,刚经历一场刺杀,惊魂未定,脸色有些苍白,戚少商和顾惜朝等人护在皇帝周围。
傅宗书被铁手押着,面如死灰,有追命冷血看护,他长出翅膀也逃不了。
皇帝擦了擦额头上惊出的冷汗,远远看到荣仅,脸上浮现出喜色,推开顾惜朝,从台阶上快步走下来,也不管无情低头行礼,直接紧紧握住荣仅的手。
“荣大哥,你来救我了,顾惜朝是你的人,朕就知道是你揭穿了傅宗书的阴谋,你护驾有功,我一定要重赏!”
无情抬起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虽然荣仅说过圣上对他依赖,却不想依赖到了如此地步,皇帝似乎完全忘了,不久之前梅花内卫还去杀过荣仅。
周围的江湖侠客,文臣武将都是惊骇不已,荣仅认识皇帝这倒不奇怪。
奇怪的是皇帝为何认识荣仅,为何对他如此亲切,好像是认识多年的朋友,没有人想得清楚其中的缘由,只见皇帝召来米公公,高兴地开口下圣旨。
“快传旨!荣仅限于铲除逆党,护朕周全,有功于江山社稷,封楚安郡王,食邑五千户,食实封两千户。”
这上次可不小的,食邑只是名誉,食实封才是真正能拿到手的钱,要知道食邑五千户的王侯们,通常食实封只有八百到一千户,只是虚封荣誉罢了。
“草民谢恩了。”荣仅笑着回道。
“恭贺圣上,恭贺楚安郡王!”满朝的臣子行礼道贺,戚少商看得茫然,顾惜朝看得心潮澎湃,若有一日,自己也能这样受人敬拜,那该是何等风光。
第60章
荣仅胸前的衣服晕染出了一点血迹, 皇帝不禁担心地看着他的胸口。
“这是……”
“啊,只是受了点伤,无碍。”
“你受伤了?朕这就为你请御医看看。”皇帝立刻要让人去请御医,他有意杀了荣仅, 此刻见对方为了自己受伤, 又觉得这念头太残酷,太无情。
“不, 不用了。”荣仅连忙推脱, 这伤要是被看见, 真不知道怎么解释。
“圣上刚受了惊,这里还不安全,先回宫再说吧,各位功臣都还等着圣上的赏赐, 傅宗书一等叛党也需发落。”
皇帝似乎恍然惊醒,对米公公吩咐道:“对,此地不宜久留, 回宫!”
傅宗书被判满门抄斩,戚少商等救驾之人受赏黄金珠宝,宅邸良田, 顾惜朝虽有功,妻子却是傅宗书之女,不治罪于傅晚晴, 对顾惜朝也不赏不罚。
但数月之后, 顾惜朝官升了一级。
六扇门对面的府邸被买下, 改成了郡王府,荣仅被虚封为郡王,皇帝要六扇门看着他, 或许是不想再杀他,或许……是为了找到更合理的罪名杀他。
荣仅对这些倒没兴趣,只是发现自己住进这郡王府后,方应看更喜欢到这里来了,就算无事他也偶尔会来坐坐。
而且,似乎喜欢挑无情来的时候。
刻在荣仅的伤已经痊愈,留下一个笔锋锐利,纤细如丝,却有力的字,这个“情”字泛着淡淡的红色,仿佛充满怒恨与不舍,每一笔都刻进他的心里。
无情抚过字迹,靠在荣仅胸前,他总觉得这一切随时都会变,随时都可能烟消云散,却不知道那一刻何时到来。
荣仅的发丝落在无情苍白的皮肤上,浅浅的红痕在发丝下隐现,天气转暖,荣仅却不会早醒,总是睡到有人在门外叫他才起来,去处理挤压的事务。
府中侍女还是原来引玉山庄那些,今日未到卯时,就有人在门外唤道:“公子,神通侯前来拜访了。”
“怎么又是他……”荣仅睁开眼睛,懒洋洋地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方应看几次三番前来,无非是想看我的笑话。”无情坐在镜前,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束发,嘴角冷冷一笑,“他要看我这个名捕,如何做你的情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看我笑话?”
“荣仅,像你这样的人,本来就什么都做得出来,所以无论你做出什么事,都不会有人拿你当笑话的。”
因为那实在无趣,荣仅根本不在乎被人看笑话,别人也就看得无趣了。
“你喜欢我,与我在一起,又关他何事,无情,难道你也觉得与我在一起是错的?这有损你名捕的威名尊严?”
无情冷峻地道:“不对,他是知道你从不会留一个人太久,所以他在等你离开的那一天,只是,还没有等到。”
到那个时候,他这个四大名捕之首岂不成了笑话,然而说这些话时,无情的心里无法如语调一般冷峻,那一天真的会来么?荣仅对他究竟有多少深情?
“我……”荣仅哑口无言,他不知道说什么,一些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不会的。”他只能说这三个字。
绝不会的,不会的……
然后在心里不停地重复,荣仅也不知道最终会如何,他的一切都已经属于无情了,再没有想过离开这件事。
但无情要他的心。
荣仅不知自己有没有,他从不相信任何人,也不觉得谁会对自己痴情。
皮相,金钱,权势换来的感情,荣仅得到过太多,无情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所以连荣仅都不懂他为何爱自己。
两人来到前厅,方应看见到无情便笑了起来,时间这么早,无情却在这里,说明他昨晚就在了,他们并不遮掩,如今已有很多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无情捕头也在啊。”方应看没多说什么,那笑容却已表现出言外之意。
“不可以么?”无情冷冷地看着他,“方小侯爷有事就说吧,你既然不找我,那就是找荣仅了,究竟何事?”
“对了,我是来找荣老板。”
方应看神色一肃,拿出一块带穗子玉佩交给荣仅,玉质通透,雕工极巧。
荣仅拿到玉佩,脸色立刻变了,质问道:“花满楼的玉佩,他怎么了?这块玉佩是我送给他的,你如何得到?”
“我也不知道,今天早上我起来,这块玉佩就放在我房间门口,上面刻着你的名字,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能无声无息潜入神通侯府,在方应看的房间门口留下东西,这个人是谁?楚留香吗?荣仅猜测不到,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花满楼需要他的帮忙。
这玉佩是在离开荣家之前送给花满楼的,是他当时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他不会武功,却自信这一去注定不凡,所以将玉佩送给花满楼,在遇到危险需要帮忙的时候,花满楼可以将这玉佩当做信物送到他手上,他一定会去。
花满楼没有遇到危险,怎么会将这玉佩拿出来,荣仅绝不能让他有事。
从小到大荣仅只有这一个朋友。
荣仅握着玉佩左右踟蹰,似乎已忘了这里还有其他人在,突然撩起衣摆跑了出去,无情都来不及出声叫住他。
前厅里只剩下方应看和无情,两旁侍女低着头默默站着,方应看也不在乎侍女们听见,在无情面前踱着步叹了口气,说道:“你看他真是心急如焚。”
“不知他有没有为无情捕头这么着急过?也不曾听闻他和花家公子有什么来往,他竟然如此看重,甘愿赴险。”
花满楼是荣仅最重要的,唯一的朋友,这一点,没有人比无情更清楚。
他知道方应看就是在故意挑拨,讥讽于他,但无情有时候也不禁想,荣仅对自己的情,是否及得上他那位朋友。
荣仅从未像今天这样焦急过。
心中像是有一团纠缠难解的丝线,寻不到头绪,轻柔地,又紧紧地缠在他的心口,无情的眉宇间也有几分伤愁。
“无情也会动情,这已经很难得了,更难得的是,你似乎有些爱而不得……”方应看“啧”了一声,看无情的眼神满是戏谑,像在看一场好戏。
“这就是你的乐趣?”
无情眼眸一转,亮得惊人,隐隐的冰冷杀气在眼底涌动,嘴角的一丝笑自信,讥诮,锐利得像是刀锋:“只怕小侯爷看不到好戏了,他注定是我的。”
荣仅是男人,然而得到这么一个既俊美,又尊贵,富冠京城,手握权势,甚至还温柔体贴,幽默风趣的男人,就不是一个笑话了,连诸葛神侯都不得不承认,无情挑了一个令人疯狂的人。
他最大的缺点,就在于他是个男人,无情却认为这是他的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