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自己多心,最好是自己多心。
他必须得去确认一下。
如果真的……如果自己的猜想成了真……
他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
路过半山腰的停车场,空荡无人,只有几辆空空的大巴车停在路边,絮林扫了一眼,直接往山底下跑。
月华山最大的停车场在山脚下,即便他们和丹市的学生分了两个山头,停车场却是共用一个的。
纪槿玹的车应该就在下面。
絮林脚步不敢停下半分,他从来没有跑这么快过,一段山路他跑得气喘吁吁,到达山脚的停车场时,他的内脏仿佛都快炸开,肺里翻腾着往嘴里涌的铁锈味几欲让他当场作呕。
他剧烈地喘息着,在偌大的停车场寻找起来。
另一边。
纪槿玹站在路边,翻看着手机上助理刚刚传来的文件,因为临时需要参加一个会议,纪槿玹提前结束了这场他并不感兴趣却不得不参加的活动。
安排的司机很快到达,一辆黑车远远地从道路尽头驶来,停在纪槿玹面前。
“少爷。”
司机下车帮纪槿玹打开车门,纪槿玹抬脚刚要上车,却在即将迈进车里时突然停了动作,将脚收回。
一直低着头默默注视着他动作的司机一愣,抬头,冷不防对上纪槿玹冰冷的视线。
“纪槿玹!”
絮林声音传来的那一秒钟,意外陡生,司机飞速伸手摸向他腰间,纪槿玹觑见他动作,眼睛眨都没眨,反应迅速地一个抬腿横踢直接踹中司机的脑袋,司机被这股大力踢了个正着,眼前登时漆黑一片,整个人倒飞出去滚了几圈,手上的小型遥控也滑落在地。
纪槿玹踩住遥控器的外壳,漫不经心,随意地踢到一旁的灌木丛里。
地上的司机口鼻鲜血直流,纪槿玹这一脚踢得很重,他趴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来。
纪槿玹回过头去,远处是正朝自己这边奔来的絮林。他口中似乎在喊着什么,离得太远,听不太清楚。
“咳……”
司机口中发出含糊的低咳声,纪槿玹将视线从絮林身上移开,又看向地上的人。
司机任由脸上鲜血流淌,缓缓地从地上撑着爬起。
他的西装大敞,腰间赫然绑着一排微型炸弹。
眼见事情败露,他也不反抗,只是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神注视着纪槿玹,突然对他笑了。
“纪先生说得不错。”司机口中吐着血沫,哑声喟叹道:“少爷您……确实能成为一个合适的继承人。足够疑心,足够机警,只是可惜……你们,纪家的每一个人,根都烂透了,个顶个的铁石心肠……”
说到这里,司机低声笑了起来:“你们这样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你们能有什么好下场……报应会来的,纪先生已经成了第一个,少爷你就该是第二个了,哈哈哈——”
在他逐渐变得癫狂的笑声中,他身上绑着的炸弹响了两声尖锐的鸣叫,下一秒,他就被当场炸成漫天不成型的血雾。
紧随其后,纪槿玹面前的黑车爆出一阵怪异的异响,车子瞬间炸出火光,——巨大的爆炸声和喷涌而出的黑烟立时笼罩在纪槿玹站立的区域。
这一连串的动静只发生在几秒间。
地面好似都被震得抖了三抖,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掀翻了附近的几排车辆,刺耳的警报声此起彼伏蔓延在停车场上,车辆碎片和乱石迸溅四处,足足过去两分多钟,场面才渐渐平息。
絮林的耳朵里鸣叫不止,像是在水底下,声音都听不太清楚。略微缓过神后,他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有些费力地睁开眼睛,慌张地看向身下。
看到司机作为人肉炸弹炸开的那一秒钟,絮林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机械地动作着,脚步未停下半分,猛冲向微微愣住的纪槿玹,随后在黑车爆炸前,扑在纪槿玹身上,将他扑倒在地滚了几圈,用自己的手臂和身体做防护,帮他挡了大半。
絮林被迎面炸来的火舌扑了个正着,炸碎的车辆崩成了一堆飞散的废铁,滚烫,锋利,其中一片巴掌大的铁皮刀子一样擦过絮林的左脸,他第一反应没觉得痛,只觉得脸上很痒,有什么东西从他头上淌了下来。
“你没事吧?”絮林擦都顾不上,一脸焦急地询问身下的人。
被他用双臂和身体紧紧护住的纪槿玹毫发无伤,絮林看他安然无恙,立即松了口气。
转眼瞥见纪槿玹的脸上和衣服上沾了点灰,脏了不少。不合时宜地想,这位爱干净的少爷待会儿肯定洁癖又要犯了。
纪槿玹没有回答絮林的问题,而是用一种错愕、惊诧交杂在一起的神情盯着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还从来没有看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絮林甚至有心思想取笑他,话还没开口,视线里先出现了一串一串红色的水珠。
由一点点的滴,汇成了流动的小溪,大片的红色油漆不要钱似的从自己身上倒下来,如数泼洒在了纪槿玹的衣领上,染红了他的脖颈和衣服,在他的锁骨里积了一滩小水洼。
纪槿玹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那副好似被人脑袋开了瓢的血鬼样。
后来的事情絮林就不怎么清楚了。
他迷迷糊糊的,被送进了医院,躺在医院平车上被满院推着跑时,纪槿玹全程都陪在他身边。他失血过多,彻底晕过去之前,听到纪槿玹和医生在说话。
“没有伤到要害,眼睛能保住,可是面上这么大的创口,愈合也会留疤,他的脸,大概率是无法恢复原样了。”
纪槿玹沉默了很久,吐出两个字来:“先治。”
絮林自那之后就意识全无。
再次醒来,一睁眼,入目都是刺眼的白。
他在医院里。
絮林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正在输液。
他人刚醒来,身体有些不听使唤,先没有急着坐起来,转动眼珠去打量自己周遭的环境。
这是一间很宽敞很干净的病房,病房里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
病房里没有人在,絮林挣扎着从病床上往起坐,这一动弹,没忍住嘶了一声,他的左半边身体痛得像被车轮碾过,背上还火辣辣的,低头一看,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里,自己的上半身缠着一圈一圈的绷带。
好不容易在床上坐好了,针管微微回血,他倒抽着凉气龇牙咧嘴,才发现不止身体,他的左半边脸也很痛。——好像被一只生着尖锐口器的怪物啃食,疼得他坐立难安。
呼吸里都是血的味道。
他用另一只手一摸,摸到一层纱布。
他的半张脸都被包得严严实实。
是了,爆炸。他是被爆炸波及了……
对了,纪槿玹怎么样了?!
病房门就在此时被推开。
他刚还在心里挂念的纪槿玹就这么走了进来。
看他没有缺胳膊少腿,身上也没有外伤,大概没什么事。运气真好,不像自己,包成了木乃伊。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纪槿玹一进门就见他歪歪扭扭地坐在病床上,轻声询问。
絮林一愣。
怎么感觉,虽然纪槿玹还是和以前一样的面无表情,语气却好似没那么冷冰冰的了。
“很痛吗?”见絮林不回答,纪槿玹又问。
絮林摇摇头,因着这个动作半张脸更痛了,他忍了忍,才说:“还好。”
“你身上和脸上都缝了针,别乱动。”
还缝针了。自己从小到大还没缝过针呢。絮林问:“我什么情况?”
“后背有烧伤,和一些嵌进去的铁片和玻璃,数量不少,但没有伤到骨头和内脏,神经也未受损,碎片已经取出来了。脸上……”纪槿玹目光闪了闪,说,“也受了伤。”
“哦。”絮林一听也没在意,从小受伤受习惯了,忍了会儿就习惯了这些疼痛。被炸了依旧四肢健全,絮林道:“看来我运气也没有那么差。”
他问起当天的事情:“对了,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闻言,纪槿玹定定地注视着絮林,把絮林看的一脸莫名其妙。
纪槿玹安静了两秒,沉声道:“没有。”
“我躺多久了?”
“三天。”
“三天……哎呀!学校那边!”三天,露营活动早结束了。絮林忽地想到学校那边他还没请假,自己距离毕业只有一步之遥,好不容易熬过了四年,别因为这档子事出了什么岔子。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忘了身上还有伤,这一动一下子就痛得一抽抽,机器人似的僵在了床上。
纪槿玹道:别乱动。”
“可是……”
纪槿玹按住他的肩膀,似乎很不满他在病床上瞎动弹:“我已经帮你请了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