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郁海深渊(1)(1 / 2)

菲奥放了学,从叽叽喳喳的队列里脱离,左转一步,进了旁开的小巷。

偶尔能碰见几个认识的大人同他打招呼,他总是短暂地停下,礼貌地向对方问好,然后继续往家里走,他不如其他孩子那么活泼,性格沉稳超乎了他这个年龄段应有的状态,像个小大人。

到了家门口,只看见窗边的汤锅里冒着热气,能够闻到蕃薤块儿和石乳牛的味道,这两种当地特产的食物其实并不算难吃,但这颗星球上大部分人都不太喜欢它们。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你年年岁岁都只能以两种食材做主食,那么再好吃的东西也会吃厌烦的。

不过,菲奥比同班级其他孩子更幸运的地方在于,他吃到的总是更好吃一点儿,花样更多一点儿。

同班级其他孩子的家长甚至在某次家长会上联合要求雪娩教他们一些简单好做的菜品,当然,雪娩没有拒绝。

此刻,雪娩不在灶台前,可煮好的菜又分明是雪娩的手艺,菲奥连忙绕过门进屋,将火调小,喊了一声雪娩的名字。

第二声呼唤响起时,他听到了舅舅的声音,从雪娩的卧室里传出,声音低沉清晰地命令他先去做作业,他和雪娩有事要做。

菲奥立刻应了一声,跑到餐桌旁坐下,做了一会儿作业,总算遇到一道可以称得上有难度的题目,他数着时间表现出纠结为难,在确保自己似乎确实做不出这道题以后,立刻有些雀跃地往雪娩的卧室跑去,他的手按在门上,喜悦地发现门没有锁上,房间里的大人们没有想到他会过来,而他也终于可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门打开了,他只看见舅舅的侧脸,然后注意到舅舅的双手并没有放在桌面上,而是垂了下去。

雪娩平时回家以后办公用的长桌就摆在两人之间,不知道长桌遮挡着的是什么,因为他开门的时候舅舅闭着眼,下意识看向他时,双眼里竟然有遏制不住的怒气。

只是,那怒气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渐渐消散,而他在手足无措的时候,听见了雪娩的声音。

“菲奥……”

雪娩的声音温柔地响起,接着,他看见雪娩从书桌遮挡处站起身来,似乎刚才是蹲在地上整理什么东西,雪娩的头发有些松散,被发圈扎起的部分尤为明显。

雪娩站起身的时候,用手指插入发间,将头发重新扎起。

雪娩的手指纤细,在显然那明显的松散不是他的手指造成的。

只是,大人们不说,菲奥自己也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雪娩对他说,“菲奥,我和大哥有些事要谈,你在外面等一下,要是饿了,可以自己先吃晚饭。”

菲奥噢了一声,急切地辩解道,“有一道题我怎么都做不出来……”

雪娩看着他,温柔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了,等下忙完了会来帮你看看的。”

菲奥于是出去了。

他心里有些怅然若失,又带着好奇心被满足的放松感,他总算也了解了雪娩一点。

他和舅舅都直呼雪娩的名字,但他们生活在一起,包括爷爷,在父亲俞迟死后,身为父亲配偶的雪娩却并没有离开,如今他们生活在一起,已经有一段时间。

菲奥是俞迟遗留的基因信息培育的独生子,一直养在培养舱里,当一个哨兵死亡,继承他生物信息的孩子会被唤醒,这些孩子被唤醒时的年龄不等,年龄大的可能已经二十出头,年龄小的大概也就6岁左右,而菲奥介于它们两者之间。

他知道自己的特殊,也明白雪娩的特殊。

雪娩是一名精神力极为强大的向导,菲奥总觉得,他的精神体会是由雪娩唤醒,并且初次引导的。

他坐回了餐桌前,不记得关上卧室门,于是雪娩便走过去,将卧室门轻轻合上,然后悄无声息地反锁了。

然后,他走回俞痕身边,抽出一张湿巾,包裹住俞痕湿漉漉,不住滴下粘液的长形,仔细地擦拭,双膝并拢,跪立在地面上,俯身低头,很认真地擦拭着。

粗粝的手指伸向他的脸颊,指腹在他唇边停留,微微有些痒意,片刻之后,捻起了什么东西。

雪娩微笑着,抬眼看了那漆黑扭曲的毛发一眼,低声说,“还好对着菲奥的半张脸上没有。”

他的声音柔和,轻趴下去,唇瓣轻启,靠近圈握住的手掌,舌尖往上一跳,声音立刻变得黏稠起来,含着一汪水似得,有些短促地呼吸。

“辛苦你,雪娩。”

良久以后,俞痕才起身,他看着雪娩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洗净了脸,一些在刚才受了牵连的发丝也被水洗过一次,尤其是唇角,仔仔细细地擦拭过几个来回,弄得唇边本来白皙的肌肤也微微发红,像是不小心抹开了的胭脂。

未免菲奥发现,雪娩正对着镜子,仔细地用乳白色的脂膏遮掩,把它们细腻地抹开,均匀地覆盖上去。

“好了。”

他正看的出神,忽的听见雪娩对他说,“出去吃饭吧,叔叔今晚不回来了。”

俞痕嗯了一声,他当然知道小叔今晚不回来了,路过白塔的时候正好看见俞希来往前线去,原定的夜值哨兵忽然精神崩溃,临时抽调了俞希来。

不过,他还是表现的很意外,“小叔不回来?”

他斟酌着自己的用词,半晌说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询问雪娩,他想问雪娩今晚的安排,但他自己心底也明白,他没什么立场来问这些。

他既不是雪娩的朋友,也不是雪娩的家人,俞迟的死亡意味着雪娩和他们没有了法律上的链接,雪娩提供给他的帮助,不过是一种移情。

而雪娩已经回了他的话,“是呢,所以今晚你可要多吃些,不然就只能放冷藏室了。”

这个话题结束了,俞痕闭上了嘴巴,点了点头。

·

走出卧室,一眼就看见菲奥守在桌子旁坐着,看他出来,立刻两眼一亮,起身往厨房去,要替雪娩端菜。

雪娩几步走过去,和他一起,将蕃薤块炖乳牛端了出来,俞痕已将桌子收拾干净,跟在他们后面,将三碗饭端了出来。

石乳牛是前线的特产,一种被异种污染过的星球生物,它们外表像岩石,内里的肌肉却是乳白色的,煮熟以后有着鲜虾的色泽,口味却近似于牛肉,只是额外带着一股清香。

而蕃薤块则是一种特殊的块茎植物,口感类似厄尔斯上盛产的土豆,颜色甚至也是黄的,口感平平,但煎烤时会散发出葱油香,口感会变得外酥里嫩,因此很难说这两种食物难吃。

不过,对于他们这些生活在前线的人来说,再好吃的食物,也会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下变得乏味。

吃过饭,雪娩便去工作了,这个家分工明确,他负责做饭的时候,打扫厨房的事就该家里另外两个大人来做,何况他军衔不低,要做事很多。

如果不是因为考虑到菲奥需要陪伴,雪娩恐怕会直接住在军营里,而不是更后方的休息区。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将门反锁,然后点开邮件,一封封查看。

冷色调的光识别了他的面部信息,邮件内容直接出现在大脑里,避免了信息泄露的可能。

在一封封公事里,忽然夹杂着一个私人的请求。

艾弗里将军的后辈扔来了前线历练,今年不过18岁,正是血气方刚又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年纪,而艾弗里已经170岁,对于这个直系血缘的重孙辈,他难免也多了一些私心。

他请求雪娩,帮自己照看一下白垩。

伴随着他的请求,白垩的个人信息也被发了过来,金发紫眼,眉梢里都带着桀骜,哪怕是拍证件照,他都不愿意好好站直。

雪娩没有拒绝这个请求,他对艾弗里说,“我明白了,将军,训练之外我会额外关照这孩子的。”

艾弗里面露愧色,“不必给他太多特殊,还希望你多教教他,如果他能从你身上学到点什么,我也可以瞑目了。”

一个老人这样请求,雪娩自然会放在心上,第二天一早,当新兵随着物资一齐被运送来的时候,雪娩接到了通知,先处理完手上的事,然后才去了广场。

他在人群中扫视一圈儿,很快定位了白垩所在的地方,那小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很是不爽的站在靠近运输舰的地方,似乎懒得理周围人。

雪娩看了他一眼,身边的副官立刻询问,是否要将白垩调来他的军营。

“不必。”

说完雪娩便离开了,他出场时引起了些许轰动,谁也没想到他离场也这么迅速,都在底下叽叽喳喳地议论。

以至于懒得理周围这些“普通人”的白垩也忍不住看了雪娩一眼,远远的只看见高台上的背影,于是故意不屑地哼了一声。

旁边有人关切地问他是不是感冒了鼻子不通,一个路人听见,惊讶地感叹,“我还以为是谁养的宠物猪在叫。”

白垩脸上挂不住,双手插兜,嘴唇抿了又抿,愤愤地转身离去。

切,不就是个少将嘛,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土鳖,知不知道他们哇哦的对象可是被拜托要照顾他的。

刚才专门来一趟肯定也是来找他的,哼哼,从这么多人里找到他,然后给身边人说你把那个家伙安排进我的队伍里,我亲自带他训练——绝对是这样的,否则怎么能照顾得到他?新兵这么多,随机分配根本不可能保证他的手能伸到其他地方。

不过,白垩还是对祖父的安排很不满。

一开始确实是他自己要求来这里的,像他这样的天才,主动要求来这种最吃力不讨好的前线,还不是为了追逐偶像的脚步。

老爷子说安排了年轻人照顾他的时候,他以为凭借老爷子的军衔,真给他安排了自己的偶像。

结果不是哨兵,是特么一个向导。

他本来兴奋的心情瞬间就冷却了,他一开始听说安排了照顾他的人是军队里最年轻的少将时真是几天没睡着觉,闭上眼睛都想的是他的偶像炎龙,还在幻想和偶像面对面的时候说什么呢,一兜冷水浇到头上,母亲很惊讶地说,“怎么会是炎龙?没有人告诉你吗,对方是个向导啊。”

向导?

你是说每次面对异种的时候总是站在阵型最后方的家伙吗?

一点都不热血,跟着向导能学到什么啊,无聊!

白垩站在人群里,听到广播通知正在随机分配新生,最先被抽取的居然就是雪娩的部队,白垩想,得了,马上就要去和那个向导私下见面了,他越发老神在在,直到广播忽然表示,雪娩的队伍人数已经抽满,接下来抽选的是楚辰的队伍时,白垩已经彻底石化了。

哪怕现在正在抽选偶像炎龙的部队成员,他也没办法去关心结果,因为他居然没有被安排进雪娩的部队!

这不对吧?

不是说好了你要关照我,给我开后门的吗?

雪娩,你这个家伙,果然一点都靠不住!

他怒气冲冲,却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再三确认过通讯器以后,白垩又转怒为喜,心中大喊,好啊!居然让我进了炎龙的部队!

他不但有了和偶像近距离接触的可能,甚至还有机会看到偶像与异神搏斗的画面!

要知道炎龙曾经一个人就清洗掉了半个星球的异种,他听着那些传说,看着珍贵的战场视频,看着楚辰强悍无匹的精神体,珍重地将之奉为唯一的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