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喜欢它。”赫兰冷冷注视着她的肚子,微笑要求道,“所以我必须要做它的父亲。”
“嗯,当然可以了。”
米娜心里有自己的主意,宝宝生下来是不会认他做父亲的,因为它是她自己的宝宝,绝对不会跟任何一个人分享。
她摸着肚子,一直在思索。
如果它长得像画家的话,那么大概也会像医生吧。
会是什么样子呢?她想起梦里金发碧眼的小狗。
赫兰在旁边一直幽幽盯着她,他发觉她简直对这个孩子太溺爱了,占有欲强烈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它的父亲到底是谁?是不是她的丈夫?
这个猜疑埋在了他心里。
他把她拉过来,在她身上巡游抚摸,就像在确认着什么,手指摸进了她丝滑的大腿。
“我还要去上学。”米娜惊恐道, 今天第一天她可不想迟到。
“一会儿就好。”他缓慢地分开,解开腰带。
米娜踢来踢去,他把她轻巧地压住。
“今天我们不用舌头了好吗,用点别的”他提议道,向下望着她,目光有点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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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觉得大选谁会赢?”
大选风向体现了上层对近日民众抗议活动的态度表象,保守还是自由,所有人都在等待结果落下。
“前些天保守党党魁遭到炸弹袭击了。”
“首相府都被炸了。”
“这群反动分子真是不安生。”
少年们坐在操场上,懒洋洋谈话,他们塌下纤瘦柔软的腰身,宽阔肩膀舒展开,枕在草地上,雪白的胸口闪闪发光。
封丹家的双胞胎忽然撑起身子,像是金毛犬忽然嗅到了什么味道。
“那是她吗?”克拉克杵杵自己的哥哥。
“嗯。”莱纳斯看到背影就很笃定了。
少女乌黑柔顺的长发披在肩后,独自背着包去上课。
艾瑟尔挺起细细的腰,眯起眼睛。
都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可伊莎贝尔·纳塔莱还是没有邀请他去家里吃饭。
之前他怀疑的那个社交账号也注销了,一时之间无从查起。
“嗨,纳塔莱同学。”克拉克吹了个活泼的口哨,冲她打起招呼。
伊莎贝尔听到声音,背着书包走得更快了。
“哦,人家不理我们。”
克拉克支起手肘,扯着嘴角观察了一会,歪过头若有所思:“有没有觉得她长大了一点?”
莱纳斯目光微微变深,确实是长大了点。
她年纪比他们都小,还在发育呢。
一旁的几个男生忽然想起来:“艾瑟尔,她请你吃饭了吗?”
艾瑟尔阴着脸,已经站起身。
在楼梯角落里,一群贵族男生堵住了伊莎贝尔的去路,他们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十分有礼貌的样子。
莱纳斯微微倾身,表达了问候:“你急着去做什么?”
“游行。”
“哦,游行抗议啊,抗议我们这群贵族是不是?”
他们都看得出来她讨厌贵族阶级。
艾瑟尔毫不客气地问道:“什么时候邀请我去做客?”
“我也要去。”
“我也去。”
他们一言一语的,好像一群不停跟她张嘴要饭吃的小鸟。
伊莎贝尔不想邀请他们去家里做客,伊冯说过这群人都是坏学生,又漂亮又坏,不学无术,让她远离他们。
她把书包默默抓在怀里:“我不想邀请你们。”
“哦,你不想”
艾瑟尔态度十分顽固,恶狠狠道:“你必须请我去,知道了吗?不然以后你别想正常上课。”
他威胁说要把她绑在操场边上让她看他们打橄榄球。
伊莎贝尔露出了一点畏惧的表情。
“喂喂,来强的啊。”莱纳斯把他往后用力扯了扯,“你都吓到她了。”
“那就快点邀请我。”他瞪了伊莎贝尔一眼,“听到没有?”
伊莎贝尔还是摇摇头:“我不想看你们打橄榄球。”她觉得他们撞来撞去像一群傻牛。
艾瑟尔指了指她,惊讶地询问封丹双胞胎:“她刚刚是说她不想看我们打橄榄球吗?”
“她竟然不想看我打橄榄球?”
他感到难以置信,女生们见到他打球都走不动路的好么。
“你长得挺像橄榄球的。”伊莎贝尔说出了一点点内心的想法,他们都胸大无脑。
艾瑟尔听到这话狠狠挠着头,气得噔噔的,不理解为什么会有她这样的女孩子,简直不可理喻。
“你现在立刻就邀请我。”他对她命令道。
伊莎贝尔说不行。
她说出了理由:“我妈妈不会做饭,没办法请你们吃饭。”
“你家里没佣人嘛?”
她摇摇头。
“那你怎么吃饭?”
“在学校里吃。”
少年们迅速反应:“那我们下次去你家做饭,或者我们带饭去,记得欢迎我们。”
可她的表情很不欢迎的样子。
“可是”
他们都当做没看见,十分文质彬彬地鞠躬:“谢谢你的热情邀请,我们会带礼物登门的,说好了,不能反悔。”
他们快活招摇地跳上跑车,启动引擎扬长而去。
-
米娜第一天上学,校园里好大,她有点迷路,远远响起跑车炸街的声音,她匆匆闪开,跑进了教学楼里。
老师的课程晦涩难懂,她眼睛圆圆地望向讲台,几乎占据整面墙壁的巨大屏幕上知识点飞快滑过,她一直在做笔记,听的昏头转向的。
下课后同学们活泼地聊着一些很生疏的话题,政治、奢侈品、还有贵族运动,她发现还是听不懂。
她的同桌问她怎么不说话,她有些局促,然后同桌说起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说老师下节课要讲这个。
米娜听得一头雾水。
当天课程结束后,赫兰在校外接她回家,他在车上问起了今天第一天上学的感受。
米娜闷闷地说还不错。
“是吗?”
“嗯。”
“如果你不适应要跟我说。”
“我没有不适应的。”她有点低落。
第二天,老师讲起了心学,关于花的问题。
“花是花,也不是花。”
她陷入了困惑,还是不明白在讲什么。
老师说这次的内容下周随堂测试要考,可是米娜不懂的太多了,她很茫然地翻着书,每天睡前学习到很晚,心中的困惑依然没有得到解答。
赫兰接她放学,手中翻着大选文件,例行问候:“今天上的什么课?”
“古典哲学。”
在路上米娜看到帝国大教堂,教堂尖顶像尖尖的女人指甲,一栋浩瀚的哥特式建筑匆匆掠过,那是银宫,统治者办公的地方,然后是森严的政府帝国大厦,他们路过了繁华核心区街道,大都会的夜晚群星闪烁,巨大都市群像一颗剥开的钢铁芒果,在夜幕下闪着诱惑冰冷的华光。
米娜想着芒果,晚餐她很想吃芒果,还是不明白哲学是在研究什么。
一周时间过去,她依然跟同学们格格不入,那些同学富有、智慧、健谈,米娜发现在天才云集的大都会学院,她自己只能算是垫底的聪明,而同学们天赋型选手尤其多,有些思维差距并不是一段时间的努力能弥补的。
她感到很气馁,第一次测验成绩下来了,她把成绩单偷偷藏起来,觉得实在太差劲了。
赫兰把她接回家,淡淡地在客厅里喝着咖啡:“你有没有想说的?”
“没有。”
“学习呢?”
“很好啊。”她显得很无辜。
赫兰把成绩单从公文包里拿出来,叠着长腿,面色威严,大厅内气氛仿佛凝固。
米娜吓得咽了咽口水。
“你怎么会有这个?”
“因为我是你的监护人。”所以老师早就直接把成绩发给他了。
赫兰当着她的面翻了翻:“这么糟糕?”
“嗯,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米娜很沮丧地耷拉着脑袋,挫败的感觉像是被金属丝包围,而他把纸张翻得哗哗响,似乎要发火了。
她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望着他。
赫兰看起来并没有动怒:“这很正常,你才刚刚上学,跟上功课需要时间,但是我希望你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可以跟我商量。”
他早就得知了她的情况,但是她却一直不跟他透露,这令他内心有些不满。
为什么她总是习惯一个人去面对解决呢。
就好像把他完全地隔离开一样。
他们明明彼此是心中最亲近的人不是吗?
赫兰引导着她:“这不全是你的问题,只是我们的成绩不好,说明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进,是不是?”
米娜点点头,有问题当然是需要解决的,但是她的问题太多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赫兰尊贵地低了低下巴:“我们先看看试卷吧。”
他从包里拿出考卷,手指弹了弹,上面几乎全军覆没。
第67章
“这个答错的问题是什么?”
“花。”米娜回想了下, “老师让我们研究小花,但是花又不是花,让我们感受那是花。”
赫兰很清楚这讲的是心学。
心物同寂。
但是米娜似懂非懂,她不理解为什么一会花是花,一会花又不是花。
“如果花是由我的感受决定的, 那我不知道它是花的时候, 它就没有意义了吗?”
“你可以认为这是一种唯心主义。”
她皱起眉:“如果我没有发现花,那它的存在就跟我没有联系。”
“但是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就不会伤到我。”赫兰以另一种视角对她说。
米娜看着他深邃碧蓝的眼睛,忽然抖了下,她有些仓皇地低下头,他不知道的事情可太多了。
赫兰认为她需要时间,哲学是一项很难的专业,包含了种种东西方复杂的主义与课程,她的同学们都已经在讨论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了,但是她刚入学,是没办法一时跟上的。
他建议她先搁置那些,给她拿了一本马可·奥勒留的《沉思录》,让她先从通俗易懂开始看起。
米娜认得这本书,是他曾经让她读过的。
“你很喜欢这本书吗?”
“嗯。”赫兰常年把这本书摆在床头。
这是一本语言很精妙的古罗马书籍,作者是古罗马皇帝,同样都是作为统治者,在某种程度上他似乎能从中解答心灵的困惑。
“还有亚里士多德, 萨特,波伏娃, 人类核战前的著作流派有很多,一步一步来。”
米娜点点头,对他的安慰很感动。
“我们是不笨的。”赫兰摸摸她的头, 对她教导安抚,“只是需要慢慢来。”
晚餐后,米娜乖乖待在赫兰身边补习。
赫兰拿出第一份试卷,平坦规整地铺开,把错题给她讲解明白,然后命令她十分钟内重新写完。
米娜用力地握紧笔,身后男人冷冷盯视着,高大沉默的身体将她包拢,她身体轻轻发抖。
“专心点。”他督促她快点写,神情威严一丝不苟。
她飞快写,汗液顺着额角流下来。
写完后他认真审阅了一遍,对她很严格地说道:“下次这些错误不能再犯了知道了吗?”
“知道了。”
“嗯。”
赫兰开始拿出第二份试卷,米娜最不擅长的唯心主义。
“这里的语法修正一下。”
“看到那条曲线了吗?美丽的溢价率。”
她艰难地听他讲着,大脑里感觉乱乱的。
“我想你刚刚听明白了,是不是?”赫兰给她讲完后,还是命令她十分钟改完。
米娜有些慌乱地写完答案,畏惧地看着他。
赫兰皱起眉,抬起下巴。
“怎么又错了,你刚刚有没有认真听?”
“有的有的。”
他轻飘飘地垂下目光,拍拍她的脸:“可你总是这样不认真。”
赫兰的奖励和惩罚措施十分严明,地毯很软,他解开皮带,让她趴好。
米娜滚圆的眼睛充满泪珠,腿一直哆嗦发软。
接下来是第三份试卷。
她轻颤着小声说:“明天,明天再改行不行?”
“有问题就要当日修正。”
“可是我困了,我好困。”
赫兰缓慢地摘下手套,视线漫长严肃,眼尾发冷:“那你需要清醒点。”
米娜想逃走,刚爬了两步,被他捞回来。
赫兰严厉管教了她,让她明白学习不能半途而废。
米娜发出了两声惨叫。
赫兰摸着她的头安慰道:“这都是为你好,不然下次你还做错。”
“记住了吗?”
米娜一边哭一边听他讲题,赫兰给她修改着笔记,笔触平实绵密。
“这里又错了。”
“所以该写什么,嗯?”
米娜眼里闪动着泪花,攥着笔紧缩身体,开始想象医生的眼睛。
那些跟花一样都是她无法弄明白的东西。
最后一份试卷修正完毕,赫兰为她整理好裙摆,把习题上面的水渍擦了擦,放进她的书包里。
因为太困,她已经睡着了,天空开始下雨,潮气湿漉漉蔓延,他把她单臂抱起来,托在肩上,抱着她上楼。
他手腕上的表带很冷,磨蹭着大腿饱满肥嫩的肌肤,擦起一层羞涩的粉色。
他把她放到床上,米娜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的眼睛:“喜欢你。”
美丽的蓝色眼睛沉默了很久。
“嗯。”
男人胸腔里闷闷地呵气,外面是乌云翻滚的暴风雨。
-
阴雨季起伏绵延,天上随时滴下雨,密密麻麻滑过高耸的建筑,像冷腥的螃蟹籽。
进入学院一个月后,米娜的学业变得极度忙碌,她每天奔跑在各大教学楼之间赶课,上课认真听讲,争取把成绩从垫底提高一些。
这天下课后经过走廊,她被一个分发传单的男生拉过去,男生满头金褐色卷发,戴着圆眼镜,脸上有雀斑。
“同学,加入我们社团领学分。”
“什么学分?”她好奇问了一句。
男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把她急匆匆带到他们的社团活动室,那是一间非常狭窄的小房间,是由杂物间改装的,勉强放了两张小桌子,坐着一个黑头发的小女孩,和一个紫色眼睛的怪异少年。
“我们来新人了,来,欢迎新人。”
男孩女孩都站起来,面无表情鼓了鼓掌。
米娜感觉这里怪怪的,察觉到有点不对劲:“哦,我只是路过,我赶课的。”
卷发男生牢牢守在门口,对她发出强烈请求,他说社团再凑不齐人数就要解散了,她必须要留下来。
“可是我写作业都写不完,没时间参加你们的社团。”
“没关系,你可以在我们这里写。”
“你们是干嘛的?”
“我们是诗人。”
“诗人?”米娜对那种职业很陌生,她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诗人,谷地也从来没生产过这种职业,那里的土壤不足以支撑文学创作者填饱肚子。
她摇摇头,还是说没兴趣加入他们,迈步想要离开。
“啊,不许走,难道你要我们求你才可以吗?”卷发男生号召起来,“来,我们给她跪下,这个新同学不加入我们我们就不起来。”
米娜看到他真的要在地上打滚了,她隐约觉得这位同学是有点不正常的。
“加入我们吧,我们真的什么都可以做的。”
“伊莎贝尔,伊冯,你们两个也一起求她,我们一起求她。”
“难道会有这么铁石心肠的人吗?你一定会加入我们的对不对。”
米娜被他不停说求求了求求了,她感觉大脑仿佛受到了精神攻击,很害怕再看到他上演什么奇奇怪怪的举动,她稀里糊涂地点了头,留了下来。
卷发男生喜极而泣,兴奋地嗷嗷叫了两声,在将她的入团申请表正式登记后,露出嘿嘿嘿的笑容。
“好,现在你就是我们的正式一员了。”
“来,大家互相介绍一下。”
大家都诡异沉默着,卷发男生咳嗽了一声:“我先来吧,我叫罗素,是我们诗社的社长。”
罗素是狂热的未知武器爱好者,痴迷研究核武军武,并坚定地认为未来会出现比它们杀伤力更强大的未知武器。
他心里一直有个文雅的作为诗人的梦想,于是成立了这个诗社。
罗素大力赞扬了一番米娜的帮助,现在诗社加上她就是四个人,达到了学院规定的最低人数要求,终于得以保存下来。
“好,伊莎贝尔,伊冯,你们也介绍下自己吧,让新成员了解一下我们的构成。”
女孩叫伊莎贝尔,她不怎么爱说话,黑发黑瞳,十分早慧,眼睛像电波。
她是大都会学院年龄最小的学生,然而已经有了三个学士学位,两个硕士学位,最近在完成博士论文。
社长罗素跟她是物理系好友,也很优秀,但是不及她聪明,略逊一筹。
紫眼睛的漂亮男孩是伊冯,法学专业,出身在一个贵族家庭,跟伊莎贝尔和罗素是同窗,三人是学院里有名的书呆子,经常被同学们用异样眼光孤立。
上一个诗社成员就是受不了这种非议,坚持离开的,所以罗素对于自己拉来的新成员,几乎是狂喜的地步。
“来,你也介绍下自己。”
米娜介绍了下自己的名字和专业,罗素点点头表示了肯定:“好样的,敢选哲学。”
米娜哀怨地想她要是能考上别的专业,才不会选这个呢。
现在每天都是痛不欲生,白天学不懂,晚上还要被辅导,身后像是有大狗在追着她狂咬。
罗素手里拿着个棍子,仿佛能指挥风的去向,他在空中挥舞着,开始布置任务让大家写诗,说学院里会考核社团活动。
“想一想我们的诗歌,我们的灵感,多么美妙啊。”他狂热投入地呐喊。
米娜歪头看了看伊莎贝尔和伊冯,他们对罗素的疯癫已经熟视无睹,很熟练地握笔开始写作。
学校里竟然真的有这么奇怪的家伙,而且能同时出现三个,这就是吸引力法则吗。
米娜觉得真是不可思议。
“新同学,你怎么不写诗啊。”
“哦,我不会写。”米娜回过神,露出很茫然的表情。
“你看到什么写什么就好了,写不出来不许走。”
罗素开始在米娜周围阴测测打转,环绕着她转圈圈。
米娜感觉一阵头皮发麻,她意识到自己加入了一个很奇怪的诗社,同学们好像都是怪物。
她挠着头不断想,看到窗外的风经过窗帘,带起轻轻的褶皱。
她托起腮,像是想到了什么,写了一会风,写了一会叶子。
她说写好了,罗素看了一会儿,眼神里流露出吃惊。
“你真的从来没写过诗吗?”
米娜说从来没有,她想自己是不是写的太糟糕了,就像她的功课一样。
罗素把她的诗给伊冯,伊冯看了一会儿,似乎在想她是怎么做到的。
伊莎贝尔也看了一会儿,她缓缓说:“你写得很惊人。”
她说那些文字就像是从地里自然长出的一样,纯粹轻盈,完全看不到人为修饰的痕迹,同时她也有点疑惑:“这上面的风是我们眼前的风吗?”
她说总觉得是潮湿的,炎热的,像是来自很遥远地方的风。
米娜看着文字陷入思索,是啊,哪里的风呢。
潮湿炎热的,很遥远的
灰蓝色的橄榄叶,油亮抖擞的土豆叶,风一吹树叶在抖动,雨季潮湿的农野暴雨倾盆,油菜和卷心菜从田野上装作到她的小推车里,在阳光下变幻着各种色彩。
那是谷地的风和雨,来自她家乡的诗。
米娜忽然明白了什么是花是花,花不是花。
那些花的颜色渐渐明白起来。
“我懂了。”
她在纸上简单整理修改了下,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首诗。
伊莎贝尔安静地看完,眨动着那双智慧黝黑的眼睛。
“诗就是这样,没有痕迹才是诗。”
“我们都需要技巧,你不需要,你是天生的诗人。”
“米娜,你早晚会成为大作家的。”
伊莎贝尔对米娜无比肯定道。
第68章
伊莎贝尔的话给米娜打开了一个从不曾见过的世界。
她说她很有天分,提议她可以多写几首诗,将来投稿发表在校刊上。
学习烦闷的间隙,米娜拿了个小本子不停唰唰写, 受到鼓励后精神重新振奋,整个人像冷风灌过灌木丛那样抖擞。
每一周他们四人会聚在一起,在诗社的小房间里读种种诗,讨论一瞬而逝的灵感与想法。
“你们相信神吗?”罗素总是能想到稀奇古怪的观点。
伊莎贝尔说她没有这种信仰,伊冯表面是信的, 但也只是为了政治生涯铺路, 并不纯粹,而米娜是从小就必须信神的。
在谷地, 小孩出生就会受洗,大人们定期去教堂望弥撒, 如果对神的的信仰不虔诚,就会被视为异教徒。
“如果能从科学的角度证明神的存在,那会更有说服力。”伊莎贝尔思索道。
“也许我们目前无法验证的东西,并不代表它不存在,牛顿晚年就一直在研究神学。”罗素认为说不定那是更高等级的文明呢。
伊莎贝尔摇摇头:“但是现在的神学更像是一种政治操纵下的盲目崇拜。”
民众对于越不了解的,越狂热跟随推崇,神的存在变成了统治阶级利用的工具。
“话说你们觉得这次大选谁会赢?保守党还是自由党?”
他们又开始讨论起政治,米娜有些听不懂了。
她在本子上开始写诗,冷冷的清晨浮着一层白色水汽,每天那对兄弟都会从那里经过,红屋顶的房子,门廊前的月季轰轰烈烈盛开,他们高挑挺拔,每天喝好几倍咖啡,有一双寒冷的鱼眼睛。
三人的讨论声都停了,他们看到她的指尖跳动着某种光辉。
“这是写的谁?”
“是我的第一任丈夫和第二任丈夫。”米娜很老实地回答道。
他们三个点点头,明显是都不信的,认为这是一种抽象化创作。
米娜写完诗开始写作业,她挠着头不住叹气,看到伊冯在玩手机,他给德尔玛尔小姐的社交平台点了赞。
“哦,你也关注了德尔玛尔小姐,我也是小姐的粉丝。”她立刻对他有一种亲切。 “嗯。”伊冯迅速把屏幕熄灭,脸色有点红。
罗素过来探头探脑,他说之前本来这位斯文顿千金都要跟统治者举办婚礼了,可是忽然婚约就作废了,而且媒体都风平浪静的。
“你们说为什么突然就解除婚约了呢?好神秘哦。”
伊冯沉默。
米娜也沉默。
伊莎贝尔看着他俩,于是也保持沉默。
罗素又开始拿着他那根棍子在那里挥来挥去,他行事怪异,大家都视若无睹。
伊莎贝尔和伊冯都去上课了,只留下米娜跟他自己。
他见米娜好久都没写完作业,歪过头来看了看:“这里应该这样想嘛,你干嘛非要那样想。”
米娜对他的指点很不满:“你不是物理系的吗?”
“在下确实是物理系的,但也对哲学略通一二。”
他又教了米娜几个问题,见她写得还是慢悠悠的,忍不住哎呀了声:“你好笨啊。”
米娜挠挠头,她觉得自己也没有很笨,只是不如他们这群怪物聪明而已。
“我知道,但是你不能说我笨,你可以在心里说,不能当我面说。”
她想我还觉得你像疯子呢,但是我不也没说嘛。
“哦,那我跟你道歉。”罗素挠挠头,也觉得自己很不绅士。
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他邀请米娜:“过来,我带你看个东西。”
他带着米娜来到一座巨大浩瀚的石墙下,这是大都会学院的英灵墙,上面刻满了历代最杰出学生的名字。
罗素兴高采烈地领米娜参观,挥舞着手臂对她说将来要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上面。
他异常笃定道:“将来上面肯定会有伊莎贝尔的名字,那家伙是个天才,她家就是出天才的。”
他不停地描述伊莎贝尔那恐怖的碾压级别的智慧,她绝对是学院史上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我的名字要紧随其后挨着她。”
这是大都会学院史上最群星灿荧的一代,他们中后来出了数学家,物理学家,音乐家,哲学家,文学家,政治家,有人的孩子统治了世界,也有人的孩子毁灭了世界。
米娜仰头望向这面高耸巍峨的石墙,历史的沧桑压迫瞬间逼近了,她抬手摸了摸,苍凉石壁上留下了几百年来雨淋风蚀的痕迹,历代统治者人亡政息,而天才们的名字则永远地刻在上面,熠熠生辉。
罗素把额头抵在名字的凹痕处,喃喃道:“我一定会留名的,一定会有比核武更强大毁灭的力量存在,那是一种新元素,新物质。”
“说不定,就跟你信仰的神一样,那种物质一直存在,只是还没有被我们发现。”
米娜点点头,感觉这个说法有点像唯心主义的那朵花。
“我已经和伊莎贝尔商量过了,要把那个新物质命名为毫,如果将来有人发现它,我们两个就一起合作研究,怎么样,毫武器,是不是听起来很酷”
-
他们从英灵墙经过长廊,罗素一路走得歪歪扭扭,结果撞上一个结实肩膀,眼镜撞歪飞了出去。
他跪在地上很着急地摸着自己的眼镜,米娜也跟他一起找。
“罗素,你们的书呆子又多了一个?”
罗素听到头顶的声音,瞬间吓得一声不吭。
米娜已经摸到了眼镜,她递给罗素,看到他的肩膀惊恐地耸起来,像是尖尖的盔甲壳。
“是,是我们诗社的新成员。”罗素扯了扯米娜的书包,赶紧带她后退了几步,结结巴巴回道。
封丹双胞胎懒洋洋插着兜,瞄来视线,像两只优雅的鹤。
他们出身自大都会的古老望族,修长优雅的身姿挺立,发丝金碧辉煌,澄净如海水的淡蓝眼睛璀璨夺目。
“是新来的?怎么不打声招呼呢。”
克拉克的目光慢慢往下。
“哦”
他盯在米娜身上。
“你是谁家的女孩?”
为什么长得跟伊莎贝尔有点像呢。
“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他缓缓向前迈了一步。
“跟你有什么关系?”
克拉克愣了下,脾气这么冲的嘛。
他笑了笑:“罗素,你们新来的书呆子这么不友好?”
社团是不是不想要了呀。
罗素惨白着脸,已经汗流浃背了。
他揪揪米娜的书包,让她不要再说了。
“你是什么专业的,叫什么名字?”克拉克继续追问道。
米娜往后退了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还是不回答。
“克拉克。”身后的莱纳斯叫住了弟弟。
“走了。”
他们还跟艾瑟尔在俱乐部约了赛车。
莱纳斯跟着哥哥离开,他们身形高挑,面容冷漠,两个人总是一起走,作风很糟糕,沿途的学生们都纷纷躲开了。
“你没事吧?”罗素惊魂甫定,“他们是大贵族家的少爷,我们要远离他们,以后不能这样对他们说话了。”
他很担心米娜惹怒他们,压低声音跟她说:“上次他们开车在校园里横冲直撞,撞到了伊莎贝尔,还把她绑架到医务室威胁。”
米娜很愤怒:“他们怎么能这样?没有人管吗?”
“谁敢呀,就是一群作恶多端的贵公子啊,特别坏的。”
“坏学生。”米娜点点头。
克拉克坐在副驾驶上,一路上狂风把金发茂密地吹起,他问哥哥:“那个新来的书呆子,是谁家的女孩儿?”
她的贵族发音很标准,穿着也很得体,像只漂亮的小猫,凶得很。
“不知道。”莱纳斯闷闷开着车,之前从来没见过。
一个来历不明的新同学,在大都会学院真是很少见。
“会不会是私生子?”
“有可能。”
克拉克啧啧摇头:“这么不友善的。”
莱纳斯冷冷提醒弟弟,她来路不明,少接触。
克拉克不以为意:“你觉不觉得,呃,她长得有点像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莱纳斯睨了弟弟一眼。
“会不会是什么亲戚啊,她们都是一个诗社的,诗社就四个人,肯定认识。”
克拉克小声嘀咕着,他觉得应该立刻跟艾瑟尔一起去拜访伊莎贝尔了,最好是他们几个跟伊莎贝尔还有新来的女孩坐在一起,那样疑惑也就解开了。
“我们什么时候去她家做客?艾瑟尔已经等不及了,他好像着急问纳塔莱教授什么东西。”
但是教授过去几个月一直待在实验室里,对外拒绝一切邀约,因此私下里艾瑟尔根本见不到她。
莱纳斯想了下,还有两周是圣诞节,他觉得那个日子不错,适合家人好友团聚,也很适合表白。
他用上兄长的威严,警告弟弟为了家族声誉着想,毕业前绝对不要早恋,也不要去招惹伊莎贝尔。
克拉克异常不爽地点点头。
莱纳斯放下心来,他嘴角微扬,稍微想象了下,到时候一定会是个温馨美满的夜晚。
第69章
临近圣诞节, 米娜的新一轮测试结果出来了,她终于赶到了中游的位置,不再是专业里的垫底。
她开心地抱着赫兰亲吻了下。
“谢谢你。”她觉得自己进步飞快, 他的恶毒补习功不可没。
“不客气。”赫兰抬着下巴礼貌回复道,他翻阅她的试卷,继续给她指出错误修改。
“这个地方想一想。”他的语气依然十分严肃。
米娜做题已经很快了, 没几分钟就修改好了。
赫兰低下眉给她检查,她的答案逻辑完整, 没有漏洞。
她已经完全适应了校园生活。
米娜开始重新写日记,每晚她趴在床上,写今天上了什么课,老师讲了什么内容,以及她新写的诗,学校里的生活被她描述得十分丰富多彩。
写完后她把笔记本锁好,偷偷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赫兰总会在睡前督促她喝口服试剂,米娜的孕吐还在持续,半夜里经常惊醒,醒来后总会哭一会儿,赫兰把她抱住轻轻哄着,床头的灯光朦胧昏黄,他安抚她,一守就是一晚上。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宏大的柔和,渐渐的她陷入沉眠,在他怀里很安详地静谧喘息。
圣诞节前的礼拜天休课, 米娜在客厅里整理自己写的诗歌,伊莎贝尔说已经把其中的几首投稿到校刊了,现在还没有回复结果。
赫兰下楼时手里拿了一叠大选资料,他戴了副金丝眼镜,抱着她躺在沙发上,外面树叶沙沙作响。
米娜把脑袋舒服地枕在他膝上,她看来看去,书本摊开到处都是。
赫兰给她梳理头发,她的头发长长了很多,蓬松浓密地穿过他的指缝间。
“你最近在校园怎么样?”
“哦,还是那个样子。”
赫兰知道她加入了一个新派诗社,但是她没有跟他说。
诗社的那三个学生是大都会学院最有名的三个书呆子,加上她一起被称为校园四剑客,他们有德尔玛尔的贵族养子,纳塔莱教授的女儿,还有一个学术世家的小儿子,按照他们的特质未来大概的发展路线是受贿议员、反动学生领袖以及极端武器恐怖分子。
赫兰很清楚这些学生的背景,她身边接触的每一个人都已做过风险筛查,但她从来都不会跟他讲。
米娜把腿晃来晃去,她喜欢到处乱蹬,把鞋子甩在地毯上。
“这是什么?”赫兰把她的腿安放在自己腰侧,看到她在写什么东西。
“老师让我们写新年规划。”
米娜很认真地写着,有一下没一下地补充修改,最后完成了计划清单。
赫兰把她的计划单拿起来看了一遍:
下学期争取再前进五个名次,
写更多诗,然后把诗歌投稿给校刊,
好好照顾宝宝,
跟伊莎贝尔学习核裂变,
跟罗素学习一个很奇怪公式的推导。
和小姐还有沙罗瓦他们玩。
和老乔治米娅他们玩。
内容很充实,详细,
但是却没有他。
赫兰试图从上面看到一点自己的痕迹,从头到尾仔细看了好几遍,可是没有。
“上面没有我吗?”他抬起眼,隔着轻薄透明的玻璃镜片,很隆重正式地注视她。
米娜从他身上爬起来,有点疑惑:“你要跟我一起做什么事吗?”她以为他有事情才会这样说。
赫兰的心头突然感到很涩的味道,心脏湿淋淋的,好像一盆覆盆子酱盖在上面,向下滴血流脓。
他意识到,她的世界里没有他,
有树,有猫,很多草,但就是没有他。
“我从来都不在你的计划里吗?”
米娜听到他骤然这样发问,有些懵了,她几乎下意识道:“在的,在的。”
“那为什么你的计划里没有我?”
他静静看着她,语气很平静,对她说:“你让我感到微不足道。”
米娜愣住了。
赫兰把地上掉落的芭蕾舞鞋给她穿好,一个人起身上了楼。
晚上时米娜蹑手蹑脚爬到床上:“你还在生气吗?”
“我没有生气。”赫兰把身体翻过去。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忘了。”
这个理由可真让他难过。
他沉默地关上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响起水流滴打物体的声音,世界下雨了,窗帘后舞过一道道影子,风雨飘摇。
“外面下雨了,你听到了吗?”她对他小声说。
赫兰没有理她。
“哦,你没听到。”
“反正我听到了。”
“好可惜哦,只有我自己听到了。”
米娜嘟囔了几声,皱眉看着他宽阔优美的肩背,不明白他白天时为什么要那样说。
是什么意思呢?
帝国在他的脚下,为什么他会说自己微不足道?
她想了一会没想明白,有点不舒服地对他说:“你还在生我气吗?”
她试探着往他那边爬了爬,在被子里摸到了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漂亮,指骨坚硬凸起,她能感觉皮肤下的青筋在猛烈跳动着。
米娜把他的一只手扣在自己的手里。
赫兰生冷地想要把手拿开。
“不许动。”她很用力地说道,“我已经握住你的手了。”
“然后?”
“然后你就不能再生我气了。”
她认为握手是表达歉意的一种方式。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哦,你听,外面风好大。”
“你真的不能再生气了,生气容易变老的。”
她一直嘟嘟哝哝的,说个没完,终于赫兰翻过身,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相遇。
他将她一带,让她滑进他的被子里。
滚烫的气流沿着耳垂缓缓吐上来,他轻轻蹭了下,那里又红又软。
赫兰是个在床上很少说脏话的男人,可是今晚上不停地在米娜耳畔说,用嘴唇黏住她的耳朵,他似乎很愤怒,很痛苦,但又很兴奋。
他让她握住,一直在颤动着。
心脏安插在他身体里,像一台强烈有力的博泵,不停地回收血流,释放热量。
米娜被他按在怀里,紧贴着冰凉的丝绸布料,睡衣的边缘轻轻蹭着,外面的花瓣浩荡抖落而下,撞击声响起,他的怀抱变得浓烈灼热。
她身上滴着水,赫兰把被子拉上来,额发汗湿,睫毛一片金黄。
他们一起共度了夜晚。
第二天米娜拿着计划单,她觉得可以把他加上去,询问他的意见:“那我们未来一年有什么计划吗?”
赫兰很喜欢她说我们这个词,那意味着她跟他是一体的。
他傲慢地看着她,居高临下的神情,仿佛是她在努力地请求他。
“你觉得,结婚怎么样?”
第70章
赫兰想在孩子出生前举办婚礼。
他向米娜暗示了这种请求。
“结婚,你觉得怎么样?”
“谁?”
“我跟你。”
“嗯?你说什么呢?”米娜的清单掉在地上,显然受到了惊吓。
赫兰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戒指:“我觉得孩子出生前,确定下来比较好, 你觉得呢?”
米娜强行镇定:“我们不用非得结婚呀,只要在一起就好了啊。”
太惊悚了, 难道她要结第四次婚吗?有点太多了吧。
她不想答应, 可赫兰跪在地上用那个亮晶晶的戒指威胁她。
他说要通知她的家人,朋友, 以及她的前任丈夫, 把一切手续都尽快处理好。
“不行,不行的。”米娜飞快想着措辞, “我觉得太快了,哎呀,我肚子疼。”
她叫了声,说宝宝在踢她肚子。
赫兰立刻起身,把她抱到沙发上,握住她的手问她是不是需要叫医生。
“哦,我感觉又不疼了,就那一下。”
赫兰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着她。
“那我们的婚礼?”
“啊,它又踢我了。”
她一直在闪躲这个问题,说她的身体最近不是很舒服,不适合举办宴会活动。
赫兰只能往后推移,他沉默地守在她身边,考虑等孩子出生后也不是不可以,到时候它可以给他们婚礼当花童,提着小篮子到处撒花瓣。
这孩子除了讨人厌之外,多少也算有点用的。
赫兰把地上的清单捡起来, 在上面勒令她写上去,等孩子出生后一定要举行婚礼。
他阴森森盯着她,米娜不情不愿,握着笔敷衍地划拉了两下,郁闷地想着到时候该怎么拖延。
大选临近尾声,校园内的游行示威运动愈发高涨,会议大楼外经常人满为患。
米娜着急赶课,莫名其妙被卷在一群学生队伍里,有几个还给他分发了纸条,让她跟着一起喊口号。
学生们举着横幅,振臂高呼:“反对政府独裁,把权力还给人民。”
“未来属于民主,打倒君主制。”
米娜被挤得几乎快成了一块饼干,跑也跑不掉,她也有模有样喊了两声,周围的同学立刻冲她投来了振奋鼓励的眼神。
“武警来了,快跑!”
警笛声响起,尖锐刺耳的声音不安地回荡在建筑物上空,一遍遍循环旋转,军队的怒吼声令人震悚。
“一群反动派,通通抓起来,一个都不要放过。”
军队像抓小鱼一样成堆成堆地捕捞学生,人群仓皇逃窜,米娜跑的慢,很快被捉到了。
“你们这群学生,不好好学习,搞什么暴动游行。”
武警一路上吼着他们,到了目的地后,把他们卸货通通关进了帝国监狱里。
学生们被分批次关押,米娜的狱室里有差不多十个人,有男有女,她在角落里看到了熟悉的黑头发,一时间倍感亲切。
“伊莎贝尔,是你啊。”
米娜跟她打着招呼,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她。
“你也参加了游行?”
伊莎贝尔点点头:“是我策划的。”
一切像往常一样进展顺利,只是没想到这次军方会出动,他们损失惨重。
风向似乎越来越明显了,一些制度政策都在缓缓地像煮青蛙一样收紧,政治_局势在日益紧张起来。
伊莎贝尔表情沉重,近些天她已经感觉到了这种潜移默化的微小改变。
被关押的学生们遭到了监狱方的恶劣对待,到了中午时,狱警没有送饭进来,甚至连滴水都没有投放。
“喂,我们饿了。”有学生冲狱警叫喊,结果被拖出去打了几棍子,然后浑身血淋淋地被丢进来。
所有人都注视着,鸦雀无声。
受伤的学生陷入昏迷,被围住放在角落,监狱走廊一片黑暗,面对着冰冷的钢铁巨笼,开始有学生哭泣。
“只要你们签署认罪协议,确保以后不再进行反动行为,坚决拥护帝国政府,就可以马上放你们出去。”
狱警见时间差不多了,开始大声宣布条件。
学生们互相看了看,开始陆续离开,最后牢狱内只剩下了米娜和伊莎贝尔。
米娜开始缩在角落里,手臂环在膝盖上,搂住肚子。
伊莎贝尔问米娜怎么了。
“我很害怕。”
在亲眼目睹了刚才的暴行后,米娜感到很迷茫,她一直认为第一区不打仗,它的制度结构是先进文明的,然而这种体制性的压迫却令人窒息。
在第二区,战争血腥残酷,从战场上回来的伤员皮开肉绽,血肉淋漓,没有回来的变成了战壕内的尸体,这是米娜成年前谷地一直在发生的事,来到第一区后她以为已经远离了那种炮弹轰鸣的生活,可就在刚刚她恐怖地发现,第一区并不是没有战争,只是隐藏在了森严得体的表象下,就像是用手术刀轻轻割开了人的喉管,伤口只有那么轻轻一点,然而却轻易流干了浑身的血。
这个若隐若现的真相令她感到毛骨悚然,她之前从未深入想过帝国政府是如何操作运转的。
“这就是我们的世界,存在贵族制,存在阶级分隔,存在强权压迫,它是一只金玉其外的黑暗苹果。”
而这只苹果在无时无刻地吃人,消化,咀嚼,帝国就是这样精密运转的。
伊莎贝尔轻轻拍她的肩膀,安慰她:“我妈妈说独裁专治是注定会灭亡的,如果一个时代只会对下层民众压迫,那它必然会有一天摇摇欲坠。”
米娜听了若有所思:“你妈妈一定是个很有智慧的人。”
她隐约记起了曾经纳塔莱老师的补习课,世界是一只巨大的牡蛎,而她,在用学过的知识,去缓缓地剖开它。
尽管那种感觉极度压抑,但是似乎视角更清晰了些,在经历了大学的教育后,她此刻已经开始慢慢理解了贵族制的底层逻辑。
米娜思索着,发现伊莎贝尔的脸色有点发白,她看到她的裙子被染红了:“你的腿流血了。”
伊莎贝尔也看到了。
“嗯,我感觉肚子有点疼。”
“你来例假了吗?”
“嗯?”伊莎贝尔看起来不知所措,她说自己从来没这样流过血。
“是第一次吗?”米娜发出惊呼,“哦,你发育得好晚啊。”
她鼓起勇气来到牢门前,攥住金属栏杆晃了晃:“有女生流血了,拿卫生棉来。”
“别吵。”
“流血了!”
狱警瞪着她,米娜很倔地探着脑袋,他对视一眼,还真的拿来了。
“给,去卫生间,回来后马上签协议。”
米娜带着伊莎贝尔来到卫生间,她给伊莎贝尔介绍了下用法,伊莎贝尔出来后对她说她可以签协议快点离开。
“那你呢?”
“我不签。”
“你不签我也不签了。”
她们手拉手回到牢房,看守狱警有些不耐烦地催促:“喂,你们两个小女孩,怎么还不签认罪协议?”
“我们不签的。”米娜摇摇头。
“不签怎么出去,快点签。”
“我们不出去。”米娜想留下来陪伊莎贝尔。
“快点签,必须要签你知道吗,不然晚上你关在这里不给你饭吃。”
米娜还是摇头:“一天不吃饭又饿不死。”
狱警咬着牙,开始恶狠狠威胁。
“你再不签,被关在这里留下记录,知不知道会被学校退学处分的。”
米娜听到他这么说有点害怕了。
狱警把协议书拿过来,让她们两个快点签了快点走。
米娜把协议书拿给伊莎贝尔看了会。
“这个东西没有法律效力的。”伊莎贝尔小声对米娜说,她看了眼一旁紧紧注视的狱警,已经明白了过来。
“哄骗小孩玩的,就像那种低年级的保证书一样。”她轻飘飘道。
米娜恍然大悟:“所以,其实就是吓唬骗我们的。”
“嗯。”
米娜于是把协议书还了回去,狱警已经额头出汗了。
“两位亲爱的女士,你们为什么不签?”
“你恐吓我们,出去告你哦。”米娜挑挑眉毛,伊冯可是学法的,耳濡目染她也学会了一点皮毛。
狱警露出了抓狂且无可奈何的表情。
他不停对着米娜喊签字,她对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撇撇手。
“签了啊,你快签了吧。”
“不可以哦。”
米娜跟狱警进行着亲切友好的交流,他们说话的时候伊莎贝尔就安静看着他们,眨动着那双智慧的黑眼睛。
一个小时过去了,几位高级警卫前来敲敲门,对伊莎贝尔说:“这位女士,有人来探视。”
米娜想阻止他们:“你们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牢门被重新关上,没有人回答她。
伊莎贝尔被带到探监室,看到少年细长高挑的侧影,他缓缓转过身来,没想到来的人是莱纳斯。
他穿着漂亮的西装礼服,背着手,看样子已经等候多时。
“你认得我吗?”莱纳斯缓缓走近她,试图从她的眼中找到一些信息,他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记住了他,尽管他总是出现在她面前,但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话。
伊莎贝尔是知道他的。
莱纳斯是大贵族的长子,未来爵位的继承人,同学们之前都说封丹双胞胎是学院里最帅的,他们胸大腰细,长相俊美,运动也好,莱纳斯跟弟弟克拉克都是橄榄球队的四分卫,奔跑在球场上像只优雅野蛮的猫科动物。
这对双胞胎总是同时出现,他们长得一模一样,没有同学能分清。
伊莎贝尔却知道差别,莱纳斯比弟弟外表要暖一点,内心要冷一点。
他们都品行恶劣,恶贯满盈,总是针对他们诗社的成员。
“有什么事吗?”伊莎贝尔问他。
“如果你承认没有参与今天的游行示威,我可以通融把你放出去。”莱纳斯竭尽所能地暗示道,只要她点下头就好了。
“是我策划的,我参与了。”伊莎贝尔简短道。
监狱长这时从旁边提示:“她一直不肯签认罪协议。”
莱纳斯让他闭嘴。
“你为什么要策划游行这种东西,你觉得那有意义吗?”
他跟贵族阶级保持一致的看法,做那种事无意义,且愚蠢。
伊莎贝尔没有回答他,她想回到监牢内,米娜现在应该很为她担心。
“等等。”莱纳斯叫住她。
“走,我带你离开。”他懒得让她签什么保证书了,直接要把人带走。
伊莎贝尔有些不解他的行为:“外面守卫们都在看着。”他怎么能就这样明目张胆带人走?
莱纳斯轻轻笑,拉她的手:“不用把他们当人。”
监狱长听了也在陪着笑,伊莎贝尔甩开他的手。
“你难道不想离开这里吗?”
“这是我自己的事。”
莱纳斯有些无奈,他看到她脸色那么白,裙子上还有血迹,关切道:“你受伤了吗?”
那群狱警怎么还敢对她滥用私刑?
“没有。”
“那为什么”
“我来例假了,第一次来。”伊莎贝尔皱起眉,有点不开心他的逼问。
莱纳斯第一次听到女孩子亲口对他说来月经初潮,他的耳根开始变红。
“跟我走吧,我送你回家。”
“不。”
莱纳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弯弯腰给伊莎贝尔围起来,手指不小心蹭到她的大腿。
伊莎贝尔踢了他一下,他红着脸说抱歉。
“圣诞节我能去你家做客吗?”他对她轻声道。
她很不开心的样子。
“我们带吃的过去,你有没有想吃的,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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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娜被狱警放了出来,他对她说另一个小女孩在帝国监狱外等着她。
米娜半信半疑,沿着发霉的冰冷走廊回到阳光下,果真见到了伊莎贝尔。
“是谁见你?”
“莱纳斯,他把我们放了出来。”
米娜不知道这个莱纳斯是谁,大概是伊莎贝尔的好朋友吧,看样子是个不错的家伙。
“今天可真是凶险啊。”
“嗯。”
时间来到下午,两人出狱后道别,各自回家沿着相反的方向走,可是在街边拐角处都回头。
“你吃冰激凌吗?”伊莎贝尔欲言又止,询问米娜。
“我没有钱。”米娜的钱都被赫兰没收了。
“我请你。”伊莎贝尔从书包里掏出皱巴巴一张纸。
她们坐在街角甜品店里,小腿踢着椅子,成了此生最要好的朋友。
“你怀孕了吗?”伊莎贝尔舔了舔甜筒外柔软的蛋壳。
米娜点点头:“你是第一个发现的。”
果然伊莎贝尔是最聪明的。
“我妈妈怀我的时候也在读书。”
“是吗?”
“嗯。”
“你爸爸呢?”
“我天生就没有爸爸。”玛利亚·纳塔莱很喜欢挑选的数据样本,于是就拥有了伊莎贝尔。
“哦,这样啊,我爸爸也很早就去世了。”
她们像两头天然初生的小鹿,在溪边伸开鹿蹄,碰碰脑袋,互相递换着秘密眼神。
马上是圣诞节了,甜品店内流动着甜美的节日气息,玻璃橱窗上装饰着五彩缤纷的丝带,透过窗户,店外静静停了辆黑色加长汽车。
伊莎贝尔啃着甜筒若有所思:“那辆车从我们出监狱就跟着,是在等你吗?”
米娜好奇地抬起头,正对上漆黑的后车窗。
“哦,我不认识他。”
她低头飞快挖了勺冰激凌:“应该不是等我们的吧,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