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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摆脱前夫疯狗 Aash 12513 字 3个月前

她不会再遇到艾瑟尔,不会再生下马萨德,也不会再思念那个男人,他们的一生都只会有彼此。

对于她来说,他不再只是一个影子。

赫兰停在酒杯的倒影中回看着,也许这就是他的一生了,合并、统一、征服,新的制度在他手中成型,但也在渐渐失控。

他想起十几年前老师的话,拥有人性的统治者是痛苦的,原来老师很早就提示过他了,这是一条注定荒凉悲剧的道路。

“掌握权力,伤到自己。”

如果这就是人类的未来

毁灭吗?

还是新生?

他的眼前渐渐闪过那个沾有露水的清晨,怀表还在不停转动,仿佛回到了他们相遇的那一天。

统治者的葬礼华美隆重。

他一生无血无泪,至高冷漠,统一七大区,结束了核战后的战争分裂局面,为帝国建立了一套完善严苛的权力体系。

但是权力在他的儿子手里疯狂失控了。

何塞在腥风血雨中登基,地狱的种子从此复辟到了人间。

赫兰的死讯传到第二区,艾瑟尔来祭拜哥哥,大公长发及腰,看起来文明又绅士。

他此番前来是有目的的。

何塞与叔叔洽谈,面前的男人美貌冷漠,因为长年被权力滋养变得成熟了很多,这些年他在第二区收留了一位养子,名叫卡尔,势力已然成型,而且第二区的实验室科研实力已经领先于第一区。

艾瑟尔为了米娜的身体考虑,建议双方合作,将第一区实验室与第二区合并,最好都迁移到第二区。

他话语很诚恳:“年轻的时候我很不懂事,对你母亲做了很不好的事。”

“您客气了,您现在也不懂事。”

父亲尸骨未寒,他已经惦记他母亲了。

这是打的什么心思呢?

当年的恩怨何塞还是清楚一二的,虽然父亲和叔叔后来并没有直接爆发战争,但是背地里小的局部冲突一直没停,隔着一道遥远的海峡都不能将他们的仇恨分离,据说叔叔还资助了自由派的君主刺杀活动,他对于亲哥哥的性命始终念念不忘。

“现在我只想对你母亲赎罪。”

“我不会让您见她的,而且她也不想见您。”

“哦,她还没有原谅我吗?”

何塞摇摇头:“那倒不会,她估计都忘了您了。”他直接劝叔叔放弃。

孔苏埃洛夫人出席完大儿子的葬礼,收到禀报,自己的小儿子和小孙子打起来了。

她拖着年事已高的身体匆匆前去阻止,严厉数落着他们,没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做这种事。

艾瑟尔在第一区住着不走,在极短的时间内拜访了各大贵族和掌管教权的法林伍德家,试图推翻兄长在世时帝国大法院的婚姻无效判决。

两方局势已经很紧张了,何塞初登位不久,感到莫大压力。

他们在银宫顶层举行第二次会谈时,艾瑟尔懒洋洋转着笔,听到了卧室内的小婴儿哭声。

何塞临时终止了谈判,匆忙赶到卧室里。

艾瑟尔跟着走过去,看到侄子在熟练地冲奶粉,挑挑眉:“这是她的孩子?”

“嗯。”名义上这个孩子是母亲的幼子。

“叫什么名字?”

“麦克拉特。”

“真可爱啊。”艾瑟尔逗了逗麦克拉特,何塞并不想让这个危险的男人触碰他。

“别担心,这是她的孩子,你们都是她的孩子,我怎么会伤害你们呢。”

但是他话虽然这么说,却试图在谈判结束后把麦克拉特揣在风衣里偷走。

何塞追着他狂喊:“叔叔,放开他。”

他真是服了,难道他们家就没有一个正常人么?

第85章

整整两个月,第一区与第二区都在森严对峙,到了第九轮谈判,已经到了动用毫武器的地步,最后在孔苏埃洛夫人协调下,双方停战,大公暂时撤兵回到了第二区,但是作为条件,他将一部分实验室研究人员带走了,从此实验室开始向第二区迁移。

临走前他在私邸外整整徘徊了一夜。

何塞在一旁陪着叔叔,两人倚在跑车引擎盖上,一同看着城堡主殿里浅黄色的灯光,那是米娜卧室的方向。

“祖母在劝说母亲,如果她愿意来见您的话, 我不会阻止。”

“嗯。”

雨滴在天上轻柔地乱飘着,他们两个人都在等待。

艾瑟尔把打火机点起,嘴角咬了根烟,热气慢慢升空,飘在雨中。

“哥哥死了,她心情有变好点吗?”

何塞点点头:“一开始是的。”

在得知父亲的死讯后,母亲很平静:“他死了?”

他以为母亲会高兴:“您不开心吗?”

母亲的表情没什么反应,她甚至都没有出席父亲的葬礼。

一切都在如常运转,根据佣人的汇报, 在父亲死后,母亲一个月来饮食都很规律, 甚至饭量增加,她保持正常的作息,非常井然有序。

一个月后, 她渐渐不吃饭了。

两个月后,形销骨立。

何塞无法理解。

他已经把母亲最讨厌的人消灭了,可是母亲却像是枯萎了一样,她已经很久没说一句话了,像棵安静的植物。

“我觉得她好像有点想父亲。”何塞不排除那种可能性,可能父亲突然去世让母亲有些不适应,毕竟他们已经共同生活了十几年。

艾瑟尔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真的吗?她要是真想见的话,我可以让她见到哥哥。”

“这怎么可能做到?父亲已经去世了。”

“不难的,她想哥哥我就去把哥哥挖出来,哦,哥哥是火葬吗?”

“是的。”何塞是个谨慎孝顺的孩子,非要亲眼盯着父亲尸体化成灰才正式确认他的死亡。

艾瑟尔十分执着:“那就见一见哥哥的骨灰。”

何塞僵硬地望着叔叔,想了会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他觉得父亲一定也不会介意把他重新挖出来。

两个男人就这件事交换了意见,何塞终于明白叔叔是真的很喜欢母亲,尽管他们的婚姻只存在了短短的几个月,而且还被判不合法。

“您是不打算结婚了吗?”叔叔这些年身边一直没有女人,看上去未来也不会有亲生继承人了。

艾瑟尔淡淡把烟灭了,银白色长发像蛛丝一样在肩头滑落,他的举止潇洒飘逸。

“我只结这一次婚。”跟唯一喜欢的人。

他说米娜是这个世界上他最喜欢的人。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生命,唯一可惜的是她不爱我,要是她也喜欢我就好了。”

何塞表示了质疑:“可你们只相处了短短几个月。”

“是啊。”艾瑟尔依然在望着城堡,这对曾经的少年夫妻,在同一片天空下,被同一片夜色静静隔开。

孔苏埃洛夫人的侍女已经出来了,艾瑟尔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他睁着冰蓝色的瞳孔,注视着主殿内的灯光一点点熄灭。

雨下得更大了些,何塞看了眼雨点斑驳的手表,说这个时间母亲要休息了。

“嗯,天凉,别让她出来了。”艾瑟尔最后这样说。

他等到天亮时分,一个人驾车离开。

雨后的街道掉落了很多鹅黄色花朵,像小鸡的绒毛那样纷纷洒洒铺了满路,轮胎结实扁平地压过,留下两道长长车辙。

米娜打开了投影,直播画面上,一群人西装革履,面前蒙着黑纱。

葬礼上飘着小雨,男人倒在那里,美丽的眼珠永远地闭上,他的肌肤苍白冰冷,像是雪地里的一块泥土。

她隔空看着屏幕,仿佛什么都感觉不到。

在男人去世后的一个月时间里,米娜一直保持很平稳的作息,睡眠舒适,饭量递增,但渐渐她吃的饭越来越少,睡眠时间也越来越短。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经常半夜不睡觉坐在床边看着那棵盛大的花楸树,捂住自己的胸口,那里在隐隐作痛。

已经两个月过去了,她确定再也见不到那个男人了。

他死了。

不会再出现她的生活里,她这一生也不会再见到他。

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失去了某种东西。

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原来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

米娜试图忽略这些感受,但太迟了,种种异样让她无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她的胸口,就在心脏的位置,那里很疼,无比疼,如刀绞。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那种感觉,他已经死了,却让她疼。

他变成了脓。

何塞试图用一切方法让母亲开心,但她无动于衷。

一天她说想要回家。

“回家?这里就是您的家。”

“不,这里从来都不是我的地方。”

她要回自己的家。

何塞犹豫了,那座荒凉偏僻的谷地小镇,母亲出生长大的地方,他是从来都没有去过的。

他认为那里很不安全,万一叔叔违反条约,或者其他反动派暗中策划行刺,对母亲的人身安全都很不利。

他设法劝说母亲留下来,不想让她离开。

米娜一天天憔悴下去,她开始频繁做梦,梦到鹅卵石墙,乔什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他把花给她,告诉她等花熟了就好,他年轻的指梢流淌着牛奶与蜜的颜色,问她:“你怎么才回来呀。”

米娜说路上耽搁了一些时间。

孩子们都把她围了起来,那年她十四岁,豆蔻年华,刚混进车队从大都会回来,觉得自己长有翅膀,可以去任何地方。

她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黑色汽车,医生从车里走出,他依然是年轻的样子,肤色苍白,梳着一丝不苟的金发,把整齐的钱币递给她,买她的蔬菜,然后他的影子渐渐走远,在他离去的地方开满十字鲜花。

米娜醒来时心脏猛烈揪扯,她想起十几年前,溪谷营地,落满大雨的帐篷,那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她意识到自己该回家了。

她把自己的羊叫到跟前,摸摸它们的头,有一些羊已经很老了,有一些年纪还很小。

她决心要带它们一起走,回到出生的地方。

何塞问她:“您真的要走吗?”

米娜看着自己的儿子:“你肯让我走吗?”

“当然,父亲的遗言是让您开心,安全。”他顿了顿,“但是您的身体很不好。 ”

“回到家我就会好的。”她十分坚持。

何塞为了避免跟母亲关系恶化,最终妥协了。

米娜抱着自己的羊回了小镇。

数十年过去,小镇日新月异,拥有了通讯,现代设施,各种店铺街头林立。

在她抵达的当天,街道上经过长长的队伍,人们的身体蒙着黑纱,米娜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车队等待人流通过,她隔着车窗看着人群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从里面隐约认出了几个模糊而熟悉的面孔。

“这是谁的葬礼?”

礼官下车去询问路人,片刻后汇报了结果。

“回夫人,是小镇的医生。”礼官恭敬答道,“昨天刚去世的,听说是因为心脏病。”——

作者有话说:是HE哈HE

第86章

时隔十几年, 米娜再次回到故土,她跟在长长的队伍后面,参加了医生的葬礼, 这里每一位村民都受过他的帮助,因为自发赶来吊唁的人太多, 一度造成交通堵塞。

天上下着大雨,雨声下坠,所有人静默地低着下巴,平日里去教堂都带枪的村民们不约而同放下了枪,长长的送葬队伍一路铺满鲜花。

神父在教堂宣读,医生是一位品德高尚灵魂高贵的人。

在昨晚,他深夜出诊回来,一阵急促地倒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被人看到时已经闭上眼睛,手边还提着药箱。

米娜撑着伞,感受到肺叶在新鲜潮湿的谷地空气中蓬松打开,她看着男人在墓碑上的照片,那张温和安静的脸躺在地下,溪谷的那次大雨,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葬礼结束后,人流汇集, 最后像雨水滚落分散。

在队伍的最后,医生的母亲见到了米娜。

她的眼珠像玻璃那样流下泪滴。 “医生怎么会得病呢。”她轻轻说。

她一直以为医生是不会得病的。

他只会拯救别人, 却比他们都更早长眠。

她在心里对他万分埋怨,他用他的信仰拯救了那么多生命,怎么不救救自己呢?

“孩子, 这世上有很多东西并非无坚不摧。”医生母亲摇头叹息,“你能来,我很高兴,他也会高兴的。”

“嗯。”米娜用面纱下的眼睛望着前来吊唁的人群,“他会高兴的,大家都来送他,他对所有人都那样,高尚、无私、善良。”

医生母亲看着她,对她说:“不,是不一样的。”

她把一枚粉色发卡交给她。

发卡时隔多年,完好如新。

米娜把那枚发卡握在手里,手指轻轻发抖,医生母亲跟她说了更多细节。

在临死前,医生打开了药箱,一本书从他的药箱滑出来,滑到他的胸口,渐渐的,他的心脏不再跳动。

那是她的诗集。

“是我的书?”

“是的,都是你的。”

医生去世后留下了满墙的书,大部分都是米娜的诗,医生母亲说这些年里他总会频繁地买她的诗,一本书重复买很多遍。

“他把医书摆在客厅,把你的诗摆在卧室。”

他一直在关注她,订阅最昂贵的第一区电视频道,观看有她消息的每一条新闻,买她出版的每一本诗集。

有一天大雨倾盆,他开了很久的车,去隔壁溪谷小镇买她新出版的诗,回来时浑身湿透,喝了很多酒。

母亲问他怎么了,他怀里搂着那本热气腾腾完好干净的书,说她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母亲接过书一看,他翻的那页是那首古怪的《种男友》。

“他对你的家人提过亲,在你第一次婚礼前,但是你的家人严厉拒绝了,那时你刚刚离开杂货店,去法尔索家的城堡工作,他们不允许他跟你接近,或者说话,后来你的家人把你嫁给了法尔索兄弟。”

“那次他深夜从溪谷回来,抱着药箱不言不语,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今天是你结婚的日子,你的丈夫是北境大公爵,年轻漂亮,跟你很般配。”

“他看过你穿婚纱的样子,说很美,你的婚礼在林中草地举行,一直等到你把手给你的丈夫,他才离开。”

米娜一时恍然,看着墓碑上的男人,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原来这些年被困住的,不止她自己。

医生母亲叹口气:“命运真是令人无可奈何,不是吗?”

他们只是没有缘分。

这位白发苍苍的女人把手搭在她手背上:“孩子,不要难过,他跟你的诗葬在一起,不会孤单的。”

米娜静静垂下眼,这里有一个男人长埋地下,与她的诗集一同入睡。

如果她能早些知道。

可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那些湿漉漉无法述之于口的泥泞,那些脓,困住了他们的一生。

医生母亲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哦,孩子,不要哭,别哭,别哭”

米娜眼泪在晃动,摸着胸口:“可是我好疼,这是为什么呢?”

“疼?”

“好疼。”她紧紧咬住牙齿。

“是因为爱呀,爱才会疼呀。”

“什么?”

米娜怔愣失神,恍然记起了很多年前的话语,山林营地,医生对她说的,她让他疼。

原来,爱就是疼。

原来,他已经对她说过我爱你了。

她在巨大的震惊中无法缓释,不仅是因为医生母亲的话让她震惊,更惊悚的是,她发现了对另一个男人的感情。

一直以来胸口心脏传递到身体每一处的疼痛此刻都有了解释——她爱他。

只是这种爱生前被仇恨隐藏了。

她对着医生母亲无比痛苦道:“可是我的疼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医生母亲点点头:“你爱他是吗?”

“我不能爱他。”她执拗道,她不能违背自己。

“我们是无法平等的关系,这样的关系里是没法诞生爱的。”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她一直恐惧会因此失去自己。

医生母亲拍拍她的手,对她温和说道:“孩子,比恐惧更强大的是爱的勇气不是吗?”

“去爱吧,爱不是罪呀。”

“你会振作起来的,他说你一直是最勇敢的。”

医生母亲背过身,慢慢离开,给她留下了一片独处的静谧。

米娜站在墓前,一个人漫长仓促的生命刻在长满青苔的石碑几行小字里,那就是他的一生了。

她对着他的墓碑,把发卡缓缓放上去。

“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可是我依然爱你。”

“也许那不是你。”

她觉得自己也无法分清了,爱和脓有什么区别呢?

一只蝴蝶停落在一旁,被雨水打湿了翅膀,她把它笼在掌心,注入气流轻轻吹气,看着它重新翩翩飞起。

蝴蝶在空中扇动美丽波光粼粼的翅膀,她对他喃喃说:“我会爱的,如果这个世界未来被毁灭,可是你的信仰不会消失,我们的爱也不会。”

“我们是人,只是小小的人,但是和其他生灵一样,都是如此渺小,又如此伟大不是吗?”

她重新看着他,看着天与地,山川与河流,万物生灵,忽然释然了。

她撑开肩膀,脚步沉重又轻快,对他说晚安——

作者有话说:真的是HE[狗头]

宝子们欢迎收藏新预收《怪物们》《丈夫是野兽》《壁虎》

《怪物们》

异形∽人类女孩

种族差/地位差/体型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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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类灭绝的年代,异形统治世界,他们炸开时空之门,大肆捕捉从过去而来的穿越者。

苔丝穿越第七天,不幸被捕捉了,一伙异形狩猎小队把她捉住,准备献给王室卖个好价钱。

一路上雨季潮湿绵延,她被锁在房车中,小队成员每天给她称体重、喂食,高大非人的异形生物用冰冷指甲滑过她脆弱抖动的肌肤,他们抱住她,细致观察她的每一处,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然后把她轻轻关回笼中。

苔丝蜷缩身体,望着车窗外的陌生大陆,雨后光瀑流泻,河床露出斑驳白骨。

这是个毛骨悚然的食肉世界。

她压下恐惧,开始暗中观察异形小队,默默学习他们的语言、沟通方式、狩猎技巧,这群八英尺高的巨型生物,都是被赶出家门的未成年异形,尚未迎来发情期。

日复一日,她已经能完全听懂他们的对话,准备好了逃跑日程。

第一次逃跑以失败告终,他们把她抓了回来,苔丝没有气馁,早就预料好了第二次,第三次只要他们不会杀死她——

怪物们的动作打断她的思考,他们把她抱起来,用一种异样湿冷的眼神盯着她,然后相互低声密语。

通过他们的交谈,苔丝得知他们的发情期到了。

坏的是,他们都把她选为发情对象,且彼此之间寸步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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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米娜在小镇待了下来, 她买了栋在山高处的石头房子,一个人住在小院里,院子的青石板上长满青苔。

她在鹅软石房子外搭了个鸡窝,还有给小羊做羊圈搭栅栏,乔什和他的妻子孩子都来帮她一起做,搭完后他们把小鸡放进去,撒上好多果子和苞米,看着小鸡啾啾进食发出类似亲吻的声音,鹅黄色的小鸡崽到处跑,羽毛蓬松柔软。

湿漉漉的雨季到了,天上热得像下火, 一股股狡猾的风在谷地趁乱流动。

米娜每天牵着羊去山上吃草,自己也会吃一点野果放在嘴里嚼嚼,有时候她会去街上走走,路过小时候曾经摆摊卖菜的地方,想象那辆黑色汽车第一次停在那里时的样子,男人穿着西装,风度翩翩,他手臂的血管比树枝还蓝。

她每天都在喂鸡,带着羊散步,在门前的空地上开垦出一片土地种田,辛辣的雨水落到菜田,她在植物中振作起来,谷地的土壤给了她力量,渐渐的,她的身体不再频繁流血,仿佛回到了生命初生的样子。

每个清晨,她都坐在屋顶上眺望远处的山谷,笔记本在一旁摊开,嘴里吃着五谷三明治。

潮热的天气里,山林里到处是汹涌的风,一个男人的身影缓缓接近,经过一排排草垛与谷仓。

伊德见到她时,她从草屋的台阶上跳下来,身后跟着一堆半大的鸡崽和五彩斑斓的野鸟,因为喂鸡喂得太饱,这些天附近山林的动物总是会来她这里要东西吃。

“这是你垒的鸡窝?”

“嗯。”

“挺漂亮的。”

这些年法尔索家族名声改善了许多,陆续做了许多善事,资助修建了一家大型医院,还捐赠学校,他们家的小儿子罗热因此有了大学毕业文凭。

大狮子已经去世了,罗热早已娶妻生子,但作为大家主的伊德多年来一直独身,他很有分寸地没有进门,给她带了一菜筐橙子,放在台阶上:“你很喜欢吃这种,不过现在里面没钻石了,家里已经不做走私了。”

米娜抬眼看他,他的眼角有一道细纹,举止优雅,身材姣好,散发着年长男人的魅力。

伊德站在台阶下跟米娜说了几句话,说前些天在医生葬礼上看到了她,但只是远远地望了她一眼,没有靠前。

“你还是跟从前一样,一点都没有变。”

这些年他们都老了,但是她没有,依然是从前的样子。

米娜把苞谷撒的满地都是,鸡崽们咕咕叫着不停吃,她听到了男人时隔十几年姗姗来迟的愧疚。

“是我做的。”

“你小哥哥欠债,还有你来我家做佣人”

“你恨我吗?当年是我拆散了你们。”

米娜听后再看了他一眼,他看上去是老了十几岁的样子,鬓角有微微白发,那双眼依然狭长深邃。

她转过身,一切已经物是人非。

乔什的妻子是一个高个爽朗的溪谷女人,她会编织很柔软的羊毛毯,经常来给米娜送些特产,小孩们跟在她身后,都扒望着脑袋对米娜很好奇,小镇的居民都在流传,曾经她是大公夫人,后来又成了帝国的第一夫人,写多很多首诗,结过很多次婚。

乔什的孩子们经常来找米娜玩,他们家的小女儿聪慧活泼,米娜带着她看书,学习,说一些童话故事,两人一起拿着野果子喂鸡,这些天小鸡生了一窝又一窝,很快鸡窝里都放不下了。

“你知道母鸡孵蛋的时候脚是怎么放的吗?”米娜一直在观察母鸡,它们的脚不会被压麻了吗?

小女孩摇着头,她也不知道鸡脚是怎么放的,两人盯着鸡窝讨论了一会,还是没想明白怎么回事。

“怎么还没有鸡蛋呢?”感觉鸡已经到了可以下蛋的时候了。

米娜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件事,总是对着鸡嘀咕,终于在这天她在草堆里发现了热乎乎的鸡蛋,数了数足足有五十个。

这下她开心坏了,把乔什一家都喊来吃鸡蛋。

几人吃早餐时精神高涨,喝着热情的杜松子酒,洋溢着强烈的满足感,他们都对米娜夸赞鸡蛋很美味。

米娜让大家多吃点,她已经把五十个鸡蛋都做了。

乔什有点纳闷:“可是你一共只有不到三十只鸡,而且里面有些是公鸡,你这公鸡怎么有鸡蛋的?”

“我也不知道,我在鸡筐里捡到的。”

乔什又掰着指头数了数,“不对呀,你只有二十只母鸡,怎么能下五十个鸡蛋呢?”他挠着头百思不得其解。

“可能它们今天开心吧,就商量好了一起多下几个。”米娜把煮熟的鸡蛋放在茶盏里,用小勺叮当一下敲开。

乔什虽然已经是快四十岁的男人了,但还是对她的话深信不疑,他觉得也许真的是这群鸡心情好。

米娜在田地里播种,翻新泥土,雨季快要结束时,她给两个儿子邮寄去了很多新鲜蔬菜和柿子干,梨,柿子,橙子,还有她亲手种植的鲜花。

何塞把哥哥的那份私吞了,回信很美味,虽然实际上他并没有吃,他摆放在银宫办公桌前,等待着那些花果腐烂,内心担心母亲会投毒,虽然天底下母亲没有杀害孩子的道理,但是母亲不爱他。

他去看望过母亲,只待了很短的时间,那些小羊拱他的腿,把他当做入侵的不速之客,它们几个小生灵联合起来保护米娜。

何塞很讨厌这种又白又软的生物,纯洁又弱小,没什么用。

他被羊拱着绕母亲的鹅卵石房子转了一大圈,坐在花藤下的木椅上,对母亲说要加派安保守卫,但她拒绝了。

她已经找到了内心的安宁。

一阵风刮来,米娜看了眼黯淡的天色,明白又要翻滚下雨了。

她让儿子去地里掰玉米,给他戴上小草帽。

何塞人生中第一次在田野里干活,玉米杆像恶魔的羽毛那样呼啸着刮过脸庞,他的皮肤变得痒痒的,在途中他接到了首相的电话,跟他说自己正在掰玉米,而且地里信号也不好,晚点才能审议内阁文件,挂断电话后又开始继续干活。

干完活后,米娜从筐子里挑了挑,抓起被风吹落的坏果子和长伤疤的果子,招待了儿子。

“妈妈能给我拿点好的吗?”

“好的留着卖钱,先把坏的吃了。”

“哦。”何塞默默坐在小马扎上,果子很酸,私邸从来不敢选这种又丑又酸的水果,但他很有耐心地都吃完了,正准备对母亲说很美味,结果看到她在那里抱着又大又亮的苹果啃。

“妈妈,您怎么吃好的呢?”

“哦,因为坏的不好吃。”她一边吃着一边还给了小羊一个无比漂亮的圆苹果,看儿子吃得差不多了,让他把果核丢进筐里,把剩下的拿去喂鸡。

何塞默默不吭声,他想陪着母亲说会话,守在她一旁对她诉说上位后的诸多烦恼,米娜静静听他说,给两人倒了茶,热气慢慢升空,淡淡飘在雨中。

“麦克拉特越来越捣蛋了。”

“麦克拉特?”

“是的,我的儿子。”他旋即纠正了下,“是您的儿子,我的弟弟。”

为了维护家族名誉,那个遗腹子出生后成为他的弟弟。

何塞照料他很头疼,麦克拉特性子倔得很,不好好吃饭,每次都要端着碗追着他满宫到处跑。

而且他还要为此做很多应酬工作,安茹家族的孩子出生了,小女孩海伦跟麦克拉特一起玩,然后其他大贵族的孩子们都来了,孩子的队伍每天都在壮大,这是一个十分庞大的婴幼儿群体,他们浑身都是奶腥味,在草地上爬来爬去,肉嘟嘟的小手里抓着他的文件折纸玩,赫兰试图对他们的家长提出意见,然而大贵族们却都无比热衷让他抱抱自家的孩子,他不得不礼貌营业,去抱那些浑身奶腥味的小孩,一个挨一个抱完了一圈,自己也变得浑身一股腥味,想死的冲动都有了。

米娜捧着茶问:“麦克拉特没跟你一起来?”

“没有。”

何塞觉得没必要把麦克拉特抱来,母亲不喜欢他,大概率也不会喜欢他的孩子。

他的猜测十分准确,他只待了一会儿,母亲就说他该离开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该做的事,她不喜欢被打搅。他起身:“您不喜欢我。”

“是的。”她说。

何塞孤单地起身,他经过雨水打湿的土地,被路过的鸡踩了一脚,看着被弄脏的皮鞋很不开心。

米娜安慰儿子:“没事的,这鸡走路不穿鞋子的,脏了正常。”

何塞忍气吞声没说话。

近卫护送他上了飞机,临行前米娜嘱咐他:“你照顾好你哥哥。”

说完牵着羊走了。

何塞望着头也不回的母亲,终于无法忍受,在大雨中爆发。

“那我呢?”

“你怎么了?”米娜皱起眉,这孩子突然吵什么呢,都把羊给吓到了。

“您总是想着哥哥,为什么从来都不想我?”

他大声母亲说,他也是需要照顾的,需要爱的啊。

他历数着从小到大欠缺而不平等的事,每一件事都记得那么清楚,他从来都不知道母亲的拥抱是什么样的,不知道母亲烤的小蛋糕是什么味的,甚至,他指着母亲牵的那只羊——

“这只羊都在吃比我好的苹果,凭什么它吃好的我吃坏的,我也是妈妈的孩子啊。”

米娜想了想,把羊没啃完的好苹果夺过来,给自己的儿子。

何塞气愤得别过头:“这不是苹果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你闹什么?”

他垂下悲伤的蓝眼睛:“我不想跟您分开,您就不能陪陪我么?”

“从小到大,您的眼里从来只有哥哥。”

母亲用她全部的头发与爱拥抱哥哥,而那些爱让他很快学会了恨。

“为什么您不能把对哥哥的爱分给我一点呢?”

“您不爱我,不记得我的生日,从来没对我说过生日快乐。”

“父亲已经死了,您讨厌的人已经死去了,为什么您不能试着爱我?”

米娜摇摇头:“不讨厌。”

“您说什么不讨厌?”

“你父亲。”

何塞停顿了下:“可是您明明很厌恶他。”

“嗯,我爱他。”米娜大大方方承认了。

何塞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说什么?”

“我爱你的父亲。”

“可是他已经”

“嗯。”

何塞惊讶地看着母亲,不理解为什么是这样子。

米娜回到花藤下,抱着一个巨大的南瓜,对他默默说:“我也不知道,也很不习惯。”

何塞问母亲:“您说的爱是什么感觉?”

米娜摸着胸口:“像化脓一样,很疼。”

那种滋味很不好受,奇异彷徨微妙,却令人趋之若鹜。

她歪头看着儿子:“你无法理解爱是吗?”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不理解,直到我失去了一切,明白了爱。”

“也许你也会明白的,等你失去之后会明白。”

何塞费解地听着:“那您还要再婚吗?”根据调查,好像谷地很多人都在关注追求母亲。

反正父亲已经死了,何塞不反对母亲再婚。

“我不想再结婚了。”再结就是第五次了,米娜对婚姻感到厌烦,除了把两人绑在一起,她看不出有什么好的。

她把一只小羊抱给儿子,如果儿子想她了,就摸摸这只羊,这是她最爱的一只,给它的小脑袋上戴满花环。

何塞还在咕哝:“可是您跟这只羊长得一点都不像。”

“好了,快走吧。”米娜驱赶他,叮嘱他一定要照顾好大儿子。

何塞心里想着尽快送那个病秧子见上帝,一面答应母亲。

“大哥啊,我愚蠢的大哥。”他也是有继承权的,该尽快料理他了。

也许也用不到他动手,大哥弱不禁风的,费德丽卡又那么闹腾,他俩可能在一起生活不了多久。

何塞摸着羊脑瓜上满头的花瓣,他想把这只讨厌的羊带回去后送到厨房,可羊开始舔他的手掌。

算了,毕竟是妈妈送的东西。

他抱着羊上了飞机,想着母亲的话。

“如果我去世了,把我和你父亲葬在一起。”

“为什么?”

“他那里安全。”

一路上飞机飞过云层,他摸着羊脑袋,依然在思索。

也许,那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深厚复杂的感情。

现在母亲终于也爱父亲了,要是父亲还活着就好了。

他从羊嘴巴里夺过苹果,用力啃着默默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