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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反大师 海派蜡烛 31406 字 3个月前

祸国妖妃系统:“哦豁。”

叶茗:“……咱能说点开心的么。”

“也行,”叶可可满足了堂姐的愿望,“其实这事也不是没法子补救。茗姐与太后只是略微相似,只需让画师在绘像时笔锋钝上那么几分,便可淡化一二,也不至于第一轮便被刷下。”

“这不是根本没有解决么!”叶茗发出了悲鸣。

“要不你去毁个容?”祸国妖妃系统不怀好意。

“另外,”叶可可继续说道,“秦斐对太后娘娘一直尊敬有加,哪怕茗姐只是几分与太后相似,他也不会大加刁难,只是……侍寝一事恐怕就难求了。”

叶茗在祸国妖妃系统猖獗的笑声中无语凝噎。

说好的皇后老大她老二呢?

二人一妖正说着呢,就听马车“吱呀”一声停了下来,坐在车头的玉棋掀开帘子,对屋内人道:“小姐,前面就是那画师的住处了,只是此地特殊,让人瞧见了对名声有碍。小姐且在这车上等着,婢子定帮您把事办妥。”

叶可可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她打起帘子,目送玉棋走向据说是画师所在的矮屋,正准备把帘子放下时,有一白衣女子从屋中出来,与玉棋擦肩而过,竟向着马车停靠的方向走了过来。

那女子身材窈窕,有着白衣也遮不住的清瘦,头戴簪花,青丝垂腰,姣好的面庞在面纱下若隐若现,稍一靠近便能嗅到她身上那股扑鼻的昙花香气。

春满楼的怜儿姑娘。

认出了这正是状元游街那日与她擦肩而过的女子,叶可可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

“切,怎么是她。”叶茗把脑袋伸过来,看清女子的样貌后,发出了厌恶的咋舌。

“你认得她?”叶可可微微有些惊讶。

“当然认得。”叶茗用鼻子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哼,“春满楼的花魁,叫什么白怜儿,别看她现在还没什么名声,日后春满楼那老鸨为了捧她,硬是搞出了个捞什子传诗大会,说要以诗会友,试尽天下才子。”

“那群傻子都被这点粗劣伎俩迷得脑子发晕,硬把她那几句歪诗捧成了绝句,更大言不惭,说她是天下第一才女,女中状元。”

叶茗“呵”了一声,“她一时名声大噪,就连我那个混球亲爹也慕名去了一次。”

叶可可险些忘了自家堂姐是活了两世的神奇人物,赶紧捧场,“大伯太不该了,怎么能上这种恶当!”

“可不是恶当么?”叶茗瞧着白怜儿从自家马车旁走过,才小声说道,“我爹回来说,那白怜儿有点才情,却不至于受人吹捧,那传诗大会上的诗文八成是——有人代笔!”

有人代笔?

放下布帘,叶可可闭眼思忖了片刻,问道:“茗姐可知道,麓山书院的山长陆垚彼时到过京城吗?”

“陆垚?那个很有名的老头?”叶茗迟疑道,“应当是没有吧?那种人物来京,一定会拜会叔父的,但我没有相关的印象……”

“上辈子咱家和谢修齐没什么关联,我也是他去抄宋家,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你说的那个陆老头是应当是谢修齐的老师吧?”

见她实在不知道更多,叶可可换了个问题,“那个传诗大会是什么时候?”

“应当是在四月初六到初十左右,我记得是在清明之后,反正是在谷雨之前。”叶茗这回回答得就快多了,然后她偷瞄了堂妹一眼,咬住了下唇,“因为……今年的谷雨是个好日子,我爹回京……是来送你出阁的。”

大抵是旁观侄女出嫁时难得有了几分当爹的自觉,在叶可可备嫁的日子里,叶元岐对她是少有的和颜悦色,甚至愿意在每日闲逛回来后与她说上几句家常。

那是叶茗人生中少有的温情时刻,所以一字一句她都记得分外清晰。

“我是不是有点太没出息了。”她擦了擦不知何时掉下的眼泪,“但我其实已经放下了,我和爹爹可能真的就是没什么父女缘分。”

“我爹他……就是个蠢货。”擦干了眼泪,她撇了撇嘴,“他老觉得老天老大他老二,就成日随心所欲地胡来,明知道前面惹了多少桃花债,还有脸去喜欢世家小姐,活该最后连洗心革面的机会都丢了。”

“旁人都说,他那是浪子回头金不换,这话真是胡说八道,人家小姐清清白白,怎么就非得去成全一个浪荡子了?”

“我呢,也好不到哪去,真是蠢爹生蠢女儿,误人者终自误。”这么说着,她伸手去够叶可可的手,语调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你放心,这一世 ,我绝不会重蹈覆辙。”

叶可可打量着她,没有说话。

就在叶茗脸蛋逐渐涨红之际,就听堂妹的声音从头顶响了起来,“我又没打算在谷雨出嫁,你就算是想要重蹈覆辙,也没有辙可以覆啊。”

叶茗闻言抬头,就见堂妹捏起茶盘上的糕点,斜眼睨着自己,用下定论般的语气说道:“茗姐,你果然是个傻的。”

……她果然还是最讨厌叶可可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Laurelin的手榴弹,么么哒。

感谢布尼尼、望荧的地雷,么么哒。

感谢瓜子不想磕、叶汐冰、磕糖第一线、裙长一米六、阿瓦达啃大瓜、荠小小、三夏瓜子、夕下、Laurelin、梦也迟迟、花音、兮朝灌溉的营养液,比心。

◎27.第 27 章

可能是真的快要耗到油尽灯枯了, 持续了足有小半个月的朝会大辩论终于有了消停的迹象,正反双方默契地决定缓上一缓,让彼此都喘口气, 以免最后大家一起被横着抬出皇宫, 把挣了一辈子的官位白白便宜了那群嗷嗷待哺的进士和举人。

证据就是, 一拖再拖的选秀终于被拟出了章程。

挑选秀女的过程倒是没什么新意,无非是筛选出符合条件的女子, 先看画像再看真人,但就这么几个简单的流程,硬生生被礼部定成了持续近两个月的浩大工程,充分展示了大夏朝堂从上到下渴望休一个超长春假的决心——毕竟选秀这种事, 皇帝肯定是要亲自盯着的。

在递交画像之前, 那画师特意临摹了一份送到相舍, 叶可可展开画像后不由得啧啧称奇——明明叶茗的样貌分毫不差,偏偏就怎么看都有几分憨气。

“大师啊,”她感叹道,“竟然能把茗姐的神髓画出来。”

一旁学礼仪的叶茗真是恨不得咬死她。

不过显然太后和叶可可的想法是一样的, 因为在初试入选的名单中,叶茗赫然在列。

“大师啊。”叶可可又感叹了一遍,命人把画师的酬金加了一倍。

叶茗这回没心情咬她了, 看着名字周围一圈的某某小姐, 愁得肠子都要打结。叶可可难得看见堂姐这副手都不知道要放哪里的窘迫模样, 顿时有一种“大仇得报”般的快乐, 就在她想要上前戏弄两句的时候, 玉棋打外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烫金信笺。

“兰平郡主身边的内侍送了这个过来。”玉棋说道,“说是一定要交到小姐手里。”

叶可可接过信笺抖了抖——也不知道兰平写信时是不是心不在焉, 这信笺不仅混杂麝香香气和焦糊味,就连边角都有些发黄发卷,一看就知道是在熏香炉上烤大了火候。等到她展开信笺,前面的问题都迎刃而解,因为上面只言简意赅地写了四个大字:

“可可,救我!”

她几乎都能从差点浸透纸张的字上看到兰平那张哀嚎的脸。

兰平有难,那肯定得救。

在顶着茶盘的堂姐控诉的目光里,叶可可干脆利落地登上了宣王府来接人的马车。

驾车的是兰平贴身伺候的内侍,这位此时也一扫往日里的趾高气昂,抖着本就敷了一层厚粉的惨白面庞,一个劲得对车内的叶可可絮叨:“郡主就您一个朋友,您可一定得帮着点她……”

有那么一瞬间,叶可可认真思考了一下天塌下来的可能。

作为亲王的府邸,宣王府无限靠近皇城的中轴线,跟常年门庭冷落的魏王府和空置多年的先帝潜邸都是邻居,单是面积就有三四个相舍那么大,更别说门口那两个耀武扬威的石狮子和刷着漂亮棕红色漆的气派大门简直是把“皇家气象”给刻到了骨子里。

叶可可不是第一次拜访宣王府,但还是第一次拜访如此愁云惨淡的宣王府。上至各路管事,下至门房仆役,仿佛每个人都刚被告知这月工钱泡汤了一般,除了失魂落魄,就是魂不守舍,好似一具具行尸走肉。

当招待的丫鬟第三次失手将茶水洒到湖心亭的石桌上,叶可可已经充分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可可!”

就在她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离这个心明显不在侍奉上的丫鬟远点时,一道人影顺着花园小径扑出,一边喊着她的名字,一边一路小跑,不是兰平郡主是谁?

等到她跑近了,叶可可才看清兰平身上的装扮。

她似乎完全没有梳洗,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身上的骑装乍看勉强算得上周正,仔细一瞧又会发现扣错了几个扣子,至于那张向来娇艳如牡丹的脸蛋——牡丹还是牡丹,就是明显遭受了风雨的无情摧残。

“可可!”兰平郡主又喊了好友一声,闷头就要往后者怀里扑。

“哎哟,郡主,您小心着点!”内侍小碎步跟在后面,急得额头直冒汗。

叶可可躲避不及,感觉自己好似迎面撞上了一辆发疯的马车,要不是内侍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只怕两个人都要从石凳上滚下去。

在好友的怒瞪下,意识到自己差点闯祸的兰平郡主讪讪地起身,乖乖重新找了个正常的座位。

“可可,我也是走投无路了才找你来的。”甫一坐下,兰平郡主表情就拧巴了起来,不过这点拧巴在看到周边一圈同样拧巴的下人后,迅速变成了焦躁,“行了,都下去!让我和叶小姐单独待一会儿!”

“郡主,这……”内侍还想挣扎一下,被自家主子连推带攘感到了一旁。

一没了下人在,兰平郡主身上那点强撑着的骄纵一下子就泄了气,整个人都像是被人抽了魂般,成为了愁云惨淡中的一员。

“可可,”她不知道多少次念着好友的名字,脸色愈发灰败,“我爹昨日下朝回来,说二堂兄他……想把我指给顾懋!”

最后两个字,她念得分外咬牙切齿。

叶可可第一反应是不可能,第二反应是秦斐终于疯了,千思万绪涌到嘴边变成了一句询问:“下旨了吗?”

“这个倒没有。”兰平郡主抿了抿唇,“我爹说二堂兄还在犹豫,只是透了点口风,应当是想看看我们的反应。”

听到这个回答,叶可可松了口气,“没有下旨,这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恐怕也没多少了。”兰平郡主却摇了摇头,“你不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我爹和……二伯不是嫡亲的兄弟,早年太子大伯还在的时候,两个人处得也不是那么要好……”

她说得语焉不详,叶可可却听明白了。

这事的源头,说到底还是先帝和兄弟们的烂账。

先皇后有两个嫡子,分别是长子和四子,其中长子生下来就被立为了太子,在朝中声望也是一骑绝尘,先皇后和先太子活着的时候,宣王可是正了八经的中宫嫡子、太子亲弟,地位比生母仅是普通妃嫔的先帝不知道高到了哪去,二人关系要是维持着面子上过得去还有可能,兄友弟恭那是想也别想。

谁晓得天有不测风云,先太子监国不久便得了一场重病,不出一年便病入膏肓,死在了东宫之中,连个一儿半女都没留下,先皇后受不了打击也一病不起,加上宣王当时尚且年幼,最后竟让先帝捡了这么大一个漏儿。好在宣王深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道理,很快便适应了二人身份上的调换,事事以先帝马首是瞻,才能在后来加封亲王,成了如今的闲散王爷。

但也到此为止了。

要指望他俩能解开心结、情同手足……那还是在梦里比较快。

这也就导致了,宣王在先帝在位时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丝毫不差地延续到了秦斐这一朝。

“我爹说那顾懋到底是国舅,我们贸然拒绝,二堂兄是不会强来,但心里一定会留疙瘩,以后家里的处境还不知道会怎样。”兰平郡主随手揪了一朵花,放在手心用力搓揉,“那还不如奉旨出嫁,这样将来受了委屈,二堂兄还能给我撑撑腰,姓顾的也不敢在我头上造次。”

那宣王殿下真是太不了解顾家了……

揉了揉额角,叶可可问道:“这……陛下怎么突然想这么一出?”

“还不是因为那村姑!”将手里不成样子的花拍到石桌上,兰平郡主愤然道,“她那废物弟弟在外面吃了瘪,跑回家发疯闹腾,她爹就逼她娘带着上不了台面的姨娘去宫里闹,硬是要她求二堂兄给那废物点心赐个爵位!”

“太后见他们闹得不成样子,就去请了二堂兄,二堂兄他……”兰平郡主悄悄红了眼眶,哽咽道,“他说无功不受禄,凭白给顾懋赐爵会寒了臣子的心,倘若顾懋真因白身受了气,给他指个好婚事便是了。”

而兰平郡主,就是他所指的好混世,因为“郡马”本身,就是官职。

只要当了郡马,哪怕官职低了一些,顾懋也就不是白身了。

叶可可听得手脚发凉,“陛下真的因为……我说顾懋是个白身就要给你指婚?”

“什么呀!这跟你可没关系!”像是才想起来是谁让顾二少吃了瘪,兰平郡主连连摆手,“你是不知道,京中早就有人指着他脊梁骨骂过了,上折子指着他鼻子骂的也不是没有,你在成衣坊那回才哪儿到哪儿,国丈他们就是借题发挥,故意要好处……”

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归根究底,还是二堂兄没把我当回事罢了。”

“我上次还说自己是全大夏最受宠的郡主呢,眼下就要当最倒霉的郡主了。”兰平郡主努力不让眼泪下来,“我还听说那村姑丢了大脸,在皇宫闹着要投河……我才是真的要投河呢!”

说完,她把手中的帕子用力往水塘里一扔,绣着喜鹊的帕子迅速被池水打湿,染上了绿苔的碧色,叶可可盯着那污糟的一角,心下却忽然一动。

“……不对。”她喃喃说道。

“什么?”她的声音太小,兰平郡主没有听清。

“不对。”少女重复了一遍,“这事不对。”

兰平郡主先是一怔,听清后眼睛慢慢、慢慢地亮了起来,声线都有些发抖:“怎么个不对法?”

叶可可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抬眼看向好友:“从头到尾,一个都不对。”

“如你所说,国丈疼爱幼子,为顾懋大闹皇宫,才使得陛下以指婚来息事宁人,”她道,“追溯前因,是因为我在成衣坊以顾懋无功名一事逼他退走,引得他在家中大发雷霆,加上此事早已成国丈心病,才令他下定决心要破釜沉舟,要去搏上一博。”

“这不对吗?”兰平郡主问道。

“我们再往上追。”叶可可没有直接答她,“我与顾懋之间的冲突源自于他去我家提亲不成,而提亲不成的根源除了他名声不好之外,还因他在游湖那日挑衅滋事,惹得我家不喜,因此这婚事是万万难成的。”

“这听起来也没问题。”兰平郡主逐渐茫然起来。

“游湖那日,顾懋前去找我,曾说过这么一句话——”叶可可继续说道,“还是我姐说得对,百闻不如一见,什么事都要眼见为真。”

“与此同时,那媒婆上我家说,这婚事……皇后娘娘是点过头的。”

此言一出,兰平郡主眼睛立马睁得溜圆。

见状,叶可可说了下去:“顾家再傻也不会自讨没趣,他们必然是觉得我家不会一口回绝,才敢让人上门提亲,可百花宴上你也见了,皇后娘娘对我向来不假辞色,你觉得他们这个自信……是何处来的?”

“这是……”兰平郡主一下子磕巴了,“不、不会吧……”

叶可可笑了起来:“你可知那日顾懋为何要去成衣坊?他是带着一名参选女子去挑选首饰的,正是要送人入宫给皇后娘娘分忧呢!”

“岚华,你放心,无论是你的婚事,还是我的婚事,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她喊出了兰平郡主的闺名,语气坚定,“我抓到她了。”

由于没有正式下旨,兰平郡主要被赐婚的消息没有在京中掀起多大的风浪,选秀依旧稳坐茶余饭后闲话榜的头号交椅,甩了第二名十八条街。

不过大家的重点已经从到底谁能被选上,变成了这场选秀到底能拖上多久。宗正寺已经通传了京城,责令所有备选秀女入宫统一学习宫规礼仪,即便其中有人无缘侍奉君王,也有机会被选为女官,留在宫中任职。

这对贵女们不算好事,倒是令中下层的官家小姐振奋鼓舞,毕竟女官虽比不上各宫娘娘,但仍有亲近贵人的机会,日后说不得就柳暗花明了呢。

不过这些都与叶茗无关,坐在宗正寺派来的马车里,她死死握着窗外堂妹的手,感受着对方干燥柔软的手指与自己掌心的潮热。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祸国妖妃系统抓住机会对她冷嘲热讽。

叶茗没去理会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妖精,直到打头的太监再三催促,才松开了叶可可的手。

“烦请公公照顾家姐。”

她听到叶可可的声音在车外响起,之后便是类似于碎银碰撞的声响,在内侍喜笑颜开的应和里,马车慢悠悠地动了起来。

托叶宣梧的福,叶茗是第一个上车的秀女。

随着马车在城中来回转悠,一个又一个秀女坐了上来,有些叶茗认得,有些从未见过,但无论哪个,都可以夸上一句国色天香。

于是,她慢慢意识到,谁能上哪辆车,似乎也是早就定好的。

换了前世的她的话,此刻定然喜不自胜,暗中许下“宏伟大愿”,于窃喜中飘飘然起来。而如今的她却觉得肠子绞成了麻花,早上吃的糕点就像是石头压在胃中,凿也凿不碎,吐又吐不出来。

马车内不少相熟的秀女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偶尔有好奇的目光扫到这边,也被叶茗的冷面给挡了回去——一旦开口,她恐怕就会露了怯。

女妖精这时倒是决心好好辅佐她了,粉色带花边的面板上不停刷新着一排排文字,以奇怪的标准衡量着车内的秀女们,品评着她们的容貌、身段和谈吐,似是想找出最具威胁的劲敌,忙了个不亦乐乎。

仅仅扫了面板一眼,叶茗就不再去看它。

她又不是真来当祸国妖妃的。

经过了简单的盘查,马车驶进了皇宫,把她们放在了内外朝的交接线处。领头的内侍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老态龙钟的太监,肥大的袍子挂在他身上像麻袋,一步一晃荡。

“接下来就由老奴来带路。”老太监露出了一口黄牙,“这宫里贵人众多,稍有行差踏错说不得便会铸下大错,诸位可得跟紧了呐。”

话虽如此,实际上当今圣上后宫空虚,先帝的妃嫔不是在寺庙就是在别院,只要不是倒霉到了极致,天天把内朝当后花园遛弯也碰不到几个人。

储秀宫在内朝的西边,距离皇帝、皇后、太后这后宫三巨头的宫殿极远,离御花园倒是挺近,不少秀女远远瞧着碧波荡漾的池水和巧夺天工的亭台楼榭,眼里已克制不住地透出了渴望。

别说他们,就连见识过江东宋家祖宅的叶茗也有点心动,毕竟都是逛园子,谁不喜欢逛大的呢?

然后她就被祸国妖妃系统给喊回了神。

储秀宫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男人。

说是男子其实也不对,这人一副内侍打扮,虽容貌俊秀,但也涂着□□,但与叶茗一路所见的其他宫人不同,他站姿挺拔,双肩舒展,丝毫没有常年伺人导致的佝偻。

“连翘!”她听到周围有贵女低声惊呼,像是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老太监自打见了那名叫“连翘”的内侍便呲着黄牙笑成了一朵菊花,上前请安问好一条龙,那模样比哈巴狗也好不了多少。老太监谄媚的嘴脸着实恶心到了不少人,就在叶茗努力遗忘方才不小心瞥见的一口黄牙时,就听祸国妖妃系统在难得的短暂沉默后,突然来了一句:“离那个连翘远一点。”

叶茗闻言又去瞧那内侍,却觉得他文雅清秀,宛若逼仄宫廷中的一抹清泉,温润而清澈。

察觉到她的想法,女妖精又骂了起来:“你是五感失聪了吗?!他身上的血腥气熏得我天灵盖都要掀起来透气了!”

叶茗大惊:“你一条鱼还有天灵盖?”

女妖精顿时气结。

“王公公辛苦。”那连翘说话也轻声细语,语调轻柔得像微风拂面,令人周身舒畅,“诸位秀女的行装已放入储秀宫中,看名牌入住便是,陛下特意吩咐,可千万不能慢怠了。”

“老奴省得省得。”老太监点头哈腰。

“皇后娘娘仁慈,怕秀女们初来乍到,难以适应,特许她们每逢七日便可向家里去一封信,但最多也就是两页信纸,夹带东西可是不成。”

说到这里,连翘顿了一下,“王公公可要让大家都记得娘娘的恩典。”

“肯定承情,肯定承情。”老太监恨不得趴到地上去听。

“那我就放心了。”连翘笑容不变,“毕竟是陛下亲政后第一次选秀,贵人们都对这事颇为上心,连教养女官都是皇后娘娘亲自去挑的人,方方面面都不容有失,王公公责任重大呀。”

“娘娘亲自挑的人?”老太监身子僵了一下,“这、这怎么使得?”

“怎么就使不得了。”

冷淡的女声从不远处传过来,众人闻声望去,就见一队宫人正抬着凤辇向这边行来,辇上女子戴着点翠凤冠,容貌虽不出彩,但也显得气度非凡。

“娘娘。”连翘上前一步,躬着腰给女子请安。

“皇后娘娘!”老太监诚惶诚恐地跪地行礼。

皇后的目光扫过这二人,落到了聚在一起的秀女身上,也不知是不是叶茗的错觉,她总觉得皇后好像特意瞅了她一眼。

“这便是本宫未来的妹妹们吧。”皇后笑道,“正巧,本宫刚选好女官,你们相互认识一下,以后也好亲近。”

她这么一说,其他人才注意到凤辇后跟着一排宫女装扮的女子,个个都低着头,若不是皇后特意点出,与旁边的仪仗也没什么不同。

“这些都是宫里的老人了,有几个从先帝在时就在宫中伺候,”皇后命女官们上前,指着她们说道,“妹妹们可要潜心与她们学习在这宫中安身立命的本事,否则日后定然是要后悔的。”

……这女人是疯的吧?

饶是叶茗也听出了皇后话中的不善,更别说其他那群人精了,当即就有好几个贵女脸色微微一变。

“哎哟,娘娘,瞧您说的。”老太监溜须拍马毫不含糊,“普天下谁不知道您最仁慈?您为小主们好,小主们哪能察觉不到,况且嬷嬷们都是宫中老人,行事章法老奴向来佩服,定能教导得当,不让您多费一点心。”

“是吗?”皇后道,“那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儿开始吧。”

老太监一愣。

“本宫说,今儿就让她们开始教导,正好本宫也能瞧瞧,以免她们慢怠了妹妹们。”皇后眯了一下眼睛,“王公公可有什么问题?”

“没有!没有!”老太监连忙磕头。

“娘娘,您当心点。”连翘不知何时已来到了凤辇旁,伸出一只胳膊,以供皇后扶着。

皇后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搭了上去,顺着他得搀扶,不紧不慢地进了储秀宫。老太监见状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对着站在原地的秀女们吆喝了起来,“愣着干什么?跟上啊!”

秀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想到第一天还没过半,就迎来了一个下马威,奈何脚下稍一踌躇,就被跟在后面的女官们团团围住,几乎是以挟持之态逼她们入殿。

叶茗手心出汗,慢吞吞地缀在了队伍的末尾。

女妖精适时发来嘲讽:“你紧张也白紧张,也不看看你和叶可可什么关系,皇后和叶可可是什么关系,谁能逃你都逃不了,该怂的时候就得怂,老老实实忍过去吧!”

也不知道它这反向安慰是不是真的有奇效,叶茗苍白的脸上竟回了点血色,整个人愈发娇艳了起来。

于是,等在殿内的皇后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如雨后芍药一般的叶茗,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冷哼。

连翘偏头看了皇后一眼,又低了回去。

虽说凤印仍由太后保管,但皇后仍是后宫之主。皇后说要秀女学宫规礼仪,甭管秀女是舟车劳顿还是尚未安置,哪怕缺手断脚,也得立马去办。

老太监在储秀宫干了半辈子,对其中的猫腻和龌龊再了解不过,偏偏这届秀女家中也不是等闲人物,他又个个都拿了好处,此刻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干巴巴地宣读起了宫规。叶茗最怕读书背诗,此刻也硬着头皮拼命往脑子里记,奈何天生就不是这块料,总是记住了上半句,就听不到下半句,记住了下半句,就忘掉了上半句,气得祸国妖妃系统亲自上阵,给她总结了八字箴言:

“勾引皇上,你不要脸。”

“这应该不是说我。”叶茗很是乐观,“毕竟我是来给皇帝当小妈的。”

招“妈”侍寝,这不应该。

祸国妖妃系统累个半死,懒得理这货自欺欺人。

谁知,老太监刚念完,就听皇后幽幽地来了一句,“都记住了吗?”

众人纷纷应是,就见皇后笑了一下,“既然如此,那就默一遍吧。”

“娘娘不可啊!”老太监想也没想就发出了一声惊叫,等他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您看,这地儿没多少桌椅,也没有笔墨纸砚,要不,等老奴张罗好了,改日再请您来校验?”

皇后冷下了脸:“这诺大皇宫竟凑不出几套桌椅和纸笔?连翘!”

“奴婢在。”连翘柔顺应道。

“一盏茶后,本宫要在这储秀宫中见到足够的桌椅和纸笔,”皇后胸膛起伏,像是在强压火气,“这事就交给你办。”

连翘闻言看了一眼皇后,脸上仍是恰到好处的笑容,没等他答话,老太监就喊了起来:“这点小事怎么敢劳驾连内侍!老奴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说罢,他就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储秀宫。

一盏茶后,叶茗坐在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弄来的椅子上,看着四周奋笔疾书的“同僚”,拿着笔不知所措。

最后,她只能大笔一挥,把系统赠她的八字箴言写了上去。

祸国妖妃系统差点气晕。

等她们都写完,皇后还真一一看了起来。没有人能只听一遍便背过宫规,答得最好的也只能写个大概,不过皇后此举本就是故意找茬儿,倒也不在乎她们究竟写得如何,唯有在看到叶茗时停了下来。

“呵。”叶茗清楚听到了她那一声冷笑,“没想到叶妹妹甫一入宫便有如此深的感受,本宫佩服得很呐。”

“既然妹妹悟性如此之高,这样吧,本宫来亲自教导教导,免得其他人埋没了妹妹的才能。”

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同情目光,叶茗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提醒自己不要腿软。

皇后挑得这批女官正好比秀女人数少一个,显然是比着她们选的,这事一出,你说她不是故意的都不可能。

“这样吧,”皇后犹自说着说也不信的鬼话,“为了不打搅其他妹妹学习礼仪,我们就去里屋吧。”

说完,她一抬手,“连翘!扶着本宫。”

只是这话怎么听都有点强自镇定的味道。

连翘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还真伸手把皇后扶了起来,如在殿外一般带着她往内间走。

“娘娘,您可别忘了陛下的嘱咐。”他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玩过火了,奴婢怕您收不了场。”

皇后的身子晃了晃,又靠着男人稳住了重心。

后面的叶茗看着向自己靠近的女官们,连忙从座位上起身,麻利地自己小跑着跟了进去。

她刚一完成“自投罗网”这个环节,就被早就等着的女官抓住按在了墙边,头上也被二话不说砸了一个茶盘,吓得她赶紧伸手去扶。

“啪!”

叶茗刚一伸手,一根藤条就抽了过来。

“这宫中行走,最重要的便是仪态,”手持藤条的女官面无表情,“小姐仪态太差,必须下狠心苦练方成。”

叶茗也不是第一次顶茶盘了,但在家时叶可可最多让她顶个盘子站上一会儿,哪里会真的往盘上放滚烫的热茶,还不许她用手去扶?

“娘娘,”连翘也皱起了眉,“一上来就是这个,对叶秀女未免苛刻了点。”

偏偏皇后这时也不知哪来了勇气,见他发话,反而深吸一口气,说道:“本宫管教个小小秀女,连内侍也要管么?要不我这位子换给你当吧?”

连翘躬身答道:“奴婢僭越,请娘娘恕罪。”

“知道僭越了,还不出去?”皇后柳眉倒竖,手指死死抓住太师椅的扶手,又重复了一遍,“出去!”

连翘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玩意儿一般打量了皇后片刻,眼睛弯成了一个月牙,“是。”

他还真弯着腰,恭恭敬敬地退出了内间。不光是他,连翘一走,就连按住叶茗的宫女也跟着退了出去。

这是……撂下皇后不管的意思?

叶茗得承认自己没有看懂,但不妨碍她松了口气。

要是他们一直赖着不走,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可可临行前给的对策里可没说!

皇后见状眼神也闪了闪,但仍咬牙端起了刚沏好的热茶,装模作样地吹了吹,说道:“叶妹妹也别心存怨怼,这宫里不比外面,规矩大过天,本宫也是为你好,毕竟妹妹在家疏于教养,到这宫里可不就得下苦功么?”

然后她就看到叶茗忽然抬手把头顶的茶盘取了下来,用力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皇后娘娘,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说话真的很欠揍。”

皇后懵了一下,随后勃然大怒,“叶茗你放肆!本宫是一国之母!怎么说话不用你教!”

当那个“教”字出来,叶茗从茶盘上掏出一个装着热茶的茶杯,用力丢向了内间门口!

只听一声脆响,茶杯四溅,不少碎片与水滴飞溅到了门上,把守在门后的女官吓得一个哆嗦,赶忙往后撤走,退出了茶水的攻击范围。

做完这一切,叶茗才伸手摸了一把汗,结果抹了一手鹅蛋粉,当即就垮了脸,顺手又扔了一个茶杯泄气。

皇后简直要看傻了。

发完了心中的郁气,叶茗才重新看向皇后,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就听她说道:“娘娘,可可托我给您捎句话。”

她一字一顿认真说道:“她说,您喊的那一声声救我,她都听到了。”

“啪。”

皇后手中的杯茶落在地上摔个粉碎,青葱般的指尖死死扣着杯身,哪怕被烫得通红也浑然不觉。

与此同时,春满楼前,鸨母正对一群纨绔子弟苦苦求饶。

“别砸呀!都别砸呀!”老鸨看着店门上的牌匾被人揪下来一顿乱砸乱踩,顿时心如刀割,哭着扑倒了领头人脚下,“顾二少,误会啊,都是误会啊!”

“误会?”顾懋抬脚对着鸨母踹去,“你这老虔婆害本少爷不浅,于公堂之上血口喷人,现在跟本少爷说误会?给我狠狠砸!”

“真的是误会啊!”眼看其他纨绔子弟就要冲进楼去,鸨母尖叫出声,“那贼人扮作二少身边的丫鬟,衣着打扮、说话口音一点不差,老婆子我老眼昏花,不过是干点小买卖糊口罢了!就被她骗了去呀!”

说完,她又乱哭乱嚎了起来,眼泪混杂着结块的鹅蛋粉和胭脂,一抬头竟把顾懋吓得倒退了一步。

刚退完,他又觉得丢人,用力往鸨母身上补了一脚,直把人踹了一个跟头。鸨母惨叫一声,这一摔把头上的钗环也跌坏了,头发更是乱成了一团,顾懋带来的帮手趁机冲进了春满楼内,乱抢乱砸起来,惊得里面姑娘不停尖叫,不少客人提着裤子就往外跑。

“使不得呀,使不得呀!”老鸨看着半生心血被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滚带爬地又去够顾懋,“二少!二少!国舅爷!老婆子这里、这里来了新的姑娘!特别漂亮!特别水灵!还是个雏!只要二少你收手,老婆子一分不要,您想让她陪多久就陪多久!想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

“怜儿!怜儿!”鸨母四处张望,发疯般地喊道,“快去把怜儿请来给二少看看!”

你别说,顾懋还真有点心动,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一旁跟着他的另一个公子见了,凑过来说话:“二少,那白怜儿的名声我在江南也听过,小曲儿唱得那叫一绝,听说还有几分才情,长得那确实不比郡主差呀……”

“郡主”二字就像是一声警钟,把原本快飘起来的顾懋又给砸回了地底,只见他一把拍开凑过来的公子,对着鸨母就是一巴掌!

“贱妇!”他破口大骂,“本少爷差点又着了你的道儿!”

他爹娘逼了大姐那么多年,眼看他好不容易就要谋到官职,这事要是让皇上和郡主知道了,那还得了?

可怜那鸨母先生挨两脚,此刻又受了一记如此响亮的耳光,被打得那是眼冒金星、两耳发鸣,加上她着实年纪大了,急火攻心,竟是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死了过去!

“妈妈!”有姑娘扑到鸨母身畔咬她,“妈妈你醒醒!”

鸨母躺在地上,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杀人啦!”

周围看热闹的人中,不知道是谁嚎了这么一嗓子,人群顿时就沸腾了起来!

“杀人啦!国舅爷杀人啦!”

这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几里地就完全变了味,到了后面,竟成了“国舅爷逼(奸)不成,杀人泄愤”。

“都胡说八道什么呢!”顾懋暴跳如雷,吓得不少人扭头就跑。

只要有一人跑了,其他也跟着跑起来,场面一发而不可收拾,顾懋就算浑身张嘴也说不清了,更何况他本来也没那么清白。而他那群帮手一看事情不妙,也顾不上怀里搂着的漂亮姑娘了,顿时作鸟兽散,等到顾懋想起来要找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而在不远处的小巷里,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出现,不少百姓打扮的男子簇拥在马车周围。这些人虽穿着粗布麻衣,手中也拿着各式各样的农具,俨然一副种地农家的模样,但一举一动颇为有序,多人聚在一处也丝毫没有声息。

掀开马车上的布帘,兰平郡主露出了半张脸来静静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着不远处不停跳脚的顾懋,对着乔装打扮的王府亲兵咬牙切齿地说道:“给本郡主……往死里打!”

◎28.第 28 章

仅在一夜之间, 国舅爷被人当街打掉半条命的事就传遍了京城。

无数人亲眼目睹顾懋在春满楼门口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农户打了个半死,被人拖出来时满脸都是血不说,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更是遭遇重创, 让人看着就脊背发凉。

据说国丈大人看到儿子的惨状, 当场眼泪就掉了下来, 发誓要严惩凶手,谁知第二天上朝告状, 没说两句就被圣上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说他教子无方,被勒令回家反省,还罚了足足三个月的俸禄。

就在国丈一家为京都茶余饭后谈资添砖加瓦的时候, 宣王府里喜庆得像是在过年, 就差挂两条鞭炮去门口放了。

“听说顾老头刚出列, 二堂兄的脸就绿了,”兰平郡主一扫前几日的阴霾,格外神清气爽,“我爹当天回家都多吃了一碗饭。”

“神了, 可可,真的神了!”她对着好友比了个大拇指,“你怎么知道顾懋会去春满楼找麻烦的?”

因为假冒他家侍女去春满楼传瞎话的人就是我……

叶可可当然不会瞎说大实话, 就听她解释道:“顾懋这人得势便猖狂, 先前春满楼的老鸨得罪了他, 如今他得了势, 哪有不去报复回来的道理?”

只是他不爱读书, 又被家里惯得无法无天,从不觉得去春满楼有什么不对,自然也意识不到在指婚前去花街柳巷是在打秦斐的脸。而国丈大人就更有意思了, 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竟然跑去找被他们扇肿脸的秦斐主持公道……

“其实指婚对象是别人还好,大不了装聋作哑让他们捏着鼻子认了就是,”叶可可分析道,“但你可是圣上的本家亲戚,顾懋想要娶你,却连装模作样都不肯,恐怕圣上也没有想到吧……”

让老秦家的凤凰蛋去理解老顾家的凤凰蛋有多金贵,那着实是强人所难了。

因此,哪怕是明知道最后下黑手的是宣王府,秦斐也不可能抖到明面上——谁叫顾懋先犯错,他理亏呢。

“摊上这么个爹和弟弟,我竟然有点同情那个村姑了。”兰平郡主吐了吐舌头,“我的贴身侍卫下手有点没数,听说顾懋的伤势不容乐观。那家伙挨四堂弟那下本就没好利索,这次又添新伤,据说太医院那几名专治跌打损伤的太医已被轮流请了一遍,估计没个十天半月是下不来床了。”

话虽如此,她脸上的表情却是明晃晃的幸灾乐祸,可见那句“下手有点没数”就是“深得本郡主心意”的另一种读法。

叶可可闻言瞥了那位相当擅长揣摩上意的贴身侍卫一眼,觉得这哥们真是前途无量,怪不得能在这个岗位多年屹立不倒。

当然,脸好可能也是原因之一。

满分是十分的情况下,以秦晔为满分标准,这位贴身侍卫大概能打个七分左右,显然已经高出了京城侍卫平均水平一大截。

不过能让一个男子对另一个男子下这种狠手……

叶可可怀疑地看向好友,“你那天是不是叫他们往死里打了?”

兰平郡主心虚地转移话题,“这顾懋也太虚了,凌亭还没拿出真本事呢,他就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了,回头得跟父王说说,可不能把小弟的武艺放下。”

叶可可见状也不戳穿她,顺着说了下去:“这你担心什么?小世子和我舅家表弟一般大,宣王殿下又与我小舅玩得好,只消说一声,让他俩结伴练武不就成了?”

兰平郡主闻言陷入了沉默,半晌之后才缓缓来了句:“本郡主能平安长大,帮我谢谢你爹和姨丈。”

说完她又喃喃说了些类似于“弟啊,姐对不起你”、“挨最毒的打,当最拉风的王爷”这样的怪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沉了下去。

叶可可趁机吃掉了她盘子里的桃酥。

不提兰平郡主内心的大喜大悲,京都百姓近日的吃瓜体验也颇为跌宕起伏。一瓜未平,一瓜又起不说,瓜与瓜之间还互相勾连,漏了哪一个都会在与他人的唠嗑中落入下风。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顾懋这一串嗖瓜终于要告一段落的时候,宫内抛了一个重磅消息——皇后娘娘要出宫探病!

消息的源头还是前门街菜市口的王大娘,只不过这回她的亲戚不在相舍当厨娘了,而是摇身一变,成了宫中买菜管事手下的跑腿伙计。

“一听到国舅爷的惨状,皇后娘娘哭得可惨喽。”她比茶馆说书大爷还声情并茂,“那起子人下手太黑,太医院里的太医一去看那,哎哟国舅爷都没个人样了!那是骨头也断了,筋也被抽了,连血都被放了二升做血豆腐啊!”

“你说的这是哪吒闹海吧?”张半仙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对。

“你管闹什么呢!反正就是惨!”王大娘一巴掌把他抽成了陀螺,“皇后一听这惨状,当场就绷不住了,心里那叫一个难受啊!她一屁股坐到地上,就冲着皇上开始哭……”

“不对啊,你说的这是皇后么?这是你吧?”死对头刘大娘勇敢地提出了质疑。

王大娘顿时就不干了,掐着腰嚷嚷:“听不听?你们到底听不听?不听给老娘滚远点!别影响老娘做生意!”

“听听听!”众人纷纷认怂。

“这还差不多。”王大娘又来了劲儿,“正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皇上和娘娘何止当了百日夫妻,见到娘娘伤心欲绝那叫一个心疼呐,当即就允了娘娘回娘家的要求!”

被小姐打发出来买蒸糕的玉棋混在人群里听得目瞪口呆,捧着油纸包一路飞奔,把这段除了人物关系外哪哪都不太对的消息带回了家。

“哦。”叶可可反应十分淡定,“这事我已经知道了。”

玉棋很是惊讶:“小姐是从郡主那里听的么?”

“不,”叶可可拿出了一样东西,“是顾夫人告诉我的。”

玉棋凑上前去,发现那赫然是一张没有落款的请柬。

皇后归宁可是大事。更何况自打帝后大婚,这还是皇后第一次提出归宁,瞎子都能看出来是冲着谁去的。于是百姓们一边人云亦云地感叹着皇后姐弟情深,一边疯传顾家二少爷危在旦夕,无数人信誓旦旦地保证顾懋现在就是用名贵药材吊着口气,就等着皇后见最后一面。

至于顾老爷被谣言气到卧病在床,为本就悲伤的故事添加了几分悲□□彩那就是后话了。

归宁最终定在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既不是黄道吉日,也不是某些好事之徒期待的“宜出殡、迁坟”,那天甚至还下了点小雨,打湿了皇后华丽的轿辇。叶可可打顾家门前路过,透过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远远瞧见两鬓已生华发的顾夫人孤零零地将凤辇迎进了官邸,等到人群散去,才抬脚迈进了旁边的花鸟店。

由于来得早,花鸟店里冷冷清清,只有掌柜在挨个往笼子里添食。见到叶可可进门,他赶忙上前招待,在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里,把她引到了后院的一间厢房前。

“贵人,您请。”掌柜打开门,恭恭敬敬地弯下腰。

叶可可走进厢房,就见屋子中央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坐在桌子一端,脖颈勾出了温顺的弧线,没有了繁重的衣物和华丽的凤冠,恢复了几分出阁前的模样。听到门口的声响,她转过头来,笑着对着少女道:“叶小姐。”

摘下头上的帷帽,叶可可看着女子,也露出了一个微笑,“顾姑娘。”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皇后眼睛闪了闪,“上次听你这么喊我,还是在四年前。”

见少女愣了一下,她嘴角的微笑化为了苦笑,“果然不记得了吗?彼时我爹刚调入京城不久,恰逢杨大人家老母寿辰,我随母赴宴,因无人认识,只能坐在角落。正巧兰平郡主玩腻了投壶,闹着要打牌九,却怎么都凑不齐人……”

“你来么?”记忆里的少女鬓间佩着一朵海棠花,比花还娇艳几分的脸上满是笑意,“我们三缺一哦?”

“我自小被亲爹不喜,娘亲又性子懦弱,便养成了腼腆的性格,哪怕心中高兴,嘴上也怎么都说不出来,”皇后低下了头,“后来因我久久不答,你便去问了旁人,之后的几年,我竟再也没有找到机会,去跟你说上句话。”

叶可可怎么也想不到二人之间还有这么一段际会,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我很后悔,叶小姐。”皇后说道,“每一天我都在想,如果当时再大胆那么一点,是否也能与你算个朋友?是否不会落入如今的境地?”

“听起来,顾姑娘在宫里也吃了不少苦。”叶可可轻声说道。

皇后眼底似乎升起了一层水雾,又很快被她压了回去,“我的故事……要从大婚那年说起。」

顾雁莱从不觉得自己能当皇后,即便她爹早就迫不及待地把女儿塞入了候选的队伍。

“赔钱货就是赔钱货!”他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要是真有造化进宫,总算没赔那么多!”

“虽没胆子说出口,但我一直觉得他这是痴心妄想,”皇后语气平淡,“毕竟我一没容貌,二没家世,三没才干,凭什么去肖想天上会掉馅饼。”

可她没想到,那“馅饼”还真砸了下来。

内侍连翘是在一个傍晚找上她的。这人仗着有副好皮相,瞄准了顾雁莱出城的机会,装成富家公子,混进了顾家在郊外的庄子借宿,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这是一个交易。”皇后说道,“陛下需要一个毫无威胁的外戚和听话的皇后,而皇后的位子能确保我娘在顾家平平安安……我不能拒绝,也无法拒绝。”

她停了片刻,才继续说道:“或许……还因那么一点无可救药的虚荣心吧。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叶相已经回绝了他的求娶,我不过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但馅饼有得吃,总比没有强,不是么?”

“哪怕这馅饼是有毒的?”叶可可问道。

“哪怕这馅饼是有毒的。”皇后答道。

对顾雁莱而言,皇宫的生活没有想象中那般好,但也算不上糟。皇帝与她只是表面夫妻,除了初一和十五,基本不会迈入皇后寝宫一步,不过因为他也没有别的妃嫔,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来帝后关系冷淡。

等到皇长子诞生,更没有人会对此指手画脚了。

“不瞒你说,我其实还挺喜欢这样的日子。不用讨好夫君,不用伺候公婆,更不必与妾室勾心斗角。”说到这里,皇后露出了一个略带狡黠的笑容,“我甚至想过,要是哪天陛下得偿所愿,真把你娶进宫,我就天天喊你来我宫里推牌九,到时候再喊上兰平,咱们也凑个三缺一。”

叶可可叹了口气,“要是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听起来倒还算不错。”

但她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未来。

意识到闲话家常只能到此为止,皇后直起了身子,双手绞在一处,自叶可可进门后,第一次展现了内心的恐惧与不安,“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就算明知道不会有第三个人听见,她也把声音压了下来。

“大皇子……不是我生的。”

皇后的声音很轻很柔,听到叶可可耳里却宛若晴空炸雷。

“我……我一开始以为陛下是临幸了哪个宫女,”大约是心中积压了许久的话终于得以倾诉,皇后此刻竟有些语无伦次,“我身为皇后也需要一儿半女傍身……那、那孩子虽然不甚漂亮却很听话……”

“顾姑娘?”叶可可伸手去够她,却发现后者手指凉得像冰。

可能是外人的体温终于给了皇后一丝力量,她稳了稳神,继续说道:“每年的盂兰盆节,太后都以祭奠先帝的名义,请招提寺的高僧于皇宫大办法事,但陛下厌恶神佛之说,从不出席。”

听到“高僧”二字,叶可可挑了挑眉。

“去年的盂兰盆节也是如此,偏偏张如海说,陛下有心让我执掌凤印,便将这次的法会交给了我办。我无法推拒,只能将大皇子交给宫人照料,谁知,就在法师期间,宫人跑来告我,大皇子一个没看好,竟是跑丢了。”

乍听消息,顾雁莱一下子就想到了太后。

“大皇子不过一岁多一点,走都走不稳当,怎么可能跑丢?太后平日对大皇子多有疼爱,也多次私下将他抱走照料,或许这次也是宫人大惊小怪……抱着这个想法,我去了太后的寝宫。”

“那大皇子在么?”叶可可适时抛出了问题。

“在,但不光是他在。”皇后每说一句话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看到……太后把大皇子放在一个怪异的祭坛中央,与、与那来做法事的和尚——寻、欢、作、乐。”

“那时候我才明白,大皇子他是!”

眼看女子的声调不自觉地升高,叶可可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柳眉也跟着皱了起来,“你确定吗?”

皇后的胸膛剧烈起伏,叶可可能清楚地感觉到手心中前者牙齿在轻微的打颤,就在这一刻,她意识到——问题的答案是“毫无疑问”。

等到皇后慢慢平静下来,她才问道:“那个和尚是谁?”

叶可可本已做好听到“道虚”二字的准备,却见皇后摇了摇头,说道:“那和尚面容俊美,我此前从未见过,现在想来,他与其他僧人气质也很不一样……”

男宠。

少女心中闪过了答案。

道虚借着法事遮掩,一直在干鸨母的活儿!

是了。

太后年轻守寡,深闺寂寞,早年还打过叶宣梧的主意,做出点出格事也不足为奇,反倒是秦斐的态度着实怪异。

皇后说他从不出席法事,显然是对此事并不满意,只因太后牵涉其中才不得不默许,可他为什么要去养育那个孩子,还给了他嫡长子的名分?

她正奇怪着呢,就听皇后说道:“我那时六神无主,只凭本能跑出了太后寝宫,回过神来才想明白陛下为何非选我这无权无势的小官之女,然而为时已晚,我已踏入这火坑,难以脱身了。”

“我很清楚,这宫中的秘密可能只露了冰山一角,但仅仅这一角就足以置我于死地。我日日惶惶不可终日,每见一次大皇子便会陷入一次噩梦。”

她说着,抬头看向了叶可可,“就在这时,我想到了你。”

“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明明怕成这样,还敢冒着触怒陛下的风险也要找你麻烦?”皇后勉强笑了一下,“因为哪怕他不明说,其实我也知道,他对此乐见其成。”

“有时候,哪怕是错误的交集,也比没有交集更好。”

叶可可哑然。

“叶小姐,你还记得我先前讲得那个三缺一的故事么?”皇后的神情恍惚了起来,“某种意义上来说,陛下和我,或许是一样的吧。”

“因一念之差而放弃的东西,有时候并不会随着时间过去而释然,只会越来越后悔。”

“花朝节的时候,他为了让你参加选秀,曾让我想方设法坏你婚事。我本该乖乖照做,最后却把一切都搞砸了……因为那天我看着你,心里只想着一件事——”

皇后合上了眼,两行清泪终于落了下来。

“救救我,叶小姐。”

“求你了……救救我吧。”

皇后崩溃般把脸埋进了手里,啜泣声充斥着整个厢房也不知过了多久,叶可可的声音才响了起来,“嗯,我听到了。”

皇后最终还是在晌午前回到了皇宫,顾懋也没有在皇后走后一命呜呼。

叶可可打着油纸伞,在街上漫无边际地走着,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座略显破败的宅院门前。

德寿宫。

她看着牌匾上的三个大字,一时有些晃神。

“可可。”记忆里半大的男童指着牌匾说道,“这座宅邸原本属于前朝一名贪官所有,后来他被抄家,这里就被改成了宫苑,精妙之处都得到了保留。等你长大了,朕就做主把它赐给你如何?”

被牵着的女童嘴巴顿时撅得可以挂油瓶,“我才不想要贪官的宅邸呢!”

男孩一下子就慌了,磕磕巴巴地解释道:“什、什么叫贪官的宅邸!这是宫苑!宫苑!就是皇宫的别苑!跟朕住的那个是一样的!”

女童偏头瞧他,眨了眨甜杏一般的眼睛,“可是爹爹说了,只有太后和斐哥能住在皇宫,可可是不可以住的。”

“等可可长大就能住了!”男童斩钉截铁地说道,“到时候斐哥就派人去接你,咱们就能住在一块了!”

与记忆里的富丽堂皇不同,如今福寿宫的牌匾上满是积压的尘土与蛛网,与掉漆的大门一同彰显出已被废弃冷落的事实,甚至连本该在门口站岗的守卫都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鬼使神差的,叶可可伸手想去拉大门上的铜环,然而手指还没碰到呢,宫苑的大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秦晔站在门后,少见地穿了一身月白,手中端着还冒着袅袅热气的汤碗,脸上是没来得及收回的错愕。

“……世子?”叶可可喊得迟疑。

“你怎么会在这?”秦晔脸上的惊愕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皱起的眉头,“……那群家伙,又偷懒了。”

“小女是闲逛到此处的。”没去问“那群家伙”到底是谁,叶可可把问题抛了回去,“世子呢,为何会在这里?”

“闲逛到皇家别苑……”秦晔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即便是这种表情,放他身上也有一股剑刃出鞘般的漂亮,哪怕寒光四射也令人挪不开眼睛。

“世子还没回答小女问题呢。”叶可可也有样学样地睨了回去。

“来侍疾的。”秦晔言简意赅地答道,等他走近了,叶可可才闻到那汤碗里的苦涩药味。

“侍疾?”她不解地歪了一下头。

“我那堂兄登基以后,就将宫中的老人都遣了出来。”

只见少年走到宫苑墙下的角落里,熟练地将汤碗中残留的药渣埋入土里,才重新拿着汤碗回到了门口。

“我祖母,就住在这德寿宫中。”

叶可可捏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

秦晔的祖母,是魏王的生母,也就是……皇祖皇太妃。

先帝对魏王多忌惮,这位就曾在宫中多得宠,虽说那些风光都随着先帝驾崩与魏王分封化为了泡影,但如今人们提起她,仍习惯性地称之为“太妃娘娘”。

“进来吧。”秦晔扶着门说道,“来都来了……祖母也很久没见外人了。”

德寿宫内与外面同样荒凉。

荒废的庭院和景观,老态龙钟的太监与宫女,年久失修的门窗与回廊,还有笼罩在其上的浓郁药味……只留繁华掳境后的狼藉。

约莫是这里少有外人来,零星的几个宫人在见到跟在秦晔身后的叶可可时转动了几下浑浊的眼珠,但又很快便回到了原位。

太妃的居所并不是华丽而空洞的主屋,而是旁边不知道小了多少的暖阁。这里大概是整个福寿宫最有烟火气的地方,不大的空间被各类家具挤了个满满当当,铺了几层褥子的床下放着合脚的绣鞋,床头的矮几上放着盛满蜜饯和瓜果的碟子,从水果上残留的水珠来看,才将将摆上。

太妃就半躺半靠地坐在床上,眼睛盯着窗外发芽的老树,也不知是在发呆还是打盹儿。秦晔将汤碗放在一边,撸起袖子剥了一个橘子放到祖母手里,轻声说道:“娘娘,有人来看您了。”

听到孙子的提醒,太妃缓缓回过头来,眼皮掀了掀,发出了一声冷哼,“有点姿色。”

……叶可可总算知道秦晔这张嘴是随了谁了。

“是是是,”她亲孙子敷衍道,“这六宫谁能比您美呀。”

“油嘴滑舌。”太妃眼都没睁,“给本宫把白丝剥了。”

秦晔只能把橘子从老太太手中拿回来,一瓣一瓣开始挑丝。

谁知太妃还不满足,继续说道:“那边的丫头来给本宫扇风。”

叶可可左顾右看,见桌上放了一把芭蕉扇,赶忙拿起来凑过去,学着以前看到过的宫人慢慢扇了起来。

“嗯,悟性不错。”太妃点评道,“有前途。”

我可真谢谢您啊。

少女无语了那么一瞬。

“你可别不服。”谁知,这老太太就跟背后长眼似的,施施然说道,“这六宫里,说到识人辨人,本宫那是当之无愧的头一份,就连皇后也要逊色几分,至于其他人呐,更是眼盲心盲,跟睁眼瞎也差不多。”

她嘴里的“皇后”自然不是顾雁莱,而是宣王与先太子的生母。

秦晔把剥好的橘子放到小盘里,推到了祖母手边。

“除夕那日,我们一同守岁,敬妃说要推牌九,本宫和皇后、贤妃、端妃一桌,就眼瞅着贤妃她不老实,皇后就愣是没看出来,还输了一个水头上佳的翠玉镯出去,你说气不气人?”

“气人,气人。”秦晔哄道,“娘娘,您吃橘子。”

老太太一边拿橘子,一边愤愤不平,“那镯子是西域的贡品,宫里独一份的宝贝儿,不知道多少人眼馋。本宫早就告诉过皇后,要当心那起子贱人动歪心思,可她就是不听,白白便宜了贤妃!”

叶可可感叹了一句,“您和皇后的关系可真好。”

“那可不,”太妃挑眉的动作和秦晔真是一模一样,“本宫和皇后在闺中时就好的跟一人似的,你也知道,皇上嘛,说白了就是个男人,真没什么抢头儿,还不如那个镯子好看……”

“咳咳。”秦晔开始咳嗽。

“你还是比镯子好看的。”太妃屈尊降贵安抚了孙子一句。

叶可可差点笑出声。

“不过贤妃那个贱人也没从本宫这儿占到多大便宜,“老太太往嘴里塞着橘子瓣,“之后再推牌九,她不知道输了多少好东西给本宫,喏,就在那个柜子里。”

“想要什么就去拿。”她用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的方盒子,说完还小声嘀咕了一句,“反正真的早没了。“

嘿,这老太太。

叶可可用力给她扇了个猛的。

太妃娘娘得意地咋嘛了一下嘴,不过很快又对着屋外的老树发起呆来,嘴里喃喃自语:“可后来呀……皇后死了……贤妃被追封成了皇后……镯子……镯子也没了……”

遇到后面她声音越小,到了最后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竟是靠在榻上睡着了。

秦晔小心翼翼地挪走果盘,给祖母盖上薄被。叶可可放下芭蕉扇,蹑手蹑脚地跟着少年走出了暖阁。

“方才多谢。”一直走到回廊里,秦晔才停了下来,“祖母年纪大了,有时认不清人,要有冒犯之处,还望多多担待。”

他客气得简直不像叶可可认识的魏王世子了。

“太妃娘娘比世子可开朗多了。”叶可可眼睛扑闪扑闪的,“说好给我的宝贝儿,世子爷能补上吗?”

秦晔闻言瞥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就往前走。他身高腿长,步子也大,一下子就能把人甩很远。叶可可仗着胡服灵便,硬是跟小尾巴一样缀在了后面。

二人这么一前一后走着,很快就回到了邻近大门的正院。叶可可这才发现在池塘旁放着两个木桶,一个底部有层浅浅的水,另一个装着满满当当的衣服,结合秦晔袖子处未干的水渍,先前是谁在这里不言而喻。

“……宫里没给娘娘拨人么?”叶可可看着浆洗用的木桶,感觉嗓子有点发紧。

“大部分都是早年跟着祖母的老人,早就干不动了,还有亲人在外面的,我就让他们回去了。”秦晔答道,“新拨下来的除了偷奸耍滑就是欺负祖母年迈,我也一并赶出去了。”

宫闱之中,人情冷暖,便是如此。

看着秦晔熟练地端起木桶,叶可可有些挫败,“……可我不会浆洗衣裳。”

“你可是丞相千金,”秦晔面色古怪,“学这个干嘛?”

“……你还是魏王世子呢。”叶可可超小声哔哔。

秦晔无语地瞅了她一阵,扬扬下巴示意她跟上。

叶可可赶忙凑过去,就见在池塘边上正好有两棵大树,不知是没熬过寒冬还是缺人照料,已枯死多时,光秃秃的枝桠上全是半掉不掉的树皮。秦晔将木桶放到树下,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根白线绳,把一端递给了她,“拿着。”

见少女听话地拿好,他走到树旁,将另一头系到了树干上,又回来拿走另一头,系到了另一棵树上。

“好了。”秦晔拍了拍手上的浮尘,“多谢帮助。”

“……我怀疑你拿我当傻子哄,但我没有证据。”叶可可找了块石头坐下,鼓起了腮。

而树下得秦晔已经把衣裳往绳子上挂了。叶可可看着他将浆洗好的衣裳一件件拎起、抖开,再仔细地挂到线绳上,一次又一次,认认真真,不厌其烦。

她弯腰抱住膝盖,用手指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怎么哭了?”

不知何时,秦晔停下手中的动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叶可可没有动,眼睛盯着地面上的一根枯草,“就是觉得,人心易变,真可怕呀。”

“想哭就哭,”少年放下了袖子,“你先前在门口就是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我才不要,多丢人呀。”叶可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她正窝着呢,就感觉到人拉起背在身后的帏帽,罩到了她脑袋上。帏帽自带的纱帐垂下,隔绝了挨着坐的二人。

叶可可抬头,透过朦胧的薄纱,凝视着秦晔的侧脸,耳畔却响起了另一道更为沙哑低沉的声音: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随着话音落下,别苑、枯树、木桶、衣裳都消失不见,她坐在一间简陋的客栈里,正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饭,对面坐着一个穿着军士衣服的男人,正是青年模样的秦晔。

他比小时候还要好看,一头黑发束在脑后,是破败客栈也盖不过的熠熠生辉,唯有一道狰狞的疤痕自衣领顺着脖颈向上,止于下巴,昭示了主人曾遭遇怎样的险境。

“呜呜呜。”叶可可嘴巴满满的,发出了几声呜咽以作回答。

秦晔似乎叹了口气,“不在江东待着,来前线干嘛。”

叶可可努力咽下饭菜,一开口便“语惊四座”,“我把谢修齐的老相好打了,不跑等着他找我算账啊?”

秦晔不屑地哼了一声,“你放得下叶相灵堂?”

“放不下啊!”叶可可一边加菜,一边伸手拍了拍放在腿边的包裹,“所以我随身带着啦!”

说完,她还特意翻开包袱数了数,“你看,我爹、我娘、大伯……我来之前还特意去宋家把大姨、姨丈、表哥和茗姐带上了。”

“这波呀,是拖家带口投奔你!”

秦晔似乎被惊得失语了一瞬,“……你疯了吧。”

“我才没疯呢,我已经想好了。”

叶可可把盘子里的菜倒进碗里,和米饭一起往嘴里扒。等到最后一口饭也咽下,她放下筷子,扯过秦晔的袖子抹了抹嘴。

“你看,我已经了无牵挂了,你也差不多,干脆……咱俩单干吧!”

“再看我就收钱了。”

属于少年的清亮嗓音招回了叶可可的魂,她猛地惊醒,才发现已经不知道盯着秦晔看了多久。

少年无奈地皱眉,“我倒是不知道,我还有止哭的功效。”

“不……”叶可可呆呆地说道,“我只是在想……这里吃饭要怎么办……”

秦晔闻言看了一下天色,还真回答了:“过会儿你就知道了。”

没等叶可可仔细琢磨他这是什么意思,就听到门口一阵嘈杂。

“喂!你们去个人把门槛拿了!””没吃饭吗!使劲推呀!”

“你们都小点声!这可是皇宫别苑,不能让人看到咱来!”

然后别苑大门就被人一把推开,几个大男人推着一辆牛车出现在门口,牛车上满满当当装着米面粮油、青菜蔬果,甚至还有几扇猪肉。

这几个人中,大部分都在推着牛车,分出了两个去抬门槛,折腾了半天才把牛车搞进院内,刚站起身准备邀功,就瞥见了藏在秦晔身后的叶可可,均是一怔。

叶可可瞧见了几个在禁军和金吾卫碰到过的熟面孔,悄悄问秦晔:“他们是你的下属?”

“不!”下属们异口同声,“我们是知名不具的热心市井良民!”

说完他们对视一眼,“对对对,我们不认识什么世子啊太妃啊,哎呀,这个花园好大啊,这就是有钱人么,乡下人第一次见……”

“城里真好啊,菜也水灵,猪肉也香,得多买点带回家……”

……他们在干嘛?

叶可可陷入了茫然。

面对着这一群二傻子,秦晔额头的青筋跳了一下。

等到那群人搞明白情况,已经是半盏茶后的事了。

“哎呀,早说叶小姐是自己人嘛,吓得我哟。”曾在茶楼见过的金吾卫擦了擦满头虚汗,“要是让人瞧见我们进宫苑,可是得砍头的。”

“你们都和我混在一起了,还怕这个?”秦晔冷笑了一声。

“这可不一样啊,世子爷。”在招提寺露过面的禁军大哥把东西往地上卸,“要是把跟您混在一起作为砍头的标准,那北衙十六卫就剩不下几个人了。”

秦晔冷哼了一声,不过心情好了不少,转头对叶可可说道:“天色不早了,留下吃饭吧。”

叶可可下意识地想婉拒,就听那几个傻大个儿说道:“早年哨所的厨子天南海北都有,世子为了给太妃做饭,就天天去偷师,做饭那叫一个香嘞!”

“今天咱们买了点河虾,刚死不久,很是新鲜,还宰了一只大鹅,太妃祖籍也在南边,不如……世子您露一手,做个江东菜,让咱们沾沾叶小姐的光!”

叶可可的耳朵动了动。

秦晔看了她一眼,“吃么?”

她不争气地吞了一下口水。

◎29.第 29 章

叶可可最后是被秦晔送回去的。

她不光在德寿宫吃了午饭, 还在那里体验了摘菜、钓鱼和给花换盆,变成了一个快乐的小傻子。

当丞相千金拿着花铲,傻乎乎地对着盆里的蚯蚓大呼小叫的时候, 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差点就笑到了地上, 还是魏王世子看不过去, 拿过花铲把出来透气的地龙大人给砸了回去。

“这别苑里的花树都死得差不多了。”疑似在老家种过地的禁军大哥爬到屋顶指点江山,“太妃娘娘以前的宫殿里有棵巨大无比的连翘树, 每年开花都满树金黄。正好眼下也在连翘花期,要不咱也移几棵过来吧,成天看枯树有什么意思啊?”

然后他就被出来晒太阳的太妃娘娘用拐棍儿砸了下来。

“哪里来的小毛贼!”老太太挥舞着拐杖,精神矍铄得不得了, “吃本宫一棒!”

移栽连翘的提议就这么无疾而终, 叶可可看着在新花盆里迎风招展的小丁香, 第一次觉得花草也有可爱这一说。

不过这点简单的快乐,在叶宣梧告诉她谢修齐的恩师陆垚来信时就荡然无存了。

“陆垚的意思是,谢修齐的爹娘拜托了他来当这个媒人。”丞相大人在晚饭时说道,“如此一来的话, 咱这边也得出一个同样分量的人才行。”

“要不就张书先吧?”叶夫人提议道,“张先生是杨公子的恩师,老爷去拜托杨大人的话, 他应当不会推辞?”

“要放以前我是十拿九稳, ”叶宣梧摇了摇头, “但自打我提出了新政, 不少人嘴上不说, 心中已与我有了间隙。张先生是杨兄嫡子的老师,却在杨兄全力支持我时一直沉默,其实也已经是一种表态。”

“这……”叶夫人一时语塞, “政见而已,不会影响私交吧?况且你们最近不是也不吵了吗?”

“政见之别,你死我活啊。”叶宣梧露出了一抹苦笑,“不过夫人说得对,最近朝堂是缓和了不少,一方面是许多官员都把心思放到了选秀上,另一方面是青鸾现世,众说纷纭,还真把几个老家伙吓住了。”

若说青鸾代表皇后,可皇后也是女子,恐怕不少人嘴上说着“祖宗礼法不可废”,心里也在犯嘀咕。

“其实陆垚信上也说,趁着如今朝堂暂且休战,赶紧把婚事定下,以免迟则生变,最晚不能拖过四月下旬。”

麓山书院作为读书人心中的圣地,在此次议政风暴中,态度始终得保持不偏不倚。陆垚作为山长,哪怕私心想要为爱徒撑撑场面,也不得不多做顾虑。

夫妻二人商量时没有避讳女儿,叶可可吃了个满肚心事回屋,碰见玉棋正往浴桶里倒水,开口就问她收到了江南的信没。

“大爷好像又换了住处,驿站那边没有动静,”大丫鬟弄完了热水,就去给自家小姐宽衣解带,“倒是表少爷那边递了信来,您别说,宋家信鸽长得真好,连毛都比旁人的鸟亮丽许多呢。”

叶可可寻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窗栏上瞧见了一只胸脯鼓鼓的大信鸽,正舒舒服服地窝在备好的鸟窝里,低着头梳理漂亮而纤长的膀羽。

趁着玉棋在给她拆编发,少女展开了表哥的来信。宋运珹的行文风格跟他人一样——从不说正事。叶可可从他回去每日吃了什么看到挨了多少顿训,翻到第三页才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跟她最初的推测一致,宋家内部因“新政”闹翻了天。

以宋运珹亲爹为主的嫡支对此大加赞同,认为此举可以扩大宋家在大夏的影响力,毕竟要论出色的女儿,全天下也没有他家更多。但本该以嫡系马首是瞻的分支,则另有打算。

宋家实在太庞大也太古老了。

“嫡系不入朝”的规矩确实让他们避过了一次又一次的覆灭和倾轧,可也让嫡庶矛盾达到了近乎尖锐的程度。本家掌握族中大权,却个个都是平民,而分支呢,在宗族里唯唯诺诺,出门却可能是封疆大吏。

而裂隙,便是由此而始。

“本家几乎是一片倒地支持女学,因为在男子不得出仕的祖训下,让族中姐妹一展所学,于家族不失为移花接木之策。”宋运珹在信中写到,“可是分家视我们为分羹之人,不惜大闹学堂也要反对此事。宿老们的权力越来越大,即便是我爹面对他们时也会感到力不从心。”

“此次回乡,为兄深感族中人心背向叵测难辨,或许江东宋家早已名存实亡了……”

换言之,宋大少爷先前信誓旦旦的承诺一个都没做到,正在疯狂给自己找补。

把宋运珹没完没了的无病呻(吟)封印在合上的信封里,叶可可扶着玉棋泡进水中,热水有效缓解了四肢的酸痛,令少女发出了舒服的喟叹。

“小姐您不给表少爷回信安慰一下么?”玉棋将煮好的皂荚汤抹在她黑亮的长发上。

“你可别被他给骗了,那家伙是在邀功呢。”叶可可爬在浴桶上,半阖着眼睛,“他们那边缠住了反对女学的族人,就相当于给我爹争取了时间。要是真一点进展都没,他哪有脸给我写信。”

反正在族学吵个明白之前,宋家这个在清流中足有盖棺定论之能的庞然大物是下不了场了。他们不发话,依附于宋家的官员和文生也不敢闹得太厉害,四舍五入,勉强也等于减少了的阻力。

“不过你说得对,咱们确实得给他去信。”少女转过身,对着给她洗发尾的丫鬟说道,“表哥既然这么想邀功,就别让他闲着了,恰好大伯也在江南,就让他帮咱们找好了。”

正说着呢,她突然在玉棋身后瞥见了一抹黄色,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竟然是一篮鲜花,只见那花金黄灿烂,生有四瓣,花瓣狭长椭圆,这是……连翘?

“哎呀,这个啊。”玉棋发现了小姐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婢子先前听说,京里如今流行用花瓣泡澡,说是能沾上花的清香,比熏香好闻得多呢。婢子想着小姐也到年龄了,说不得也喜欢这个,就从花圃里采了点备着。”

这是新兴起的玩法,叶可可也听兰平郡主提过一嘴,说是那香气若有若无,仿佛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一般,不像熏香那般刻意,只要弄得好,能几日不散。

只是……

“连翘……的香气是不是太淡了?”她迟疑道。

想要沾到身上几日不散,对花香也有要求,正常来说,当然是茉莉、栀子这类最佳,牡丹、月季等次之,但是连翘的香味本就极淡,得凑近了才能闻出。用它的话,叶可可怀疑自己一天十二个时辰泡在里面都不一定有效果。

玉棋听她一说也反应了过来,脸一下子就红了,手忙脚乱地把头发放下,就要去挪那花篮,“是婢子糊涂了!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婢子见院中连翘开得好,竟觉得它清香扑鼻,就脑子一下子犯了轴……”

叶可可更迷茫了:“我院中没有连翘啊……”

“小姐您忘了?”玉棋也是一愣,“先前夫人给正院换花时多买了几棵,就栽到您院里来了,喏,就在那呢!”

这么说着,她对着窗外一指。

叶可可顺着自己望过去,还真透过窗纸看到了几道黑影。那几丛黑影花枝招展,确实像极了这时节遍地都是的连翘,只是天色已晚,看不清上面是否真如玉棋说得那般花满枝头。

不知怎的,叶可可心中突然“咯噔”了一下。

那几丛黑影似乎感受到了少女心中没来由的惊慌,竟一下子抖动了起来。

“……外面起风了?”玉棋也看到黑影的情况,不由得有些纳闷。

然而那几道黑影抖动得愈发激烈,仿佛正在经历狂风暴雨的袭击,而离它们只有一人之隔的香樟树连叶子都没有动一片。

在氤氲的热气中,叶可可眨了一下眼,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原本的几丛黑影正在慢慢融为一体,并不断地拉长,再拉长,一直拉到与香樟树一般高为止!

它要过来了!

叶可可的直觉这么尖叫。她想要起身却泡得有些脚软,想开口喊玉棋却突然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那黑影一路爬过花圃,缠绕着香樟树来到她的窗口。

恍惚间,她似乎闻到了浓郁的连翘香气。

“咚咚咚。”

那黑影分化出类似于人的手,在窗外叩着。然而没过多久,它就像失了耐心一般,用手指扒住窗框,像是要直接用蛮力将窗户拉开!

“玉棋!”

叶可可发出了无声的呼喊,想要移开视线却无法转动身体,窗外的黑影类似头部的位置分出了三个缺口,两个在上,一个在下,宛若月牙一般——那是一张笑脸。

它要进来了!

少女无比确认这一点。

就在此时,一阵欢快的铃音突兀地响起,已经学会自动避嫌的造反大师系统从外屋慢悠悠地飘了进来,晃晃悠悠地来到了叶可可与窗户中间,屏幕一闪一闪:

“祸国妖妃系统向您发来通讯请求,是否接受?”

在看清这一行字后,叶可可被抽走的力气一下就回来了。她再看向窗外,却发现那里只有纹丝不动的香樟树,而那几丛连翘待在原地,仿佛方才只是一场幻觉。

◎30.第 30 章

“……小姐?”

在贴身丫鬟疑惑的呼唤里, 叶可可抬手抹了一把脸,从浴桶里爬出来,两三下穿好里衣, 选择了面板上闪烁的“接受”。

“明儿一早你就找人把家里的连翘都拔了, ”她系衣裳的手微微发抖, “管事要是不让,你就让他来跟我说。”

说完, 她没管欲言又止的玉棋,径直上了拔步床,把层层纱帘放下,才把脸埋进了手里。

“可可?”

明明正身处皇宫之中, 叶茗的声音却在拔步床内响了起来。叶可可闻声抬头, 就见面板不知何时也跟着飘了进来, 本该是文字的地方,赫然显出了叶茗的脸来。

她应当是正躲在被窝里,除了面板发出来的光外都是黑漆漆的。然而就像造反大师系统只会发绿光一样,祸国妖妃系统也只能发粉光, 把叶茗好好一张脸硬是给照成了西瓜瓤,还是没有熟透的西瓜瓤。

而如今这不保熟的西瓜正愁眉苦脸地对着她,饶是叶可可仍沉浸在惊悸之中, 此刻见堂姐这副模样, 也被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是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千里传音?”她拿起搭在床头的布条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我也不知道。”叶茗挠了挠鼻子, “我不是进宫了吗, 那妖精就说我完成了个什么任务, 奖励了我一个叫做通讯卡的东西,不过好像就能用这一回。”

做任务还能有奖励?

叶可可停下了擦拭头发的动作,伸手戳了戳漂浮的面板, 后者颤了一下,贴心地把叶可可那毫无进展的触发任务也显示了出来。任务目标下面紧跟着就是惩罚,惩罚也还是老样子,就是变成一条大咸鱼。

反正就是没有奖励栏。

啧,元绪公没有灵感大王会来事啊。

想了想这俩妖精的原型,叶可可竟然还觉得挺合理。

她这厢正腹诽着呢,叶茗那厢已经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这一天的经历。

“那起子贱人真是过分,“还不到一天的功夫,其他参选的“秀女”就已经在她嘴里沦为了“贱人”,“见我不招皇后待见,就避我如蛇蝎。等我回到储秀宫的卧房,才发现同住的人早把我的行囊从屋子里扔出来了,仿佛我身上有什么传染病似的!”

“要不是我后来遇到了连内侍,他帮我找了个单间住下,今夜说不得就得在走廊里睡了!”

“连内侍?”叶可可眼下正对带“连”和“翘”的词过敏,不由得重复了一遍。

“对啊,就是连翘内侍。”叶茗用力点了一下头,“他好像是这后宫里的大总管,人人都敬他三分。虽然女妖精让我离他远点,但他人其实还行,不光给我找地方住,还在皇后故意罚我时帮过腔来着……”

内侍连翘。

这是叶可可今日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第一次是皇后在花鸟店里说的,不过她那时并没有在意,毕竟主家给仆人起名字就那么几招,要不特许后者用本名,要么就在花卉、药材等物品里选一个。

但如今……

没等她发问,叶茗就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连内侍在内侍堆里算拔尖的,生得比一些宫女还好看些,身上总是有股淡淡的清香……哦对,他还老喜欢笑。”

说着,叶茗伸出手来,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了脸皮,把嘴角和眼角都弯成了月牙,“他老是这么笑,虽说挺好看,但看久了真的挺瘆人……”

“砰、砰、砰。”

看着那个半盏茶前刚见过的笑脸,叶可可心脏剧烈跳动了起来,就在她想要开口时,还在做鬼脸的叶茗却突然一下子从面板上消失了。

“试用时间到,请充值开通此功能。”

一行大字取代叶茗的脸出现在原地。

作为不差钱的丞相千金,叶可可想也没想就点了写有“充值”的按钮,谁知紧接着,面板上又弹出了新的字:

“处理中,系统繁忙,请稍后再试。”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如遇到问题,请联系我们。”

叶可可:“……”

她熟门熟路地把这欠揍的乌龟精拍到了墙上,然而准备把它丢出去的手却顿了顿。最后少女咬了咬牙,把被子往里挪了挪,然后把面板平放在自己身侧,才缩进了被窝中。

等到叶可可一觉睡醒,相舍的花圃已经空了。早就习惯了叶夫人三天两头换花圃的管事压根没问缘由,一大早就组织仆役扒花掀土一条龙,然后带着满载的“战利品”等着小姐检阅。

看着“横尸遍野”的连翘,少女吩咐道:“将这些连翘的根与茎杆分开,洗净包好,再将花晒干,找几个绣娘绣成荷包。”

管事连连应是,倒是玉棋听得有些迷茫,“小姐,您这是?”

叶可可语气平静:“我昨夜才想起来,这连翘可解热毒,是一味良药,如今天气渐热,茗姐在宫中无人照顾,我这当妹妹的总要多想着她点。”

“把香囊给每个院子都系上,剩下的全部送到宫里,就跟茗姐说,我弄好了给她泡水喝,”这么说着,少女仿佛不经意一般提起来,“哦差点把连内侍给忘了,既然名字这么有缘,咱也别厚此薄彼,给他那份——多塞点。”

管事办事非常麻利,连着数日,相舍四处可见晾晒的连翘,让回家休沐的丞相大人都惊了一下。叶夫人看了一个多月连翘其实也有些腻了,趁此机会欢欢喜喜地买了新花。

至于连内侍收到一大包去根连翘后是何想法,叶可可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接连数日,都再没有不长眼的扒她窗户。

清明将至,秦斐一口气给群臣从寒食放到了上巳。按理来说,叶宣梧应该趁此机会拖家带口回乡祭祖,然而他老家实在太远,再把休沐扩一倍也没法一来一回,加上诸事繁杂,便在相舍中遥敬了天地和爹娘后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叶可可有样学样,一本正经地对着书案打了一下午的瞌睡,才在叶夫人凉凉的目光里换了一身新胡服,带着玉棋出门去了。

大夏朝民间风气是一年不如一年。早些时候,寒食和清明都得沐浴正冠再闭门哀思,后来就变成了上午扫墓下午踏青,到了现在,不仅踏青不能丢,晚上还有不少人喝酒赌钱,更有甚者更是会红袖添香,一夜风流。

叶可可出门的时候,月上正中,正是坊市最热闹的时候。在这难得没有宵禁的日子里,喧闹的人群和密集的货摊汇成了一条火龙,从北一路烧向南,贯穿了整个京都。少女随手从货摊上选了个猴子面具,煞有介事地挂在脑袋顶上,又选了一个福猪,罩到了玉棋的脸上。主仆二人缀在一群年轻公子的后面,随着人潮一同往城南移。

“春满楼今儿晚那个传诗大会,贤弟要不要上去一试身手?”

调笑的声音从二人的前面传来,因距离的原因,本该被嘈杂盖过的人声还未被削弱,听起来倒还有几分本真。

被点名的那人迟疑道:“我就算了吧……那花魁明说了要当场作诗,比她高明者方得彩头,要是上台作不出来,岂不是丢人丢大了?”

却听另一个人答道:“那花魁不过妓子而已,如此施为不过为哄抬身价,难道还能作出千古绝句?我看你是怕春宵帐暖,在美人面前露了怯吧!”

此话一出,几人哄笑了起来。

此时一行人已走到了城南,春满楼为了传诗大会特意在水上搭了露台,配上随着叶风飘扬的层层纱帐,引得无数行人驻足围观。

吉时未到,花魁尚未现身,倒是前些日子还要死要活的鸨母春风满面地站在台上揽客,时不时便与熟客打情骂俏几句。

叶可可找到附近的一家面摊,拉着玉棋坐下,抬手便向老板打了个招呼,“两碗阳春面!”

老板笑呵呵地给她俩一一盛了,还不忘一人撒了一把葱苗,将热气腾腾地大碗放到了桌上,“两位小姐也是来瞧这新花魁呀?”

“是啊,老板。”玉棋率先说道,“我俩第一次听说有人要比现场作诗,来瞧个热闹呢。“

“那您可来着了。”老板笑眯眯的,十分健谈,“小老儿这铺子日日开在楼前,有幸也见过那花魁几次,那通身派头,比大家小姐也差不到哪儿去。”

叶可可夹了一筷子面条:“可是穿白戴纱,身上总有昙花香的那位姑娘?”

“可不是嘛,”老板一脸惊讶,“您也见过那位花魁?”

“有次路过时碰到来着,”少女说着半真半假的话,“那位姐姐可真跟天仙一样呢。”

“那就是怜儿姑娘!”老板一拍大腿,乐呵呵地说道,“您别看怜儿姑娘沦落风尘,其实特别人美心善,前些日子小老儿摔了腿,从她那里买的药膏可比药房足足少三文钱呢!”

说完,他还特意提了提裤腿,露出了贴在小腿上的膏药。

叶可可道:“那这怜儿姑娘一会儿是从楼里出来吗?”

她一边问,一边往桌上放了三文钱。

“这您就问对人啦。”老板面不改色地收起铜板,“她们前些日子夜里演练来着,小老儿收摊晚,正好瞧了个正着。您瞧见咱头顶上那大花篮没有?”

叶可可闻言抬头,还真在头顶瞧见了一个吊着的花篮。

“这花篮上系着鱼线,在夜里呀看不分明,”老板解释道,“怜儿姑娘啊,会从旁边的小道走出来,坐到篮子里再滑到湖上,看着跟天女下凡一样。”

少女点了点头,又摸出了三文放到桌上,然后把筷子放到纹丝未动的面碗上,在老板更加殷勤的笑容里离开了面摊。

“小姐,”玉棋偷偷问道,“您怎么知道那人一定知道咱们要问的呀。”

“来春满楼都是喝花酒的,真开面摊早就饿死了。“叶可可一边拐进小道,一边解释,“男人是这楼里的恩客,其妻其子其仇人都是这面摊的恩客,二者就如藤缠树干,相辅相成。”

“好一个藤缠树干,相辅相成。”

宛若黄鹂般的嗓音在幽静的小巷中响起,只见一道弱柳扶风般的身影从拐角中走出,正是今夜的主角——白怜儿。

她似乎是盛装过了,眼角眉梢都点了胭脂,身上的裙装叠着层层白纱,广袖一甩,不仅露出她纤细的腰肢,更有一股乘风而去般的飘逸。

“不知叶小姐找奴家有何事?”

“你认得我?”叶可可掀起了脸上的面具。

“不认得,但小姐的眼睛肖似令尊,”白怜儿说道,“而令尊的长相嘛……怜儿此生恐怕都忘不掉了。”

“既然怜儿姑娘是明白人,我就不兜圈子了。”叶可可示意玉棋掏出怀里的银票,“这是我从小存的压岁钱和平日剩下的零花,不多不少正四百两,想跟姑娘谈笔交易。”

“哦?”白怜儿笑了,“是想让我离开状元郎吗?那恐怕不太够。”

“不,”叶可可也笑了,“状元郎,他不值这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