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昭容垂眸盯着那泼洒在墁地金砖上的酒液,猩红之色染在她的眸底,沉郁妖冶,唇畔却娇懒地勾起:“有劳公公了。”
江淑妃扶着几案,缓缓起身,撑着平静面色,稍整衣衫,指尖在衣襟处的湿凉酒渍上一顿,端和地一笑,道:“有劳福公公。还请公公稍待片刻,容本宫整理仪容。”
福裕自然应喏,弯腰退下。欲安排宫人入内伺候,江淑妃却道不必。
深殿旷寂。鎏金大鼎里轻烟淡白,缕缕不绝。江淑妃瞥了一眼,轻淡的嗓音亦如烟飘缈,她问身侧的人:“没有什么要同本宫说的么?”
她已能确认,柳昭容在龙涎香中动了手脚。
柳昭容弯着绛唇,眉目慵媚:“诚如娘娘所想。今夜,嫔妾应当向娘娘道谢。”
谢江淑妃没有在皇帝面前戳穿。不过这也在她意料之中。
柳昭容从榻上起身,走到大鼎前,随手将一壶清水洒下,熄灭了点点火星,再如何处理炉中香灰,她已熟练。
江淑妃静静看着,良久,缓声道:“不必言谢。本宫并非帮你。”
夜凉如水。宽大的莲青斗纹锦面鹤氅笼住江淑妃稍显消瘦的身形,也掩去衣襟酒渍。她脊背挺得笔直,步步走下紫宸殿前玉石长阶。
步辇仪仗,远远候在阶下。欲搀扶的宫人被她挥退,只缀在身后。江淑妃就这样独自行着,脑中浮现今夜赴紫宸殿前,其子怀章的话语。
时间仓促,母子二人未能细细叙话,她只来得及打量一番怀章身形,觉出他清瘦了许多。
裴筠立于她面前,芝兰玉树,依然是旧时温润模样,眸底却有了不同的怅然,如一片深湖。
夜色将他眉眼染上微凉。他字字平静,道:“那个位置,儿臣从前没有想过同大皇兄争抢,如今,倒也想争一争。”
江淑妃已走到了长阶尽头,坐上步辇,缓缓回头一望。那紫宸殿峻巍庄严,如蛰伏的巨兽。重檐庑殿顶上,五脊六兽肃默矗立。
她收回目光,淡淡吩咐:“起驾吧。”
已至子夜,远处的天际,一弯下弦月正从东边升起,在绵延殿阁的琉璃瓦顶洒上泠泠的光。
柳昭容从紫宸殿中款步而出,抬眸望向那轮月。年轻姣美的侧颜,浸着月色,如玉琢成。
她今年不过双十年华。三年前,皇帝遣花鸟使,采择天下姝好,内之后宫(1)。生长在江南东道、素有美名的她,被花鸟使一眼选中。
然而她彼时已心有所属。她恋慕的,是偶然游至江南的那位闲逸郡王。
“阿月,等我。我会娶你。”
凛风从玉石长阶卷过,江南烟雨里的誓言,飘散在长安深宫的寂夜。
*
车马粼粼,渐渐远离了禁宫。无际的重楼朱墙,遥遥隐没在沉酽夜色里。
江音晚与裴策相对而坐,车内錾花铜薰炉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无烟无味。此刻鼻端,只有裴策身上微冽的龙涎香,混着淡淡酒气。
车厢内未点灯火,唯外头悬着八角琉璃风灯,一晃一晃,幽然的光透过车幔映进来,裴策清峻面容半隐在其中。
车内宽敞,江音晚却觉得这方空间过于狭小,她可以清晰辨出裴策的呼吸,不知是否因饮酒的缘故,比起平常的清冽无声,微沉了两分。
她亦能辨出,裴策的情绪不善。江音晚攥了攥膝头裙摆,小心翼翼抬眸看去,只觉男人神情冷淡到了极点,如九重云雾笼住亘静的寒山之巅。
她永远捉摸不透。
裴策亦看向她,视线漠然无澜,胜过深寂的寒潭。
江音晚心头战栗,如被鹞鹰好整以暇盯住的幼兔,不自觉向后微挪。
裴策面色凛淡更甚。他平缓地开口:“躲什么?”
江音晚双眸漉湿,微光里涟涟如波,不知该从何作答,最后寻了个躲避酒气的借口,柔柔怯怯:“殿下是不是饮了酒?我闻到了酒味。”
饮了酒。其中鹿血酒三杯,殷红浓稠。
裴策随意“嗯”一声,嗓音染着酒后的低醇慵慢,却字字含险,似未出鞘的刃,逼上柔颈:“不喜欢这酒气?”
还是不喜欢孤?
后半句没有出口。江音晚自然也读不出他的未竟之意 。她谨慎地答,声音轻弱:“没有不喜欢。”
裴策极轻地笑了一下,面上却积寒不化。
江音晚垂下眼睫,想要避开那道沉邃莫测的目光。素约细腰却被大掌掐住,带着整个人被轻松提起。下一瞬,她跨坐在了一双坚实腿上。
眼前的俊容,倏然放大。江音晚轻呼一声,柔荑抵在男人肩头,下意识欲推。
然而裴策静静逼视着她,若险峰峭壁。江音晚指尖轻颤,收回了推的力道,只虚虚扶在他的宽厚肩膀。
她试探着问:“殿下是醉了吗?”
裴策凝睇着她的唇,却似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言不发。
僵滞气氛里,江音晚只好兀自说下去:“回去我让秋嬷嬷为殿下准备醒酒汤。”
裴策终于漠声道:“孤未醉。”
江音晚轻轻地“噢”了一声,便两相无话。若非醉酒,她实在不明白,殿下何以突然冷厉。百般回想,忆起在宫道上,裴筠问她的那个问题,她尚未回答。也唯有这一种解释。
长街阒然,唯听得车马辘辘,车前銮铃一声一声,随风清凌而响。
幽光勾染江音晚面颊轮廓,如雕霜砌雪。她绵弱地开口:“表兄问我是否心甘情愿,其实……”
裴策却不许她说下去。她的话被倏然封住,以唇舌。力道强势,如携雷霆。
酒气传递过来,江音晚眼中漫起泪雾。
男人神情矜冷寡漠,抑着沉沉的寒戾。大掌攥在她的腰侧,几乎要将那不盈一握的楚腰掐断。
车马一晃,江音晚蓦然蹙紧了眉。
第37章 疑 又梦
子夜的长安, 天幕如被浓稠的墨汁浸透,唯东天初升的那轮下弦月,色白胜霜, 染开一泓莹然幽碧的光。
街巷岑寂, 只听得车辙辘辘碾过, 风送銮铃飘摇清响, 伴着车舆曳晃,其声玱玱如玉珩相击。
从金瓦红墙外行驶至入苑坊, 一路宽阔街道以条石铺就, 却也难免有不平整之处,偶见颠簸, 便闻泣声溢出。
轻哀堪怜, 如初降的柔雪,轻易被肃风揉碎,湮没。
漫长的街,似乎永远也走不尽,教人溺毙在这沉沉夜色里。
她最终没有机会说出来。
表兄问我是否心甘情愿。其实殿下,笼中供人赏玩的雀鸟,非我所愿。尤其那人是你, 更叫我情何以堪。
然而, 走到无可奈何境地, 谈情愿都太过奢侈。终究那人是你,我甘之如饴。
朱轓漆班轮的青盖安车缓缓停驻在轩朗华美的宅邸前。侍从戍卫皆遥遥守在暗中。又过了许久,终于见一道高大颀谡的身影阔步下车。
男人面沉如水,一身绛纱单衣,三梁远游冠,革带金钩褵, 整肃威严,分毫不乱。怀中打横抱着一人,被玄狐大氅从头至脚严实笼住。
狐氅下身形纤弱如枝,可以辨出是个女子。长垂的青丝,似一瀑鸦云,拂在男人臂膀,随他步伐而飘曳,尾端如勾轻卷。
大氅绒领,出着两三寸的紫貂风毛,掩住女子大半张脸。柔滑的毛尖软软拂在眼睑下,露出紧阖的眸,蹙起的眉。额发沾湿,缕缕腻在鬓侧,如雨打梨花,不知是汗还是泪。
裴策薄唇抿得平直,周身气度冷凛高倨,寒声掷下一句:“传太医。”便大步而行,径直往归澜院去。
惯爱逢迎的私邸管事周序,候在阶下,观其神色亦不敢凑上前去,只默默俯首领命,使眼色询问太子随侍出了何事,然而侍从们一概噤若寒蝉。
寝屋里,潋儿和青萝已将盏盏纱灯挑亮,敛眉打起珠帘,随即被挥退。
裴策将人放在金丝楠木拔步床上,面色沉凝,动作却轻。自己在床沿坐下,伸手去解大氅。
江音晚睁开了眸,水雾盈盈。车厢内光线幽微,此刻寝屋却是明如清昼,她下意识用拢在狐氅下的柔荑捏住了氅衣一角,可惜力道绵弱近无,只得任由裴策将大氅褪去。
身上还是东宫宫人装束,直领对襟半散,秀润锁骨如横卧的玉管,齿印淤痕,一路顺着凝脂般的柔肤蜿蜒下去。
裴策目光寡漠,静静扫下来。
江音晚局促地伸手去够叠放在一边的锦衾,想要遮挡。一时慌乱,牵动伤处,再度蹙起了蛾眉,身体微微蜷起。
方才马车里,男人坐着,上身衣衫严整,眉眼冷淡,握着她的纤腰,动作狠戾。虽后来有所怜惜,终究伤着了。
乌黑的发漫然铺陈于枕上,更衬得她脸色脆弱孱白,似极薄以至透明的玉,似掌心接住,将要化去的雪。
裴策下颌锋利线条绷着,睨视半晌,终是倾身将被衾展开,覆在她身上。
修长如瓷的指,抚上她的额头,拭去薄汗,嗓音磁沉:“一会儿叫太医看看。”
江音晚却蓦然睁大了眼,吃力地微微摇头,含着哭腔,柔弱无方:“殿下,能不能别请太医?”
坐于床畔的男人,俊容寒冽,沉声道一句:“不可任性。”
看她眼中水雾汇聚,泪珠颗颗溢出,裴策生出今夜难得的一点耐心,解释道:“孤自然不会让太医看见你,只是叫他们诊脉开个方子。”
江音晚仍是不愿,却几乎连摇头的力气都没了,只脉脉望着他,泪珠静默地淌出来,孱若不胜细雨的一瓣梨花。
裴策拭着冰凉的泪,片晌,低叹道:“好,不让太医来便是了。”
寝屋床头的柜中,备有各色药膏。传唤太医的人已在路上,到时等她睡去,再叫太医诊脉也是一样。
江音晚垂下了眸,声音轻弱如蚊讷:“我想去沐浴。”
裴策欲将她从被子里捞出来,抱去湢室,可她又睁眸显出抗拒,裴策动作顿下,俊面淡寂:“不愿让孤看见?”
江音晚的确不愿,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样答,咬着疏无血色的下唇,蜷长的眼睫轻颤低垂,没有说话。
裴策倏然扣住她的下巴,拇指轻摁,迫她松开下唇,视线轻淡,却如险峰峭刃。良久,他收手,将江音晚连人带被打横抱起,往湢室去。
湢室内,一方宽阔浴池以华石铺砌,婢女已事先注入热水,洒上花瓣,池面雾气蒸腾,如临仙境。四面薄如蝉翼的重重帷幔垂下来,烟影飘摇。
裴策将人轻轻放在浴池边供休憩的整块玉石上,倾身,依然要将她从被衾中捞出来。
江音晚被热气蒸着,面颊终于稍见红润,眼尾的洇红也更甚。她勉力抬起胳膊,攥住他的袖摆,虚弱地轻晃两下:“殿下,您先出去,让我自己沐浴,好不好?”
裴策抽出袖摆,直身而坐,居高临下睨着她,在暖雾氤氲的空间里,容色不见丝毫和煦,峻冷端肃。
江音晚柔柔捏着被角,仰着芙蕖小脸,哀软含泪地望着他。
移时,裴策让步,漠声道:“孤唤婢女进来。”
江音晚身上痕迹,羞于让任何人瞧见。她软声道:“我自己可以。”
裴策的神色,反而莫名缓了两分。她不愿让太医诊治,也不愿让他看见,裴策为她对自己的抵触而生怒。可知道她连婢女也是一样拒绝,总算好受了些许。
然而她这般模样,怎能放心让她独自沐浴?裴策神情沉厉:“只让潋儿进来服侍,听话。”
江音晚还是抗拒,幽咽央道:“我不用人服侍,让我自己待着好不好?”
裴策清肃同她僵持。她长睫氲着雾气,也不知是湢室的水雾,还是她的泪意,轻颤着就要坠下。
裴策终究无奈,轻抚她的发顶,面色仍是不好看:“有什么事就唤人,孤就在外面。”
江音晚乖乖点头。
裴策幽邃俊眸又深深凝她两眼,才缓缓走出去。
他隔一道屏风,守在湢室外。因放心不下,不曾坐下,负手而立的隽拔身影淡淡投在八幅相连的苏绣山水屏上。
过了片刻,听到身后传来水声涟涟,只响了一阵,随后渐缓。应当是江音晚走入浴池中。清泠泠的水波声,间或传来,他克制着,没有回头去看。
半刻之后,声响彻底平息,静得可以听见不远处香漏烟烬落下。
裴策漆眸一凛,唤她:“音晚?”
湢室内隔了一会儿,才低弱地轻“嗯”了一声。
裴策稍稍安心,这才发觉掌心已渗出冷汗。然而身后再不闻任何动静。他按捺着,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声一声过去,终忍不住再唤:“晚晚?怎么了?”
无人应答。
他倏然变色,大步往湢室内走去。
轻薄帷幔被裴策不耐地拂开。水雾缭然,江音晚娇柔身躯抱膝坐于浴池中,显得单薄无依。她似乎没有听见裴策步声,毫无反应。
裴策更近一步,神情霎时阴戾如墨染。
只见江音晚静静阖着眸,雪颊被烘出一点粉,鬓发微湿,如枝头沾露的脆弱花瓣。不知是睡去,还是昏迷。
她身子蜷着,下巴抵在膝上,池水漫在凝白后颈至下颌一线,差一点就要没上口鼻。
裴策只觉心跳一滞,浑身如坠冰窖。水声乍响,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用一旁玉石上的衾被裹住,阔步向外。
冷声厉喝,如险刃千丈:“太医怎还未至?若耽误诊治,孤定不轻饶。”
江音晚却无知无觉。
她再度入了梦。
梦中场景,在一处端严轩敞的宫殿内。地上摆着鎏金螭耳三足炉,轻烟袅袅,是淡淡龙涎香气。
她顺着那一格一格的墁地金砖,抬眸往上看去,见裴策端然坐于书案前,颔首执着笔。那额头至鼻梁的英挺轮廓,依然是她熟悉的矜贵俊容。
然他一身明黄绫袍,盘金绣双龙戏珠纹,更添不可直视的威严气度。再抬头,便可望见他身后高悬的横匾,云龙纹边,黑漆底上,“海晏河清”四个鎏金大字遒劲浩然。
海晏河清,盛世太平。江音晚终于认出,此处是紫宸殿的前殿,是君王日常理政之所,亦是重臣应召奏对之地。
纵已有前一个梦境,她此刻仍不免暗暗心惊。
更使她微愕的是,她在这样的肃穆之所,看到了自己。
梦中的自己,斜坐在紫漆描金嵌玉的宽大御座之侧,倚着一个万寿纹方形软枕。浮光锦长裙逶迤委地,潋滟如流霞,正似恹恹地翻着一本书。
只是恹色中透出慵媚,衬着稍显散乱的玉白对襟直领衫,无端引人遐思。
宫室静谧,身旁的裴策忽地将笔撂在青玉海水游龙纹笔架上,侧首去看她,语调似随意地问起,却抑着冷郁:“什么书本,教你看得这样入神,不想同朕说说话?”
如今的江音晚,面对裴策突然的不善,尚会怯弱无措。梦里的她,纤细的腕亦微微一颤,神色却镇定得多,柔柔将手中书本捧给他看,平静道:“陛下忙于公务,音晚不敢打扰。”
裴策漆眸如寒川,睨视着她,显然不满于她的敷衍。
她只得撑着软枕坐正身子,靠近那袭冷谡龙袍,视线漫然在御案上一扫,却蓦地顿住。
梦外的江音晚,亦顺梦中自己的视线看去,依稀看到一封奏折上,御笔朱批,写到“王益珉”三字。
江音晚脑中嗡地一响,忆起姑母所言,王益珉凭借炮制定北侯谋反案一策,擢升兵部侍郎。
而眼前朱红笔迹,字字苍劲,是要将兵部侍郎王益珉调任为江州刺史。
江州为上州,刺史为从三品,较正四品上的兵部侍郎,为升迁。只是远离京城。
江音晚心中打了个突。裴策为何要擢升王益珉,且将人调离京城?真的只是秉公处置吗?
第38章 僧 无尘
江音晚看着梦中的她脸色一白, 怔怔凝着那御笔朱批,朱红映在秋水瞳仁,滟滟如血一般。
裴策睇视着她, 眸光一点点寡凉下去, 不知是不满于她的走神, 还是别的原因, 敛着危险,沉慢开口:“怎么了?”
梦中江音晚的视线终于慢慢汇到他面上, 平静地弯出一点笑意, 樱唇衬着霜白面颊:“没什么。”
男人察觉她的敷衍,轻轻笑了一下, 神色慵淡, 眸底疏无温度:“既然晚晚不喜欢同朕说话,不如做些别的。”
御案上,封封奏折被随意扫开,青玉笔架并那支黑玉管的御笔骨碌碌滚落至地,紫毫尖上的朱墨,点点洒在黄地万寿纹毯上,却无人理会。
肃穆的“海晏河清”黑漆金字匾额下, 日色薄薄洒在凝白后颈, 被扼着按下去, 身前贴上微凉的御案。
她徒然挣了挣,一双纤柔细腕又被掰向身后扣住。绮丽裙摆层层堆叠在腰际,顺着那袭明黄,缭然垂下,若烟霞流光,飘曳无依。
江音晚如有实感, 终于从梦境中挣扎醒来。
寝屋内灯清如昼,被重重藤紫色的罗幔滤得温柔似月色。她慢慢睁开眼,看到裴策倚坐在床头,身上袍服未换,穆严下却透出清倦,幽邃漆眸凝着她。
江音晚不自觉地一瑟,想要往一边避。然而头脑昏昏沉沉,身上虚乏无力,只是在被衾下挪了一点。
裴策目光沉凝一霎,更显峻色,却稍缓了嗓音,问她:“醒了,身上觉得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
江音晚恍惚了几息,这才发觉身上穿了一身雪缎寝衣。伤处已上过了药,清凉微冽,反而教她面上氲起热意。
额上覆着一片温凉触感,口中有苦涩的药味。她蹙着蛾眉,绵弱地问:“殿下,我头有些晕,是发烧了吗?”
裴策还肃着脸,沉沉“嗯”一声,抚了抚她的发顶,似安慰她:“已经喝了药,醒了便好,很快会退烧的。”
江音晚觉得口中苦涩得难受,轻喃:“想喝点水。”
裴策稍稍撩开重重罗幔,走出围廊式的拔步床。江音晚顺着罗幔垂下前的一点间隙,隐约看见外间候着几名婢女,和太医罗程居。
她默默把被衾拉高,盖过了头顶。深夜为这样的事兴师动众,且她念及不知是谁给她上了药,大约是哪名婢女,觉得羞赧,甚至难堪。
裴策很快回来,修眉微蹙,一手执着越瓷花卉纹杯,一手将被衾往下扯,露出那张梨白的小脸:“这是做什么?也不怕闷坏了。”
江音晚不答,水漉漉的眸子瞥了一眼盛了清水的瓷杯。裴策一点一点喂给她,温度适中。
她就着裴策的手喝完了一杯水,口中还是涩然,困意又漫上来,软软地同他商量:“殿下,我又有些困了,能让婢女们和太医都回去么?”
裴策本欲让太医再诊一次脉,此刻也只得依着她,让人都退下。自去沐浴,换了一身墨缎寝衣,在她身侧躺下。
灯烛熄灭,他伸臂,揽过单薄的肩,江音晚又下意识地一避。
他强势将人带入怀里,夜明珠的幽光映出峻冷面容,语调漠然:“躲什么?”
细嫩侧颊贴在他的肩头,怀里的人没有说话,僵滞着。裴策眸底凛冽难测,如低桓的鹰隼,耐心十足等她的回答。
却等来一点润湿的凉意,洇在他墨缎寝衣上。
裴策玉容更寒。那凉意慢慢晕开,连带着伏在肩头的娇柔身躯也轻轻地颤。他终是不再逼问,轻轻拍着她的肩:“好了,不哭了,今晚是孤不好,吓到你了。”
江音晚低低啜泣着,这般的委屈,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把话吐出来:“我很疼,也很害怕,我不喜欢那样……”马车上那样的对待,仿佛自己只是他掌心随意摆弄的物件。
裴策阖了阖眼,将人拥得更紧,抚着她的背,给她顺气,低醇嗓音若一声轻叹:“孤知道了,不哭了。是孤克制得不够,晚晚原谅孤一次好不好?”
江音晚却将脑袋埋进了他的胸膛,片晌,闷闷的嗓音传出来,很轻,如含了烟雾,在他胸腔泛起一片酥麻:“我没有怪殿下。”
裴策一怔。听她继续幽咽道:“我又做了噩梦,梦见……”她蓦然顿住。
他敛了神色,缓声问:“梦见什么?”
江音晚不再说下去,紧阖了眸,渗出一两点泪。
裴策只当她不愿回忆可怖的梦境,也不再问。在这一病症的诊疗上,罗程居已不能得他信任,他顺着那柔滑如缎的青丝,一遍遍抚过怀中纤薄肩背,慢慢道:“明日让吴太医过来一趟。”
吴太医已来过一次。江音晚心里明白,换哪位太医都是枉然,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大掌揉了揉她脑后的发:“别怕,只是梦。孤在这里,安心睡吧。”
龙涎香气淡淡微涩,将她包裹,正似这香的主人,永远矜漠从容,游刃有余。
江音晚又忆起同样熏着龙涎香的紫宸殿里,她看到的御笔朱批,“兵部侍郎王益珉迁江州刺史……”
她只觉身处孤山之巅,九重云雾笼罩,一切看不分明。每往前迈进一寸,便有彻骨的寒意逼上来,迫她止步。
她想得倦了,幽微啜泣渐渐平息,呼吸清浅绵长,最后迷蒙只余一个念头——裴策,千万不要是你。
*
吴太医名秉斋,曾服侍先帝,在太医署资历颇深,着深绿色圆领袍衫,已逾花甲之龄,胡子花白,恭谨端肃。
江音晚坐在外间的黄花梨卷云纹罗汉床上,梅花雕漆小几摆了脉枕,皓腕搭上,隔着一方丝帕,由吴太医诊脉。
她心知这病症诊不出究竟,只客气含笑候着,无非听些注重保养精神、心情舒畅之类的话,再喝几帖苦苦的药。
吴太医收回手,慢慢抬头,似是思索沉吟,顺便将脉枕搁回随身箱箧中。却在不经意中向江音晚递了一个眼色。
这是希望她屏退左右,单独叙话的意思。江音晚微怔。她与吴太医除上回的看诊外,不曾有过交集。
她犹豫了一番,看向身侧侍立的素苓和潋儿。若将二人都调出去,未免惹人疑心。且她对吴太医本也不能尽信。
于是轻轻捧起手边精致的玛瑙茶盏,递到唇边略沾了沾,向素苓道:“茶有些凉了,去换一盏吧。”
素苓不疑有他,领命退下。
江音晚浅浅笑着,看向吴太医:“太医有什么话,现下可以说了。”
吴太医竟整肃神色,郑重躬身一礼:“吴某见过江姑娘。”
她只是太子外室,无名无分,当不起太医的礼。这些日子,罗太医对她虽恭敬小心,也只向裴策跪拜行礼。吴太医这般举动,着实让江音晚一讶。
讶异过后,她反应过来,吴太医称她为“江姑娘”,而非罗太医与宅中人惯称的“姑娘”。他认得她。
江音晚敛了些许笑意,一时拿不准他的意思,慢慢道:“太医过分客气了,何以有此一礼呢?”
吴太医直起身,脸庞虽有沟壑,却不显颓颓老态:“江姑娘或许不记得了,定北侯每年岁首大朝会时返京,吴某曾有几回奉命为其诊脉。”
镇守边疆的武将,每年返京的机会寥寥,皇帝为表体恤,也是为了掌握武将的身体情况,会派太医看诊。每回为大伯看诊的太医并不相同,江音晚的确不记得。
然而大伯已背上谋逆罪名,吴太医称一声“定北侯”,让江音晚忍不住鼻头一酸。但她仍然摸不清罗太医用意,蕴着得宜的笑,客套道:“原来有这段渊源。”
吴太医的语气里带了沧桑感怀:“不止如此。早年,吴某曾受定北侯大恩。那还是先帝在时,定北侯年少英武,已有战名,吴某还在太医署的药园之中,默默无闻。
“机缘巧合,吴某得侯爷赏识,得以被引荐给先帝,才有了吴某今日。恩公已故,吴某笃信其忠烈,然只是一介医者,无可奈何。
“江姑娘某怪吴某唐突,吴某今日,只为向江姑娘道一句,若您有任何不得已之处,但凡吴某能为您做的,定不推辞。”
江音晚内心因想到大伯而伤怀,同时明白过来,吴太医所说的“不得已之处”,恐怕跟表兄说的是一个意思——她留在裴策身边的不得已。
若真如此,吴太医此言分量极重,等同于隐晦表明了愿为她悖逆太子的决心。
江音晚慢慢收了笑意,亦郑重诚恳道:“多谢吴太医,有此一言便已足够,我并无不得已之处。”
她对上吴太医矍铄双眸,再度浅浅一笑,将话题揭过:“若说有什么烦忧,也只是这梦魇之症。您只需按太子的吩咐,为我诊治即可。”
吴太医并不尽信她的话,却也不能深究,或许有些难处,并非一时之间就能诉于外人:“姑娘若日后有需要,尽管开口。至于您的梦魇之症,吴某可开一药方。只是此症多由心而生,您日常需少些忧思。”
这番叮嘱,江音晚已听得熟练,含笑谢过,正欲让潋儿领吴太医去开方子,便听他接着道:“保国寺中,近日来了一位云游的禅师,法号无尘,听说修行高深。佛法圆融,博大精微,或许可解您的梦魇。”
江音晚并非虔诚的信徒,只是许多事情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不能自由出入,只是温和道谢,并未太放在心上。
而此时,保国寺的后院,古刹清幽,云柯扶疏。参天的松柏下,二人相对而坐,茶香静静。
天幕高远,日色透过枝桠漏下。其中一人身披赤色袈裟,散逸而坐,劲瘦腕间松松垂着一串小叶紫檀的佛珠,面容俊邃,望之只三十如许,无人知其年岁,正是禅师无尘。
青石为案,他透过手中茶盏淡白的轻雾抬起头。眉骨英挺,眼眶深邃,若只观皮相,当是蕴藉风流的公子。然那双眼寂和冲淡,真有些清净无尘意味。
无尘对面的男子,身形颀谡,端然而坐,一袭玄地暗纹织金锦阔袖长袍,气度清贵不可言。棱角分明的面容轮廓,敛着拒人千里的峻凛。
不知谈了什么,无尘悠然品茗,高深一笑:“殿下须知,凡事皆有定数。以人力更阴改阳,转换乾坤,改变了当世人事既定轨迹,会引发其他变数,不可控制,未必能尽如心意。”
裴策平静地听着,漆眸深寂如海。严冬朔风卷地而过,光影晃在他沉沉的眼里,竟无半分波澜。只是那一片死寂,如亘古的旷远,一望下去,尽是寒。
第39章 寺 点梦
江音晚听吴太医提到名僧无尘后, 只是淡笑道谢,并未向裴策提起。未料两日后,裴策倒是主动提出带她去保国寺一趟, 让无尘禅师看看她的梦魇是否能解。
依然是那架青盖安车, 朱轓漆班轮。厚实的车幔挡去寒风, 车厢内置了錾花铜薰炉, 银丝炭静静燃着,暖意融融蒸上来。
江音晚披着纯白的狐腋裘, 坐在裴策的身侧, 柔嫩面颊被熏炉的暖蒸得微粉。裴策抬手,去解她颈下系着的丝绦, 想替她将狐裘褪下。
江音晚却微微一瑟, 偏头稍避。
裴策的手滞在她的颈侧,漆眸静邃看着她,廖然如寒星。
片晌,他将大掌往上挪,抚了抚江音晚的颊侧。那小脸不及巴掌大,可以轻易拢在掌心。
裴策的手白皙如瓷,江音晚面颊却白得更甚, 真正的欺霜赛雪, 触之温腻, 胜过最好的玉。他手上有习武执笔所留薄薄的茧,此刻拇指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似担心她一碰就要碎了。
他心底泛起自责。那晚在车厢内,环境本就过分,他又带着怒。两人天然的不相合,她脆弱如枝头梨花, 初逢雨露,怎受得住?到底是给她留了阴影。
偏偏小姑娘还乖乖说不怪他,更教他心疼不已。
裴策的嗓音沉缓:“车厢里暖,若裹着外袍,出去吹了风要受凉。”
江音晚脉脉抬眸凝望他,乖顺地由他将狐裘解下。
每每乘车出行,裴策总爱将她抱到腿上坐着,这回倒不勉强,只让她坐在身侧。
几案上摆着精致的玛瑙盘,盛着蜜饯果子和各色甜点。他捻了一颗蜜饯,耐心喂江音晚小口小口地吃了。又倒了一杯温水,执着透影细白瓷杯,喂她一点。
察觉到江音晚慢慢放松下来,裴策才将手臂横过她的纤腰,将人揽到膝头侧坐着。
江音晚杏眸睁得圆圆,看向他,眸底有涟漪轻泛。
裴策俊目清矜,慢条斯理地凑近,唇舌细细碾过她唇瓣上沾染的蜜饯,从容慵然,慢慢加深这个吻。顺势将人渐渐拥紧。
绵长一吻毕,他退开些许,淡淡注视着她,磁沉嗓音漫淌出来:“晚晚,莫再躲着孤。”
这样近的距离,江音晚对上那双幽邃的眼。他的目光是一贯的疏淡,如鹰隼平静打量猎物,耐心十足。然而澹寂潭面之下,墨色深浓,难测其险。
江音晚偎在他的怀里,这个怀抱宽厚坚实,她却想起梦中所见,心中隐隐有风雨欲来的不安。然而最终她压下一切心绪,软软点了点头——
只因他是裴策,是她的大皇子哥哥。
古刹幽深,江音晚戴着帷帽,白色薄纱遮去她的面容。二人未去大殿参拜,而是往后院走。
青砖路面依山势而铺,稍有些不平。裴策怕她摔着,半扶半揽着她,行得缓慢。
古木参天,松柏遒劲,铁干虬枝如苍拙游龙盘踞,头顶枝桠密密匝匝,日光如斑,落在一双人影。
男人身披玄青色织锦面鹤氅,高大峻拔,拥着身侧狐裘如雪的纤柔女子,姿态小心翼翼,一望便知呵爱非常。
这幅画面,灼痛了恰巧来保国寺参拜的赵霂知的眼。
赵霂知方从寺院供香客小憩的厢房出来,便望见不远处太子裴策的峻挺身影,然而她毫无偶遇的欣喜,因太子正揽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姿熟悉,她一下就想到当日在鼎玉楼对面所见之人。亦正是她这段时日派人在入苑坊查探的太子外室。
赵霂知本听了皇后的话,觉得那外室无名无分,不过一个玩物,心下有几分宽慰。然而她屡屡受挫,宫宴献舞亦未能得太子一个眼神,不由加深了对这外室的妒。
此地寻常香客不能至,四下幽静无人。赵霂知站在不远处,粗拙树干隐去她的身形,她眼睁睁瞧着太子拥着那女子步步行来。
那道身影纤纤,笼在白狐裘下有弱不胜衣之感。白纱帷帽遮面,狐裘随她细步微卷,露出其下浣花锦织就的裙,行走间裙摆如落花入流水漾起的涟猗。
素来峻冷寡漠的太子,时不时低头,侧首望向薄纱下的面容,浓睫半垂,敛着从未现于人前的温柔。
赵霂知手掐着粗糙树干,被砺出痛意,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稍缓她心头的不平。相携的一双人从丈余远处路过她,渐行渐远。
她不甘地紧盯着,起初目光如灼,后来美眸渐渐眯起——她觉出那道身影异常熟悉,不止是来自当日高楼一瞥。
那日在鼎玉楼对面,她是遥遥俯视,且时间仓促,未瞧真切。今日,她看得更清晰,其身姿轮廓,渐渐与记忆中某道人影重合,却一时想不起来。
片刻后,赵霂知猝然瞪大了眼——怎么会?那人不是已经坠河身亡了吗?
*
天然青石为案椅,无尘闲适倚坐,素手烹茶,姿态不见名僧惯有的端方持重,反显潇洒超逸。
他抬手执壶,腕上佛珠轻晃,间或叩着青瓷壶,玱然清响。澄透碧净的茶缓缓注入杯中。袅袅水雾腾起,无尘懒眼看向对面——
裴策身披玄青鹤氅,长身玉立,面色矜淡,目光漫然扫过青石,随口吩咐侍从:“去取一个软垫来。”
他何时有了这般讲究?无尘心下了然,轻笑了一声。
江音晚顺着这声轻笑看向他,虽裴策不曾介绍,却隐隐猜到他的身份,双手合十一礼:“见过大师,大师想必正是无尘禅师。”
无尘稍正了身姿,仍然闲逸淡笑:“贫僧正是无尘,施主不必拘礼。”
待侍从随僧人取了软垫回来,铺在青石上,裴策才扶着江音晚在垫上坐下。自己则随意坐于石上。
无尘斟了两杯清茶,分别递与二人。淡笑不改,眼瞳却深邃宁和,看向江音晚。她帷帽未摘,无尘却似乎并不受妨碍,能直直透过那一层薄纱,悠然洞穿许多事。
他嗓音清穆,如穿过浩淼浮世:“施主可信前世今生?”
江音晚愣怔,一时未有反应。裴策却已倏然变色,目光沉凛如重刃,逼视无尘,欲阻止他的话。
无尘云淡风轻,无视刀光剑影:“施主,或许那些光怪陆离梦境,尽是前尘旧事沓来。”
裴策亦是一怔。他未料,江音晚数次梦魇,不肯说出的梦境,竟是前世光景。
他绷紧了下颌,侧首看向江音晚。
古寺里寂凉日色,透过薄雾般的白纱,勾出精致若玉雕的轮廓。纱影淡如蝶翅掠过,这样近的距离,能看到她的面颊渐渐褪去血色,白得更胜此纱。
裴策的眸底深黑,如墨倾洒,泼出万尺寒潭,千丈峰刃。那墨色又一点一点隐下去,最终淡得疏无情绪。
四下阒然,唯听寒风过松海,清吟远去,萧萧不止。他平静问:“晚晚,告诉孤,你梦见了什么?”
第40章 惊 前尘
茶雾氤氲, 江音晚透过薄纱帷幕望向他,那副俊容似隔着烟,却已在她心里描摹过千遍万遍, 寸寸清晰。修眉俊目, 棱角分明, 如雕似刻。
是她情窦未开时就埋在心底的人。
她应当信他, 她应当告诉他。说到底只是一封奏折、一念疑影而已。只要讲开了,便不会再有嫌隙。
江音晚启唇欲言。
却从院门处, 匆匆跑来一道身影。
急促的步伐响在青石砖面, 荡起回音,惊破僵持的静默。李穆穿着深绯色圆领窄袖袍衫, 手中拂尘在风中卷得散乱。
裴策寡凉的眼神扫过去, 生生将李穆钉在两丈之外。
他依然淡寂望向江音晚。面前的茶已渐渐凉去,青瓷杯盏素净无饰,幽碧的茶叶状如弯钩,缓缓沉下去。水雾凝散,清峻玉容落落分明,似一片深潭。
李穆躬身立在原地,在这样的安静里, 他竟感到风雨如磐的飘摇。方才太子扫向他的视线寒冽如刀, 他该知趣退下, 然而无尘禅师在这时开口。
“殿下的宦侍似有急事,不如先听听他要禀报什么。”
裴策视线疏浅,顺着无尘的话,漫不经心往李穆身上一瞥。
李穆打了个寒战,明白太子这是让自己禀称无事的意思。但他亦知事务紧急耽搁不得,掂量一番, 还是硬着头皮道:“殿下,是西北来的紧急密报。”
西北。江音晚咽下了话头,杏眸微微睁圆,望向李穆。
无尘又悠然道:“看来确是急事。殿下不妨先去处置,江施主自有我来招待。”
裴策清寂如渊的眸,最后在江音晚身上一驻。薄纱若雾,那双秋水瞳仁澄透晶莹,“西北”二字牵动她的心神,她蕴出一个乖顺的笑:“殿下,公务要紧。”
裴策漠然凝她一眼,竟勾出了一点慵慢笑意:“晚晚说的是。”
他阔步向李穆走去,挺峻身形撑着那袭玄青色织锦面鹤氅,随步伐翻卷。
江音晚捧起茶杯,却是神思恍惚,垂着眸子,心神飘向那道颀谡背影。
无尘别有深意道:“江施主想必很关心他们在谈什么。”
江音晚不解其意,谨慎地选择回避:“我担心殿下遇到棘手的事。”
无尘呵笑了一声。
隔着两三丈的距离,朔风将李穆压低的嗓音扯得破碎,竟有几个字眼飘进了江音晚的耳。
“江大公子不知所踪……”
“另有一队人马追杀……”
江音晚怔然看着无尘,那副深邃俊朗面容,蕴着高深的笑。她指尖轻轻颤动,竟将茶水洒出了一些,顺着青石桌案滴落到纯白的狐腋裘,水珠凝在柔滑皮毛上,不分不破。
无尘闲逸自若,仿佛江音晚能够听闻二人密谈与他无关。信手再沏一道茶,递到她面前:“江施主,茶水已凉,茶香都淡了,不如饮这杯吧。”
江音晚凝睇着他:“大师究竟有何用意?”
无尘不答反问:“待客罢了,能有什么用意?”
江音晚正了神色,再问:“大师……究竟是什么人?”
无尘笑得云淡风清:“方外之人耳。”
那清瘦的手捧着素净的青瓷杯,呈于江音晚面前。雾气氤氲,甘冽微涩的茶香袅袅溢出来。江音晚鬼使神差地接过,慢慢啜饮了一口。
另一边,裴策负手听着李穆的禀报,面沉如水,玄青鹤氅下,衣襟处暗色蟒纹凛然盘踞。
另有一队人马追杀江寄舟。
裴策慢慢地笑了一下,神色寡漠高倨,脑中浮现一道风流安逸身影。
世人皆以为他是个闲云野鹤的郡王,懒怠于朝政,山水、花鸟、美人,但凡享乐,他无一不精。皮相俊雅,出手又阔绰,是平康坊最受期盼的恩客。
甚至在腊月廿三的宫宴上,做出向皇帝进献鹿血酒这样的荒唐事,事后引来一众老臣弹劾。
皇帝面上不过一笑置之,实则暗中埋怨老臣弹劾之举损了圣名。毕竟那鹿血酒,皇帝欣然笑纳,且分与宴上众人。对进献之人,自然暗暗回护。
他风流散漫姿态骗过了多疑的皇帝,换来一口一个“贤侄”。
正是皇帝的堂侄,淮平王裴昶。
正是这位逍遥郡王,多年来私养府兵,借游览河山之名,勾结安西节度使,试图里应外合,谋朝篡位。
安西节度使兵力被定北侯损耗八成,剩余残兵被皇帝派去平叛的军队剿灭。而淮平王却及时收手,得以全身而退,依然隐在幕后。
前世,亦正是这位淮平王,于安西节度使兵败后养精蓄锐,两年后,趁皇帝病重垂危之际,再度起兵发动政变。
最终叛军被裴策镇压,淮平王亦死于裴策剑下。
那些皆是后话。眼下,淮平王必然忌惮江寄舟,因他知,江寄舟手上或有他勾结安西节度使的罪证。
萧萧风过,四围松柏虬曲,盘根错节,游龙般耸入天际,针叶迎风而鸣。裴策立于长松下,隽拔凛越,沉声吩咐:“传令下去,务必找到江寄舟。”
李穆躬身领命,余光扫过青石案椅方向,蓦地变色,惊呼出声:“江姑娘——”
裴策面色骤变,倏然转身,俊容一霎染上沉沉阴戾,如浓墨倾泼。
江音晚正伏于青石案上,一臂无力地垂着,另一臂从白狐裘下伸出来,颓然展于案上。
侧脸压着帷幕薄纱,枕于藕荷色浣花锦的袖。袖下隐隐露出半截皓腕,腕上还戴着裴策命人打制的羊脂玉镯,莹润无瑕,更衬得那雪腕近乎惨白。
她的手边,青瓷茶盏侧翻,碧透的茶水漉漉漫淌,一滴一滴,没入青砖地面。
裴策疾行几步,走到她身畔,神情冰凉沉戾,先伸手微掀纱幕,去探她的鼻息,指尖颤抖,直到感受到清徐温热的气息,才寻回了些许理智。
无尘倚坐在对面,漫然拨弄着腕间佛珠,竟落拓轻笑了一声。
裴策视线如刃扫过去,冷锋逼人:“你对她做了什么?”
无尘稍正了身躯,慢慢道:“别担心,她只是睡着了。”
裴策依然逼视着他,如险刃深崖。
无尘淡笑,意味深长,接着道:“她迟早会想起前世,贫僧只是加快了这个过程。”
裴策将江音晚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复看向无尘,一字一字冷冷吐出:“你究竟意欲何为?”
无尘平静敛笑,那一双深邃眼瞳,有着洞明世事的锐利幽然,归于清静冲和:“殿下,不破不立。您希望她今生永远一无所觉,困囿于您圈出的牢笼,那又与前世何异?
“您以为您铸了铜墙铁壁,坚实鼓皮,掩去前尘一切。殊不知那只是将化的冰面,薄薄的纸。您如何保证,不重蹈前世覆辙?”
裴策面色愈显凛冽,语气却淡下来,轻讽地勾起唇角,矜然道:“一个和尚,也来指点红尘?”
无尘澹和一礼:“贫僧言尽于此,殿下且带江施主回吧。她身体无碍,一梦醒来便好。”
*
江音晚昏昏沉沉睡去,残存的意识让她知道不对,挣扎醒来,竟朦胧发觉自己身处在一座环水的亭中。
她愕然清醒,额际渗出涔涔冷汗,待她怔忡抬手欲拭时,却发觉额际光洁柔滑,汗意仿若错觉。
那抬起的腕间,戴着一串东珠软镯,颗颗浑圆,大小一致,光泽温润流转,她不曾见过。
江音晚一怔。意识渐渐回笼。原来这又是前世的梦。不知是否无尘点破梦境为往事的缘故,她不再是旁观者,而更像一段回忆的主人。
亭台精致,柱上刻着龙凤呈祥的纹样,临水而建,蕴静生凉。四面是缱绻半垂的雾绡,游廊迂回,一路迤逦入花海烟絮。
倚栏而望,可以见到飞翘的檐角,映着一方碧透湛蓝的天。她忆起这是建兴元年的三月。裴策登基的第一年。
贞化二十五年冬,先帝病重,淮平王裴昶起兵谋反,被今上一剑斩于重玄门。次日,山陵崩。
今上即位,改元建兴。
一重重雾绡薄如蝶翼,在柔风里微曳。阳春和煦,凉意从水边泛上来,秋嬷嬷侍立在旁,温言劝道:“姑娘,虽说天渐暖了,但您身子弱,这水边寒凉,还是应当少待着。咱们回紫宸殿去吧。”
江音晚淡淡“嗯”了一声,却似乎并未听进去,反而伸手去撩池中的水。水清可见底,素腕在阳光下纤白如凝脂,懒懒地挑起涟漪,一圈一圈漾开。
四周宫人一刹间皆跪地俯首,仓皇不已。
秋嬷嬷低叹一声,继续柔缓地劝:“姑娘,陛下若知道了,定会严惩奴婢等,您就当体恤一二,咱们回去吧。”
江音晚收回了手。立即有宫人跪于一侧,为她拭去水渍。她恹恹地看向秋嬷嬷,又或许只是望着虚空的一点,片晌,轻如呢喃:“可是嬷嬷,我不喜欢紫宸殿。”
秋嬷嬷连忙摆手,欲制止她的话。江音晚继续道:“我知道,这宫中处处是他的眼线,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全都知道。”
她有些颓然地解下手中东珠软镯,随意向亭中汉白玉石桌案上掷去,发出玱玱声响。宫人面露惊惶,生怕有所损坏,连忙去接,跪着呈回她面前。
她静静看了一眼。她若不喜这些珍宝首饰,尚服局定难逃责罚。终是伸手,由宫人小心翼翼重新替她戴回腕上。
江音晚看着秋嬷嬷,黯然牵起一点笑:“嬷嬷你猜,他知道我说不喜欢紫宸殿,是会生气罚我,还是问我哪里不喜欢,他命人去改?”
恐怕是二者兼有。
秋嬷嬷没有答。这话出口,江音晚自己也觉得索然无味,愈发怏怏的,伏在玉石砌就的栏上:“嬷嬷,我好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哪怕他要罚,就让他只罚我一个人。”
陛下定然是不允的。宫人又怎么逃得过责罚呢?秋嬷嬷看着眼前的江音晚,却突然说不出口。
哪怕每日被陛下亲自喂着,用下金齑玉鲙、八珍玉食,她仍是日渐消瘦,唯身前盈润愈显。那张小脸虽精致如雕霜砌雪,却已失了生气。
秋嬷嬷毕竟伴在她身边已有两年余,心底生出怜惜,终究道:“奴婢带人退下,只半刻钟。不过潋儿须留下,您身边不能全然无人伺候。”
江音晚的眼中终于有星星点点的光芒闪烁,秋波涟涟,感激得几乎噙泪。
秋嬷嬷带人退下,也只是退到了亭外游廊上,隔着半透的绡纱,道道垂首默立的宫人身廓宛然可见。
有一道婀娜身影,轻拂雾绡而来,亭亭至她面前,柔婉一笑,唤她:“江姑娘。”
江音晚抬首,并无讶异之色,也没有起身行礼的意思,浅浅回应:“柳太嫔请坐。”
先帝崩逝,柳簪月已是太嫔,不日就要迁去西苑。她妆容一如往日般精致,服色却不再凸显柔媚,而是多用合衬身份的鸦青、莲青、绛紫等色。
今日柳太嫔穿了一身靛色宫装,搭着云锦披帛,盘桓髻上斜簪月形步摇,盈盈在江音晚身畔坐下。
江音晚侧首看去,心下微愕——不过二十出头的年岁,柳太嫔鬓边竟已有了白发。想必宫人梳妆时已有意掩藏,却还是漏出了细细一缕斑白。
她忆起姑母曾向她透露,柳太嫔流露过对先帝的厌倦和悖逆之意。不由想,或许先帝薨逝后,柳太嫔亦失去了在深宫支撑她的那一口气,故迅速显出衰颓之态。
此次是柳太嫔通过姑母递话给她,称在迁去西苑之事上有所求。江音晚却隐隐明白,自己在宫中不过是被豢养的雀鸟,毫无实权,这话多是托词。
念及柳太嫔曾在姑母困顿中曾以言相助,江音晚还是答应一见。
玉石桌案上摆着汝窑美人觚,插着开到盛处的牡丹,隐约记得唤作白雪塔,又叫玉楼春,大团大团,色白如雪。
柳太嫔蓦然有些感怀般开口:“花至极盛,再开便是转衰。有时想想,人世许多极美好的事物与光景,都不过镜花水月,沤珠槿艳。”
江音晚只当她为自身伤怀,未作深思,只淡淡笑笑,欲宽慰一二,却听她下一句道:“我已从梦幻泡影中挣出,可仍有姑娘活在虚妄的美好与恩宠之中。我自觉身子骨越来越不济,有些话,我本该带到棺材里,可看着她,我终归不忍,还是想要说出来。”
江音晚怔然睁圆了眸,意识到她所指正是自己,脑中嗡然,有什么即将破碎的预感。
怔忡视线里,柳太嫔折下一朵白雪塔,美人面孔嫣然凑近,脂粉下,竟已隐隐可见眼角的细纹。
柳太嫔停留在江音晚的鬓侧。大团的牡丹,花瓣重重叠叠,掩去她的口型,遮去被暗处眼线探知的可能。只有那极轻的柔婉嗓音,渡到紧贴的耳中:
“曾向先帝献策的王益珉,是今上的人。”
江音晚只觉耳边轰然一响,在这和暖的春日,通体生寒。
镜花水月,沤珠槿艳,梦幻泡影。
原是如此?
眼前春日盛景,一一远去,百紫千红掩映的层楼叠榭,碧空下无际的丹阙紫宫,在她眼里尽数模糊,只剩目力尽处紫宸殿方向一点朱红,滟如泣血。
柳太嫔已自然而然将牡丹簪在她的发髻上,仿佛那一句耳语不曾有过。牡丹唯皇后可用,江音晚无名无分,然而她簪牡丹,无人敢指摘。
半刻钟过去,秋嬷嬷带着宫人回到亭中,向柳太嫔见礼寒暄。一切步声、话语,江音晚听在耳里,却像蒙了浩淼水雾。柳太嫔是如何离去,她又是如何回到紫宸殿,竟一概不知了。
梦境光影流转,她又蓦然置身一间清雅朗阔的花厅。
还是在建兴元年的三月,江景元之子江寄舟历尽艰险返京,呈上当初淮平王勾结安西节度使谋反的罪证,以及证明江景元清白的证据,为其父平反。
定北侯江景元洗清谋反冤屈,仅是无诏出兵之过,平叛之功远大于过,追封为忠国公,世袭罔替。
江寄舟袭爵,却无实职实权。他以忠国公的身份递了折子,恳求见其堂妹一面。
国公府尚在兴修,定北侯府又已荒败不堪。江寄舟同曾经的三皇子、如今的晋王裴筠乃表兄弟,又曾站在同一阵营,感情甚笃,便暂住在晋王府中。
江音晚百般恳求,又被好一番磨砺,终于得陛下松口,在晋王府见到了堂兄江寄舟。
为避嫌,裴筠并未出来相见。
三月的日色,是淡淡的金,融融透过一长排轩朗的直棂窗洒进来,格成一束一束,光影里隐隐有细小的柳絮,浮沉飘摇。
江寄舟背光而立,日光为他高大坚毅的身廓镀上一层淡金,剑眉星目隐在略暗的阴影里,薄唇紧抿,面色沉晦不明。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嗓音里有久久奔命后难以恢复的沧桑暗哑:“音晚,你可知,家父并非无诏出兵,他曾接到一卷秘旨,现在看来,是一纸矫诏。”
皇帝有秘密连通各边关的渠道,若军情紧急或为求军令隐秘,事从权宜,可暗发秘旨,调度指挥。
秘旨无需经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天命直达,往往是皇帝亲笔,加盖玺印,偶有见翰林代笔。
“那卷矫诏上的笔迹,并非出自先帝,亦非翰林……你应当也认得。”
他拿出那卷矫诏,黄绫寸寸展开,周遭煦阳一寸寸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