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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的外室美人 闻砚 20637 字 3个月前

玄舄步步踩在雪上,裴策款步走近。夜幕浓黑如绸,八角琉璃风灯泠泠的光,映出一副清峻玉容。

他面色微凛,沉声问:“这样的天气,出来做什么?不怕摔着冻着?”

冷厉目光扫过她身侧的潋儿和秋嬷嬷,已是问罪之意。

江音晚却慢慢抬头,向前走了一步,弯起了唇角。难得她面对裴策的沉凛是这样反应,不惧不避,让裴策面色莫名和缓下来。

兜帽下两寸许长的风毛,柔柔拂着江音晚的鬓侧眉心,更显得那小脸不过巴掌大。纯白狐腋竟逊于她玉雪肤色。

她的嗓音轻宛,被风雪扯着,送到裴策耳里,孱弱堪怜。然而平静里蕴出别样意味,从心尖一滑而过,裴策未能抓住,只听到她说的是:“殿下,能陪我走走吗?”

第46章 诀 龟息丸

寒风吹得院中牙雕灯笼轻晃, 流泻在满地积雪,泠泠一片银湖静淌,恍若春风拂过江南岸, 梨花零落遍。

教人又忆起当年, 红墙下漠漠雰雰, 积雪如玉尘。长空湛湛, 少年白衣如江南酥雨,温润浅笑, 问她:“你是谁家的孩子, 如何独自跑到了这里来?”

那幅画面骤然暗下去,一瞬经年。浓夜如墨海, 眼前男人一身玄青羽纱面鹤氅, 眉眼间依稀是当年旧影,只是轮廓深峻,镌然如刻。

絮雪落在他的肩头发间,远游三梁冠下染开了轻淡的白,仿佛心期不远,一瞬即是白头。

江音晚听见裴策嗓音沉缓:“天寒雪滑,还是回屋去吧。改日得空, 孤再陪你走走。”

她仍浅浅弯着唇角, 看那盏八角琉璃风灯晕亮他身周一圈积雪, 颀谡身廓投下一道峻挺的影,雪地便如一块带了缺口的玉玦。

这念头并非祥兆。“玦”与“诀”同音,玉玦常用以寓决绝。

莹薄脆弱的雪色,在杏眸中破碎成万点细润清光。朔风萧萧有声,江音晚心里竟渐渐归于寂静,只轻轻应了一句:“好。”

她由秋嬷嬷扶着, 转身之际,忆起幼时曾特意重新走过宫中那段罕有人至的小径,当日掩在白雪下的青砖,雕纹整密,原是“万字不到头”的刻样。

万字不到头,连绵无断绝。她与他却是这样快便该走到尽头。再走下去,唯剩剖心噬骨,两败俱伤。

回到檐下,不过短短两步。江音晚嗓音缈若呢喃,柔柔向秋嬷嬷吩咐了一句:“往后院中的积雪,都扫了罢。”

秋嬷嬷却回头,踌躇着看了裴策一眼,是请示之意。

姑娘并不知道,东宫与太子所有私宅,积雪皆不许尽扫,是多年的规矩。

夜色浓稠,屋脊鸱吻无言相对。琉璃风灯流辉不定,裴策淡淡注视着江音晚的背影。一柄二十四骨油纸伞下,纯白狐裘拢着水姿玉骨。

是他曾于茫茫暗夜里,窥见的一线天光。

自母后仙去,他在禁宫中尝遍人情冷暖,入朝堂更是举步维艰,那些明枪暗箭、冰冷筹谋里,只有那个纯挚的小姑娘,曾予他一点清澈的暖。

他一路磨牙吮血,撕开诡谲风云,淬炼出斯文皮囊下一副凉薄狠戾心肠,终从一枚皇权弃子,成为滴水不漏、运筹帷幄的执棋人。

回头望去,才惊觉那个小姑娘已长成亭亭少女,而自己对她,亦已变了心思。

漫漫长夜无月,太过孤寒,贪婪卑劣滋长,他未思回报,只想将那束光私藏,禁锢,吞吃入腹。

他刻意忘却了那段时光里软弱无能的自己,却永远记得,与她相遇在一地积雪上。小姑娘一身大红狐氅,裹得似个糖葫芦,鲜妍明媚。

从执念生根抽芽的那一日起,东宫与所有宅邸的积雪,再不许净扫。

她想必早已忘却。若她还记得,定会后悔,当年那样懵懂地跌撞入他的世界。

既然她想要将雪扫去,那依她便是。积雪难行,教人担心她跌倒、受凉。

裴策向秋嬷嬷微微颔首。

江音晚的背影已揉入寝屋温暖灯火,他在暗夜里静静望着,一如过往他于寒夜觊觎天光的那些年。澹然眸底有晦浪幽沉,深不可测。

隔世经年,他终究再度将这束光,紧紧握在掌心。

子时至,长安城天际绽开烟火,绚烂无匹,隐约映入帷幔之中。

裴策将人牢牢桎梏在怀里,借着夜明珠的幽光和明灭银花,一分一寸,将她面颊慢悠悠打量。

江音晚的细腰被他锢着,姣柔侧颊不得不枕在他坚实臂膀上,熟睡中似乎有些不舒服,微蹙了眉。

裴策稍稍松了松握在纤腰的大掌,轻轻在她额头烙下一吻。

是新的一年。

元日举行朝贺大典,江音晚醒来时,裴策早已离去。

江音晚静静看了身侧空荡的位置一眼,仿佛还有残留的龙涎香气,清冽微苦。

她慢慢收回视线,望向花枝蔓绣的越罗幔顶,轻轻唤了一声:“潋儿。”

潋儿本就守在落地罩外,仔细留心里间动静,候着姑娘起身,闻声即轻拂珠帘入内。

将藤紫帷幔半勾起,潋儿看见姑娘的容色里似有什么破碎沉淀,最终归于寂和,听她嗓音虚缈而平静,吩咐道:“去请吴太医来一趟,就说我昨夜吹了冷风,似受了凉。”

潋儿闻言,下意识去探姑娘的额头,却在触及姑娘目光的一霎,电光火石之间,隐隐抓住了一念。

主仆二人相伴已久,潋儿有七八成把握,知自己没有猜错。

她虽此前已想过这条道路,然而姑娘竟能下决心主动迈出这步,还是教她微骇地睁大了眼。

在江音晚眼神示意下,潋儿敛下心神,依吩咐派人去请吴太医,打手势唤婢女鱼贯入内,服侍江音晚梳洗。

江音晚穿了一身藕荷上襦配雪青素锦长裙,起身后又倦倦倚在美人榻上,膝上搭着一层紫貂绒毯,云雾紫绡披帛上有浅浅的银粉绘花,迤迤委地。

吴太医为她诊了脉,恭谨道:“姑娘确然染了轻微的风寒,我开一药方,煎服三日即可。”

江音晚牵出柔婉浅笑,道:“有劳吴太医。素苓,为吴太医看茶。”

这已是她第三次,在吴太医看诊时,将素苓支走。

素苓福身,微微凝眉,终究领命退了出去。

吴太医面色如常,弯腰将脉枕收进随身箱箧。头顶那道柔音轻轻,像二月薄雨打在油纸伞上:“吴太医,您当日所言,是否仍作数?”

吴太医抬首,眼中有对她突然下定决心的诧异。他望见江音晚的神情,孱弱似风过枝头,拂落最后一瓣梨花,却蕴着清淡的决绝。

吴秉斋肃然正色,道:“吴某但凭江姑娘开口。”

江音晚目光凝在虚空的一点,恍惚穿过旷寂岁月,又看到眷恋的少年,却听见自己一字一字平缓吐出:“您能否助我离开这里?”

吴秉斋郑重恳切,躬身一礼:“吴某不敢断言,但必定尽全力一试。”

江音晚势单力孤,即使有吴太医的帮助,依然是铤而走险。但她不得不一搏。

吴太医给了她两枚龟息丸,即俗称的假死药。服下后七日之内,敛去一切呼吸脉搏,仿若死状。七日后醒来,依然无恙。

他献上的计策,是假死遁逃。

最好的时机,就在元日至上元节的这段时日内。

万国来朝,在这十五日内留于京城,裴策身为太子,忙于接待,无太多精力顾及归澜院的动向。

正月里不宜大办丧事,江音晚的身份也注定不会有隆重丧仪,若此时“过世”,入殓下葬,必不至拖过七日。

在江音晚“死后”,潋儿“殉主”,追随而去,亦说得通。

而上元节后,京畿守卫相对这半月间有所松懈。藩王及各国使节陆续离京,为节日集市而涌入长安的商贩亦会离去,人流众多,鱼龙混杂,江音晚与潋儿正好趁机离京。

为求真切,需循序渐进,但又不可过早露出“重病垂危”的征兆,以免裴策请来旁的太医或大夫,诊出蹊跷。

最好是前几日诊脉皆为寻常风寒,只逐渐加重,至最后的日子骤然爆发。

江音晚请吴太医将此次治疗风寒的药,替换几味,改为加重症状。早晚各煎服一次后,果然头脑昏沉。戌时初,她便撑不住早早睡去。

吴太医已克制用量,然她身体本就柔弱,只稍加重了风寒,便有些难以承受。睡梦中犹觉得不适,睡得十分不安稳,半梦半醒间,隐隐察觉一道身影坐在床畔。

已是深夜,窗外新月如钩,细细一弧。床头立着赤铜鎏金的托架,顶端制成梨花样式,梨蕊缠托起一枚光泽莹润的夜明珠,透过重重帷幔,朦胧映上一袭云锦墨袍。

锦缎柔滑,那淡淡珠光流转,似孱薄一层轻纱,夜色中塑得那清峻身形如重雾半笼的寒山。

江音晚蓦地睁开了眼。

半浑噩半清醒的头脑里,又涌上前世画面。

亦是这样一个深夜。那已是江音晚设计落胎之事被裴策察觉后。

裴策以失职不察之罪,将那十日佛堂值守之人尽数杖毙,又将近身伺候她的宫人统统换了个彻底,她所熟悉的宫人,只剩了秋嬷嬷。被换下的宫人,恐也难逃一死。

这便是天子之怒。前世的他,并不在她面前掩饰骨子里的暴戾,用这样多的人命和鲜血,教她记住自己的错。

但裴策终究留下了潋儿性命,只将她打发到了西苑去服侍太妃太嫔。

他甚至仍许江音晚住在紫宸殿内,卧床休养身体。小产于她损耗太大,每日名珍良药如流水耗下去。

然江音晚心已如朽木,起初不肯服药,当日便收到了一个紫檀嵌螺钿的小小攒盒,同曾经残留着麝香气味的盒子别无二致,打开来,却是一根断指。

潋儿的尾指。

她从此不敢不喝药。

中秋夜,阖宫宴饮。她仍在静养,自然未能出席,静躺在紫宸殿的御床上,迷蒙睡去。帐幔依然未换回上用的明黄,而是换成了浅浅的湘妃色。

不知夜深几何,她于半梦半醒间,依稀看见床畔坐着一道峻拔人影。

鎏金灯柱镂雕成相戏的龙凤,交缠着逐那一颗高高托起的夜明珠,清凌凌染在那一袭明黄绫袍,盘金密绣的团龙纹,狰狞肃穆。

淡淡龙涎香笼过来,清冽中掺了一点酒气。裴策容色半掩在夜色里,看不分明。

江音晚只眯萋着眼瞥过一眼,便重新阖目欲睡。

蓦然有一只大掌,掐上她的细颈。

第47章 离 服药

明黄袖口, 八宝平水纹托起凶狞行龙,密绣的历历金丝,在岑寂中泛出森然寒芒, 衬得那只大手白至皙冷。

手背青筋鼓起, 扼住了锦衾外那截秀颀脖颈。

江音晚只觉有毒蟒逼近, 势欲缠绞, 她紧紧地阖着眼,分毫不敢动弹。

扼在裴策掌下的颈, 纤细微凉, 似冰魄凝就,颈侧脉搏隐隐, 是她脆弱的生机, 轻易可以折断。

便再没有人能让他痛苦。

裴策每一个指节都屈得筋骨紧绷。他分明是极用力,眼底阴鸷冷戾,当真恨极。却不是在用力地收紧,而是死死地克制。

想象中的窒息没有到来,江音晚感受到他虎口和指节薄茧,微微摩挲在颈上,竟是他的手在轻颤。

良久, 她听到裴策低声的自语:“你究竟为何, 要这样待我?”

他没有自称为“朕”。

那般的沉痛椎心, 带着与他从来不符的茫然,像一叶孤舟被困在了淼淼烟波里,四望无路。

全然不似事发的那夜,他咬牙切齿地连说了两个“好”字,怒火幽沉,甚于炼狱修罗, 后面的每个字却都咬得极轻,一一平缓吐出:“江音晚,你真是好极了。”

当夜的雷霆大怒,他至少仍是睥睨天下,掌握方寸,生杀予夺的帝王。

而此时,他只是困顿潦倒红尘客。

这念头教人一惊。

他明明没有掐紧,江音晚却在这一刻,真切觉得喘不上气来。仿佛溺水的人,一寸一寸由着那冰湖没顶。

她依然假装睡着,感受到裴策慢慢收回了手,静静坐在床畔。沉默里若有一把钝刀,在她心头一点一点割着,黏连皮肉,锉磨骸骨。

他最终只是为她掖了掖衾被,便踩着夜色,脚步轻缓离去。

明明紫宸殿内殿是帝王寝居,历来嫔妃留宿被视为殊荣。江音晚无名无分,又惹天子大怒,裴策这段时日不愿见她,却不是让她迁出,而是每每独自在前殿的榻上囫囵将就。

江音晚慢慢睁开了眼。中秋的月,该是圆满至极,洒入子夜的深殿,如一地的霜露。

因她小产后体虚畏寒,殿内已燃起了熏炉。鎏金错银的紫铜炉里,银丝炭无声无烟,她望着那一点猩红的光亮,在霜白余烬间微弱跳动,是血漓的心跳,似下一瞬便要熄灭。

夜那么长,溶溶朗月和一星火光倏尔淡去,原来还是贞化二十四年的元夜。

床畔人影犹在,江音晚借着夜明珠莹然一泊清辉,怆然看向他俊逸眉眼。纠葛两世,此一望,便该是尽头。再走下去,唯剩玉石俱碎,两败俱伤。

她必须离开了。

裴策注意到了她的动静,伸手探向她的额头,取下一方湿润的巾帕,另一手覆上去。

江音晚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发烧。怪不得头脑昏昏胀胀。

额上温热手掌已经收回。裴策漆眸映着微光,幽邃如潭,深暗难以估测,只看得出表面的平澹。

他嗓音磁沉,缓缓道:“烧还是未退。”

江音晚不知该如何接话。为何发烧,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听裴策接着道:“不是已经喝了药?怎么病情反而加重了?再请太医来看看。”

江音晚心中骤然一紧,担心他传唤的并非吴太医,而是从前惯用的罗太医,急忙开口,染着微微的沙哑:“殿下,夜已深,便不必折腾了。”

裴策本已转头向外间,欲作吩咐,闻言,目光漫然落回她面上。

浓睫覆下一片鸦影,深眸淡淡。不知是否她心虚之故,恍惚觉得那双眸子似审视般,在暗影里划过一缕蝶须般疏浅的晦戾,不可捉摸。

江音晚硬着头皮,继续劝道:“吴太医今日说我风寒轻微,按方服药三日即可。或许一时反复,也是正常的,殿下不必担忧。”

前面几句是实话,吴太医诊脉时素苓亦在场,江音晚试图鼓起一点底气。

裴策耐心听她说完,未发一言,只静静看着她,不知想了什么,一分表情也无。

寂夜阒然,香漏烟烬无声落下,江音晚清晰闻得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坠下去。

裴策终于轻轻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将字道出:“那便听晚晚的。”

又嘱咐她:“这几日便乖乖喝药,好好休养,不可再吹冷风了。”语气寻常。

江音晚心虚地觑着他淡然神色,竟愈发觉得莫测,如一幅浓淡山水,静水映出奇峻山岳,墨色几欲噬人,再一望却只是寂和,并无分毫旁的情绪。

裴策重新拧了帕子,覆在她的额头,依然静默坐于床畔。

江音晚不敢再看一眼,重新阖上了眸。烧得头脑昏沉,很快沉沉睡去,意识迷蒙间莫名滑过最后一念——裴策难道要这样坐一夜么?

这问题的答案她无从知晓,次日醒来,裴策已然离去。

正如她的预想,裴策这段时日果然忙碌。

然而计划并非处处顺利。

吴太医当日留下药方,让她按方煎服三日,称可病愈,调换了几味药后,实则该病情逐日加重。

她可顺势再请吴太医来,依然诊断为风寒,再开不动声色加重病情的药。始终称风寒,裴策忙碌间不会分太多心神顾及。

直到正月初七,她骤然“病重”,当夜便可服下龟息丸,猝然“病逝”。

为免她棺木被钉死,当真埋于地下,潋儿该在她入殓之后,追随至埋骨地,伺机将她救出。

潋儿是江音晚的贴身婢女,与裴策并无关联,她的动向裴策未必会关心。假如迫不得已,她亦可服下龟息丸,造成“殉主”假象脱身。

初一当日,江音晚饮药后,确然病情加重。然而初二,江音晚早晚各服用一帖药后,未能觉出变化。

她只当是药效缓慢,可初三服药后,她竟渐渐退了烧,只是四肢虚乏,胸口仍有些闷。

江音晚心下慌乱,仍称不适,欲再请吴太医来。

她穿着一身软缎寝衣,躺在藤紫越罗的床幔里,秋嬷嬷为她掖了掖锦被,柔声哄劝道:“姑娘有所不知,许是元日大朝宴时,陛下饮酒过量,这两日圣躬违和。

“太医署有数名太医被传唤到了紫宸殿,吴太医曾侍奉先帝,资历精深,亦在其中,恐怕不能为姑娘诊脉了。姑娘不妨请罗太医来?”

江音晚的面容一霎愈显苍白,她强撑着镇定道:“不必了,我既已退烧,只是有些倦乏,想来静养两日便好。”

秋嬷嬷便不再多言。

这一出波折,打了江音晚一个措手不及。她心底纷乱如麻,却还是决定将戏演下去。

没有了逐日加重的病情,她只能称身子倦惫,恹恹躺在床上。因她这段时日以来,总是精神不振居多,倒也无人疑心。

所幸裴策当真忙碌,一连数日都未现身。皇帝在这个万国来朝的节骨眼病倒,他身为太子,只会比她计划中更繁忙。

正月初七的夜里,上弦月如一块残碎玉玦,又似拉不完满的弓,幽冷悬在天际。江音晚终究依计,服下了龟息丸。

第48章 困 “晚晚,玩够了吗?”

江音晚醒来的时候, 身在一间老旧的客栈。外头寒风疾啸如隐隐的鬼哭,卷得那槛窗转轴咿呀作响,泠泠一线月光漏进来, 打在石灰斑驳剥落的墙面。

木板床硌得人极不舒服, 轻轻一动, 便是“吱呀”一声。

潋儿正坐在床畔的地上, 胳膊搭在床沿,头枕着浅浅假寐。听到动静, 立即抬头望过来, 关切道:“姑娘醒了?身上可有什么不适?”

这样冷的天,被褥里只薄薄一层棉絮, 甚至从补丁缝隙中翻出了几缕, 显见难以御寒。

身上衣衫,是宽大的深靛色薄袄,严寒灌进被褥,渗入胸腔脊背。江音晚觉得浑身似浸在了冰窖里,然而眼下的境况,不容她娇气。

她与潋儿二人,自侯府垮台被充入教坊, 身上便无分文。

裴策予她金屋琼宅, 锦衣华服, 那些珍宝首饰,无一不是价值连城。但既然离开,江音晚不愿再取用分毫,况且那些奇珍珠玉,件件罕见,若拿到当铺兑换, 反有暴露行踪的风险。

仅有的微薄银钱,便是潋儿在离开前,拿了这段时日做的绣品,托出府采买的仆婢,到街市上换来。为免惹人起疑,她只说想留些体己钱。

江音晚静静看着潋儿,摇了摇头,轻声道:“地上太冷,你到床上来躺着吧。”

潋儿守着规矩,赶忙道:“这怎么行呢?”

江音晚浅浅勾出一点笑意:“这个时候便不要讲究什么主仆了,说到底也是我连累了你。你忘了?咱们小时候,也曾在一张床上睡过的。那一阵我不敢独自入睡,你和滟儿就陪着我。”

说到滟儿,她唇畔笑意淡了淡,话便蓦然止住。短暂的凝滞后,她重新弯起唇,握住了床畔潋儿的手。同样的冰凉,没有分毫温度传递,却像是彼此的支撑。

潋儿掩下眼眶的酸涩,没有再推辞,顺江音晚的意思,在她身边躺下:“姑娘不要说连累不连累的话,都是奴婢应当的。是奴婢有愧,没能照顾好姑娘。”

江音晚无声地摇头,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因一开口,便都是怆然。

这一夜是正月十四,凸月渐盈,如白玉镶在墨蓝缎海般的天幕,染开了清辉。上元将至,长安城处处是祥和的喜庆。在不起眼的深巷客栈里,两个单薄女子依偎着取暖,彻夜无言。

江音晚久久望着虚空,终究没有问潋儿,裴策的反应。

她知裴策的城府和权势,绝非她可以抗衡。势单力薄,又时间仓促,她的计划漏洞百出,拙劣得不堪一击。

心中已隐隐有了预感,自己瞒不过裴策多久。便如一无所有的赌徒,唯一筹码,只在于对方一时的措手不及。

然而又有一线微渺的可能,倘若裴策当真被她骗过——前世她濒死之际,裴策是如何情状?

自己于裴策,究竟算是什么,囚在金笼里赏玩取乐的雀鸟么?回忆里那夜他坐在床畔,那般的失意伤神,是为他曾期待的孩子,还是为她?

江音晚想不起来,更一分都不敢再想。

亦不该再想。她只需知道,唯有抓住最近的时机离京,自此与君长诀,才是彼此的解脱。

寒意彻骨,浸得人脊髓都发疼,胸腔里似有千丝万缕牵扯着,每一次呼吸都是滞涩的痛。

就这样睁着眼睛毫无困意,熬到了后半夜。身上仍觉不出分毫温度,偏偏唇齿间的气息皆变得灼热,头脑中昏沉得厉害,混乱里扯出钝痛。

是染了风寒,发起了高热。

木板床窄小,潋儿与江音晚紧紧依偎着,当即发觉了不对,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滚烫,惊慌道:“姑娘,您发烧了,奴婢这去请大夫。”

说着,潋儿便欲翻身下床。

江音晚却轻轻拽住了她的手,力道绵弱,嗓音艰涩沙哑:“不必了,我并无大碍,睡一晚便好了。你我手头银钱有限,抓紧离京才最要紧。”

然而离京之后,又当如何呢?前路如茫茫暗夜,惨淡无光。

潋儿还是执意要去请大夫,江音晚只得退了一步,道:“夜已深,医馆想必都已打烊,不如明早再去吧。出诊费太贵,不必请大夫过来,只抓副药便可。”

她又轻轻牵出一个笑,安慰潋儿道:“说不定明早醒来,我的烧已经退了。”

月色下江音晚的唇色苍白如纸,两颊却晕着红,那红亦如薄纸上描画的一层,仿佛轻易可以揭去,露出底下的孱白。这话,她自己都不信。

潋儿终归被她劝下,躺回了她身侧,用冰凉的手覆在她的额头,试图为她缓解一些烫意。

两个人都睡意全无,寒夜漫漫,一点一滴煎熬着,终于等到了天明。

正月十五,上元节,夜里的集市最是热闹,实则白日里,已有无数商贩汇至长安街市。

几乎是天刚擦亮,客栈里便四处传来“叮铃哐啷”的响动。

城中有东市与西市之分,东市靠近达官显贵聚居的几大坊,繁华而奢靡,西市则更临近平民居所,是充满烟火气的热闹,寻常贩夫走卒亦多聚于西市。

这间客栈恰位于西市,住店价格实惠,有不少商贩在此落脚,此时已有部分起身,准备着出门。

大堂里,粗犷的男声高声交谈着,至兴起时豪放不羁地大笑,教人担忧老旧的墙皮会否扑簌簌地剥落更多石灰。

潋儿察觉身侧的纤薄身躯不自觉瑟缩了一下,知道姑娘怕是有些被这嘈杂动静吓到,本已打算出去抓药,又陪姑娘躺了一会儿才出门。

潋儿走后,江音晚微蜷着侧躺在狭小的木板床上。她的风寒加重了,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从水里捞上来的一张薄纸,被浸得半透,轻轻一碰便要碎去。

呼吸间尽是烧灼的燥意,撕扯着鼻腔和喉咙,头脑也愈发昏沉。

她没有告诉潋儿,她的后背从昨夜起便隐隐痛痒,至天亮已愈发不适。四肢虚乏,勉强伸手抚过去,似乎起了疹子,不知是因衣料,还是因床褥湿冷。

不论何种原因,此时都难以改善,治疗风寒已耗费银钱,她说出来也不过徒惹潋儿忧心。

光阴被拉得漫长而模糊,江音晚不知等了多久,潋儿未至,反而等来一阵橐橐的靴声。

飒沓纷乱的步伐响在客栈大堂,夹杂着兵刀碰撞的声响。江音晚蓦然睁大了眼,不甚清醒的头脑嗡然一鸣。

她听见一道沉浑男声响起,应是在向客栈掌柜下令,带着肃冷不耐:“例行核查客栈人员籍牒和路引。”

江音晚心头骤地一紧。她此前并不知晓,在元日至上元节期间,京畿守卫加强,对来往人员身份皆反复核查,除了入城时的关卡,在落脚后亦有核验。

而她手上,并无这些文牒。

官兵步声沉沉,踏得老旧楼梯震颤欲倒。

江音晚躺在三楼的床上,听着一队人马“哐啷”叩开二楼每间客房的门,而另有一阵脚步,已渐渐向三楼逼近。

她从床上翻身下来,几乎是摔着落到了地面上。撑着床沿站起身,无声向窗牖挪去。

在渐逼渐近的沓沓靴声里,江音晚扫了一眼窗牖至外头地面的高度,复转回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客房的木门。

然而那靴声陡然止住,停在三楼的楼梯口。

江音晚只觉得自己的心被高高提起,胶着中,听到含混压低的交谈声,隐约只有“上头吩咐”几个字眼漏进她的耳。

随后那步声竟往楼下行去。

她分毫不敢松懈,站在窗牖边,听那队人马离开了客栈,仍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身体里仅存的力气缕缕抽离。

她本该松一口气,但心中竟似压上了重垂铅云,沉沉坠下去,冥冥预示着后头的风雨。

江音晚阻止自己的胡思乱想,甫一坐到床畔,便听到门上“笃笃”两记轻响。

她的心又揪起来,敛声屏气。

幸而门外是她熟悉的女声:“姑娘,是我,我回来了。”

江音晚这才略松了紧绷的精神,撑扶起身,挪去开了门。

潋儿端着一碗药进来,匆匆将药碗搁下,将江音晚扶回床上躺好,轻声细语道:“姑娘,奴婢请大夫开了方子,抓了药,向客栈掌柜借了厨房煎的。药材比不得往日名贵,或许药效也差些,委屈您了。”

江音晚摇了摇头:“辛苦你了。莫再说这样的话。”

潋儿将药慢慢喂给她,继续道:“奴婢方才在楼下大堂,见到一个熟人,他是一队商贩的领头人,说明日便要离京,可以捎上我们。”

江音晚微微蹙眉,潋儿与她自幼一起长大,何时同商贩熟识?并非怀疑潋儿,而是担忧她受人蒙骗,不由问道:“是什么熟人?”

潋儿执着粗陶药匙的手稳稳当当,眼睫却垂了下去,良久,她声音轻而平静:“是我在教坊识得的。”

江音晚神情一滞,潋儿未言明,她却已明白,在教坊识得的,无非是恩客。心头滑过涩然的疼痛,是心疼,亦是愧疚。

她终究没有说破,只问:“他可有为难你?”

江音晚担心那人仍将潋儿视作官妓,趁机提出过分的要求。

潋儿摇头,向她安抚地一笑:“姑娘不必担心。奴婢打听到,明日城门盘查虽较这段时日会有所松懈,但没有籍牒和路引,要直接出城还是不易。

“那人虽是行商的,在官府也有些人脉关系。姑娘若信得过,混在他的队伍里出城,更稳妥一些。”

江音晚想起方才官兵盘查文牒的架势,知道仅凭自己同潋儿,确然难以出城,唯有一赌,踌躇片刻,答应了潋儿的提议。

如潋儿所言,这药效果然不甚显著,江音晚服了两帖,高烧仍未退,不过好歹恢复了一些力气。

十六日黎明,江音晚和潋儿便随着那队商贩动身出了客栈。

东方天际方泛出隐隐的青白,还缀着三三两两寥落的晨星。薄薄晨曦照不透深寒,主仆二人各拢着一件深靛色的薄袄,潋儿被寒风一激,打了个哆嗦。

江音晚身上冷一阵,热一阵,一时似浑身浸在冰潭,一时又似骄阳下脱水的一尾鱼,对这骤然袭来的寒意反而没有太大反应。

她见到了潋儿说的那人,身材魁梧,蓄着胡须,谈吐中不乏商人一贯的圆滑,却算得上宽厚有礼,并未对潋儿流露出轻薄之意。她听到潋儿称他“胡大哥”。

胡大哥将骡车让出来,请她二人上车。潋儿福身谢过。江音晚本欲推辞,却清楚自己的身体许撑不久,亦向他道谢。

商贩们清点完货物,一行人向城门行去。

客栈位于西市,距长安城西面城廓不远。未过多久,便能望见熹微霞光里巍峨矗立的城楼。卷云纹饰的匾额高悬,书着“金光门”三个苍浑大字。

江音晚坐在骡车上,柔荑揪紧了身上薄袄,似溺水的人望见了浮木。但不知是否浑身乏软的缘故,一时竟有一脚踩空般的虚无感。

她一路随骡车的颠簸而轻晃,唇色已愈显苍白,只杏眸映着天际那缕淡淡初阳,泛出了一点光亮。然而瞳仁似脆弱澄透的琉璃,微光亦明灭不定。

江音晚眼看着那扇威严肃穆的城门离自己越来越近,渐在咫尺。

她由潋儿扶着,下了骡车,和商贩们一道候在出城的队伍里。

然而下一瞬,铿锵利落的步伐声骤然从两边夹道包抄而来,声势浩大,却齐如一人。

厚重城门在她眼前缓缓闭合。禁军森然严整而列,锃然的甲羽,在清晨惨淡天色里泛出冰冷的光。

城门处的百姓有片晌的惊惶,但那些嘈杂声响在几息之间便尽数被压制,消弭。唯闻隐匿的鸦雀扑棱棱盘旋而起,嘶鸣着四散。

江音晚心中竟是奇异的宁静,仿佛头顶垂悬多时的利剑终于落下。同时涌出深深的无力和倦乏,似眼见最后一点余烬熄灭,消湮。

她静静看着禁军清开一条敞阔大道,迎出一辆朱轓漆班轮的青盖安车。

周遭错杂人影一瞬皆跪。一只皙白如瓷的手漫然撩开车帷,那道墨袍身影缓步而出,从容清贵。

厚重的玄色曳地宽裘一角在风中微卷,高大凛越的男人信步而来,深眸如端砚研出的墨,浓晦难明,只看得出墨色润泽如漆,不疾不徐地淌出来。

裴策背对着漫天熹微霞海,走到江音晚的面前。薄薄晨光勾染在他肩头狐裘,泠泠的寒。

他唇畔牵出慵慢的笑意,一字一字缓缓轻吐:“晚晚,玩够了吗?”

第49章 笼 金链

江音晚的面色, 在晨曦下白得几乎半透明,似一块薄脆的玉,底下隐隐泛出青。

原来这几日一切, 只是他配合她做的一场游戏。

整座长安城皆不过他的囚笼, 他居高临下, 逗弄着笼中雀鸟。看着她可笑地挣扎, 自以为抓住了希望,却只徒劳撞上金丝笼栏, 直直坠回堆金砌玉的冰冷笼底。

江音晚下意识摇着头, 缓缓往后却了半步,翦水秋瞳里波光碎尽。过分宽大的薄袄, 显得她身躯愈发纤弱。

裴策不紧不慢上前一步, 将距离拉得更近。清隽容颜在她眼前如此清晰,却像隔着九重云雾。她听见裴策的声音,竟温和沉缓。

“这段时日是孤太忙,没能好好陪你。晚晚若玩够了,便同孤回去。”

他神色澹静从容,仿佛江音晚这一番假死遁逃,当真只是同他无伤大雅的玩闹。

然而这平和只是一层浮冰, 其下幽晦翻涌, 寒戾深流, 如有千仞,伴着他的缓步逼近,席卷着,朝她裹挟而来。

江音晚没有回应,只静静站在那里,似被剥落了生机。四望无路, 无处可避,无处可逃。亦再无法解脱。

朔风卷地,良久的僵持中,江音晚终于眼见裴策温淡的表象褪去,玉容敛得一分神情也无。

他抬手,修长的指捏住了江音晚的下巴,睨视着她,迫她对上那双峻冷的眸:“怎么,晚晚不肯么?看来晚晚还是不明白,任性的代价。”

语调平缓乃至温和,其中险峭杀机,却不言自明。

裴策矜淡目光慢慢扫过她身后跪地的潋儿,胡姓商人,那队商贩。

江音晚唇色更白一分。她轻轻阖眸,再睁开时,秋水瞳仁里漾着的点点晨曦如烟烬熄灭。

她看向裴策,嗓音沙哑虚缈,开口时让裴策微蹙了眉:“此事皆是我一人所为,恳请殿下不要牵连旁人。”

裴策漆眸寡凉高倨,凝着她,片晌,唇畔勾起慵淡笑意,耐心十足:“这便取决于晚晚了。”

江音晚只觉自己是被锐利鹰隼盯住的猎物,那修罗正好整以暇地盘桓,巡梭。

缕缕初阳里有细浅金尘浮动,漾在她的眉睫,整个人也若轻尘,下一瞬就要消散在这浮光里。

胸腔里的窒闷愈发厉害,江音晚觉得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艰涩的吐息间,尽是钝痛,伴着灼热的烫意,烧得她头脑轰然。

眼前景象渐渐模糊,她视线倏然移到裴策束起的乌发,玉冠犀簪,似濯濯冰魄绕过一抔浓墨。

下一霎,是他身后渐升的曦光,映着漫天流霞,天高旷远,从泣血之色淡成萧条一片白茫茫。

她未能回答,竟已软身栽倒下去。

意识抽离前最后一眼,她看到裴策俊容倏然在眼前放大,寡漠的神色一刹崩裂,沉鸷如万钧雷霆。

她依稀辨出自己落入一双坚实臂膀。墨袍浓黑,几欲将她吞噬。随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待江音晚醒来,已是一天后。身上的寒冷和烧灼退去,她闻到熟悉的沉水蘅芜香,夹杂着苦涩的药气。

后背大片而细密的疼痒亦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清冽微凉的感触,应是抹了药。

江音晚慢慢睁开眼,看到绣着大幅蝶恋花纹样的越罗幔顶,藤紫底色上,花枝曼展,在眼前一分分变得清晰。

她终究又回到了归澜院。

“姑娘醒了?”耳畔响起秋嬷嬷温潺嗓音,关切含喜。

江音晚怔怔转头看向秋嬷嬷,一滴泪悄然没入绢地乘云绣软枕,她自己竟已对眼泪无知无觉。

重重床幔半勾起,寝屋内,婢女正撤走一个琉璃盆,盆沿搭着巾帕,是她退烧前覆在额头镇热所用。软底的鞋踩在栽绒毯面,小心翼翼,阒然无声。

不远处,丹若和黛萦正执着香匙,拨弄芙蓉石蟠螭耳盖炉里静燃的香料,冲和散不尽的药味。

隔着一幕珠帘,在月洞门落地罩外,另守着几名待命的婢女。

一切静默而有条不紊,同她离开前一般无二。

她们面上都是如此的镇定寻常,没有见到人“死而复生”的惊惶,甚至连丝毫诧异都无。

江音晚在心中默默苦笑,笑自己的可笑。

从月初她喝下吴太医开的药,风寒却未按计划加重,反而渐渐痊愈,她便该明白,自己逃不出裴策股掌。

她孤注一掷的全部希望,都只是一场闹剧,一个笑话。

满院皆清醒旁观,唯她痴妄愚钝。

秋嬷嬷伸手探上她的额头,慈和地笑着,确认道:“已经不烧了。不过姑娘还需再喝几日药,才能痊愈。”

江音晚恍若未闻,只怔忡地看着婢女们忙碌有秩的身影。她蓦然想起什么,轻轻问了一句:“潋儿呢?”

秋嬷嬷露出犹豫之色,一时没有回答。

江音晚心头涌上极不祥的预感,手臂斜支起身子,稍提高了音量,又问一遍:“潋儿在哪?她怎么样了?”

她一时急切,又是一阵眩晕,伴着胸口的窒闷恶心。

动作牵动全身,锦衾下的纤腿亦向上微蜷,牵出一阵叮琅声响。

江音晚这才注意到足踝上松松环着的温凉触感。她微愕,看向床尾,看到金丝楠木拔步床的床柱上,扣着一条金色的细链,迤然延伸入锦衾之中。

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翻身坐起,伸手去掀腿上覆着的被衾。动作间又是一阵玱琅细响,淙淙如击玉。

细瘦的足踝上,赫然是一个金环,打磨得莹润光滑,衬着玉脂般的肤,连着一条长长的金链,精致纤巧,却是牢固无匹。

江音晚用力地拽,扯,挣,皆是徒劳。

纵使那金环为免伤着她,浑然无镂雕纹饰,挣动间仍不免在嫩白纤踝上留下了红痕。金链磨过她的掌心,亦泛了红。

秋嬷嬷赶忙制止她,江音晚本就没什么力气,秋嬷嬷轻轻拢住那双柔荑,劝道:“姑娘,仔细伤着自己。”

江音晚颓然地顿住了动作,怔怔坐在那里,看着那细链泛出清凌的光。

前世,裴策曾在她踝上戴过一条镶铃铛的细细金链,却只是装饰,那铃铛叮琅不绝,响于许多荒唐场景。

而今,裴策竟当真把她这样锁起来,全然同锁住一只鸟架栖杆上的雀鸟无异。

纯金光泽渐渐在视线里漫漶,杏眸中,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滚落,洇湿锦衾。

秋嬷嬷为分散江音晚的注意,只得回答她潋儿的下落:“姑娘放心,潋儿无事。只是殿下吩咐,往后她不必再入内侍奉,只在外院伺候。”

江音晚维持着怔忡坐姿不变,嗓音虚缈滞涩,问:“当真无事么?”

秋嬷嬷心下不忍,还是如实道:“殿下罚了潋儿二十杖,现下正在休养。不过只是皮肉伤,并未伤及筋骨。”

这已是格外开恩。秋嬷嬷回想彼时殿下的盛怒,本以为他不会再留潋儿性命。想来殿下到底还是不愿姑娘伤怀。

江音晚泪眼看向秋嬷嬷,眸中波光破碎:“嬷嬷,我能去看看潋儿么?”

自然是不能。

金链的长度,只够她在寝屋内间活动。

秋嬷嬷扶着她躺下,细致盖好被衾,哄慰道:“姑娘不必挂心,潋儿很快便可痊愈。”

江音晚念及更多无辜受她牵连的人,不知他们此时境况如何,吴太医,胡大哥……心里似绵密的长针扎过,尖细密麻的疼。

秋嬷嬷还在柔声劝着:“姑娘养好自己的身子才最要紧。”

恰珠帘被小心撩起,碰撞声响极轻,如丝雨打在伞面。有婢女端着药碗入内。秋嬷嬷接过药碗,舀了一匙细细吹凉,递到江音晚唇畔。

江音晚却默默偏头避开。

秋嬷嬷柔声哄劝:“姑娘,喝了药,身子才会好转。”

江音晚嗓音虚弱,是不胜烟雨的梨蕊,蕴着清淡的哀婉:“嬷嬷,我不想喝。”

秋嬷嬷还欲再劝,便闻她接着道:“心如烟烬,身子好不好又有何异?”

秋嬷嬷听她这样讲,心下骇然,涌出疼惜。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显苍白,还是不得不尽职劝道:“姑娘不要这样想,殿下这般在意您,您怎么就心如烟烬了呢?

“您不知道,您昏迷不醒,殿下有多紧张。殿下守了您一天一夜,一刻不曾阖眼。本欲一直等到您醒来,方才接到急报,才不得不离去。”

秋嬷嬷回想着当时李穆禀报的内容,似是说什么人伤重垂危。她未听真切,亦不敢向江音晚胡乱传话,以免徒惹姑娘愁思。

江音晚牵出惨淡的一笑,没有反驳秋嬷嬷。只是当秋嬷嬷将药匙再度递到她唇畔时,依然偏头,紧抿了唇。

秋嬷嬷不能勉强,亦不忍勉强,只能不动声色朝外间守着的婢女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们去寻小厮禀告殿下。

*

而此刻,京郊的一座别庄里。

药气氤氲,掩不住浓重的血腥气。屋内聚集了一众良医,有太医署的圣手,亦有民间的名医。

墨袍玉带的男人款步迈入,淡冽目光扫向床榻上奄奄一息的身影。

李穆紧跟在他身后入内,压低了嗓子,向守在床榻边的一位太医问询:“情况究竟如何了?”

医者顿时跪了满地,皆俯首瑟瑟不敢言。

裴策视线随意在领头那位太医脊背上一落,漠声道:“你说。”

这位太医抬起头来,恭肃端严,方方正正的一张面孔,面上沟壑显出岁月痕迹,正是吴秉斋吴太医。

吴太医半垂着眼,苍浑嗓音斟酌道:“这位公子伤势过重,身上多处刀伤,当胸一箭更是距心脏不过半寸。真正致命的,却是右臂上的一箭,箭尖淬毒,足可致命。眼下情形不容乐观。”

榻上躺的那人,浑身缠满了纱布,鲜血不断汩汩淌出,将纱布浸得暗红至发褐,全然看不出原本的白。

包扎前伤口的情状,犹在吴秉斋眼前,一处处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纵是他行医多年,犹觉触目惊心。尤其当他判断出箭毒已逼近脏腑时,心中隐隐知道,人,恐怕生机渺茫。

然而再渺茫,他也要全力救治。不仅因医者本分,也不只为太子命令,更是出于他一片私心。

吴秉斋虽当着屋中众人的面,只含糊称那人为“公子”,心中却了然那人的身份。

他忆起数日之前的情景。

元日万国来朝,大宴上,皇帝再度接受淮平王裴昶的进献,饮下鹿血酒。当夜便急召多位太医入宫。

对外只含糊称陛下饮酒过量,圣躬违和,实则是皇帝饮鹿血酒后,临幸嫔妃,纵欢过度以致昏厥。

吴秉斋虽受先帝器重,资历精深,然而在太医署中,已处于半隐退的状态,未再任过高职位,亦未曾侍奉当今。

按理说,元夜他本不该在受召之列,却也一并被宣入宫,此后数日皆留在紫宸殿中。

吴秉斋彼时便生出不安。他正应与江姑娘配合,助她假死遁逃,却突然生此枝节,隐隐担忧并非巧合。

能够操纵入宫太医名册的,莫不是……太子殿下?殿下是为掌握皇帝病情,还是为阻止江姑娘的计划?他心中失了方寸。

宫中数日,吴秉斋皆如芒在背。直到正月初八,一众太医才得以离宫。

按计划,江姑娘应当已服下龟息丸,然而他未能协助,不知是否生变。吴秉斋急于探知归澜院的情况,却在初八当夜,被召入东宫。

灯火煌煌映在墁地金砖,太子端然坐在黑漆描金螭纹高座上。吴秉斋跪地俯首,余光尽处是那袭蜀锦墨袍下露出的玄色如意云纹靴头。

高处那道视线,淡淡睨视下来,只一刹,便让吴秉斋脊背生寒。

他心中战栗,揣测着自己与江姑娘的密谋是否败露,焦灼忧切着江姑娘的处境。

却听得太子漫然开口,道:“今夜劳吴太医跑一趟,是因孤对父皇圣体挂心不已,需问过吴太医,才能安心。”

话里并无多少关切之意。

吴秉斋不敢松懈,只觉一颗心被高高提起,又不得放下。

某种意义上,他本就是太子在太医署的人。对于紫宸殿情形,他皆如实道来:“殿下过于客气,微臣自当如实禀告。

“想来殿下已有所耳闻,陛下是因饮鹿血酒后,纵欢伤身而致晕厥。然而微臣诊脉,却发觉事实恐怕不止如此。

“容微臣据脉象斗胆推断,陛下或许摄入了某种隐蔽的毒素,此毒量微,长久积累可耗枯圣体。而脉象又与纵情声色导致的亏空十分接近,若非鹿血酒刺激毒性,露出了一点端倪,恐怕微臣也不能察觉。

“微臣未在紫宸殿道破此事,端看殿下的打算。”

话毕,裴策未发一言。空阔深殿一时极静,能听见那铜壶滴漏一点一滴的回响。吴秉斋俯首贴近地面平滑金砖,看见自己清晰倒影,额间已渗出虚汗。

片晌,终于听见裴策沉缓嗓音响起,矜然闲慢:“吴太医果然医术过人,体察细微。”

吴秉斋惶然叩首:“殿下谬赞,微臣愧不敢当。”

裴策未再置一词,只慢悠悠将视线从他垂着的头顶至屈起的脊背打量过一周,似在审视他臣服的姿态。

吴秉斋头皮至脊背皆霎时紧绷,一时拿不准这种审视缘何。

他在心中揣度,太子未对此事表露出分毫的惊讶,似乎早有所料。在听到自己未将此事道破后,亦不作表示,便是置之不理的意思。

他暗暗心惊,不论这毒素来源是否与太子有关,太子至少是默许了皇帝被人毒害。

这对天潢贵胄的父子情分,究竟还剩几何,吴秉斋这些年心中多少有数,虽心头微骇,面上好歹稳住了神情。

然而下一刻,吴秉斋骤然听到漫地金砖上“哐啷”一声,是裴策随手掷落的一个髹漆洒金檀木盒。伴着飒飒声响,几张薄纸劈头盖脸砸下来。

他仍垂着头,不敢抬起,那纸页悠然飘落到他眼皮底下,他看清了是自己书写的药方。

他开给江姑娘治疗风寒的药方。

一颗心倏然沉下去,寒意从脚底窜到了天灵盖。仿佛忐忑挣扎多时的人等到了命运的宣判,他阖了阖眸。

所惧之事终究到来。想来这才是太子今夜传召真正目的,压到此时,终于发作。

上方传来的声音慢条斯理,敛着冰霜般的凛冽:“既然吴太医如此高明缜密,还请为孤看看,这盒中的药渣,同药方上所写,是否一致?”

那方髹漆洒金的檀木小盒,摔得距吴秉斋有段距离,他膝行过去,颤巍巍将盒子拾在手中,却已无打开的必要。

药方同药渣,自然是不同的。他叮嘱过潋儿,务必仔细处理掉药渣,也相信潋儿不是这般大意的人,除非早有人起疑,且手段更高一着。

他想起诊脉后,被江姑娘支开的那名婢女。他们的对话,恐怕尽数败露。

思索这些已太迟。过分寂静的殿内,吴秉斋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冷汗顺着额际滴落的啪嗒声响。

最终他阖目道:“一切皆是微臣的主意,同江姑娘无关,是微臣为报答定北侯大恩,擅作主张。微臣听凭殿下处置。”

裴策显然并未相信“与江姑娘无关”的拙劣说辞,却没有追究这一点,只冷笑了一声,一字一字道:“你说,孤该如何处置?”

那般森冷的怒意,如重山压顶而来。吴秉斋毫不怀疑,太子彼时当真对他动了杀心。

他长长叩拜下去,心似坠入渊底,不敢言语一句。杀意分明已如利刃逼上他的喉管,却最终被太子按捺下去。

吴秉斋不由揣摩,何等理由足以让太子收敛杀意?令人惊愕的一念莫名冒出来——难道是顾念江姑娘,不愿她伤心?

巨制掐丝珐琅方夔纹落地灯染开满殿清冷,沉穆嗓音如宣判,透着漫不经心,缓缓落下:“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孤命你救治一人,他生,你生;他死,你死。”

吴秉斋慢慢抬头,望见裴策轮廓分明的下颌,利落如锋刃。小心问道:“不知殿下要微臣救治何人?”

裴策眉目浸染清冷辉光,矜然慵声道:“你不是要报恩么?那人正是你恩公之子,江寄舟。”

吴秉斋一愣。人皆道江寄舟畏罪潜逃,失踪于押解返京途中,吴秉斋却始终笃信其中另有隐情。他想不通,为何人会到太子手上,但能救治恩公之子,于他是大幸。

吴秉斋恭敬虔心,长长叩首:“微臣拜谢殿下恩典。”

他听到上首那道声音再度轻淡响起,于灯火中飘摇:“你可知真正大错在何处?”

吴秉斋伏地泥首,肃然道:“微臣不该妄图欺瞒殿下。”

裴策轻轻揉了揉眉心,嗓音清倦低徐,散在凛冬深殿的夜:“你不该开这种药,损伤她的身体。”

吴秉斋不由暗暗惊愕,江姑娘在殿下心中竟有这般分量。旋即明白过来,殿下饶他性命,又命他救治江公子,无非皆是为了江姑娘。

他救江公子,却是为了已故的恩公,为了成全自己一片报恩之心。

思绪笼回血腥弥漫的屋内,吴秉斋依然跪着,眼前是一袭墨缎袍摆上玄线暗绣的狰狞夔纹。

裴策负手而立,言简意赅地吩咐:“你只说能不能救,该如何救。”

吴秉斋肃正道:“箭毒已逼近脏腑,此毒并非无法可解,然解药药性极猛烈,这位公子此时重伤虚弱,恐难禁受。但若拖延下去,毒入肺腑,亦回天无力。是否用解药,还请殿下决断。”

裴策神情清寒,问:“若用药,你有几成把握?”

吴秉斋垂首敛目,掩下沉痛,极力平静答:“不足三成。”

裴策颔首,片刻,漠声掷下一句:“那便用药。”

吴秉斋心下沉重,叩首领命。

这时,有一随侍匆匆入内,向李穆低声禀报了一句什么。李穆面色为难,看向裴策,踌躇道:“殿下,奴才有要事容禀。”

裴策转身,随口问:“何事?”

李穆躬身上前,压低了嗓音回禀。因离得近,含混落入吴秉斋的耳中。他说的要事,竟只是“江姑娘醒来,不肯喝药。”

李穆跟在裴策身边多年,他说的“要事”,就是裴策眼里的“要事”。

吴秉斋助江音晚遁逃,自是觉得太子凉薄狠戾,江姑娘弱质纤纤,留在太子身边定有难言之隐,度日艰难。然而到如今,他不得不彻底推翻从前所想。

吴秉斋小心窥视裴策神色,但见他面色倏然一凛,冷峭如凝霜,转回身,朝满室医者冷声扔下一句“尽心救治此人,保其性命,孤必有重赏”,便匆匆阔步而去。

第50章 药 “晚晚不肯喝药,孤便断了江寄舟的……

汤药凉了又热, 梅子青釉的钧瓷碗盛着浓褐的药汁,再度搁在床头的金丝楠木柜上。

秋嬷嬷侍立在床畔,还是劝了一句:“姑娘, 您就把药喝了吧, 何苦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呢?”

江音晚静静躺在床上, 锦衾下, 右踝上的金链连着雕花嵌宝的床柱,稍一动便是叮琅细响。她没有说话, 只侧转过身, 不去看那碗药。

药碗上氤氲的雾气渐渐淡了些,晾至温热, 眼看再晾下去, 便又要凉了,秋嬷嬷无声叹了口气。

辛温解表的药,反复加热易折损药性,秋嬷嬷预备稍后端下去,吩咐重煎一碗。

这时沉稳步声蓦然响起,秋嬷嬷看着那道颀谡身影出现在珠帘外,赶忙屈膝下去, 正欲道一句“参见殿下”, 便被裴策一个眼神制止。

秋嬷嬷会意噤声, 悄然退下。

珠帘声响轻轻泠泠,江音晚听到那刻意放得轻缓的步伐声渐近,仍维持着背对他侧躺的姿势不动,阖上了眸。

裴策面沉如水,在床畔坐下。温热手掌探过去,覆上她的额头, 察觉不烫了,神情才缓和两分。

看她睫羽轻颤,显然是装睡。裴策嗓音低低沉沉,问她:“怎么不肯喝药?”

江音晚只默然阖着眸,没有回答。

裴策脸色沉下去,动作却克制得轻缓,大掌握着她纤薄肩头,将人掰过来面朝自己。

看清她孱白面颊,胜过堆雪雕霜,青丝如鸦云铺了半枕,衬得那小脸不过巴掌大,脆弱得似要化去。

裴策下颌绷紧,眉目愈发寒冽,薄唇抿了抿,尽量平和道:“喝了药病才能好,听话。”

江音晚听着他平缓语调,心头却似有巨石压上来,窒闷得教人喘不过气。脚腕上金环质感温凉,在此刻如此鲜明,正是他要的听话。

她依然紧紧阖着眸,轻颤的眼睫下,泪珠渐渐渗出来,染在睫羽,如揉碎了一把星子。

裴策抚上她细嫩面颊,力道轻轻。江音晚感受到他指腹薄茧的摩挲,微微的痒。

他神情的凛冽已经缓缓收敛起来,转为一种难以捉摸的平静。磁沉嗓音慢慢道:“晚晚,孤有一桩好消息,你想不想听?”

江音晚木然未作反应,他似并不计较的模样,依旧将话语潺缓淌出来:“孤已经找到了你的兄长,江寄舟。”

此一言不啻惊雷,江音晚倏然睁开了眼,直直对上那双幽邃深眸。

“因他根本没有想过让得见这封矫诏的人活着返京。你可知我这一路,是何等杀机四伏?”

前世回忆里,兄长背对着三月的煦日而立,浅金光线勾描他高大身廓,坚毅面庞隐在晦影里,沉痛铿锵,是暖阳透不进的寒。

“如今他已坐稳江山,我又装作对矫诏之事一无所知,才能暂且保全性命,做一有名无实的国公。”

倘若一切为真,前世,兄长九死一生回到京城时,裴策已坐上紫宸殿的那把龙椅,那封矫诏对他再无威胁,兄长又装作毫不知情,才得以保全。

“今闻安西节度使反,已夺阳关至沙州,尔驻北庭,当速率兵过天山,平定叛乱……”

那一卷黄绫,诱大伯出兵,字字染着江家的血。字迹遒劲如龙游雨骤,铁骨银钩,熟悉到惊痛。

今生,兄长提前落入裴策手中,裴策可还会留他性命?

似有一只手紧紧攥住了江音晚的心,一分一寸往下拽去,一路拽向无尽的深渊。

她情急之下,脱口问道:“你打算把兄长怎么样?”

裴策坐在床畔,居高临下睨视着江音晚,静静将她的焦急质问收于眼底。

江音晚望着他下颌锋利轮廓,看他一双漆眸冷邃如浓墨,黑得几欲噬人,清峻容色却愈发的淡下去,似寒山之巅,积年不化的霜雪。

良久,竟见他轻轻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寂寥,似有萧条的风从江音晚心间滑过。

裴策不紧不慢,拇指指腹仍细细摩挲着江音晚的面颊,缓缓道:“江寄舟重伤昏迷,性命垂危。孤救与不救,端看晚晚的意思。”

江音晚心绪慌乱如千丝绞缠,勉强抓住一缕。

若裴策当真是幕后主使,既然兄长重伤昏迷,裴策想必已然拿到了那副矫诏,没有了物证,兄长只是逃亡的罪臣,于裴策不成威胁。换言之,兄长仍有一线生机。

是生是死,只在裴策一念之间。话中威胁,似出鞘的利剑,凌凌寒芒逼上她的颈。

江音晚怔怔仰面凝视着他,泪雾凝结,从洇红的眼眶中淌出,滑向鬓边。

裴策慢慢俯身,轻轻吻在她的鬓侧,耐心将颗颗泪珠抿入唇中。说话时慢条斯理,薄唇摩挲着鬓边一小片柔肤,有莫名缱绻意味,吐出的字句却森冷。

“晚晚不肯喝药,孤便断了江寄舟的药,如何?”

江音晚僵在那里,杏眸里泪光如珠玉碎尽,只觉脊背生寒,一动不敢动,唯苍白的唇轻轻颤着,终究低弱地央求:“不,殿下,我会喝药,我会听话……”

裴策直起身,退开了距离,却没有多少满意的神色,俊容依然矜淡高倨。

他慢慢扶抱着江音晚坐起,将人揽在怀中,一手伸向床头搁着的药碗,指背触到梅子青釉的碗壁,确认尚算温热,才端过来。

江音晚无力地倚在裴策胸膛前,由他慢慢喂着药。

药汁浓褐,味道苦得人舌根发麻。她胸口积压的窒闷仿佛愈来愈沉重,渐渐化成胸腹一片翻江倒海般的不适。

裴策又将一匙药递到她的唇畔。那股苦涩气味绕在鼻尖,江音晚胸腹中似有什么积滞泛卷,将要涌出。

她抬手,却没多少力气,只轻轻推了推裴策的手腕。

裴策动作顿住,面色微凉几分。下一瞬,他修眉蹙起,注意到江音晚的小脸愈发苍白,额际冷汗涔涔,似一张水中捞起的薄纸,轻轻一碰就要碎去。

他将碗匙搁下,双手握住她的薄肩,沉声问:“晚晚,怎么了?”

江音晚想要退开距离,却被裴策牢牢桎梏住。她抬头看他,似欲说什么。

然而话未出口,她已经“哇”的一声呕在了那袭云锦墨袍上。

被衾和她自己的雪缎寝衣前襟,亦沾染了不少。

裴策僵滞一霎,俊面寡寒莫测,眸色却彻底沉凛,如歙砚翻倒,浓墨泼了满纸。

“孤便教你厌恶至此么?”

江音晚的脸色苍白至隐隐泛青,她虚弱地微微摇头,启唇欲辩,却又是“呕”的一声。

裴策眸底阴戾如有实质,厉声吩咐守在门外的婢女入内收拾。

未待婢女应声,他已解了金环。细链被随手拂开的丁琅声响里,裴策将江音晚纤柔身躯打横抱起,大步往湢室走去。

四面重重轻帷被一把拂开,水雾氤氲,江音晚跌入池中,寝衣贴着身段。

她一时站立不稳,向前栽去,口鼻呛了水。一条劲瘦手臂从身后绕过来,扼着她的颈,将她捞起。

江音晚险险得以喘息,一脚堪堪踩稳了华石铺砌的池底,另一纤腿还未能落下,便被另一臂托着膝弯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