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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回

“说起来, 我确实不太了解你们蛇族。”

从方家庄祠堂往下,地道又黑又长,不知道通向哪里, 连手中的烛灯也照不亮须臾。

法海本想放开手,却反过来被玉青紧紧握住, 十指交缠, 难以分割。两人走得谨慎,气氛却没有之前那么紧张。

“你想了解什么?”玉青思绪繁杂, 但知道法海手心的热度不会骗人,他想要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想了解关于玉郎的一切。”法海语气亲昵, 不似在幽暗险境中前行,倒似与情郎在夜色漫步,“之前在花月楼你说的是小青姑娘的身世,不是你自己的。”

玉青从未与旁人说过往日的秘辛,此刻牵着法海的手,竟不自觉开了口:“我出生在东海的一座孤岛,也不知是因何醒悟灵智。我依据本能猎杀海中可以吃的鱼兽,虽然能力逐渐强大,却仍懵懵懂懂。直到有一天, 我看到天上飘起七彩的缎带。

“于是我化身为一条青色的缎带随着它们一起往天上飘, 落在了一个仙人的身上。他自称东海仙君,说我身上杀孽深重, 若是我愿做他的缎带, 便不用再受为蛇的苦。

“可我从未杀过人,也不觉得为蛇苦,我不愿意做一条缎带,我只是想在天上飞而已。所以我从他那里离开, 回到了孤岛。又过了很久,姐姐在东海各岛寻仙草,遇到了我。她与我在岛上生活了一段时间,并给岛取名为碧波。

“一日,她有所感,知恩人后世将现人间,决定离开。我央求了她许久,让她带我一起走。在她之前,我从未遇见过别的蛇。后来,她带我去各个蛇族的领地,学妖界人间的行事规矩。再后来,我们一起来到了杭州……”

玉青一边说一边感觉到手中的热度散去,他将另一只手提着的灯烛往前,发现法海并不在身边。

灯灭了。

完全的黑暗。

自走入这密道,玉青心里便升起奇异之感。也许这方家庄的诡异真的与蛇族有关,所以他才会一进入便发现这里是荒村,而即使高深如法海也会被厉鬼迷惑。

玉青握紧了拳头。

重来一次,他依然因为太弱而什么都做不了。

他阻止不了姐姐白素贞,也打不过法海。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你还想要救旁人?究竟是你帮法海,还是法海帮你?”熟悉的声音在玉青耳边响起,伴着蛇信子的嘶嘶,似乎下一秒就会咬在他的脖子上。

“谁?”玉青转过头去。

什么都没有。

无尽的黑暗。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那声音就像是指甲在他的颅骨内部抓挠,令玉青头痛欲裂。他痛得倒在地上,用力呼吸,感觉胸膛要炸开了。

好熟悉。

“你到底是谁!?”他愤怒地大吼了一声。

消失了。

一切归于平静,但玉青却感觉到无比冰寒。他眼皮上覆着一层厚重的霜,若是再没有热量,他可能就要睡过去了。

“你不可能真的爱上他了吧?”

玉青倒在地上,眼睛快要睁不开,有人赤脚走到了他身前。那脚布满鳞片,如同一把锋利的铁钩,弯曲而尖锐,才上来便要勾住他的心脏。

“那这颗心,怕是不能要了。”

*

法海正听着玉青说他在碧波岛的经历,便觉得说话声越来越缥缈遥远。他回过头去,发现玉青已经不见,他握着的竟然是一只死人断手。

法海手里也提了一盏灯烛,凑近了观察死人断手,由于冰冻保鲜,倒是看不出死了多久。

他将断手扔掉,继续往深处去。

本想着依仗玉青是蛇族,在这诡异地道里兴许能有助益,没想到两人在中途被分开。

没走多久,法海经过一扇石门,为眼前之景惊异。

紫山方家庄是荒村,但在地下却存在另一个真正的村子。洞穴中各处亮着灯笼,依照洞中的地势修建了居所。虽然村子面积较地上的方家庄不到十分之三四,物资也极其匮乏,却如玉青所说一般充满人味儿。

随处可见人类活动的痕迹,人们以猎食鼠、兔为生,边上还有一条宽大的地下河,其中鱼类众多。渡上有寥寥一两只浮船,应是渔民的谋生之用。

及不上世外桃源,倒也是别有洞天。

意外的是,村民不知往何处。法海在其中搜寻,有新发现。

村民的屋舍揭示土瓦砌成,在屋檐窗外都挂着风铃。这洞中几乎无风,又怎么会有风铃?

法海拿过其中一串来看,这风铃是由某种坚硬的鳞片所制,串成弯弯绕绕的蛇形,摇晃起来会发出极轻微的声音。

“谁?是三儿吗?”屋内传来苍老的问询。

法海逛了一圈没见到人,未曾想这屋里竟然有一个。他不动声色,将风铃放回原位,慢慢走了进去。

屋子里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躺在床上,浑身病气,眼睛都睁不开,应是盲了。耳朵却灵敏,竟能听到极微弱的响动。

“是我。”法海假意回答。

老人却又问:“谁?是三儿吗?”

看来他耳朵也聋,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现有人的。法海想起玉青的话,玉青说他身上一股茶臭味,也许老人是嗅到了味道。

他坐到老人床边,拿起老人的手,在手心写了一个“是”。

老人略怔了会儿,说:“哦哦,是三儿啊。你怎么不跟着大家去飞龙洞?大家都去了,你也快去吧。别管我了……咳咳咳,我们方家庄终于能重见天日了……你,你快去……”

飞龙洞?

难道陈二哥在飞龙洞中所见所历皆是真的?

法海又在他手心写:“在哪里?”

老人虽迷迷糊糊,却立即发现了不对劲,厉声:“你不是三儿!你是谁?”

他本卧于病榻,已是骨头架子,此时却不知哪里来的劲儿,死死抓住法海的手。法海竟一时间动弹不得,才借由灯光看清老人的面貌。

他没有眼睛,也没有耳朵,一张脸是皱着皮的骷髅,怪不得不能看也不能听。

“你不是方家庄的人!你要做什么!”

老人的声音尖利刺耳,像是扎在法海耳朵里的针。

法海知道他身上的异常,但却怜惜他尚有一口气在,还算是活人。所以法海并没有用强力镇压的法子,而是低声道了句:“南无阿弥陀佛……”

随后,细密的经文从法海的口中泻出,让抓着他的老人越发高声尖叫。他的手像是被灼烧得发出糊味,却仍不松开。

不得已,法海只能用力挣脱。

这一挣,老人就像是被卸去了支撑的木架,整个人肢体散落瘫倒在地。法海上前探他鼻息,已经凉透。

估计命数早该尽,却不知是什么维系他活到了现在。

法海眉头紧皱,从屋里出来。

四周无风。

看来,他必须要找到飞龙洞才行。若是老人所说没错,整个村子的人应该是去飞龙洞了。

现下是十二月,该是最后一颗星暗去的日子。

活人祭祀到如今,也许他还有机会能够救下安姐。

法海听力敏锐,他立即察觉附近的呼吸声。看来是刚刚老人的尖叫引来了旁人的注意,也许是住在这里的其他村民。

他怕将人吓走,不动声色,往前走。那人悄悄跟着他身后,步子小,声音轻,不像是成年人。

法海走到地下河边,闪身藏于岩后。

果然,一个不到四尺高的孩子快步跟上,探头探脑小声嘀咕:“人呢?人去哪里了?”

法海在他身后摸了摸他的肩。

孩子被吓得立即跌坐在地,惊呼:“啊!”

法海看清了孩子光溜溜的脑袋和稚嫩的脸,震惊道:“慧然?”

慧然也看到了神秘人的脸,发现竟然是日思夜想的师父。他生怕是自己的幻觉,蹲在地上抱住师父的大腿,痛哭流涕道:“师父!师父!竟然真的是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法海赶紧将他扶起来。

慧然讶异师父竟不着僧衣,着寻常百姓的服饰,但也没太在意,用胳膊抹了抹脸,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我……”

“现在时间紧迫,关乎性命,容不得你慢慢说。”法海正色道。

慧然见师父严肃,便将自己带着师父的法器从金山寺往杭州的事情说了。说到他在附近的岩洞中睡觉,做了噩梦,醒来后竟发觉怀中法器消失。他慌张不已,便往洞内寻,发现了这村子。

他怕是村民偷了法器,不敢打草惊蛇,便一直躲着。等村民们成群结队离开后,他才开始一屋一屋搜索。后来听到尖叫声,他循声而来,觉得神秘人的身形与师父很像,便一路跟着。

没想到神秘人竟然真的是师父!

法器?

法海心中疑惑,因当时他收在金山寺的法器为他的法杖和袈裟,却听慧然说了法/轮,想必应该便是灵祐禅师予他的彼岸法/轮。

只是这法/轮在他入俗世轮回时并没有跟着,如今随着慧然又出现,兴许是有什么因由。

“那些村民往哪里离开?又都是些什么情状?”法海问。

“他们……古怪得很,穿得大红色的衣服,敲锣打鼓。”慧然的声音越来越低,表情甚是惧怕,“他们抬着一口棺材,坐船从这河往下了。”

“河?”法海往地下河流动的方向看去,黑暗不见尾。

“不是送葬……倒,倒像是送新娘……”——

作者有话说:完全不恐怖吧?

第32章 第三十二回

“你留在这里。”法海上了浮船, 决定自己往河水下游追去,让慧然留在村里。

慧然却抱住他大腿不放手,哭唧唧道:“不!师父, 我好不容易见到你,若是再把你搞丢, 我无颜面对慧心师兄!”

“你把我的法器遗失, 自然是要由你找回,你便在此处继续搜索。”法海深知再往前会加凶险, 便找借口让慧然在更安全的地方。

慧然听此羞愧难当,但他又犹豫:“我, 我已经找了一遍,并没有发现,难道,难道是那些村民将法器一起随婚队带走了?”

“我们分两路,我去找他们,你在此处。这洞中诡异,你若是寻不到,便从北面的石门往上离开,我自当会与你汇合。”

慧然再不舍, 也只能点头。

法海还是不放心, 咬破自己的中指,在慧然的眉心点了红血点, 念诵了几句经文, 又嘱咐说:“若是遇到险情,便诵《大悲咒》,这滴血会护你。若有更凶险的情况,便诵《阿嗒那帝亚经》, 为师自会来救你。你可都将这些经文熟记了?”

慧然再背不熟,也只能硬着头皮称是。

法海没再耽误,放了个灯笼在船头,划动浮舟往下游去。

一路往下漂,到了黑暗深处,温度却热起来,并不像是寒冬。空气中水雾太大,润湿了灯烛,火光灭掉。

周围升起萤火,路却断了,浮舟停在石壁旁,没有继续往前的路经。

法海知这不过是障眼法,闭眼凝神,跳入了水中。

他往水流汹涌处游去,似听到了慧然所说敲锣打鼓的声音,与当日许仙婚队的热闹类似。但这其中又有别样的悲切,因那送嫁的新娘被活活封在棺材当中,要作为祭品为宗族献身。

若是猜想不错,那会是最后一颗暗星,也就是法海苦寻的方澜。

他循声而去,竟真穿过了石壁,随瀑流而下,到了一处温暖的深潭之中。法海小心摸到岸边,从潭中冒头,见到了慧然所说的送嫁队。

潭水前方有一个宽敞的圆形平台,再往前便是一个巨大的青铜门,门上是繁复的图腾,远远看去大抵是飞龙传说。这门之后,或许就是老人和陈二哥所说的飞龙洞了。

门前有七个圆柱形制的大型青铜器皿,排列似某种星象。平台上许多凹槽横纹,与青铜器连接,应是能让器皿在其上移动。

穿着大红色服饰的村民跪拜在平台之下,整个身子匍匐在地,不敢抬头,既畏惧又虔诚。

其中有一个胡子花白的健硕老头未着红衣,而是一身黑色,指使着两个大汉将棺材打开,把里面的新娘子给抬了出来。

那新娘蒙了红盖头,四肢无力无法挣扎,被架着跪在平台上。

“拜龙君!”老头扯着嗓子喊。

下面队伍中的乐队便开始奏乐,欢庆的音乐与现场诡异的氛围极不协调。随后,他们又进行了几项古怪的仪式。

“入缸!”

原来,那圆柱形制的大型青铜器皿便是缸。大汉架着新娘到其中一处缸前,要将她投入。

这时候法海已经借由岩石的遮掩悄声来到平台下,他远远向潭水中飞去一粒石,溅起巨大的浪花来。村民感受到水花,却仍不敢抬眼,只是跪伏惊呼:“龙君显灵了!”

龙君?

法海倒是不信的,需活人祭祀供奉香火的龙君,又怎么可能会是真龙?无非是妖魔邪道蛊惑骗人的卑鄙把戏。

趁着村民们注意力被转移,他迅速冲过去将大汉手中的新娘抢过。

那主持的老头却反应敏捷,竟一把抓过法海的手,大喝一声:“什么人?!”

老头又怎会是法海的对手。

法海知这群人中间,这老头该是主使之一,便掀了新娘的红盖头往老头脸上盖。他毫不犹豫,将老头往缸中推去。

那两个大汉反应过来要去拉老头,被法海踢膝卸去了脚力,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法海又两个手刀,将大汉给拍晕过去。

而老头顶着个红盖头,抓住缸的边缘,还没掉下去。

村民们不敢抬头,即使听到不寻常的动静,他们也不敢做什么。甚至乐队还在奏着喜庆的乐声,送新娘入缸中。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坏龙君的好事?”老头扒拉着缸口,气急败坏地喊。

法海看了一眼新娘,果真是安姐。她不知被做了什么,神情迷失,软趴趴倒在地上,仅剩了一口气在。

法海走到缸边,轻笑了一声,道:“龙君?你们这七个十年的活人祭祀,只怕不是真的龙君,而是一只妄图成龙的小小虺蛇。虺蛇性淫,贪心不足,竟只要女性祭品,以补充苍龙七宿暗星,当真是好谋划。”

法海见老头抓不住缸口,伸手握了老头的腕子,让他不至于一下子掉进去。法海可不打算将他拉上来,而是问:“七十年前地震陨星的真相为何?你若是不说,我可放手,将你龙君七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老头死死咬着牙,自然是不愿说。

法海便略松了手,老头往下滑了一寸。他急了,忙道:“我说我说!”

原来,方家庄在前朝因着紫山龙井的贡茶之贵也是荣华不断。但荣为贡,毁也为贡。新朝后,紫山龙井尚有盛名,却在谋逆的王府中发现比皇案上还要珍稀之品。

一夜之间,紫山便成了火海地狱。天上的陨星实为炮火,裂岩的地震则是杀戮的铁骑。

世人不知,紫山龙井之珍为真有龙井。

在灾祸之中,地面裂开,炮火和铁骑均被吞没,而余留的方家人也幸免于难。只是紫山龙井茶不再,变作了紫山无忧,世人再不知方家庄被屠戮的命运,来了紫山又再离开的人也不会记得方家庄的荒芜废弃之景。

龙君为救人而元气大伤,必得要七个十年送嫁四十九个新娘,才能助龙君复苏,助方家庄重见天日。

老头说完,道:“我不知你为何人,但若你是助龙君,龙君必得报你恩情,否则你便万劫不复!”

法海没想到方家庄竟有这样的秘辛,当年安姐离开紫山估计也是受到无忧茶的影响,所以失去了不好的记忆,才又被诱骗回来。

老头的话中真真假假,法海难以分辨,但他不至于真的让人去死。

法海将老头拉了上来,问:“眼下方家庄已不足百人,村民饥寒交迫困于洞中。你却知七十年前的事,你不是方家庄的人,你是谁?”

法海放了手,老头却反而过来拉住他的腕子,恶狠狠道:“我自然是龙君的使者,刚刚龙君与我耳语,已说明了你的来历。既然你要阻止方家嫁人,那新娘便由你来代行!”

法海一惊,想要挣脱,却没想到老头突然变得力大无穷,反过来将他往缸中推。

一阵猛烈的嘶吼声晃住了他的心神,法海来不及挣扎,直直往缸中坠去。

黑暗中,他似看到了点点荧光。

看到了一些记忆中模糊的片段,千年之后的光景。

宜年?

他什么时候有了这个小字来的?

法海觉得自己有些浑噩了。

往下坠。

像是坠入深渊。

*

“宣哥儿。”女人泪流满面为他整理衣衫,“此番你与你父亲一起去潭州,切记要守规矩,要听大娘子的话,不可与祺哥儿争执。”

“我知道了娘亲。”裴宣应承着娘亲的话,替她抹眼角的泪。

他本想开口让娘亲跟父亲一起去潭州,又想到娘亲的病情,只能默默不语。小产后,娘亲身子便不好,后来妹妹不幸去了,娘亲更是一病不起。此番父亲出任潭州观察使,娘亲无力跟随。

“这香囊,里面是娘亲最喜欢的辛夷花,你随身戴着,就当是娘亲在你身边。”

之后,裴宣便再没有见过娘亲。世人只知她是河东裴氏东眷房,而不知她有名有姓,叫莫依风。她如那早春的辛夷花,香味随风而逝,凡人难以追寻。

“宣哥儿,你祺哥哥身子骨弱,受不得出家的苦。我们家必是要寻一个嫡亲的儿子代皇子出家,为皇室祈福。你娘亲去世后,我待你如亲子,你便是嫡亲的儿子。由你到宁乡沩山寺剃度,最合适不过。”

裴宣年幼,不知出家的苦,既然父亲大娘子皆要他去,他便去了。只是他不知出家要摒弃世俗一切,包括娘亲给的香囊。

“这,这辛夷花香囊是娘亲给我留下的唯一遗物,我舍不得。”

到了沩山寺行剃度仪式,师父们要他把一切都舍了。裴宣死死捏住那香囊,不肯放手。

师父们不是不通理的,道:“既然这孩子还未下定决心,且回去吧。”

父亲和大娘子却不愿走,与他说了许多道理。最后,他仍执拗不肯,父亲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大娘子令人捉了他的手,将他手中的香囊抢过。在争抢中,香囊破裂了,里面的花材散落一地。

至此,世上再无裴宣,而多了一个叫法海的和尚。

裴宣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

竟又梦见了昔日过往,他都以为自己全忘了。

“阿年,你又做噩梦了么?”一只冰凉纤细的手伸来,替他将额上的细汗擦干,又将他揽在怀中。

裴宣抬头,见到玉郎秀丽俊魅的脸,略怔住,道:“也不算噩梦,不过是些幼时往事。”

“与我相守,阿年该只有欢愉。竟还能梦见往事,便是我的不对了。”玉郎翻身将他摁在下面,语气旖旎。

两人不着片缕,相互依偎,情意缠绵。

裴宣想。

是了。

他与玉郎相守,不该总梦见自己是一个和尚——

作者有话说:此龙非彼龙。

第33章 第三十三回

玉郎。

裴宣睡得有些难受, 脑子里被乱七八糟的梦境扰得糊涂。他一会儿在奇异古怪的巨大楼宇之间,一会儿又在漫天大浪里与两只巨蛇斗法。

他睁开眼,见到身边睡得正熟的玉郎。

倒真是如玉质般的郎君。他侧卧在床榻, 一头青丝如瀑般铺散在枕间,几缕发丝垂落在颊。鼻梁高挺, 鼻尖微翘, 淡唇如初春之樱,肌肤似洁白冷月。

活人能有如此美貌吗?便是最手巧的工匠师傅, 用最剔透贵重的玉石雕琢,怕也难成。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裴宣将两人相扣的十指悄悄分开, 艰难地在船舱中站稳。他记得自己曾坐过船,但具体的记忆已难复现。

木质的天花板随着海浪的起伏轻轻晃动,月光从圆形的舷窗中透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寻了床边薄薄的毯子裹住自己,赤脚往舱外走。

夜海宽阔,鼻尖萦绕着若有似无的冷香。

这是哪里?

“阿年,你醒了?”

裴宣回头,发现是玉郎跟随过来。他手中提着灯,眼睛在光照中泛着淡淡的金芒, 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他从后面抱住了裴宣, 柔声问:“怎么不叫醒我共赏海中月景?”

“月景,也没有你美。”裴宣笑, 覆住了玉郎的手背。

玉郎的手很凉, 怀抱也很凉。这凉意令裴宣略微清醒了些,他问:“为什么一直叫我阿年?”

玉郎稍楞,回道:“你的小字不是宜年吗?我一直都是叫你阿年。”

宜年。

裴宣对这两个字感到陌生又熟悉,他似乎忘记了很多事情。

“那这船, 没有帆,没有舵,在海中独行,会驶向何处?”裴宣握住玉郎的手,将灯放置在船头,转过了身来问。

玉郎却笑着,反过来握住裴宣的手覆上自己的脸,说:“阿年,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你相守此处,无需帆,也无需舵,自没有方向,也没有终点。天长地久,海枯石烂,亦不过如此。”

手掌冰凉的触感令裴宣心头一颤,玉郎的指尖在他的掌心轻轻划过,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阿年,”玉郎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你的手好暖。”

裴宣抬眼,只见玉郎微微低头,唇瓣微启,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尖。舌尖轻轻触上裴宣的掌心,触感冰凉柔软,带着一丝湿意。

一阵酥麻从掌心蔓延到全身,让他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别动,”玉郎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让我好好尝尝你的味道。”

舌尖顺着裴宣的掌纹缓缓滑动,像是在细细品味每一道纹路。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却让裴宣突然有了一种心悸的感觉。

“阿年,”玉郎半眯着眼,声音带着一丝喘息,“你的味道真好。”

竖瞳,分叉舌,冰凉滑腻的鳞,无不提醒着裴宣与他相守的玉郎不是凡人。那置身于如此孤舟梦境的他呢?又会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玉郎。”裴宣低下声音,往前与他鼻尖相抵。

薄毯滑落,月下赤诚。

身体还残留较前交融后的黏腻,却食髓知味,甘愿再入情潮,在疼痛愉悦反复游转。

他的手,握住了玉郎的后颈,如握住了坚冰。

裴宣本清澈的眼神,突然发了狠劲,问:“你非等闲蛇妖,幻境惑我,是以何为?”

他被惑得忘了很重要的事情,但经文禅意早已被他刻在骨中。裴宣嘴中泻出《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的念词:“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这蛇妖怕是海兽,却无人间常识,不知船有帆,行有舵,轻易便显了面目。所言爱侣相守、美人相伴,所谓天长地久、海枯石烂,于他裴宣皆是虚妄。

玉郎破了功,不得不现真身。

巨大的青蛇在月色海中腾起,掀起巨浪,孤舟断作两半沉入海底,裴宣也被抛入浪中。

青蛇却用蛇尾将他卷住,爱恨交加,道:“阿年,你我相爱相守,即使幻境,你何必非要戳穿!凡人寿短,这梦中便是永恒,你我可永不分离!”

孤舟沉没,记忆汹涌复现。

裴宣恍惚,想起自己是佛号法海的和尚,玉郎是为姐姐向他复仇的青蛇。他在俗世轮回中意图助青蛇明悟,却阴差阳错被卷入了紫山方家庄活人祭祀的阴谋旋涡中。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他在轮回中舍戒,佛却早已与他同心同骨,“四相皆空,怎可为爱恨?”

“你什么意思?!你所说的爱我,皆是骗我吗?”巨蛇将裴宣高高举起,置于眼前。血盆大口张开,露出一排排尖利的獠牙,闪烁着寒光。

巨浪滔天,裴宣却不为所动。

“不过一只妄图成龙的小小虺蛇,竟装作是玉青,还以此指责于我,该我问你什么意思才对吧?”

他毫不客气戳穿了虺蛇的伪装。

“大胆!!!”虺蛇没想到自己的苦心蒙骗被一下子戳穿,发出了猛烈的怒吼。

蛇尾松开,裴宣跌入了海浪之中。

既然虺蛇能伪装玉青,制造这样的幻境,怕他们分别之后玉青已陷入危险中。裴宣担心玉青,不仅因玉青是他的心结所在,还因为……

海中幻境已破。

裴宣发现自己处于全然黑暗的空间,鼻尖的冷香却还在,道不明来自何处。他知道虺蛇定没有远离,正蛰伏暗处盯着他看。

“我已识破你的谋划,你以活人祭祀妄图成龙,不过是自欺欺人。若吸食七十年人间血肉便能登真龙之境,岂不是什么蛇都能飞升?”裴宣决定以理相劝,“你这活人祭祀的办法从何而知?你定是被人蒙骗,不如坦白交代,以功抵过。”

“哈哈哈,你这凡人,不是已经舍戒反俗,竟还是一副出家人口吻,谁能相信你许了一只蛇妖婚嫁?”

裴宣知虺蛇拿玉青说事,不过是想要扰乱他心神。他心志坚定,自然不会受到三言两语左右。

“七十年前,是你救了方家庄一村的人,还是你害了他们?”裴宣问。

虺蛇听他执着于紫山往事,哼笑一声,道:“凡人,命如草芥,也只有和尚满口善哉要为他们讨公道。我也不怕告诉你,七十年前,皇室令近卫荡平紫山,可与任何妖族无关。他们自相残杀,本座不过是坐收渔利。”

“你敢说紫山龙井与任何妖族无关?”

“哈哈哈,阿年你当真敏锐。紫山龙井……紫山龙井,那可是血海深仇……”黑暗中倏然亮起一只巨大的血红色的眼来。

裴宣无所畏惧,与其对视。

“你可知紫山龙井由何而来?”虺蛇低沉的声音里听不出是怨还是怒,他自问自答道,“人人都道紫山龙井香醇天资,是皇室贡品。滋养那贡品的,却是本座的精血!本座为真龙,受凡人蒙骗毁损经脉成蛟,如今重返龙身,乃天经地义!”

真龙?怎么可能?

妖类惯会惑人,裴宣自然不会信,他开口想要追问,被虺蛇打断:“本座答完,该你来答了。凡人,这可是你的东西?”

突然闪过光亮,刺得裴宣差点睁不开眼。

待他适应,发现一道金轮悬于高空,金光四射,正是灵祐禅师予他的“彼岸法/轮”。

“是,这是我修佛时用的法器。”裴宣答。

慧然搞丢的法器,竟然真的被这妖类偷窃。

“一切世界始终生灭,前后有无,聚散起止,念念相续,循环往复,种种取舍,皆是轮回……”

虺蛇口中竟然道出《大方广圆觉修多罗了义经》的经文,令裴宣大为震惊。这经文也是启动彼岸法/轮需要念诵的,是修轮回者的禅悟。

“告诉我,这里所说的轮回是什么意思?”

裴宣沉默,俗世轮回为他的修行,是他破心魇的必经。虺蛇只不过是他修行途中的环节,却无意触碰到了轮回的真相、虚妄的边界。

这一趟紫山之行,令他有了新的明悟。

紫山与杭州如此相近,也许当初杭州的疫情并非只是白娘子与许仙人妖结合造成。方澜做了最后的活人祭品,紫山方家庄重见天日,这虺蛇却隐于山间,悄无声息为祸苍生。

他既是对虺蛇说,也是对自己说:“俗世轮回,为我的心魇。水漫金山之后,我一直修佛难成。我常在想,我没有走错任何一步,为何不被人理解,又为何心陷其中难以超脱?

“于是,我便启动这彼岸法/轮,入俗世轮回重来一次。意外的是,当时玉青向我寻仇,我道是他的佛缘,便与他一起入轮回。我想,我与他成了一对怨侣,或者他见证白素贞与许仙怨侣的悲剧结尾,兴许是证道之途。

“可惜可叹,如今我窥见紫山真相一隅,知杭州祸事并非仅白素贞而起。也许,当真是我错了……”

“轮回……”虺蛇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共振的钟声,“你是说,这一切都是虚妄?是假的?”

“当然不是。”裴宣否认,“百亿须弥山,百亿日月,名为三千大千世界。这世界是大千世界中小千世界其一,真真假假,论心不论相。”

“玉青,你可听到了,他说的爱你、娶你,不过是为了他自己的证道求佛!你在他虚妄的假世界里,把一切都当了真!”

虺蛇的怒吼起了巨风,让空中的金轮黯淡落下。

裴宣赶紧上前接住,再睁眼,他已来到岩浆火海之上,面前是那个青丝垂肩冷情冷眼的如玉质般的郎君。

“法海,原来,你真的是骗我。”

玉青说着,竟笑了两声。

一声是笑和尚痴,一声是笑他自己傻——

作者有话说:强取豪夺预警

第34章 第三十四回

洞中岩浆翻滚, 烈火遍布。其间似有一条巨龙的骨骸,每一截被巨大的青铜钉钉在岩壁上。

裴宣心下震动,那虺蛇难道真的原为龙身?

他来不及细想, 因眼前人周身弥漫的黑气让他惊觉,之前那似有若无的冷香应都是来自玉青。他与青蛇痴缠了一段时日, 从未察觉其身有这般异香。

裴宣沉吟片刻, 对玉青道:“既已返俗,法海之号仅礼佛时称, 俗家姓名裴宣。若你不愿叫我小字,便叫我裴宣罢。”

“返俗?”玉青哈哈大笑两声, 音调凄厉,“你返俗,却还留着礼佛法号,倒真是虔诚弟子!现在没有礼佛,我叫你法号,是玷污了你的诚心?”

裴宣想要辩解,却被高空中虺蛇的声音打断:“玉青,你与一个负心人废什么话!他既负你,你杀了他便是!只要是人类, 便不可能真心!”

山体震动, 裴宣眼前一晃,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卷起。他低头看去, 只见一条巨大的龙尾缠绕在自己的腰上, 那鳞片漆黑如墨,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但却是虚影,真龙骸骨已被禁锢,桎梏裴宣的不过是烈焰的形影。

不是虺蛇, 是蛟龙。

怎么可能?

蛟龙的头颅缓缓垂下,竖瞳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芒。裴宣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几乎要停止,巨兽的喘息近在咫尺,他能清晰地看到龙舌吞吐时带起的腥风。

“杀了他。”蛟龙道。

裴宣感觉到一阵疼痛,原来蛟龙的利爪刺穿了他两侧蝴蝶骨,将他提起来置于玉青面前。

蛟龙催促着:“杀了他!”

玉青冷脸,往前走。

裴宣见到玉青眼里怨恨,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被紧紧缠绕,那冰冷的鳞片紧贴着他的肌肤,在这岩浆火海中带来刺骨疼痛。

玉青缓缓靠近,伸手钳住了他的下颌。裴宣能清晰地看到锋利的獠牙,在火光下泛着森森寒光。

玉青的声音不带有丝毫感情:“碧霄,你急什么?”

霎时间,玉青在他眼前显出真身,与蛟龙的虚影重合。裴宣难以置信,只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什么扼住,连跳动都由不得己。龙舌轻轻扫过裴宣的脸颊,触感冰凉湿润,腥气恶寒。

蛟龙发出痛苦的嘶吼,不敢相信玉青不去杀了始作俑者,反而将他的魂体吞噬。

“青蛇!你竟然骗我?!不是说好了你助我解封,我许你复仇?”蛟龙愤怒地吼叫,烈火蒸腾,炎浆翻涌。

“碧霄,你以为我同你一样傻?我在和尚这里跌了跟头,便不会再掉入你的陷阱。你许我复仇?怕不是你要吞吃了我……你放心,你的仇,我必会替你报。当年害你的人,定万劫不复……”

青蛇吞噬了蛟龙的魂体,与虚影重合,竟成了青色的蛟龙。他腾飞而起,将钉在岩壁上的青铜巨钉衔下来扔入火海。

一时间,山崩地裂。

裴宣受了伤,无法运力,往下坠落。

当他要熔于烈焰之中,龙尾再次将他卷起,狰狞的大口将他吞入。

在陷入彻底的黑暗前,裴宣似乎听到了玉青的声音:

“法海,我怎么可能让你轻易去死?”

*

慧然在洞中无人村一无所获,又感到地动山摇,便依据师父的吩咐往外走。他走到外面,发现竟是一座祠堂。

祠堂外皆是荒废的屋舍,片草不生。

他怕得不行,在祠堂中不敢出去,又听到堂外的动静。冒头去看,竟是一匹三花马,鞍袋上有杭州府的印花。慧然一心等待师父,坐地诵经,祈望师父能早点与他汇合。

他念到关键处,突然感到眉心一痛,他伸手去摸,竟然流了不少血。

慧然心道糟糕,站起来踱步,却被地动震得站不住。

“山要塌了!”慧然心急如焚,害怕师父会被埋在地底下。他转身想往回跑,被那马儿轻轻一踹倒在地上。

他正糊涂着,似被什么拉扯,便趴在了马背上。马儿长鸣一声,飞快往山外冲去。

“师父……师父!”慧然眼里含泪,但他又想师父法力高深有佛祖保佑,应不会出什么事。

这杭州府的马儿兴许就是师父派来救他的,让他去杭州寻救援,救师父,也救这紫山地下村庄的百姓。

慧然有了这样的想法,便不再回头。他挣扎起身,坐在鞍上,驾着马儿飞速奔逃。

*

杭州。

虽然婚礼上有段家找茬,后面的观礼宾客都散去,但白素贞与许仙仍完成了大礼,两人结为正式的夫妻。第二日,白素贞便住进了许仙在清波门的简陋民居。

两人正是新婚燕尔、浓情蜜意的时候,许仙却不见与白素贞一向形影不离的姐妹,问道:“小青姑娘呢?”

“他自然在孤山府中,我嫁给你,难道还要把他带过来不成?”白素贞笑着,“他过几天可能要回明州去,听说是找到了他的亲人。”

小青是孤女的事大家都知道,许仙听说有亲人来寻,也为小青高兴。

这不过是白素贞的借口,她恨不能赶紧把那碍眼又乱来的弟弟打发走。她时刻警惕,怕青蛇又闯祸。

正闲聊,大地突然摇晃了两下,街坊邻居都跑到大街,纷纷说有了地震。之后大家见晃动得轻,没有对房屋有任何损害,很快便不放心上,各忙各的去了。

白素贞却心里一沉,她远看天边异象,雪云压着却不落雪,西北方向似有巨大的妖气膨出。

“这……”她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娘子,我在,你不用怕。”许仙以为她是被地震吓到。

白素贞笑笑说:“相公,小青要回明州不是小事,我怕他受人骗。你我虽新婚,但我也不能不顾姐妹亲情,今日便容我回去找他一趟。”

“无妨,娘子你想去便去。”许仙对她百依百顺,“婚俗皆是虚礼,只要你我二人一心,我便什么都不在意。”

*

裴宣听到海浪的声音,被凉凉的海水浸润脚心,惊醒发现自己置身于沙滩上,抬眼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他正迷惑自己难道又被拉入了无边梦境,便听到周围痛苦的呻/吟。

他往四周看,与他一样躺在沙滩上的有不少人,都穿着大红色的礼队衣服,其中还有个新娘,正是方家庄的那群人。

他想将新娘拖到干燥的地方,却感觉自己肩膀无力,去摸才知道两边蝴蝶骨都被刺穿了一个洞,血已经结了痂。

“咳咳……”新娘子咳嗽起来。

裴宣赶紧将她扶起,问:“安姐?你怎么样?清醒了吗?”

安澜眼神迷蒙,恍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问:“你……你是谁?”

裴宣心下一沉,又问:“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名字……”她想了想,摇头,显然是不知道。

裴宣见她失去了记忆,便又去拍醒其他人,但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到这个地方。

“你便只是这样看着吗?他们这样,是不是你所为?”裴宣往背后的林中看去,轻声询问。

裴宣话音刚落,林中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海风骤停,浪声渐弱,沙滩上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威压笼罩。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林间缓步走出。

玉青衣袂轻扬,面容精致如画,眉目如墨,唇若点朱。发丝未束,随风轻晃,宛如流动的墨色瀑布。那双青黑的眸子中,却多了一丝令人心悸的威严。

裴宣心加擂鼓。

眼前的玉青,与记忆中的青蛇妖似也不似,少了英飒烈性,举手投足间皆是震慑。

玉青在裴宣十步之外停下,目光淡淡扫过沙滩上茫然的人群,最后落在裴宣身上。

“你说呢?”玉青哼笑一声,反问。

裴宣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不由得后退一步。他下意识摸了摸肩上的伤口,那里隐隐作痛。

那些穿着大红礼服的人们不约而同地低下头,跪伏在地,包括那位新娘,齐声道:“拜见龙君大人!”

龙君?

裴宣想起,玉青吞噬了那个名叫碧霄的蛟龙魂,又取得龙骨,竟真的取而代之变作了龙君。

一介蛇妖化身为龙竟如此简单?

裴宣知道这其中一定还有隐情,便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阿年,我记得同你说过,我出身于东海一座孤岛,后姐姐白素贞途径居住,给岛取名为碧波。”

玉青清冽的声音令裴宣不由得胆寒。

既然玉青已经知道这俗世轮回的真相,两人的仇怨应当是难以化解,但玉青却又拾起了前些时候对他的昵称。

阿年。

裴宣倒宁愿玉青叫自己法海。

“……这里,是碧波岛?”裴宣难以相信,须臾之间他们这么多人便来到了千里之外的东海孤岛。

“是,这里是碧波岛。”

玉青走到了裴宣的身前,执起他的手来。玉青的手不似之前冰凉,竟有了温润感。

他淡然道:“虽是你答应娶我,但你出家时与家族断绝,孑然一身,即使返俗,又要多久才能攒到家资?倒不如是我娶你,这碧波岛便是提亲的彩礼。”

玉青这话令裴宣愣住。

“你看,我还寻来了婚队。不日,我们便可以成婚了。”玉青笑道。

裴宣抬眼,只觉得玉青平静的眼神后全然是疯狂——

作者有话说:法海不是那样娇滴滴的和尚,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强如怪物。小小青蛇没忍住犯错,拼尽全力无法战胜,于是只能强取豪夺。但强取豪夺也不是长久之计,一日之计是在于晨的,要是早上就好了,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虫虫那么可爱,又怎么狠得下嘴去吃呢?于是小蛇只能去吃和尚了。

第35章 第三十五回

“怎么如此喧闹?”刘贤正在灵隐寺佛堂念经, 听到外面的动静,便问了旁侧的同门。

俗家弟子和出家弟子是不在一处的,修行之法也有许多不同。无人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刘贤心不够静,便出佛堂寻寺内的和尚问。

有人答:“是一个小沙弥, 要见我们的住持师父。他自称来自镇江金山寺, 他师父法海是住持的师弟,但他又拿不出凭据, 正跟我们守门僧闹呢。”

现下法璿大师闭关,无论有没有凭据, 一个小沙弥也是难见到住持的。陈二哥受了紫山邪气侵害,刘贤想要寻大师做法也没能,还是托了寺里的相熟的和尚去念的经。

虽然陈二哥没大好,但也转醒,郎中开药慢慢养着没什么性命之虞。

刘贤知宜年小师父往紫山去,心里忧虑,便请了假往灵隐寺诵经祈福。只是他心静不下来,眼皮一直跳。

“紫山地震?”他一惊。

“早些时候有震感,较轻微, 很多人没察觉。也是这会儿才听人报说震中是紫山, 那里因地震已经起了山火。莫干乡的百姓正往外逃难,不少开始往杭州来。州府应该也派了官兵去救, 南无阿弥陀佛……”

刘贤是府衙的捕快, 负责城内治安,若是有灾民往杭州来,可能需要调派捕快们去帮忙。这会儿是新年前,他能请假全是因府衙闲。如今有了灾情, 他要赶紧回去听候差遣。

刘贤急急忙忙往外走,取了马要回城里,正巧在门口撞见那个想要求见住持的小沙弥。年龄看着只有十一二,一边哭一边哀求。旁边的僧人为难得不行,毕竟打扰大师闭关的事情他们可做不出。

慧然泣不成声,他到了灵隐寺,竟然见不到法璿大师,那他要怎么去救师父?师父还困在紫山,那里地震又起了山火,会不会就因为他见不到大师,从而害死了师父?

他年龄小,阅历浅,说话没人信,便急得哭了。他一哭,这些大和尚便更不信他的话,让他等年后再来,到时候住持肯定出关。

可是等到那时候,紫山早就烧光了!

他正急得跳脚,被一个俗家弟子拉住。

“这马是你的?”那人问他。

慧然赶紧抽抽噎噎答:“是,不,不是,是我从紫山骑过来的。”

“你从紫山来?”刘贤见那马是他借给宜年小师父的,便赶紧抓住了小沙弥问。本来该卸了马鞍,但当时走得急,上面的州府印花倒成了标记,让他一眼认出来。

“是,我师父还在紫山呢!”慧然紧紧抓住刘贤的手。

刘贤问:“你师父是谁?”

“是法海大师,与法璿大师在宁乡沩山寺一起修行过,同为灵祐禅师座下弟子。”

法海……

刘贤立即想起当时宜年小师父给他佛珠,让法璿大师许他俗家修行,却不让他向法璿大师透露自己。想来两人一定是相熟的关系,难道宜年便是法海?

刘贤赶紧将之前拾起的佛珠拿出来,冷泉之后他本想还给宜年小师父,但诸多事务耽误了,他竟忘了这件事。

“你可见过这个?”他问小沙弥。

“这……这就是我师父法海的十二因缘佛珠!”慧然眼前一亮,将刘贤抓得更紧了,“怎么会在你身上?”

宜年竟然真的是法海,是镇江一座深寺的住持!

刘贤赶紧说:“小师父,此事说来话长。现在情况紧急,法璿大师闭关,你是见不到他的。你不如同我一起去杭州府衙,路上将紫山的情况告知,我会尽力帮你。”

慧然懵懵然,但见这俗家弟子像是认识师父,便真跟着他骑上了马。他抹掉眼泪,答:“好,好,只求能快点将师父救出来!”

*

碧波岛静静伫立在海中,宛如明珠。

岛屿不大,约莫半个杭州城,四周的海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的蓝绿。岛上植被茂密,松竹挺立,枝叶摇曳。林间夹杂着几株野花,道不出名字,却白得圣洁如仙。

中央有一座不高的小山,山势平缓,覆盖着厚厚的青草和低矮的灌木。山脚下有一条蜿蜒的小溪,溪水清澈冰凉,从石缝中潺潺流出,汇入大海。溪边生长着一片竹林,随风轻轻摇曳,偶尔有几只海鸟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岛上无人迹,林中却有一简陋竹屋。四季宜人,冷香萦绕,如梦似幻,道是仙人隐居处也不为过。

“我本蛮蛇,依穴而居,姐姐到了岛上,才建起这屋子。”玉青领着裴宣往竹林深处行。

裴宣肩膀疼痛,使不上力,只得被玉青牵住手。他不动声色,默默跟着走。只见这碧波岛确实有仙岛之韵,世外清修妙处,怪不得玉青糊里糊涂修行着竟也能法力不弱。

“岛上起先并没有竹,姐姐说我颜色青翠,与人间竹形似,便移栽了竹林过来,又在山后种了些茶花。”

裴宣赞叹:“白娘子确实是妙人。”

玉青这时回过头睨了他一眼,道:“可她却被你镇在了雷峰塔下。”

裴宣闭嘴没再说话,进了竹屋内。屋内摆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张竹床。虽长久无人居住,却一尘不染。

“竹屋简陋,委屈阿年了。”玉青拉着他在床边坐下。

竹床上铺了褥子,倒是软和的。裴宣却有些反应过激,像是屁股被针扎,立即从床上弹起来,道:“大白天的,怎的往床上去?”

冷泉之事后他与玉青便没有再过多亲近,现在俗世轮回真相大白,两人表面平静,内里却有了不小的隔阂。

“你肩膀受伤,我帮你看看,你倒是避我如蛇蝎。”玉青没动作,坐在床边,淡淡说了句,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他已取龙身,便不再是蛇了。

裴宣站了一会儿,见玉青表情冷淡,不像是要做什么,便又坐回了床边。他心里事情重,不便这时候提,说起旁的来:“我住你姐姐住过的屋子,你住哪里?”

玉青却不答,将裴宣的外裳脱了,见里衣浸满了血水。不必他吩咐,从方家庄来的村民便在附近升了火,煮热水乘陶盆里端过来。

裴宣的里衣也被剥去,露出光洁的上半身。蝴蝶骨处的两个洞口悚然,好在血已经结痂,也没有伤到经脉脏器。

玉青用热水透了透布巾,随意地给他擦拭着。

玉青手脚重,裴宣不由得吃疼,闷哼了两声。玉青却笑道:“你出家时不是吃了很多苦,就是没有苦,也要创造了苦去吃。怎么,这点痛就受不了了?”

裴宣知道玉青是讥讽他,心里更沉闷。

既然玉青已经知道俗世轮回的真相,他更愿意玉青对他打骂,而不是现在这般不冷不热的古怪态度。他当然是为了玉青好,不论是俗世轮回,还是在现实。

“蛇族食人者喜用这穿骨之刑,用链子将人从肩胛串成一排,挂在洞穴里,高兴了便咬下来一个生吞,滋味美妙。”玉青擦到他的伤口处,竟用了些力。

痂被擦掉,开始流血了。

裴宣略皱眉,却也不惧,忍着痛,说:“你不是那样的蛇。”

“我已是龙君,当然不是蛇了。”玉青将布巾扔回盆里,自己用食指抚过裴宣的伤口处,红色的鲜血润在他的指上。

“你之前未食过人也为杀过人,对人有损害也是无心之举。紫山地震,方家庄仅剩的数十村民本难逃一死,你却把他们都带到了碧波岛来。”裴宣转头直视玉青的眼睛,“你救了他们,也救了我。玉青,我知你心本良善,只是误……”

玉青听此却大笑起来,将裴宣的话打断。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拍了拍裴宣的脸,在他脸上留下几道血痕。

“哈哈哈哈哈……”玉青差点连眼泪都笑出来,“我本良善……我本良善,你却还是对我赶尽杀绝,将姐姐镇在雷峰塔……”

天色突然暗起来,一阵风袭过,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裴宣未及反应,便被玉青推倒在床上。他从未见过玉青这样的眼神,似恨不能吞吃了他。

“你以为我把他们带过来是良善?”玉青咧开嘴笑。

裴宣心道不好,想要阻止玉青,却被摁住痛点,一时间冷汗直流,说不出话来。玉青俯身,凑到他的脸前,将舌头点在裴宣脸上的血痕处,如食了什么仙药般,深深吸着气,舒服地伸着脖颈。

一个村民匍匐着进来,跪伏在床下,不着一物。

“你以为我不杀人,是我良善?”

蛇尾轻轻一勾,将那人如串肉串般刺穿,鲜血溅了裴宣满身。然后,蛇尾轻轻一甩,那人便被抛了出去,就像是随意扔掉的石子。

“玉青……你……”裴宣不敢相信,玉青竟然当着他的面杀人。他震惊不已,难以置信,浑身麻木,动弹不得。

难道是他错了?他本想助青蛇悟道,却反而是让其堕落……

玉青却一边舔着他身上的鲜血,一边发了狠道:“他们是假的不是吗?我杀再多人,这里都是假的!许仙是假的,我姐姐也是假的!你对我的那些说辞也是假的!就连我取得的碧霄的龙骨龙魂也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