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宣见他陷入了疯狂,开始内疚自己是不是不该将青蛇带入轮回中。
也许,真的是他错了。
“只有你想证道的心是真的。”玉青的情绪突然平静了些,手法轻柔地抚过身下人的胸口,“你这颗佛心是真的,连这幻境里的人你都要救,所以我把他们也带来了。既然你要救苍生,那我便给你救的机会。”
裴宣怎么会不懂,玉青这话是威胁的意思,他在拿村民的性命威胁。
玉青俯身,往那满是鲜血的胸口痴痴地吻了上去。
“当初你答应,我帮你救人,你便欠我。
“现在,该是你回报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蛇蛇是一边克制一边发疯,怎么可能不疯呢?疯才是常态,疯是正确的、合理的、一针见血的……
第36章 第三十六回
裴宣没想到, 不过是一阵风,碧波岛便入夜了。
竹屋内烛光亮起,摇曳着将两道纠缠的身影映照在墙上。裴宣被按在竹榻, 后背抵着软褥,但竹板本身的寒意还是透过肌肤渗入骨髓。
他试图挣扎, 却被玉青的手牢牢扣住手腕,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玉青……”裴宣的声音沉下来,他知道一些事已不可挽回, 如今只能寻求解决办法。玉青取得龙身,再差也是化劫与飞升境界之间。而他自己又舍了戒, 自认是不容易敌过,除非……
他深思熟虑后,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玉青却仿佛听不见,眸子在烛光下泛着闪烁的光。他呼吸急促,指尖冰凉,顺着裴宣的脸颊滑下,用力捏住他的下巴。
“做什么?”玉青低笑一声,声音沙哑,“阿年, 我说得很清楚了, 这碧波岛我便送你,我们不日成婚。一生一世一双人, 你说好不好?”
他的唇狠狠压下, 带着不容拒绝的狂暴,几乎要将裴宣的呼吸夺走。裴宣被迫仰起头,承受着这个近乎撕咬的吻。他的手指紧紧抓住床褥,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却无法推开身上的人。
玉青的手顺着裴宣的腰线滑下,指尖冰凉,却在他肌肤上点燃了一簇簇火焰。裴宣的身体微微颤抖,既是因为恐惧,也是因为无法抗拒的本能反应。他的理智在挣扎,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回应。
那日,在冷泉后的岩洞中,明明是欢愉缠绵……
一切都变了。
“玉青……”裴宣的声音断断续续,难得带着哀求的意味。
玉青却充耳不闻,他的动作愈发激烈,仿佛要将裴宣彻底占有。他的指尖划过裴宣的蝴蝶骨,那里还留着未愈的伤口,触碰到时带来一阵刺痛。裴宣闷哼一声,眉头紧皱,却无法挣脱。
“我以为你喜欢叫我玉郎,”玉青的声音低沉而疯狂,不容置疑,“你应该叫我玉郎。你是阿年,我是玉郎。”
裴宣意识到如今的龙君玉青与以前的青蛇玉青有了很大的差别,而他又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漩涡,法力不济。
他只得闭上眼睛,任由玉青的吻落在他的颈间、锁骨,甚至更深处。他的手指无力地抓住玉青的衣襟,指尖颤抖。
他放弃了反抗,也不打算逃离,顺从地接受所有。
夜色深沉,海浪一次次拍打沙滩,激起无数白色的泡沫。它们在月光下闪烁,像瞬间绽放的银色花朵,随即消散,留下一片又一片湿润的痕迹。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这种疼痛,倒是比他苦修多年的艰辛都要深刻。裴宣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的景象变得虚幻起来。他感觉到玉青的体温不再那么冰凉,甚至将他点燃了。
他燃烧起来,被烧成了灰烬,散在碧波岛潮湿的空气中。
*
裴宣醒来的时候浑身疼痛、口干舌燥,但他伸出手时有人扶住了他,给他口中喂了勺温水。
“公子,您慢点。”
裴宣抬头,发现扶他的是安澜。安澜已经换下了新娘嫁衣,穿着不知哪里来的丫鬟衣服。
“安姐,你怎么会在这里?”裴宣发现自己声音哑得不行。
她却眼神迷蒙,跪拜在地,道:“公子,龙君大人派我贴身服侍您,您有任何吩咐便唤奴婢。”
裴宣心中一沉,见她仍没有往昔记忆,显然被龙君牢牢控制着神志。
“其他人呢?”裴宣又问。
安澜一边帮裴宣披上了衣服,一边答:“龙君大人让他们在岛上自筑屋舍、耕耘农田、修船打渔,现在应该在忙活。”
裴宣勉强站起身,往窗外看,昨日被玉青杀死扔在屋外草地的尸体已不见踪迹,应该是被清理过了。
他肩膀不太能动,只能在安澜的帮助下穿衣。
碧波岛气候宜人,不冷不热,安澜给他穿的是里衣和深衣,裁剪是杭州贵族中流行的款式,材质却说不上是丝绸还是什么。
妖异。
裴宣摸着手上的绸缎,知不是来自人间,应是妖界产出。他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对未来也感到茫然了些。
早餐是从林中采摘的果子和从沙滩捡的海龟蛋。
裴宣在安澜的帮助下吃了些,问:“龙君呢?他在哪里?”
“有客来访,龙君大人应该是与客人一起。”
“客?”裴宣疑惑,这碧波岛为东海世外孤岛,谁会来作客?他又问:“他们在哪里?”
“在山顶的花树下。”
碧波岛的山顶长着一棵大树,昨日裴宣便注意到了,那树上开满了玉兰花,但树的形态却不是玉兰树。
他曾听过世外仙岛上有一种树,叫做四季树,春日开海棠,夏日放合欢,秋季盛木槿,冬季赏玉兰;到第二年,四季树上的花又各不相同。树上总是接连不断有着花开,花败后又有新花绽放。
碧波岛四季宜人,兴许便是看那花树才能知道现在是什么季节。
裴宣身子疼痛,岛上又没有修路,走得艰难,在安澜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才到山顶。
他远远看到玉青在树下坐着与一位白衣女子说话,便靠近过去。
“阿年,你怎么来了?”玉青温和地唤他,仿佛昨夜的暴风骤雨与他毫无关系。
“我见这花树特别,便过来看看,没想到你和白娘子会在这里。在说什么?也与我听听。”
裴宣不动声色,挨近他们想要坐下。玉青拿出了软垫,放在了他屁股下,道:“你小心些,别又伤了。”
安澜似乎得了玉青的授意,并没有跟来,不知去了哪里。
白素贞回到碧波岛,发现弟弟玉青大有变化,带了一群人类在这里,本就心惊,现在又见他们两人之间的情态,心里百转千回。
她拿起一空坛,笑说:“婚宴当日我向小青说了几句重话,这喜酒没一起喝,实在遗憾。这做弟弟的一点不省事,还要等姐姐气消了带酒来寻他。你便是宜年吧?之前在宾客中见过你,混乱中没有说话,这回倒要好好认识一下了。”
“姓裴名宣,小字宜年。”裴宣笑着向她点头致礼。
他后来出家,弱冠时没有长辈赐字,所以只有小名。
玉青却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不必多礼。他身子痛,也没有勉强,往玉青身上靠了靠。
“这处风大,你要是累了,便回去休息。”玉青道。他似乎不太想让白素贞与裴宣多认识,催促着裴宣离开。
“我看宜年不是累,是渴了。”白素贞却打断他说,“可惜你贪杯,把酒都喝干净。不如你去打些泉水,我们在这儿等你。”
玉青侧过头问裴宣:“你渴了吗?”
裴宣顺着白素贞的话说:“是,走了很长一段路,有些渴了。”
“你快去吧。”白素贞催促道。
玉青便挪了位置,让裴宣能背靠着树,坐得更舒服些,然后走远去给他们打泉水。
裴宣知道白素贞是故意支开玉青,等玉青不见身影,他才开口问:“白娘子,你有话对我说?”
白素贞笑容淡去,面色一沉,看着裴宣的目光带了狠辣,她一摆尾竟将裴宣的脖子缠住。她厉声道:“我可没话跟你说,你害我弟弟,我恨不得杀了你!”
裴宣无法呼吸,一张脸被憋得红紫,他拼命挣扎想要扯开缠住脖子的蛇尾,却使不上力。到这碧波岛之后,他似被克制住了,法不由己。
但她不能杀他,她只是想要泄愤。
白素贞将蛇尾松开,仍气恼着:“他为你吃了人血,还吞噬了别的妖,怕只能堕魔,修为尽废!”
裴宣拼命咳嗽喘气,也不知道到这地步是不是自己的错。白素贞松开他,他却伸手抓住蛇尾,摇头道:“不,那不是别的妖。碧霄,玉青,两者似为同源……”
白素贞皱眉,她见弟弟变化,身上妖邪戾气沉重,自然以为是他吞噬了其他妖类,有了堕魔倾向。她不敢向玉青问,怕引得两人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再难修补。
她见裴宣似知道些内幕,追问:“什么意思?碧霄,那是谁?”
裴宣没想到白娘子对玉青的事情一无所知,心中叹息,但好歹玉青对她极为看重,也许还有转机。他道:“是紫山地底封印的蛟龙,玉青与其龙魂融合,又取了龙骨,便成了如今模样。”
白素贞大为震撼,说不出话。
“白娘子,若你真心为玉青好,你可将他的真实身世告知?他并非这东海孤岛的普通蛇妖,对不对?”裴宣语气恳求。
白素贞思绪万千,其中一丝飘到了数百年前,她第一次来到这座岛上的时候。
*
“方家庄?从来没听说过,紫山就是一座深山,没有村庄,有也只有几个猎户。”府衙的同僚对刘贤提出要去方家庄救人感到不理解。
刘贤震惊,见其他人都不知道方家庄的事,便又提起了紫山龙井。
“紫山龙井?听都没有听过,我们杭州只有西湖龙井。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是不是天天念经,脑子给念坏了。”
刘贤又问了许多人,见他们都不知道方家庄,也不知道紫山龙井。他心里也开始怀疑,难道是他真的发了疯,记错了事?
但他回去问慧然小师父,小师父急切得不行,要他帮忙去紫山救他的师父法海。
刘贤不死心,又去了安家茶铺,茶铺竟然关门了。
他进安家一问,安婆婆和两个小姐妹竟然不记得安澜,只知道当家的安哥死后,婆婆一个人拉扯孙女,又要照顾叔公,日子难啊难。幸好前段时间有个叫宜年的和尚来化缘,在他们家住,帮他们照顾铺子,走之前还留了一笔钱。
最后刘贤去找陈二哥,见陈家素缟,才知道在地震的时候陈家的房梁落下来,将床上躺着的陈二哥给砸死了。
刘贤只觉得一盆凉水浇来,从头凉到脚。
方家庄从人们的记忆里被抹去了——
作者有话说:攻2即将出场嗷嗷,可以期待一下
注:海龟是保护动物,吃海龟蛋是违法的,但古代没有这条法规,那时候是可以吃的
第37章 第三十七回
玉青将叶子折成锥形, 盛了泉水回到山顶,只见裴宣一人在花树下。
阳光稀薄清冷,穿透枝叶洒下来模糊的光斑。裴宣静静坐着, 面色苍白,眉眼间带着倦意。
原本他身子修长挺拔气血充足, 似有使不完的力气。如今靠着大树任由玉兰飘下来落在他肩上, 掩盖得他身上的人味儿都淡了些,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带走。
裴宣见玉青过来, 便抬头冲他笑,道:“白娘子新婚, 念着新郎,说既然与你喝过了酒,便也没什么事。她叫我带句话,然后自己回杭州去了。”
“哦?”玉青在裴宣的身旁坐下,“她倒是随性。”
裴宣本想接过玉青手里的泉水,却见玉青自己仰头含在口中,偏过头来要嘴对嘴向他渡。裴宣略皱了眉,觉得不适,但又碍于玉青的淫/威, 只得默默接受。
若只是渡水还好, 裴宣咽了泉水,吃进去玉青口里的异香, 便晕晕乎乎来。玉青狠亲了他好些时候, 手脚不知轻重,摁了他在树下脱他衣服。
虽然不是特别不情愿,但裴宣不是耽于情事的人,没有隔多久又要来他自然受不了。
他推拒着:“不……”
玉青不由分说捉了他的手, 虽是笑着,眼神却冷硬,问:“阿年,为什么要拒绝我?不是你先说爱我,要与我相守?你反悔了?还是说我弄得你不舒服?我答应你,我轻一点好不好?”
裴宣脑子迷糊,顿了顿,才理解玉青在说什么,回答道:“不是……”
“那你张开些,不然又要痛了。”玉青含住他的耳朵,手指在他的身上滑动,就像是水中的游蛇。
裴宣心里记着白娘子告诉他的事情,不想引起玉青的察觉,又实在不愿意整日痴缠。他不懂怎么做求人的态度,直愣愣道:“现在也痛得厉害,不如等我好些了再说。”
“那我便好不了了,我现在想你想得发疯,甚至想杀人。”
玉青一句话令白日的阳光都冰凉起来,裴宣的脸色更加白了。长长的尾巴绞着他的腰,用力的话不知道他会不会断作两半。
玉青伸手摸了摸裴宣头上长出来的青茬,绒绒的很扎手,语气似被人欺辱了般委屈,道:“你难道就不能为了我忍一忍?这点痛都忍不了吗?阿年,你做了这么久的和尚,应该是很能忍的才对。”
裴宣面露难色,心里也在叹息。
他摸不准玉青的脾气了,以往玉青虽爱生气,却纯真赤诚,如今像是黑暗里的一道影子,令他看不清轮廓。
这岛上的村民,既是被玉青紫山救下的幸存者,也是他用以威胁的借口。
裴宣不愿意再看到玉青杀人,便答应了,说:“好吧,那你轻一些。”
虽玉青与碧霄融合,但蛇性占了上风。裴宣自觉艰难,若是旁的生物还好,玉青偏偏是蛇。蛇类喜欢摩擦、缠绕的刺激,持续时间甚久。尾部两侧交替使用,有倒钩防止滑脱,搞得他皆是伤痕。
期间裴宣受不了,像是被抛在巨浪中的孤舟,寻不到往前的方向。
*
既然刘贤答应了慧然要救人,就算全世界都不记得方家庄,那他也是要去的。因为地震山火局限,莫干乡的灾民不算多,但也有受损的农户,还有零星的火源,府衙便派了两百官兵去砍树。
刘贤属于吏役,由巡检司管。巡检司组织了将两百人的队伍去救山火,刘贤便主动请缨加入其中。
慧然非得要跟着一起去,被他劝了好久才答应留在杭州等消息。
救灾队刚刚出发走到半路,远远便看到远处的紫山黑乎乎一片,几乎被烧了干净,空气里都是糊焦的味道。
看着严重,但好在时不时下雪,火势没有蔓延。
到了山脚下,他们正要进山里。一个铺兵快马加鞭截住他们,让他们不要往里进,就在这里开始砍。
“这里?前面就有火星子,我们才两百人,要砍到什么时候?”领头的巡尉质疑铺兵传达的命令。
铺兵这才将知府的手谕给他看,又说:“按令行事,大哥你不必担心,钤辖大人正在路上,约莫两个时辰内便能到。”
刘贤心里一惊,连钤辖都惊动了,估计是要把厢军调来一起救灾。
甚至铺兵又给了一张舆图,道:“知府大人说,绝不可进山中。”
“那山中的百姓怎么办?”刘贤心里着急,他知道大家不记得方家庄,便转而说起别的,“山中尚有零散的猎户和农家,不下百人。”
“听令便可,这么多话做什么!”巡尉瞪着他吼了一声,“你姓甚名甚?”
刘贤插了一句嘴,后续便不敢多话,隐于队伍中。他想着,就算宜年小师父福大命大,他也还是得往里去看看才行。
由于惹了嫌,刘贤被分派到更远的队伍,在深山里砍树,不让火势蔓延。很快厢军来了更多人手,他们连夜围着紫山砍了一大片。
但紫山西北边是更高的栾锋,不是那么容易砍的。刘贤不得不跟着众人一边登高一边砍树,手臂都发麻了。
不过在栾锋倒是将紫山地貌一览无余。
“有没有觉得,这紫山……像是一口井?”刘贤站在崖边往下看,颇为感叹。兴许是地震导致山脉断裂,紫山边缘凸起,中心凹陷,山火集中在中央,黑乎乎一片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令其看起来如一口巨大的深井,或者是野兽的巨口。
刘贤看了一眼,只觉得头晕目眩,有一种后怕之感。紫山龙井,虽不被旁人记得,但他没忘记,那么有名的贡茶,难道成名便是因为这如井的景观?亦或者是因为别的?
“你别说,还真是。”有人答他。
刘贤回头,刚刚还同他说话的人却不见了。烟气弥漫,他什么都看不清。难道是火势蔓延过来了
刘贤想要跑,又想到其他人不见了不是正好,他可以偷偷进紫山里面,沿着慧然说的路去找宜年小师父。
他将怀里藏着的佛珠拿在手,念了两句经,便往烟雾深处跑。
*
“宣哥儿,祺哥儿,这是岳珺,岳大人的孙儿。”
河东裴氏是有名的书香世家,家中几辈在朝为官。裴严的姐姐亦是嫁给了门当户对同为书香的岳家,在京城中甚为显赫。不过天恩难测,在朝中风云下,岳家老爷受贬,被派到了济源做御史。
济源人才济济,其中延庆书院相当出名,不少通过科考选拔走上仕途的才子。岳老爷相当看重裴严,认为其定能科考上榜,一展宏图。
两人走得近,便相约让家里的孩子也一同相伴学习,学习的场所便在延庆书院下为幼童学子读书萌芽而设的小学堂。
“见过哥哥。”裴宣跟着裴祺低着头唤了一声哥哥,不敢抬头去看。
他小裴祺两岁,裴祺又小岳珺两岁,五岁和九岁的孩子相比,差了可不止一个个头。
“祺弟弟,宣弟弟。”岳珺也向两个弟弟回礼。
裴宣听他音色清朗温润,不似家里欺负他的那些娃子般嬉闹,便好奇地抬头去看。九岁的岳珺高了他两个头,身姿挺拔,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倒真有小才子的味道。
因年龄差距,裴宣与他们不在一起学习,但也听说了听说岳大人孙儿的种种事迹,岳珺自幼聪慧、博览群书,诗文、书法、琴棋无一不通,着实令裴宣心生仰慕。
日日在学堂读书,几个孩子混得熟了些。
裴宣便大胆问道:“岳珺哥哥,总是称你名字,显得无礼,你可有小名?若是叫起,我们便更亲近了。”
“小名?家规森严,自没有小名,只有家里姨娘们私下里会偷偷叫一声。”岳珺笑着揉了揉裴宣的头发。
“叫什么?”裴宣不知怎的,脸上有些热,好奇地问。
“红线。”岳珺笑起来没有普通孩子的稚气,是温润君子的感觉,“她们会叫我红线小子。但若是你叫我红线哥哥,却显得怪异了。既然你觉得称名字显疏远,便直接叫哥哥可好?”
“哥哥。”裴宣仔仔细细看了岳珺周身,没见到他身上有红线,也不知姨娘们为什么要这样叫他。
岳珺问:“那宣弟弟你呢,有没有什么小名?”
裴宣想了想,说:“垂旒一庆宜年酒,朝野俱欢荐寿新。我出生的时候,说是丰收之年,娘亲和爹爹便给我取了小名宜年,他们也会唤我阿年。”
“阿年……”岳珺伸手掐了掐他肉乎乎的脸蛋,道,“如此,你叫我哥哥,我叫你阿年,我们便更亲近了。”
没多久,裴严科举中第进士,举家搬迁到新官上任处。离开济源后,裴宣便再没有听过岳家的消息。
再后来,裴严升调到潭州任观察使,次子裴宣代皇子出家。修行期间的事情,竟然如蒙尘之镜,较遥远的幼时记忆更模糊了些。
裴宣也不太清楚,后来,他有没有再遇到过岳珺。
*
裴宣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梦见了许多经年往事,都是他小时候的细枝末节。本应该早就记不得,这回竟都梦了一遍。
宜年。
原来他真的就是宜年吗?还以为这是他入俗世轮回后胡诌的名字。
“咳……”
他挣扎着起身要喝水,水立刻被递到了他的嘴边。
凉丝丝,冷幽幽。
“阿年,别这么急。”玉青的声音很柔和,却暗藏着一丝道不明的意味。
裴宣抬头,便看到蛇瞳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一股腥气。
裴宣立即抬手将嘴边的碗打翻,碗掉在地上碎了,床上润湿了一片。
不是水,而是一碗血。
“阿年,你不是返俗了吗?应该能吃荤腥的啊……”玉青笑着徒手替他擦身上的血,眼睛亮如夜里的鬼火,“这血,可是大补。我艰难为你寻得,你怎能辜负我的苦心……”——
作者有话说:玉青:和尚,你再也不用没苦硬吃。你的苦来了,你吃我的就行
法海:好像有蛇在PUA我,不过PUA是什么意思来着?
解释一下:这段墙纸不是虐谁,是小情侣的情趣play
剧透一下:玉青是阴湿年下,月君是腹黑年上,猴子是禁忌师徒,你问孟章是谁?那是阴湿年下的双胞胎哥哥来着,禁欲系神君,敬请期待嗷嗷~
第38章 第三十八回
“刘贤!你终于醒了!”
刘贤醒来发现自己在军营的帐篷里, 手里死死抱着一个圆盘样的东西。他拿起来一看,竟然像是金轮式样的佛修法器。
他向旁边的同僚一问,才知道那日他们在栾峰砍树, 起了大雾之后他便失踪。他们不敢进山,但也在周围寻找线索。
过了一日夜, 刘贤被人发现晕倒在进山的路口处, 怀里死死抱着这么个东西,怎么也不放手。
刘贤死活想不起其间的事情, 脑袋懵懵的,连自己手上的十二因缘佛珠消失了也没能察觉。
巡尉从上头得到了些消息, 知道紫山的灾祸不一般。现在火势已经控制住,见调派来帮忙的捕快已经醒了,便遣返他们回杭州城。
刘贤将金轮收在包裹里,跟着他们回城,途中遇到了大雾。一行人沿着大路走,竟然走到了东郊附近,要知道他们是从西北方向回城,怎么会绕到东郊来?
不过雾气大,大家没在意, 按着东郊的小路继续往杭州城走。
“照理说应该是走到了啊……”队伍中有人嘀咕, 走了大半天,连城门都没看到, 路上全是雾, 偶尔会经过几道房屋的影子。
“问问里面的人家吧?是不是我们走错路了。”有人提议。
刘贤跟着另外两个士兵拨着雾气走到一处木屋的门前,敲了两下,没人开,但他们都听到了门里面的说话声。
“宝宝……宝宝……”像是母亲在哄孩子。
他们不耐烦, 又用力敲了几下:“有没有人?麻烦开一下门!”
也不知道是不是用力过猛,门竟然自己开了。刘贤往里看,只见到一个令人眼熟的孕妇坐在摇摇椅上,托着自己浑圆的肚子,一脸幸福。
站在他旁边的两个人瞬间脸色煞白。
“这……这不是段芳?许大夫结婚时候跳湖死了的那个女人?”
段家药房在杭州很有名,给府衙特供药品,所以官兵巡检们都跟他们很相熟。之前白府婚宴的事情闹得很大,街坊邻居都知道,是城中不小的丑事。可是段芳已经投湖,她怎么会在这里?这莫不是撞见鬼了?
其他人不敢动,倒是刘贤走近了过去。
他见段芳肚子大得离谱,面上和手上却瘦成了皮包骨,便知道她不像是怀孕,倒像是生了怪病。她眼里没有旁人,只顾捧自己的肚子,大抵是疯了。
“她还活着,但疯了。”刘贤得出结论,又提出了建议,“既然在这里遇见,这屋子里也不像是有别的人,我们把她带回段家去吧。”
带上段芳再继续往前走,城郊的雾气竟然逐渐散去,他们顺利回到了杭州。
在府衙述职之后,刘贤便领着段芳到了段家。
段家人惊异不已,本已经准备办段芳的丧事,但死没见尸。他们正想着去许仙家里讨说法,段芳就大着肚子被送回来。
几位婶子立即想起当日在孤山遇到的鬼打墙和宜年父所说的话,认为他虽然返俗,但不愧为大师,连这等事情都有预料。
他们要给刘贤赏钱,刘贤没收。
刘贤知道这件事与孤山那两只蛇妖有关,现在又不见宜年师父踪迹,他实在心里没谱,便交代说:“阿芳小娘子的事情实在蹊跷,你们最好请大夫查清楚她是得了病,还是肚子里真有孩子。真相大白前,你们切不要去叨扰许家和那位白娘子,能请庙里的师父来念念经最好。”
段家人心里犯嘀咕,但知道刘贤是府衙的捕快,便一一应下。
*
裴宣夜里总是梦见幼时往事,抓不住那些模糊的虚影。醒来后,玉青又总是缠着他,万般索取。
虽碧波岛似世外桃源,但裴宣却愈发精神不济,整日浑浑噩噩,也不知道日子过了有多久。
待他某日想起自己返俗,应该往家里写信告知父亲时,他已青丝及腰,碧波岛山上的花树已经开满淡粉色的桃花。
人间应该是三月,清明已过了吧?
玉青不知从哪里找来一面半人高的铜镜,拉着他用骨梳给他梳头。裴宣看着镜子里瘦削苍白的脸,愣了好久才认出是自己。
“这梳子倒是神异,每日用它梳发,让头发长得这样快。”裴宣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是什么呢?
玉青笑着,从后面抱住裴宣,手臂环过他的肩颈,手上拨着梳子的纹路给他看,道:“还是多亏了阿年提醒,让我用龙骨做成梳子。”
裴宣额上冒了些汗,这才想起是自己提议让玉青动用了碧霄的龙骨,做了这梳子放在镜旁。
既是碧霄的骨,那便是玉青的骨,他竟用自己的骨做了一把梳子。
“是……”裴宣努力回忆,却实在是有些混乱,他似乎想不起当日白娘子对他说的话了。
还差一点,他应该是将那个秘密藏在某处……
到底是人妖殊途,与玉青在一起的时间越长,他的阳气精血似乎逐渐从他的身体中抽离。这才三月,要是再过段时间,他会不会……
“你长发很好看。”玉青将脸埋在他后颈的发间深深吸气,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裴宣身上本来只着薄衫,很轻易被解下,人类的香气与碧波岛的海浪还有岛上桃花的混在一起。玉青才将那头长发梳顺,现在又将其弄乱。
这些天,裴宣身上的痕迹就没有消退的时候。
他自然明白玉青的状态不正常,所以绝口未提轮回的事情。
当日紫山地震,法/轮遗失是裴宣故意而为,就是怕玉青会从中作梗。后来,裴宣从白娘子处了解了玉青身世的秘辛,心想尚有和平逆转的机会。
只是现在事情已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若仍不可解,他便只能再次启动法/轮,让一切重回正轨。
刚成为龙君的玉青还为长出犄角,仍是蛇妖的习性,在床/事上缠住人便不会放开。他将裴宣紧紧绕着,咬住嘴唇,让舌头在口腔里进出来回,吮吸享受着人类的美味。
他越享受,獠牙便越收不住。裴宣的嘴唇被咬破,吃疼一声。
玉青却将那血舔去,浑身都爽利了,手如游蛇般滑动。
因这一痛,裴宣的理智似有回笼,他想起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来,冷汗满背。玉青却连他的汗都不放过,一寸一寸都要舔干净。
是了,是了,玉青与碧霄同源而合,是龙族秘事。若是裴宣要助玉青摆脱堕魔罪孽,必须徐徐图之。
那日,白娘子是这样同他说的:
“我数千年修为,该清算功德飞升成仙,东海仙君却道我在人间有恩情未尝。为报仙君指点之恩,我来碧波岛,教化蛮蛇,结姐弟之情。
“至于你问我玉青身世,他确实不是普通蛮蛇,但具体情况我亦不知悉。此番他意外融合龙魂龙骨,他的来源要么是去问东海仙君,要么向东海龙宫探寻。”
东海仙君为东华帝君的分身,白娘子也只是在化劫的梦中有幸聆听仙音。比起寻找东海仙君,裴宣觉得入东海龙宫倒更可行一些。
毕竟,这碧波岛在东海,龙宫应该就在其下深不见底的海中某处。
只是,要先稳住玉青,不能让他察觉异样。
“阿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留长发吗?”玉青将他身体的每一处都舔了个遍,抬起头来,眼里是幽幽的绿光。
裴宣对头发长短并无所谓,不过是想要拿到龙骨梳子,到时候他去到龙宫,也算是一件信物。他眨了眨眼,回:“不知道。”
玉青将手伸进他的发间,摸着他的后脑勺,然后突然把那些顺滑的发丝抓乱了。他说:“因为,抓起来很趁手。”
由于发丝的拉扯,裴宣不得不仰起头,脖子仰出了很漂亮的弧度。玉青凑过去咬住他鼓出来的喉结,像是嘴里含了樱桃又舍不得吃。
“玉郎。”裴宣觉得有些疼了,便叫他的名字。
玉青住了口,将他抱在怀里,温柔地吻过他的嘴角,问:“心肝,怎么了?”
裴宣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垂下眼,道:“是不是快蜕皮了?”
玉青面部皮肤与耳朵的边缘卷出了毛边,为人形都掩饰不住兽型蜕皮的征象。
他握住裴宣的腕子,眯起眼睛,道:“是,以前做蛇的时候,每年春夏都会蜕一层皮。没想到成了龙,竟然还要经这一遭。阿年,我这样丑,你不会是嫌弃我了吧?”
裴宣知道蜕皮应是玉青最薄弱的时候,他耐心等待果然值得。
他笑了笑,主动环过玉青的脖子,凑上去亲吻那粗糙的分界,说:“没有,无论玉郎什么样,我都喜欢。”
“我就知道,阿年是真心爱我。”玉青抱住裴宣,痴痴地回吻着。
山顶的桃花飘落下来,在院子里零落了几朵。裴宣说没喝过酒,想尝尝桃花酒,玉青便摘了捡了不少酿了酒,将坛子埋在树下。
碧波岛上其他村民建好了房屋,以种田、打渔为生。他们记不得过往,只知道在龙君的庇佑下,他们现在生活得富足安乐。
龙君与公子住在竹林,两人是神仙眷侣。
再过一段时间,龙君将与公子成婚,是他们碧波岛最盛大的节日。他们全岛村民都将为这节日庆祝,所以他们更加勤恳地劳作,酿酒、种花、织布、铺路,要将碧波岛建造成真正的仙境——
作者有话说:和尚现在留了长发,又躺着不动,所以形象有了小小变化
第39章 第三十九回
蜕皮到了后期, 玉青难以维持人形,藏身于山后的洞穴中。
这让裴宣落了清闲,身上的伤痕终于有修复的时间。他到洞口想要看望, 玉青也避而不见,正中裴宣的下怀。
“之前让你帮我找一叶舟, 可有寻到?”裴宣必须抓紧利用这两日, 不然待玉青蜕好了皮,龙形已成, 他再难找机会。
风水轮流转,以前是玉青找他的破绽要救雷峰塔下的白娘子, 如今换了他找龙君的薄弱处……
想到雷峰塔,裴宣心中一沉。
他自然知道玉青几乎没提过雷峰塔的原因。离开俗世轮回,裴宣又变回了法海,以他的性子是绝不会将白娘子从雷峰塔放出。
到底,人妖殊途……
裴宣略尝到了所谓怨侣的苦滋味,但再往深了想,又悟不透。他摇摇头,打算仅专注于眼前的事。
“已经找好了,在西面的渡口。”安澜回答他, 神色却不安, “公子,您是要出海吗?”
裴宣对她笑, 道:“别问太多。”
他拿了龙骨梳子, 任由长发披肩,穿过村庄,到了西面的渡口。
不过两月时间,碧波岛已经有了一座村庄。虽然房屋大都木质, 数量不多,造型简陋,但炊烟袅袅,村民晾晒打气的咸鱼、海菜,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他们信奉龙君,在村口为龙君修建了一座小型神庙,里面有龙形石像。他们每日上香祈福,祈求风调雨顺。
为了龙君不久后的婚礼,他们穿上的喜庆的衣服,在村子里种满了鲜花,还做了喜铃,剪了喜字,到处挂着鲜艳的装饰。虽然人少,但热闹喜悦之感几乎溢出。
方家庄的村民为方家庄的复兴痛苦数代,如今被夺取记忆,倒在这碧波岛无忧无虑生活起来。
裴宣也不知道该说他们是幸还是不幸。
连安澜给他找的这小舟都盛满了鲜花,船头是一个没有点亮的喜灯,能够想象若是到了夜里趁着星光该有多么美。
“公子。”
“公子。”
路上遇见他的村民皆愉快地同他点头招呼,敬重待他。裴宣回以微笑,解开绳子,划动船桨便出海去了。
*
“我告诉过你,他都是骗你的,为何你还是不信?”
黑暗中,那影子缠住玉青,令他蜕皮都变得更不容易了。
他蜕过很多次皮,每一次他都会变得更强更大,却没有哪一次像这一次蜕皮一样痛苦。他本来就敏感、易怒,与原来的自己渐行渐远,这次他怕会彻底疯掉,所以藏身在深洞,不见阳光。
他吞噬了碧霄,但那声音还是时不时在他耳边响起,如幽冥似鬼魅。
“我信。”他没有挣扎,庞大的身躯躺在原地默默忍耐,“我知道他是骗我的,哪又怎么样?”
“可笑……可笑!”
那影子变作了幽暗的火焰,将他的皮肤灼烧。
玉青很痛,却随着大笑起来,道:“碧霄,你便是太傻,才会受凡人蒙害!他骗我又如何,我不能骗他吗?既然他愿意替我去龙宫,我为何不助他一程?既然他说爱我,不论真假,他都会回来的不是吗?”
玉青见影子逐渐暗淡,几乎与自己的龙形重合,忍着痛苦眼睛发红,喃喃道:“俗世轮回……三千世界……”
若不是随法海入轮回,玉青也想不到自己能有这样的际遇。
他在碧波岛出生,身边并无蛇类同胞,后白娘子经过对他教化,他才有了妖类的认知。
虽然蛇妖一族独行居多,但他一颗孤蛋又怎么可能在碧波岛凭空而生?因此,他一直当自己是被家族抛弃的蛇类弃子。他也没有去寻过亲蛇,只当白素贞是他姐姐。
没想到在紫山,他竟然与碧霄蛟龙的魂魄和骨骸产生共鸣,并且将其吞噬后能够完美契合。碧霄对他说话,便如他自己对自己叩骨。
也许,他并不是普通蛇妖。
也许,东海龙宫当中会有真相。
即使离开这轮回,和尚恐怕仍不愿将姐姐放出雷峰塔,但他若是取得了现世的龙魂龙骨,也未尝不可与之一敌。
玉青存着这样的心思,放任裴宣乘船离开碧波岛。
*
裴宣善水,但也不可能在海中畅游。他行至辽阔海域,以龙骨叩海面,果然引得巨浪腾起。
他紧紧抓着船控制平衡才不至于被掀翻沉没,浪中倏尔出现了两只妖兽,大钳子握住兵器,一只头却是锐利的大虾,一只头是圆润的螃蟹。
“凡人?”两者皆惊异。
裴宣待海浪平静,站稳后抱拳执礼,道:“见过两位将军,小生裴宣,冒昧参拜龙宫之主,劳烦通告一声。”
两个大虾头对视了一眼,嘴上应下,让裴宣在原地等待。
待他们沉入海底,大虾道:“此人手持龙骨,震动海底,将我们引出,却说是要参拜龙王,实在诡异。”
“这里离东海边界放逐地很近,怕不是从禁岛上来的吧?”大蟹也不太摸得准。
说到禁岛,他们心里也直犯嘀咕,怕行差错步丢了性命。要知道龙宫可是他们这样普通海兵不敢涉足的圣地,一介凡人竟然胆敢拿了龙骨要入龙宫。
他们商量一番,决定让大蟹去禀告上级,虾头则先将人带到海中。若是能打探出龙骨来源,他们也算立功。
裴宣等了一会儿,大虾便出来接他,给他一盏提着的海灯。
裴宣知道这东西,海灯能够在海中以自身为球心形成一个球形的透明呼吸空间,让无腮的生物在海中行走。
他手执海灯,随着虾头往深处去。因他走得慢,不得不伸手拉住大虾的尾巴。
虾头很少与凡人接触,辨不出人类的美丑,但知道鲛人是海中最美。他见裴宣除了没有腮和尾,长相与鲛人没有差别,肌肤如雪白,长发似墨黑,若是卖到海市,该值不少价钱。
裴宣见他连连回头,便笑着问:“敢问将军名讳?”
虾头哪里是什么将军,不过是边缘海域的巡逻小兵,感知到了龙神之力现身海面探查,没想到竟然是一个凡人作怪。他想着,若是上级没有吩咐,他便收了这人和这人手上的龙骨去海市,肯定能大赚一笔!
不过,这人的声音也跟那些鲛人似的,怪好听。尤其是到了海里面,混着水波,让虾头不自主回答道:“……皮皮。”
“皮皮?”裴宣笑起来,海中的虾将竟然叫皮皮?
他见这虾的形态,与人们常说的濑尿虾相似,也被称为皮皮虾。这么一叫,怪异的虾头可爱了不少。
人类的笑声怪好听的,皮皮一直回过头来看,觉得人类的笑声比那些海螺唱得歌还要美妙一些。一个没注意,他撞到了路边的珊瑚,破了头,倒在地上。
“皮皮,你慢点走,好好看路。”裴宣见他与小孩似的,扶他起来,摸了摸他坚固的虾头,关心道,“不痛吧?”
皮皮虾当巡逻兵上百年,没有被这么关心过,一下子红了脸。不过他的虾头本来就红,脸红也不会被看出来。
他只觉得这人类越看越好看,声音也越听越好听,比那些鲛人也不会差。他家里还少一个这样的媳妇儿,本想着当兵攒够了钱去海市买个鲛人暖床,算是虾生幸福。
如今旁边有了个这样的人,他便起了复杂的心思。
“是你走得太慢!要不是拖着你,我怎么会摔跤?都怪你!”皮皮虾愤怒指责起裴宣来。
裴宣见皮皮连说话都跟小孩一样,心道这些妖怪活了几百年,心智却如幼童。他笑着安慰:“是我该跟皮皮将军赔不是了。”
海里的大妖怪没有哪个不是脾气暴躁的,除了娘亲,没人这么柔声细语跟皮皮虾说过话。他见人类敬重他是将军,性子又这样温柔,实在是做媳妇儿的好选。
他说话都有些结巴了:“这……这样,我,我背着你。”
“背着?”裴宣略疑惑。
“你,你自己上来,你走得太慢了!我背着你快一点!”皮皮虾催促道,背过身去。
裴宣也想要早点进龙宫,便爬到皮皮虾的背上。皮皮虾没有脖子,裴宣只能一手抓住皮皮虾的甲壳,一手提着海灯。
皮皮虾觉得人类很轻,摸着又软,晚上抱着睡觉会不会很舒服?
果然,皮皮虾在海中如一阵风似的跑得飞快。他把裴宣安置在离军营和村镇都很远的地方,这里是一处废置的房屋,由蚌壳和珊瑚做成。他把海灯收走,检查好屋里固定的灯芯,让裴宣待着不准乱跑。
裴宣心中疑惑,不知道海底妖怪的生活方式,问:“皮皮将军,我要几时才能见到龙宫之主?”
“龙王那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皮皮叉着腰说,“要层层通报上去,然后再层层通报下来。你先在这里等着!没事做就把屋子打扫打扫,晚点我再带吃的来给你!你不要走动,周围都是鲨鱼凶兽,到时候你被吃了我可不负责任!”
说完,皮皮虾便走了。
他赶紧去到哨岗与大蟹汇合,大蟹果然已经等着。皮皮虾骗他说:“那人不肯跟我下海来,自己划船回去了。”
“啊?”大蟹不敢相信,有些气恼,“我上报给了八爪上尉,他说龙骨之事非同小可,不可惊动龙王,他先去找王子们问。你怎么把人放跑了?这下该怎么交代?”
皮皮虾也有些心虚,不过他只要人,对龙骨没企图。于是他说:“那人是禁岛过来的,龙骨应该在禁岛上。你放心吧,人跑了,龙骨跑不了。交给我,我保证把龙骨带回来。”
皮皮虾想着,媳妇儿是他养的,到时候好吃好喝供着,让媳妇儿将一把梳子给他应该不成问题吧?——
作者有话说:PS:皮皮虾很可爱滴,又可爱又好吃,嘶溜嘶溜
第40章 第四十回
海中妖族弱肉强食, 哪里管什么仁义道德。
皮皮是他们皮皮虾族中最有出息的一个,许多族虾都是普通虾的命运,最好的也不过是当个海中的小妖怪, 由于弱小受尽欺凌。皮皮却天资卓绝,几百年妖龄便选拔上了海兵, 是家族的指望。
不过他修行不足、化形艰难, 还是被其他海妖看不上、瞧不起。所以皮皮在家里是个宝,在外却难免自卑。
他家住得远, 不在深海,每年只有神龙节的时候他才有机会回家探亲。他真的很想念家的温暖, 回家就能有好饭菜和暖被窝。
所以当他去看人类,发现人类竟然做了热乎乎的饭菜,还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时,简直热泪盈眶、感动欲泣。
“我见这屋子一应俱全,便擅自捉了小鱼炖汤,你不介意吧?”裴宣打扫的时候发现这珊瑚屋与人类住的相差不大,厨房里有锅,桶里还有淡水。虽然放置了很久,但还能够用。
这屋, 以前应该是住过人类的。
皮皮虾将带回来的吃食放好, 坐下来开吃。他吃惯了生肉,吃炖鱼还真有些不适应。裴宣微笑着看他, 不说话。
皮皮虾咳了一声, 说:“这个,那个,你先住在这里,龙宫远着呢!要递消息过去可不是那么快的!”
裴宣心里疑惑, 都说海中妖族传信有特殊的方式,一瞬即可,怎么到了皮皮虾这里便是要慢慢等。他不动声色,知自己到了海底是受制于虾,便与皮皮闲聊起来。
皮皮也很好奇人类的世界,向他问起,裴宣一一作答。
“人类的世界,原来这么快活吗?”皮皮不禁有些向往。
裴宣见皮皮单纯稚嫩,便待他如幼童,循循善诱。皮皮虾被美色迷了心窍,被哄得虾头都红得像是熟透。
裴宣不知道他对自己的不轨之心,还说:“待你化形已成,我可带你去人间绝色处游玩。虽妖不能与人太近,但停留时日短些应是无碍。”
到了夜里,皮皮虾也要在这里睡,裴宣才察觉不妥。这珊瑚屋中只有一张小床,他们一人一虾挤着睡?实在是滑稽了些。
不过裴宣有爱众生之心,没有太介意,想着还可以从皮皮虾处探听更多消息来。
皮皮虾跟他躺一起,心里滋味美啊,什么话都往外说了。
“石头?你不是一只虾,有自己的娘亲,怎么会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裴宣越听越觉得奇异,这海里一只普通虾将都不一般。
裴宣知道斗战胜佛的故事,斗战胜佛原来是一只猴子,也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没想到,这世间还有不少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其他妖怪。
“就是石头,就是石头!”皮皮虾侧过身,盯着裴宣不挪眼,“反正我印象深刻,记得清清楚楚。我就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由于我遇见的第一个活物是虾,所以我就成了皮皮虾。”
他被他娘亲捡回家,然后成了家族的荣耀,皮皮虾中的王者。
但皮皮虾再强也只是皮皮虾,敌不过许许多多的天敌。
裴宣伸手摸了摸皮皮虾的须,长长的摸不到底。他笑了笑,说:“你是千万亿万虾中的一个,我是千万亿万人中的一个,我们两个能相遇,缘分不浅。”
当然缘分不浅,皮皮虾想,只有夫妻才会躺在一张床上。他们现在躺在一张床上,所以他们已经是夫妻了!
不过,夫妻除了躺在一张床上,还会有别的什么事情吗?
皮皮虾想着想着,发现人类脖子上有一道道的红印子,急了:“你身上怎么红红的,是不是受伤了?”
他伸钳子拉扯裴宣的衣服,发现衣服下面雪白的肌肤上有很多凌乱的痕迹。裴宣赶紧摆开他的钳子,将衣服拢紧,道:“不算受伤。”
皮皮虾又不是白痴,叫道:“就是受伤了!就是受伤了!我夹了鱼尾巴就会有这种痕迹,你就是受伤了!”
裴宣赶紧安抚他,说:“小伤而已,不足挂齿。”
他不太好解释,玉青与他痴缠时留下的痕迹,倒不完全是疼痛,也有快乐在其中。这小小皮皮虾未经虾事,啥也不懂。
“是谁伤了你?”皮皮虾不依不饶。
他当皮皮虾是孩子,哄着解释说:“与朋友玩闹留下的痕迹而已。”
皮皮虾闷闷地说:“要是我,可舍不得在你身上留这种痕迹……”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皮皮虾在人类温柔的音调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裴宣等他睡熟了,便从床上起来,越看越觉得怪异。这虾一身硬壳,跟自己一起躺着,聊了小半个晚上,实在是荒谬。
他摇了摇头,将藏好的龙骨拿出来,心中一沉。
玉青蜕皮估计不会要太久,若是他不能赶紧找到龙宫,等玉青找来事情便会闹大。从皮皮虾这里问不出什么话,那他只能自行解决。
希望不会牵连到皮皮将军吧。
裴宣这样想着,将屋里的灯芯取下,用鱼鳔做了一个简陋的海灯。他可等不起层层上报,他要直抵龙宫。
然后,裴宣提着那盏暗淡的海灯,独自一人走入了漆黑的海夜。
*
“龙骨?”大殿中本禁闭的双眼蓦然睁开,低沉的声音令东海震荡。
八爪不敢直视王子的眼睛,趴俯在殿下,将所知的情报上告:“在放逐地边境处,一人类行舟以龙骨叩海,求见龙宫之主。吾等不敢惊动龙王,特将此事上呈王子……”
“放逐地,禁岛……小小弃子竟掀起风浪来了。”
一道巨大的阴影压在了八爪的身上,令他趴俯得愈发低,几乎完全贴在了地面。王子的威慑力实在恐怖,让他难以呼吸。但这也是他第一次有机会面见王子,实在是忍不住好奇心。
他将头顶的眼睛转了转,微微睁开眼皮,然后又立即闭上。
东海龙王膝下九子,为囚牛、睚眦、嘲风、蒲牢、狻猊、赑屃、狴犴、负屃、螭吻。龙生九子,皆不成龙。
二王子睚眦为龙豺混血,龙首豺身,形貌可怖。曾助周文王、周武王征战,在封神战役中立下大功。后与八位兄弟一起隐退东海,人间常以他的形象铸兵器,刻镂于刀环、剑柄吞口。
果然威风啊,八爪在高压震慑下竟生出了奇妙的心思。龙王雨露遍布,生下了九个不同种的混血儿子。
若是再多一个他们八爪家的血脉,那八爪家岂不是也能有成龙的希望?想想就得劲儿。
“龙骨何在?”
“于末将营地处看管。”八爪答。
他不知道皮皮虾将人类放走的事情,他以为蟹兵和虾兵已经控制住那个携带龙骨的人类了。
“沿放逐地布线,令附近海底居民回避,严阵以待!”睚眦下令,“神龙节将至,切勿惊动龙王。”
“是!”
八爪心下惊异。自封神战役和定海神针危机之后,东海龙王军着眼日常边防,少有大规模行动。
弃子之事,八爪略有所闻,但涉及到龙骨,实在非同小可。
其余几位将军在二王子的传召下也入殿领命,八爪在其中资历较浅。
他们一同离开大殿后,八爪忍不住问道:“既然龙骨现世,是不是禁岛那位成龙?草率出兵,不会被事后追究吗?”
“你懂什么!”鲨将军怒目瞪他,“把嘴巴闭紧了!揣测龙王和王子的圣意,你不要命了吗?”
八爪慌忙解释:“不是,我只是觉得龙王大人不知道此事,会不会不太好……他望子成龙,都没有一个成……”
“闭嘴吧你!你再说我就先鲨了你!”鲨将军赶紧捂了他,恨不能把这八爪章鱼的嘴给缝上。
所幸海底平静,没能让王子将此等忤逆之言听去。
鲨将军正这样想着,海浪便带着连绵不绝的妙音而来。周围的所有将士皆惊异不已,见到了波纹中的隐隐金光。
“……龙,是龙!”八爪扒开了鲨将军的手,趴俯在地高喊了一声。
海族对龙有着天生的臣服和归顺,八爪面对半龙的王子尚可转眼珠子,却在真龙的压迫力下连一丝自己的想法都不敢有。
不需要八爪提醒,所有海族将士都趴俯在地,不敢直视真龙。
这样的大阵仗将殿内的睚眦引了出来。
“大胆凡人!竟敢冒充真龙踏足王子殿!尔等还不将他拿下!”
听到了二王子睚眦的命令,海族将士们才敢抬眼,却只见眼前金光闪耀,海浪汇聚成模糊的龙形。在那缥缈声音的来源处,竟然是一个小小的人类身影。
纤瘦白皙的长发男子左手执简陋的海灯,右手执龙骨梳,口中念诵着《佛说海龙王经》,庄严神圣不可侵犯。
没有哪个海族敢信他是普通人类,只觉得是天界仙君下海。面对真龙的威势,他们更不敢妄动。
裴宣字字句句将法力汇聚,由龙骨重现了龙魂形貌。龙形将他一瞬千里带到了此处,与殿前那威猛奇异的龙首“怪兽”似有共振,想必二者定有不小的渊源。
他再仔细一瞧,“怪兽”的样子与传说中的睚眦别无二致。
龙生九子皆不成龙,这传说竟然是真的。
睚眦见手下无一敢动,正欲发难,便听到人类男子对他恭敬道:“小人裴宣,冒昧求见二王子。”
他听说过龙王三太子的故事,对眼前肃穆辉煌的王子殿心有疑惑,但他毕竟是外来之人,有求于龙子,态度自然要更恭敬些。
而且,他穷尽法力现龙形,如今几乎力竭,不过是虚张声势。
裴宣立于龙头,海浪卷起他丝丝缕缕的长发。他面容清瘦、身形单薄,在巨龙轮廓的对比下,仿佛一阵浪便能将他冲散。
这在海族眼中,却只觉比那脆弱绝世的鲛人,还要美得惊心动魄——
作者有话说:
皮皮:我那么大一个老婆呢?怎么一觉睡醒就不见了[爆哭]
法海:人虾殊途,施主太冒昧了,我先走一步[问号]
暗示得这么明显,大家都懂了吧?
皮皮虾=皮皮猴,后面猴子出场会腥风血雨。皮皮是攻3,现在是自卑虾,等到他的主场会很好玩。
另说一下龙王体系,东海龙王三子敖甲敖乙敖丙是封神演义故事体系,传统东海龙王民间传说体系是“龙生九子,皆不成龙”。本文将两者融合了,具体不剧透,后面会有解释。
PS:刚刚考完,今天去逛街了,发的是存稿两章,所以明天还是一章。存稿已经一滴都不剩了,我争取每天多更点[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