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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回

皮皮梦里正跟媳妇儿浓情蜜意, 越看自家的人类老婆越喜欢。

遗憾的是人类生娃不像虾产卵,虾能一次性能生成千上万的虾崽,而人类怀胎十月也就只有一个娃。

他对大肚子的媳妇儿关怀备至, 就等着虾娃生出来。他等啊等,等啊等, 终于等到虾娃出生的那一天。他一手抱着儿, 一手拉着媳妇儿,侧过脸要亲亲漂亮媳妇儿……

皮皮感觉脸上很痛, 睁开了眼。

原来是他在睡梦中抱住了大蟹,大蟹的钳子给他招呼过来。皮皮赶紧从大蟹身上弹开, 回头往床上看,空无一人。

他那么大个媳妇儿跑哪里去了?

“怎么是你!?”皮皮怒目瞪着大蟹,想问是不是大蟹拐走了他媳妇儿,但细看发现眼前的大蟹只是个影子。

哦,是传影螺。

这是东海龙王军中通报信息会用的一种工具,能够相隔千里传音并用气泡组成形貌。

此处是皮皮偶然发现的废弃居所,除了他没人知道,所以他才敢把媳妇儿给藏过来,老蟹是不可能找到他的。

“睡睡睡!你就知道睡!出大事了出大事了!”蟹兵急得大吼。

“出了什么事?你好好说。”皮皮佯装淡定, 对传影螺问。

那头的蟹兵将事情急急忙忙说了。

原来二王子认为八爪将军对手下的兵团看管无能, 才使得那个拿着龙骨的人类到了王子殿。八爪回到营地后找到蟹兵问罪,蟹兵将实情告知。事已至此, 他们只能将功赎罪, 去放逐地前线等候军令。

皮皮虾却不在营地,他只能用螺来通风报信,让皮皮虾赶紧归队。

“知道了。”皮皮心里震惊,没想到自己家的人类媳妇儿竟然去面见了二王子。

他脑筋转不过弯, 想着二王子心狠手辣,担心娇弱的媳妇儿会受欺负。但现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先听从军令往队里去。

龙王军千年难集合行动一次,他们将放逐地边境团团围住,设下了严密的阵法,驱散周围的海底居民。蟹兵和皮皮虾有罪在身,被安排到了最前线,紧紧护卫在八爪将军身旁。

皮皮心里发虚,在海浪中远远看到禁岛的轮廓,向蟹兵小声询问:“既然我家……那个人类已经拿着龙骨见了王子,我们为何又要出兵到这里来?那岛上荒无人烟……”

“嘘!”蟹兵警告他不要说话,狠狠瞪他。

但皮皮虾不是那么安分的小虾,他竟转头直接向八爪将军问:“将军大人,听说您有幸见到了王子殿前的大场面,想必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你还敢废话了?竟然连一个人类都看不住!要你何用?”八爪气不打一处来,将皮皮虾和蟹兵都扒拉了出来。

皮皮虾正挨骂,龙王军中起了骚动。

原来是二王子的亲兵押送之前擅闯王子殿的那个人类到达,周围的兵将见了纷纷讶异,没想到一介凡人竟有媲美鲛人之姿。

海族也不是没见过人类,只是没见过头发这么长,如仙似梦的人,一个个看得呆住,挪不开眼。

裴宣被锁在蚌壳牢笼中,见周围海族的情态,哑然失笑。

他心下了然,是玉青的龙骨梳长了他的发,使得他对这些海族有了莫名的吸引。海族天生臣服、崇拜真龙,虔诚和忠心融进了他们的血脉。

九位王子是半龙,已能统御东海,更何况他沾染了真龙之骨的气息,海族自然而然对他心生倾慕。

只是他法力耗尽,受制于睚眦,被关在牢笼。本想着寻踪觅迹,却反而成了阶下囚。

这睚眦一听他要寻孤岛蛇子的身世,不由分说便抢了龙骨,将他囚禁。而后,睚眦立即聚集了海族士兵,在碧波岛附近画出阵线,这样大的阵仗不免让裴宣心惊。

看起来,睚眦是要对突然来认亲的龙子赶尽杀绝。玉青尚在蜕皮,怎么可能抵得过千万龙王军?

而且,睚眦将他押过来,目的绝不单纯。他身上沾染了玉青的气息,睚眦肯定认为他们关系匪浅。他在此处,与人质无异。

他倒不后悔贸然到海中,他总不可能真的在碧波岛与玉青相守一生。

裴宣见周围海族盯他盯得痴,心念一动,有了主意。

他指尖轻叩蚌壳,声音清冷如碎玉坠海:“睚眦,你虽为神兽,却不过是半龙。半龙之身统御东海成百上千年,却连真龙一缕气息都容不下——是怕那孤岛蛇子化龙之日,威胁你的王子之位?要是龙王知道了,又该做何想?”

他这一席话并不是说给睚眦听,而是说给周围的海族听。

令人失望的事,这些海族士兵智慧浅,仍只是痴痴盯他,完全不像是会思考“半龙”、“真龙”、“化龙”等事的样子。

“放肆!”睚眦听到了他的挑衅,冷哼一生,竟激起千钧暗流。

裴宣被水波掀翻的刹那,仍困于囚笼之中,海底砂石忽如活物翻涌,糊住了他的视线。

周围的海族士兵感受到半龙的威势,也纷纷跪伏做臣服姿态。

睚眦嫉恶如仇、性情乖张,是有名的凶兽。

裴宣见三言两语便挑动了他的神经,心中一喜。

他故意让长发拂过最近的水母兵,那兵卒触须突然不受控地卷住同伴长戟,将困锁裴宣的蚌壳牢笼划出裂痕。裴宣立即用力,撬出了一个口子,顺利钻出去。

“你们这些蠢货!还不清醒!?”睚眦没想到那人类竟然敢在他眼皮底下逃跑。

他嗜杀喜斗、性格刚烈、好勇擅斗,但都是对恶人惩戒、克杀奸邪。这人类手无缚鸡之力,没做显然的恶事,只是呈口舌之快,所以睚眦没准备对其动手。

在他的怒吼下,士兵们终于清醒过来,去捉拿裴宣。

裴宣将自己的头发连根拔下数缕,青丝在水中化形为石蛟,将周围的士兵卷起。

士兵们被冲散,喊道:“龙!龙!有龙来了!”

睚眦没想到这个人类失去了龙骨,还有这等能力。他气这些士兵军纪散漫,下定决心事后要好好操练他们。

“将阵法守住!”

他不得不亲自上前去将石蛟撕碎,然后闪身在那个无礼的人类背后。海底沙石翻飞,他握住那人的肩膀,将其翻转过来。

竟然是一只皮皮虾。

“啊啊啊,那个人把衣服套我身上就跑了,他往那边去了!”皮皮虾指着远处。

睚眦顺着他的钳子看过去,立即察觉不对,转头便见皮皮虾已经趁自己分神的刹那,虾尾如弹簧般弹射,背上背着一个人往珊瑚礁裂隙钻。

睚眦怒不可遏,也不顾会打乱军队的阵型,下令道:“追!”

怒吼裹着雷霆劈来。

裴宣也没有想到之前意外相识的皮皮虾竟然会救自己。他们根本来不及说话,皮皮虾将裴宣推进珊瑚底下的洞口,说:“从这里一直往前,能到放逐地边界外,到时候你离开东海,就安全了!”

裴宣见皮皮虾并不是要跟着自己一起跑的意思,有些犹豫,抓住皮皮虾的钳子,问:“那你怎么办?”

后面追兵已经来了,皮皮虾竟然生生将自己的钳子扯了下来,塞到裴宣手里,说:“媳妇儿你先走吧!烤海鲜我全都吃得下!”

皮皮虾说着立即转身膨胀成赤红巨虾,抵挡龙王军的追击。他口中竟喷出滚烫热泉——原来蹦出皮皮虾的石头是海底火山岩,他便是靠着天生火热的能力被破格录取到龙王军中。

此刻高温蒸汽在深海炸开,方圆百里顿时虾跳蟹蹦。

裴宣不明白,为什么只是一面之缘,皮皮虾能为他做到如此。那奔腾的热气将他往暗道深处推,他再回头却什么都看不见。

媳妇儿?他听皮皮虾这样叫他,心里很茫然。

睚眦挥散白雾,只见珊瑚礁上嵌着无数烤得酥脆的海鲜,已经寻不到哪个是叛变的皮皮虾,更别提人类逃跑的暗道。

“八爪!”他怒吼一声,只能拿那个治下不严的小将问罪。

*

裴宣醒来后,发现自己漂浮在海面上,手里拿着一把红色的剪刀。他心中讶异,回忆起在海底的经历,总觉得像是做了一场离奇的梦。

来时的木船竟然在不远处,他游过去上了船,不敢再耽误,往碧波岛方向回。

碧波岛在东海边境,是禁岛。

龙王军在海中设下阵型,是为了不波及东海无辜居民。睚眦想要让碧波岛沉没,让那岛上化龙的蛇子消失。

裴宣飞快划动船桨,天边厚重的铅云逐渐压来,像一块巨大的铁幕缓缓向海面逼近。

海风渐渐变得狂躁,海鸟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狂风呼啸,卷起浪花拍打在船头,溅起冰冷的水珠。

空气中咸湿的气息,让裴宣的呼吸都变沉重。

远处的海平面的岛屿模糊不清,被灰暗的云层吞噬,剩下无尽混沌。

裴宣在之前逃跑的过程中遗失了外衣,如今赤着上身,任由长发在风中凌乱。几缕贴在脸颊侧边,衬得他的面容愈发苍白。

远处的雷声像是巨兽的低吼,震得海面微微颤动。闪电在云层中穿梭,划破天际。

裴宣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的桨,他知道。

已经来了。

一道巨浪自下而上,迎面扑来,船身猛地一倾,几乎要被掀翻。他紧紧抓住侧边,稳住身形。

却不止。

另一道更大的巨浪逼近,背后是雷暴、海啸。若是此等灾害席卷碧波岛,岛上的居民绝不可能有存活的机会。

裴宣知道睚眦对碧波岛的袭击是自己引来,但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做。明明他是好心,明明他是为善,为什么一切反而往更坏的情势发展?他到底是哪里错了?

裴宣紧紧捏着拳头,直面即将到来的巨浪。

“玉青!”他随着雷声大喊了一声。

他不知道这声音能不能穿过他与玉青之间的阻碍,也不知道玉青愿不愿意听。

他并非是求救,他只是在迷茫无所适从的境地,自然而然地想要呼喊那个人。

玉青。

玉青!——

作者有话说:小青下线这么久(其实也就是两章),终于又能上线了噢耶!

第42章 第四十二回

裴宣眼睁睁看着百丈高的海啸如墨色山峦般压向头顶。

睚眦的怒吼混着雷暴在云层中翻滚, 直抵巨浪中心:“区区蝼蚁也敢觊觎真龙骨血!”

裴宣心存绝志。

当年他化解水漫金山已是艰难万分,如今在东海放逐境,他便是拼死也要阻挡。

咸涩的海水灌进口鼻的刹那, 裴宣朝着黑云密布的苍穹看去。

一道青光劈开混沌。

狂吟震碎了滔天巨浪,青色龙尾扫过之处, 暴风雨竟凝成冰晶簌簌坠落。裴宣蓄的力被瞬间卸去, 他由龙爪轻轻托起时,指尖触到的不再是冷血蛇鳞, 而是流转星辉的玄甲。

玉青垂首的瞬间,裴宣看见那额间蜿蜒的龙角映着尚未散去的雷光, 金瞳里浮动的已不是蛇类的竖瞳,而是吞吐着云气的漩涡。

真龙。

“玉青,你……已蜕皮成龙了。”

裴宣的咳嗽被龙息抚平,颤抖的手掌贴上新生的龙鳞。那些曾因蜕皮溃烂的伤口,如今化作鳞甲间暗涌的惊涛纹路。

玉青用龙须卷着他甩上背脊,裴宣在云雾中听见他带笑的声音混着雷鸣:“阿年,你现在该知道,除了我身边,最好哪里都别去。”

裴宣伸手抓紧那坚硬不可匹的犄角, 心中一隅却开始塌陷。

“玉青, 是你……”裴宣终于意识到真相为何,脸色变得更苍白了些, “故意让我拿着龙骨, 离开碧波岛,到东海中?”

“是。”玉青坦率承认。

“你故意让我将睚眦引来……”

裴宣这才知道,为何他利用龙骨力量一瞬千里,到达的并非龙宫, 而是睚眦的二王子殿。从一开始,玉青便对龙骨梳做了手脚,也许连他出海的船也是玉青准备的。

他察觉到玉青的目的,却又不愿意相信,问:“你想要做什么?”

“我想要做什么?”

青龙腾起在巨浪之上,直面即将袭来的雷暴,冷冷笑了两声,“法海,你根本不愿意做我的阿年,你欺我骗我,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入东海去寻那所谓真相,实际上还不是自己想要走!如果你安心与我成婚,便是在俗世轮回,我们也可永世相守,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裴宣紧紧握住龙角,指甲几乎嵌进去。

他没想到,玉青还是不信他。不仅如此,青龙眼睁睁看着海啸往碧波岛的方向去,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那岛上面还有奉他为龙君的无辜民居,正为龙君婚礼筹备,没想到却迎来了灾祸。

“所以,你就要遂了睚眦的意,让碧波岛沉没?那上面还有人啊!”裴宣不堪风暴,趴在了玉青的龙首上。

明明紧紧相贴,心却相背而远。

“人?不过是虚幻假象、蝼蚁尘埃,你偏要去在意。俗世轮回中唯你我是真,法海,你就不能只看着我?”

那一隅塌陷后,便该割舍了。

裴宣并不觉得玉青就是错的,他也不后悔自己做过的那些事。真心被辜负,爱意被误解,亦不是他能掌控。

但,他想要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法海!你!”青龙的怒吼被雷暴掩盖。

裴宣从龙头跃下,乘风往碧波岛方向去。他尚能行动,他自会尽力去救他想要救的人。

至于玉青,刚成龙不久,回头时混乱的气息被睚眦抓住了破绽。雷击接踵而至,在龙鳞上闪烁出夺目光辉。

海底的龙王军已经列阵完毕,无形的屏障将放逐地包围得密不透风。睚眦打定了主意要将禁岛倾覆,并压制住那条刚刚化形的小龙。

“……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毁天灭地的深渊魔龙。既然出动龙王军来剿我,怎么也该给出理由吧?”玉青岿然不动,雷击于他似清风拂面一般。

睚眦这才由云雾中出现,已经是巨兽之形龙首豺身,他睨眼看面前的小龙,威严道:“该是我问你才对吧?你自食恶果,被抽龙筋,失了龙骨,成了无知无觉的小蛇。龙王怜你,将你放逐禁岛,你竟然企图翻海。还不快交代,你身上的龙魂龙骨由何处而来?”

“哈哈哈!”玉青纵身而起,跃到雷暴中心,大笑不止,“我就知道,东海龙王三太子敖丙明明被抽龙筋却还是保住魂魄,上了天庭做华盖星。原来,他是夺了我的龙筋龙骨!”

玉青自取得碧霄的同源龙骨龙魂后,调查到了很多四海龙族的秘辛。

据记载,鸿蒙未分时,最早的龙——祖龙自混沌诞生,身长九万里,背负河图洛书,口衔先天五行之气。其龙血化为四海,鳞片化作星辰,呼息成云雨雷霆。

祖龙与元凤、始麒麟并称先天三族,统御鳞甲、飞禽、走兽三界。

三族大战导致洪荒崩裂,祖龙重伤陨落前,以脊骨化不周山镇压地脉,双目分作日月。残余龙族血脉散落四海,逐渐分裂为青龙、应龙、蛟龙、螭龙等支系。

大禹治水时,青龙后裔助其疏通九河,获封四海龙神,又称孟章神君。封神之战后,昊天上帝为制衡截教残余势力,将四海龙族收归天庭,分别为东海敖广(青龙正统)、南海敖钦(应龙混血)、西海敖闰(螭龙化形)、北海敖顺(玄冥寒龙)。四海自治,天界为尊。

天庭以“龙肝凤髓”为蟠桃宴贡品,迫使龙族定期剜鳞献血;又以“跃龙门”之规限制真龙数量,凡未渡劫化龙者皆称“妖蛟”,可被修士诛杀。

若以祖龙为真龙纯血,那唯有灵体之身的孟章神君是百分百纯度血脉。其次便是上古遗族烛龙后代,血脉纯度十之八九。到了四海龙族,不过有真龙血脉的五六成。更不用提半龙之子,与深渊堕龙相当,不过是真龙血脉的二三。

四海龙族血脉单薄,为延续真龙血脉费尽心思。

东海敖广诞下九子,皆不成龙,后又孵化敖甲、敖乙两只幼龙不幸夭折。艰难养育成龙的三太子敖丙骄纵跋扈,被灵珠子哪吒抽取龙筋徒剩魂魄。但幸而得元始天尊怜悯,封神战役后敖丙以魂魄之身受封华盖。

此后,东海龙王便再无生子之心,于东海龙宫寸步不出,由膝下九个半龙之子统御东海。

“当年,发生了什么?”玉青诱睚眦前来,便是想要知道自己明明是真龙,为何会在东海边境的孤岛做一只小蛇?

他失去的记忆,他丢失的龙筋龙骨,又会是在何处?为什么他与碧霄能完美融合,仿佛天生一体?

“只有胜者,才配知道一切。”

虽然睚眦是半龙,但面对的不过是一只刚刚有了龙身却魂魄不全的小龙,他丝毫不惧,并有信心将其撕裂。

巨吼引来了更加爆裂的雷鸣,东海双龙之战一触即发。

*

裴宣在海啸来临之前赶到了碧波岛,居民们见天色异样,围在龙神庙前跪拜祈祷。

他知道事情紧急,便赶紧将安澜从其中拉出来,吩咐道:“安姐,海啸将至,你赶紧带着大家往岛上最高处去避难!那花树有神力在,尚可护得一时性命!”

“公子……”

“公子来救我们了,公子来救我们了!”众人高兴地起身,欢呼着,“我们看到龙君飞跃到了海中,他一定会将浪拦下!龙君会救我们的!”

裴宣苦笑着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些人哪里知道,玉青并不会将海啸拦下。那青龙与他离心,便是要让他亲眼看着这些人被海水淹死。

人力微薄,但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他本不该介入他人因果,但若不是他,玉青不会将这些人带到碧波岛。他本身已成为了因果的部分,他又怎么能抽离得出去?

“快!到树下去!”裴宣催促他们。

裴宣将皮皮虾钳子化作的剪刀塞给了安澜,嘱咐道:“这剪刀有海族神力,也许有帮助,务必要好好拿着。”

安澜仍有些迷茫,但听话地点头,答:“好,我都听公子的。”

待看到居民都往山上的花树去,裴宣一人独守在村口的岸边,面对即将袭来的海啸。

浪太高了,将远处双龙的战斗都遮挡住。

裴宣耳边是风声和雷鸣,眼前是遮天的浪。他闭上眼睛,伸出双手,佛家经文由口中倾泻。

这是他抵抗水漫金山时的洪钟之罩,当年他身后有无数弟子相助,齐心协力、众志成城,如今唯有他一人。他不知道自己能保住些什么,但不去尝试,他会懊悔一生。

三千大千世界,三千中千世界,三千小千世界,纵然是俗世轮回,他也要问心无愧。

“沧溟浮玉阙,洪波铸雷音,九渊凝作壁,八风止为衾;洪钟悬空境,一叩定风波,二叩翻浪息,三叩我佛心!镇!”

海啸来袭,裴宣只起了半面罩,堪堪将巨浪挡在碧波岛外。

他被巨力冲击跪在地上,退后了数十米,两道由他血肉划出的痕迹瞬间被海浪冲刷干净。

百丈浪墙撞上岛礁的刹那,整座碧波岛发出垂死巨兽般的哀鸣。

裴宣眼睁睁看着屋顶像贝壳般被掀开,晒在檐下的紫菜网兜炸成漫天碎蝶,屋脊如受伤的兽骨般折断在浪头里。竹林被彻底淹没,再也无人去问询那是由大陆何处而来。

数十人蜷缩在千年树下,花树的枝叶在狂风中簌簌发抖,花瓣混着咸雨砸在人们脸上,竟似下了一场倒流的星雨。

裴宣的膝盖重重磕上礁石,喉间翻涌的血气染红了前胸。

方才撑起的金钟虚影早已碎成光沫,最后消散的梵文“镇”字像条垂死的银鱼,在他掌心挣扎两下便化作泡沫。

他能听见自己脊骨发出瓷器将裂的细响——方才强行调动力量,反噬的剧痛正顺着经络啃食五脏。

“公子!”

裴宣似乎听到了安澜的喊声,他知那花树生长千年,也许树下之人能有一线生机……

而他,已经没有力气回头了——

作者有话说:解释一下战力,为什么法海是战力max。

看起来是佛修,实际上是御兽宗。御好的皮皮虾暂时下线,所以他现在首要任务是把龙给御好。过段时间再御一只猴子,还有其他萌宠。

所以法海绝对是当之无愧的战力max!没有什么能比御兽宗更强了。

实际上:没有变弱,只是引入了新战力龙和神兽,对比显得普通人类的法海弱了些。如果比龙都强会有点不合理,而且他有心理障碍无法突破变得更强,所以是这样设计的。

后面等他不是人了,会是真正意义上的max。现在主要走强取豪夺剧情,宝宝们不喜欢看法海被压制的样子的话,可以多攒一点!第二卷就好了。

第一卷他被压制,也不仅仅是强弱的问题,有不可剧透的原因在,卷末都会揭晓。

感谢支持!没有改大纲,后面的剧情都是定好了的,会继续努力哒[垂耳兔头]

第43章 第四十三回

“醒了?”

裴宣感觉呼吸沉重, 连睁眼都很勉强,他过了好久才适应光线。他的手被轻轻握着,被往上拉, 手背碰到了柔软的唇。

他想抽回手,却抵抗不住那力量。

因为背光, 裴宣看不太清眼前人的脸, 但能感觉到手指上细密的吻。他心脏跳得好快,不知道是因为病了, 还是因为触碰间连绵不绝的情意。

“安姐,麻烦你去叫许大夫来看看。”这是玉青的声音。

“好, 他出外面出诊,我马上叫他回来。”这是安澜的声音

裴宣迷迷糊糊,脑子还混沌着,想要挣扎从床上起身却不能够,还是玉青托着将他抱在怀里,他才看清周围的景象。

这里,似乎是杭州清波门许仙家里。

明明,刚刚海啸沉没了碧波岛。

“我……怎么会在这里?”裴宣一出声,发现自己声音哑得听不清字, 含含糊糊像是没有舌头。

但玉青还是听懂了他在问什么, 怕他颈部无力,手掌托着他的后脑勺, 回答说:“阿年, 你不是一直都在这里吗?”

裴宣更糊涂了,歪过头去看玉青,终于看清了。

冷俊妖邪,再没有掩饰任何男性特征, 面部似乎更加锋利,喉结突出,肩膀宽阔,不会再被误会为白娘子的异姓姐妹。

甚至,他似乎还高了一些,裴宣要仰着头看他。

玉青将裴宣抱得更紧,贴着耳朵私语道:

“姐姐与许仙成婚后,便有明州的亲人来寻我认亲,给我许了一位契妻。我将未婚妻接来杭州,一起到姐夫家里拜访。

“未婚妻不幸染了风寒,昏睡不醒,只能在清波门小住几天。如今你醒了,待姐夫看过后若是无碍,我们便回府去罢。”

裴宣此听,不由得瞳孔缩紧。

“什……什么?”他想要推开,却根本没有力气。

玉青这时候松开了些,捧住他的脸,与他对视,眼神平静无波。裴宣却心生寒意,他知道玉青做了什么。

碧波岛与睚眦的对战,玉青赢了,然后他将自己带回了杭州。

玉青说这些话,并不是想要篡改他的记忆,因为这是不可能做到的……

“你放心吧,杭州城不会有人记得你曾经是一个和尚。”玉青用手指代梳整理他面上的发丝,沾上了他的细汗。

然后,玉青将那汗一点一点舔进嘴里。

无论何时,味道实在令人沉迷。

“他们只知道你是我的契妻,会在将来的某一天被我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进门,一辈子都跟我在一起。”

说完,玉青再次埋首于裴宣的脖颈间,深深吸着气。

裴宣不敢相信玉青竟然篡改了一城人的记忆,他感到呼吸不顺,勉强开口又问:“那碧波岛的那些人……既然安姐还在,你也救了他们吗?”

“救?”玉青嗤笑一声,侧过脸用鼻子摩擦裴宣的耳朵,“你救不下他们,就要我帮你救吗?他们都死了。”

死了。

裴宣心中的大石砸了下来,看来那些人终究是没有救,无论是在紫山还是在碧波岛,都难逃必死的命运。

但他又似乎抓住了细微的希望,问:“安姐她不是还在吗?是你救了她?”

“不是我救的。”玉青仍笑着,似乎是嘲笑裴宣竟然对他还抱有期待,“不知她从哪里得到了海族的物件,竟然没有死。她求我说想要再见安家的两个孩子,我觉得可笑,便将她也带回来了。”

救下安姐的似乎是裴宣当时给她的皮皮钳子化作的剪刀,但玉青后面的话裴宣又听不明白了。他问:“什么意思?”

“紫山方家庄从来没有存在过,安家也从来没有过安澜这个人,她却一直想要见那两个与她完全无关的孩子,你不觉得可笑吗?”

裴宣怔住,察觉这个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小青!你快放病人躺着休息,怎么能这样随意翻动人家?”许仙气喘吁吁跑进门来。

玉青这才将裴宣平放在床上,让出了位置。

许仙上前给他把了脉,道:“还好,虽然体质还是弱了些,但风寒已经祛了,再吃三四服药巩固,后面应是能大好。”

“姐夫费心,那我能带他回孤山了吗?”玉青问。

“急什么急?”白娘子听说裴宣醒来,也进了屋,“孤山府邸虽然宽敞,但偏僻清冷,到底没有清波门这边好,我和安姐也可以帮忙照顾。不如你们多住两日,等弟媳全好了再回去不迟。”

弟媳?

裴宣听着这称呼,心里觉得古怪,但见许仙和白娘子面上平常,便也没开口问。难道,玉青甚至对白娘子也做了什么?

玉青喂他喝了粥,又吃了药,给他擦身。

裴宣这才知道,在白娘子的帮衬下,许仙在附近开了个小小医馆。安澜发现安家的人已经忘记了她,失落不已,但也要寻活计,便暂时在医馆帮工,做些洒扫煮饭的事。

他病的这些日子,是玉青寸步不离照顾。

裴宣身体还没好,累得不行,躺着又要睡过去,见玉青脱了衣服爬上床,被吓得清醒。

“……你要跟我一起睡?”

玉青将他往里挪了挪,自己靠外躺下,道:“我们是夫妻,当然该睡在一起。这间屋子便是姐姐特意为我们准备的,离他们那边很远,有什么声音都不会被听去。”

裴宣呼吸滞住,赶紧翻身面对墙壁,小声嘀咕:“不是说……还没有过门吗?”

他心里却在想,碧波岛上本为龙君婚仪做的准备,全被海啸卷走了。他与玉青说过很多次成婚的事,似乎次次都没能成。

他现在,有些怕了。

“但,”玉青却贴上来,将他整个人笼住,“过门只是一个仪式,做不做都不耽误我们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

裴宣浑身紧绷,立即回忆起了那些疼痛却刺激的触感。

“干嘛这么紧张。”玉青抱住他,让他的后背贴着自己的胸。自从玉青成龙,身体便不再如蛇妖时般冰冷,能够自由控制热度。

但玉青知道,自己再热,也比不上和尚的热。

“在你心里,我真就如禽兽一般?”他伸出手臂,让裴宣能够枕着,另一只手却在温暖的腹部摸摸索索,“我只是摸摸,不会伤你。”

裴宣却浑身僵硬,只觉得腹中那只大手攒住了他的命脉,令他动弹不得。他呼吸不畅,不得不求饶:“玉青……”

“叫我夫君。”玉青轻轻咬住裴宣的耳垂,忍耐着没有用牙咬。

太香甜了。

成为真龙后,他的感官更加敏锐,裴宣在他眼里实在是太过于诱人。好想吃下肚子里,好想彻底融为一体。

裴宣到底是过不了心里的那一关,叫不出口,沉默了。

玉青发现裴宣的沉默后肌肤都变得冰冷起来,他掰过裴宣的脸,直视着那双垂下的眼,问:“嗯?你怎么不叫?你就是骗我也好,你怎么不说话了?阿年?”

瞬间如坠冰窖,裴宣苦笑一声,避开玉青的视线,说:“你不是都不信吗?我又何苦再说什么……”

无论玉青再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也好,裴宣知道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信任可言。他实在不懂玉青想要什么,在真相揭示之后,倒不如杀了他来得简单……

“我怎么不信了?”玉青掐住裴宣的下巴,表情冷硬,再没有刚刚哪怕一丝的温情,“你叫,我便信。你叫我夫君,我便做你的夫君。”

裴宣不发一言,死咬牙关,将眼珠转过,不去看面前的人。

“好啊,你要跟我犟是吧?”

那只手不再掐住下颌,而是钳住了纤细的脖子。他只需要稍微用力,人类的脖子便会被轻易捏断。

所以他已经尽量很轻了。

“你不想做我的妻,想做我的什么?一介人类,一口吃下去都不够塞牙缝。不吃的话,勉强能做奴隶罢了。”

玉青一边说,一边盯着那艳红的唇。

裴宣恢复得很快,醒来吃了药后脸上已经有了血色,看起来更加美味了。玉青只觉得喉咙干涉,声音更暗沉了些:“阿年,你知道奴隶都要做些什么吗?”

裴宣被掐住脖子,只觉得难受,更说不出话了。

“链子会穿过你的骨头,套住你的脖子。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会被穿上环,简直是漂亮极了。轻轻一扯,你就只能爬过来,跪在我的脚下,张开嘴舔口口”

裴宣竟不知道玉青暗地里想象的是这种东西,他甚是羞愧,又觉得浑身燥热难当。

似乎是为了让裴宣身临其境,玉青放开了掐住脖子的手,用手指撬开唇瓣,横冲直撞进去来回。

裴宣大脑一时空白,任由唾液从嘴角流下。

玉青看着他的表情,也不由得痴了,极力忍耐住没有爆发。他脑海中还有更过分的事情,他都要说出来。

他想要对阿年做的,但却永远都不会去做的那些事情。

“你这么不会舔,不能让主人高兴,能做好口口吗?”玉青贴着他耳边,继续骚扰,“连这都做不好,就只能给你脚踝绑住,吊起来拉开。不听话的口口,就只能挺着腰时时刻刻口口。”

裴宣觉得耳朵嗡鸣了一声。

“你咬我?”玉青将手指收了回来,上面留下了整齐的牙印。但他一点都不生气,冷意散去,热气腾腾。

他贴得更近了,与裴宣鼻尖相碰。

“阿年,你硬了。”

裴宣羞得面红耳赤,伸手要推开玉青,却被擒住手腕。男人朝他呼出一口冷香,令他晕晕醉。

玉青笑起来,蛊惑的话语并没有结束:

“阿年,你选吧,你要叫夫君,还是叫主人。”——

作者有话说:蛇蛇是一款只会口嗨的宝宝攻

玉青:我要对你酱酱酿酿呢,嘿嘿,你肯定受不了吧?还不快认输!快求我!

宜年(羞红了脸):啊?这不好吧…(其实有一点点心动,难以想象)

全部都打码了,求放过

第44章 第四十四回

裴宣脑子晕乎乎, 竟不由自主伸出了手,扯住了玉青衣摆的一角。

因现在已经是夏初,他们穿着轻薄的亵衣, 露出的皮肤微微渗汗。裴宣难以想象玉青口中说的那些事,呼吸急促, 胸口起伏便更明显了些。

他想偏过头, 但玉青的脸离他实在是太近,根本避不开视线。他只能垂着眼, 让睫毛帮他遮挡那种难以表露的情绪。

“夫……夫君……”他如蚊子叫般说出了口。

玉青听得清清楚楚,略微抬了下颌便撞到那艳红柔软的唇, 将全部含糊的不清不楚的声音吞吃进去。

太美妙了。

阿年口中的味道,可爱小巧的牙粒,害羞躲避的舌头,不断分泌润湿他的液体,都让他甘之如饴。

裴宣却觉得透不过气,整个人要窒息晕过去,不得不捶打玉青两拳。但他的拳头过于无力,让玉青放过了他的唇,转而一根一根舔他的手指。

“别这样……”裴宣挣脱不开, 心里涌现出极大的无力感。

他实在是有些怕。

玉青的状态太不对了。不仅面貌有了变化, 力量也强大到可怕,甚至情绪也越发偏执极端, 像是随时会崩断的弦。

龙, 是这样疯狂的生物吗?

他该怎么做?

“我只是摸摸,只是舔舔,又不会对你做什么,你为什么要拒绝我?嗯?”玉青一边舔一边将手伸进裴宣的亵衣, “妻子,难道不该履行对丈夫的义务吗?”

裴宣听到他这样说,终于有了反驳的话术,道:“那夫君也应该照顾好我才对……我现在很累,想休息了……”

玉青将口中的手指吮得干干净净,也将伸出的手收了回来,幽幽地盯着裴宣看。

裴宣不敢直视那青黑的眸子,哑哑地说:“夫……君,我好累。你把烛火熄灭,我们睡了吧。”

话毕,床头的灯烛立即灭了,整间屋子陷入了黑暗当中。

两人的呼吸和心跳却更加清晰,响得裴宣头更晕了一些。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浑身僵硬难以动弹。

“睡吧。”玉青说。

然后裴宣只感到他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包裹,整个世界都变得柔软模糊。他闭上眼睛,确实是困了,身体逐渐放松,意识开始抽离,漂浮在不知道何处。

夫君。

虽然裴宣也想要相信他与玉青能够长相厮守,但这实在是太过于自欺欺人。经历了这么多事,他们早已回不到当初。

*

裴宣睡得很好,倒是醒来时被玉青盯着他的眼神吓了一跳。黑青的眸子过于执着,让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

“姐姐姐夫,还有安姐都去医馆了。你想要吃什么?我给你做。”玉青轻轻咬了他的鼻尖,语气亲昵。

裴宣倒不知道玉青还会烹饪,之前是他给玉青带饭菜,后来在碧波岛是安姐或村民们负责饮食。没想到他还能享受到玉青给他做早餐,所以裴宣认真想了想,说:“清粥小菜就行了。”

“那你再躺会儿,我去做。”

其实裴宣感觉自己好了很多,声音比昨天清亮,身上也没有那么虚弱。但他还是乖乖躺床上没动,很认真思考了一些事情。

自他从紫山到碧波岛,再回杭州,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

当时他在紫山遇到了慧然,也不知道他的小弟子有没有受伤?依照慧然的个性,肯定会来杭州求援。慧然找不到他,怕不是急得要死。

还有彼岸法/轮,他得找到那法器才行,那是离开俗世轮回的关键。如今事态发展已超乎他的预料,玉青成龙后对整个杭州都造成了精神污染,他想要破除心魇怕是注定了失败。

不如早日结束这一切,在佛堂赎罪、洗刷孽障……

裴宣越想,心情越是沉重,实在不知道当下该怎么做才好。

玉青这时候煮好了粥,送到了床边,裴宣起身要拿碗,却被玉青阻止。玉青让他半坐着,身后垫了枕头,道:“我的小夫郎,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吃食都是要我亲自喂的。”

裴宣不语,只能先依着他。

玉青将粥吹凉了,夹上小菜,一勺一勺喂到裴宣口中。

“怎么样?”玉青笑着问。

裴宣并没有吃出什么滋味,想起之前在碧波岛玉青故意喂他喝血或一些古怪的东西,略微有些不适。他垂下眼,答:“很好,你呢?你吃过了吗?”

“我吃人间的东西做什么?”玉青将碗勺放下,抓住裴宣手放到自己嘴边吧唧了两口,“夫君便是吃你,就已经足够了。”

裴宣意识到玉青应该是在跟他说情话,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好在玉青对他的反应不在意,收拾了碗筷,又来给他喂药。

裴宣喝了药,说:“我感觉好了很多,我想出去走走。”

“也好,今天天气不错,在院子里晒晒。只是你体虚,要避免吹到冷风。”玉青说着,要给他换上袄子。

“已经立夏,感觉有些热。”裴宣不愿意穿。

玉青没有勉强他,拿出了披风来将他罩住,说:“那你冷的话挨我近些,我现在身上比你热。”

是了,现在玉青不再是往日那只冰冷的小蛇,而是连水火均在掌握的龙族。裴宣早应该适应这变化才对,但他却宁愿玉青还是那小蛇。

小蛇多可爱的……

许仙家被白娘子打理得很好,原本简陋的屋院井井有条,院子里有一棵梧桐树,地上晒着药材,边缘处是漂亮的花圃,是安居乐业的一处好人家。

裴宣坐在梧桐树下,倒真感觉到了许家的平淡幸福。

“哎,弟媳看起来大好了啊?”一个妇人的声音。

裴宣转头去看,发现是张许氏,许仙的姐姐。张许氏手里提着一只鸡,后面跟着她两个小儿子,熟门熟路进了院子里,向他们打招呼。她就住在附近,时常来弟弟家串门。

裴宣还不习惯被叫“弟媳”,只觉得别捏。

“他病得突然,倒是麻烦姻家姐时常来关心。托福,已经能下床走动,过两天我们就回孤山了。”玉青从她手里接过鸡,拿到厨房,似乎要现宰。

“回什么孤山啊?那里偏僻,也就是地方大,风水不好,所以弟媳才会病。我看你们不如搬到城里来,人多热闹,生活也方便。”

张许氏热情得坐裴宣旁边,又问:“弟媳,你们这什么时候办婚礼啊?你老是病,不如先过了礼,就当是冲冲喜,把病气都冲走了好!”

裴宣笑笑,答:“谢谢姻家姐关心,倒不是很急,我现在已经好很多了。还是要慎重,选个吉日。”

“玉青那小子都听你的话,但你也不要辜负大家的好意。这成婚,还是越早越好……”

张许氏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旁边的两个小孩子玩闹。裴宣听着,时不时敷衍几句,心思却飘得远。

在张许氏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过小青姑娘,白素贞来杭州身边一直是一个高大冷峻的弟弟。

孤山也没有白府,而是玉府。这城中,从来没有一个叫做宜年的小和尚,只有玉青不久前才从明州接回来的病弱的未过门的契妻。

不过,还是有很多漏洞在。

人间对男子成婚颇多忌讳,张许氏的态度如此理所当然,实在是奇异。裴宣听说过泉州附近有契兄弟的习俗,便是男男契约相伴终生,与夫妻之间的约定相似,但大多不为世人所容。

玉青力量强大至此,连俗世伦常都歪曲,令裴宣心情愈发复杂。

午间,玉青杀了鸡,炖了竹荪鸡汤,另外三人也从医馆忙完回来。白素贞、安姐和张许氏帮忙做了一桌子菜,连张许氏的丈夫也过来一起吃饭。

大家在院子里吃得丰盛,热热闹闹的。

裴宣胃口大好,喝了汤,吃了不少菜,但玉青不让他用筷,偏要一口一口给他喂,然后拿手帕给他擦嘴,似恨不得长在他身上一般。

裴宣很不好意思,但一看到玉青那双青黑幽暗的眼睛,又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默默承受。

“哎哟,弟媳是病了,又不是不长手,你说你这是干嘛呢?”张大哥向他们调笑。

“人家小夫妻的事,你开什么腔?看人家恩爱,你也不知道学着点。你给我夹过菜吗?”张许氏翻白眼,夹肉堵他的嘴。

许仙见状,立即给白娘子喂菜。白娘子高高兴兴吃下,面色却立即变得不佳,做出欲呕的神态。

“娘子?你怎么了?”许仙着急。

大家手忙脚乱,将白娘子扶到床上,许仙给自己娘子把脉,一开始似不相信,抓住娘子的手又把了一遍,然后惊喜得跳起来。

“怎么,你娘子病了,你倒高兴上?”

“素贞!”许仙激动得抱住白娘子,热泪盈眶,“我,我,我要当父亲了!你要当娘亲了!”

这话一出,大家便知道白娘子是有喜,刚刚是害喜的反应。张许氏和张大哥都高兴不已,纷纷祝贺。两个小侄儿也跳起来,欢乐说:“我们要当哥哥了!想要一个小妹妹!”

旁边的安姐也被这一家子的气氛感染,兴许是想到了自己家里的两个孩子,落了泪。

玉青笑笑,也道:“恭喜,姐姐姐夫,你们得偿所愿了。”

裴宣却脑袋一懵,说不出话。白娘子腹中竟然怀了人类的孩子,那是人与妖结合的孽子。当年,他亲自将那孩子抱到金山寺,后来那孩子……

“怎么?”玉青轻轻搂住他,见他脸色苍白,竟笑意更深,“羡慕吗?”

羡慕?

裴宣知道自己也应该祝贺他们才对,但又实在说不出违心的话。他抿着唇,沉默着。

“不用羡慕,我们也可以有自己的孩子。”玉青在他耳边轻声说。

裴宣被吓得浑身僵硬,根本不敢转头去看玉青的脸——

作者有话说:虽然是合家欢,但是有恐怖氛围在的,后面都是这种表面幸福但实则黑暗的感觉……

第45章 第四十五回

孩子?

他们都是男人, 怎可能会有孩子,这也太荒谬了吧?

裴宣怀着这样的心情,祝贺了许仙和白娘子。他们吃过饭, 许仙不让白娘子劳累,便只能是裴宣和白娘子坐一处歇息, 其他人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刷。

裴宣沉默不语, 倒是白素贞起了话头,问:“你可有对策了, 法海?”

裴宣看向白娘子那淡色的眸子,这才知道她并没有与其他人一样被玉青扭曲记忆。也是, 她毕竟是千年蛇妖,实力不容小觑。

“玉青……已经蜕变成龙,他要做什么,我又怎么阻止得了?”裴宣声音放得很低,生怕被玉青听见。

玉青正与其他人一起在厨房洗碗,但他的注意力总是在自己的契妻身上,难说不会察觉到什么。

裴宣见白素贞一脸沉重,便知道她根本不是害喜。

也对,蛇妖的脉象又怎么可能与人类一致?她不过是借由怀孕需要休息, 找机会与裴宣私下说话。

“碧波岛的事情, 我从安姐那里也知晓了些。”白娘子叹了一口气,“没想到, 玉青他竟然做到如此。当日杭州雷雨不息, 他抱着你自天而降,吓了我一大跳。但他愿意将你安置在这里,便是因在他心中,我与你都是非常重要的存在。眼前这样的幸福, 也是他想要看到的。”

裴宣略微握了握拳,玉青战胜睚眦,想必东海龙王和其他王子不会不知。碧波岛沉没,他们回到杭州,会不会反而将祸事引来?

他该怎么做?

“我不求什么,只求与许郎相伴一生,只求腹中孩子一生平安顺遂。我不会管玉青的闲事,只要一切都好好的。”

裴宣听到白娘子这样说,才明白她的意思。

“既然你自己都知道阻止不了玉青,那你便什么都不要做。好好呆在他身边,不要让事情变得更坏。”白素贞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调轻柔,“你要想得更清楚些,你只是普通人类,会老会死。只要时间足够久,玉青自然也就会放下。所有人,都不会有事。”

果然,白素贞永远都是站在她弟弟那边。

裴宣面上没有反应,心里却摇了摇头,人与妖,殊途啊。

不可能有等到他老去死去的那天。裴宣抬头看向窗外的蓝天,一派祥和之景,但他深知背后暗藏的危机。

要不了多久,杭州城,也会像碧波岛那样被摧毁掉吗?

“在聊什么?”玉青忙完,走过来问。

“闲聊些无关紧要的话。”白娘子立即战起身,挽过他的手,“小青,我现在有孕在身,相公不让我去医馆帮忙,非要我在家里休息。近日病患多,医馆忙不过来,你也没有什么事,你代我帮帮你姐夫可好?”

“可我想陪着阿年。”玉青看过来。

裴宣道:“我没关系,你去帮帮医馆的忙吧。”

玉青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他看,又开口道:“我不要。若是我不在,你跑了怎么办?”

白娘子察觉气氛不对,忙道:“你说什么呢?弟媳他刚刚好转,就在家里休息,能跑哪里去?”

裴宣却像是被噎住,说不出话来。

是的,他还真有点想跑。玉青这样时时刻刻专注于他的视线,实在是让他太有压力了。这与监视囚犯,又有什么区别?

“阿年能耐可不小,能去很多地方。”玉青撇开白素贞的手,拉起裴宣,“我们先回屋,不耽误姐姐休息。”

白素贞拿这个弟弟没办法,只能朝裴宣投去无奈的眼神。

裴宣了然,无奈地笑笑。

午后小憩,裴宣不太睡得着,因为玉青紧紧抱着他,目光没有片刻转移。裴宣想,还不如在碧波岛竹林居的时候,虽然那时玉青也常常缠着他,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压迫得他透不过气。

小憩后家里留了姐弟和弟媳三人,白素贞在院子里绣花,裴宣借口说想要吃花月楼的包子,让玉青去帮他买。

他不愿意去,白素贞说:“你疯了不成?难道你走开一会儿,他就会消失?那你不如真吃了他,融进血肉里一劳永逸得好?我在这里,他能跑哪里去?”

没了旁人,白素贞也暴露了些脾气,对玉青的偏执着实恼怒。

玉青被骂了两句,仍不悔改,他在门边拉了个街坊帮他跑腿,给了人家不少跑腿费,偏就是要死盯着裴宣不放。

白素贞和裴宣都很无奈。

裴宣吃到了花月楼的菜包,觉得不如年前时候好吃。他没什么胃口,余留的便放着了。

“花月楼换了厨师,已经不是以前那位。”白娘子向他解释,“这几个月,杭州变化不小。”

裴宣想去街上走走,但玉青不让,说他身体还没完全复原。他只能闲散度过下午,等到日下山头,又令玉青去备晚饭。

“我这弟弟,野蛮得紧,就算是来人间,也只喜欢生吞活吃,不爱凡人的菜式。为了你,倒洗手作羹汤了。”白娘子看着玉青撸起袖子下厨房的举动,只觉得好笑。

裴宣却一愣,他原以为,玉青喜欢他带去的那些菜式。

晚间没有人作客,张许氏一家没有过来蹭饭,便吃得简单些。玉青做了四菜一汤,两夫妻和医馆帮工安姐一起吃。

安澜很不好意思,她还有关于龙君与公子的记忆,也记起来宜年和尚在自己家住的事情。现在她寄居许大夫家,自当是尽全力。

她对龙君又惧又怕,道:“我该早点回来帮忙……”

“这有什么,这小子要在自己夫郎面前表现,你就别抢人家功劳了。”白素贞安慰她,握了握安澜的手,“你现在在我家医馆帮忙,干嘛看他脸色。也不要客气,放开了吃。”

裴宣看着桌上的菜,有些恍惚,这都是他曾给玉青做过的。那时他常常拿着食盒装了菜,带去画舫上予玉青品尝。

“我记得你说过,你想把自己觉得好吃的,都给我尝。所以这些,都是你喜欢的吧?”玉青夹了菜,喂到他嘴边。

裴宣吃下去,味道当真与他自己做的一致。

原来对玉青来说,那些也是美好的回忆啊。

人少了,便没那么热闹,吃完饭后许仙还要算医馆的账,白素贞帮他整理,夫妻俩回自己屋里忙去了。

裴宣知道支不开玉青,便也没避他,直接找安澜说话。

“安姐,茶铺那边……还好吗?”

安澜小心翼翼看玉青脸色,见龙君平静地抓着自己夫郎的手指在玩,便回答说:“……哎,安宁和安乐,还是婆婆、叔公,竟都不记得我了……”

说到这里,她眼里含了泪。

“这是怎么回事?”裴宣追问。

“我,我也不知道……所有人,不仅是他们,还有其他所有人,都不记得紫山方家庄,关于方家庄的一切,都没有人记得。”安澜满面愁容,眼里落出泪,“只有我……只有我活下来了。但没有了那些过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裴宣知道方家庄的诡异,但不知道能到如此地步。之前安澜失忆,他一直没机会问,现在她恢复了记忆,他必须搞清楚一些事情。

“能将方家庄的事情告诉我吗?”裴宣郑重地请求,“请仔仔细细,都跟我讲一遍。”

“好,我,我都会说的……”

安澜并不是出生在方家庄的孩子。方家庄住在地下洞穴内,人口日益稀少,根本寻不到适合的女孩子。

村长便派了人出去,抱了好一些女婴回来,改姓方,全村抚养她们长大。安澜一直在地底生活,不见日光,所以皮肤生得白。

对方家庄的人来说,地面是禁忌,因为他们死去的祖先的幽灵会在地面游荡。在烧焦的土地上,会生长一种叫焦茶的植物,味道苦涩,但有着奇异的神力,在祭师的引领下能让人忘记不好的回忆。

祭师便是龙君的使者,是能让他们方家庄重见天日的人。

每隔一段时间,村里会派人到地上采茶。安澜那时候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她对地面好奇,主动要求去采茶。

采茶的时候,没想到她会遇到闯入者,便是想要来紫山寻廉价茶的安大哥。安大哥被地面方家庄祖先的幽灵迷惑,饮下了无忧茶,又在茶园遇见了一个面如白雪的小姑娘。

安大哥对她一见钟情,没有离开,住在所谓的“村民”家里。安澜知道若是他再不走,便会被吸干精气,死在这里。

她对外面的世界很向往,也对安大哥生了情愫,两人便相约私奔。

平日里,村民便会饮无忧茶,安澜当然也喝过。所以离开紫山之后,她和安大哥都忘记了真正的方家庄是什么样,还以为那是一个与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的平凡的村庄。

安澜从来没有想过回去,直到近些时候家里人一直不断写来的信。

照安澜所说,她是全村共同抚养长大的孩子,是没有所谓父母的,但信件内容却是父母让她回去帮衬。她的记忆混乱了,把不存在的事情当真。她真以为是父母需要她,便回到了方家庄,然后却被村民控制住。

后面的事,裴宣也知道,没有必要再说。

“婆婆年纪大,顾不上孩子,也顾不上茶铺。叔公在前两个月没的,婆婆变卖了铺子将叔公埋了。婆婆身体也不好,家里吃不起饭,只能让安宁和安乐在绣坊做工……”安澜一边哭一边说,“要是我还在,至少孩子们不用这么小就出去工作……我也只能好好攒了钱,时不时去看顾她们,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