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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影子,有心跳。

这个应该是真的吧?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孙悟空的声音急切,沙哑得厉害,眼睛灼灼发亮。

宜年惊喜,以为他知道了破局的方法。他抬头张嘴,正想要问详情,却被突然逼近的炽热呼吸堵住了话语。

几百上千年的执念化作一个凶悍的吻,毫无顾虑地撞上来。

破碎的喘息被吞没,孙悟空的手掌死死扣住他后脑,像是要把人烙进骨血里。

直到宜年腿软得站不住,孙悟空才稍稍退开,鼻尖仍亲昵地蹭着他:“金蝉子,你说不分师徒。”

他顿了顿:“我便再也不叫你师父了。”——

作者有话说:

金蝉子:请不要把我当做你们play的一环,我独美,谢谢[愤怒]

PS:这一卷最后还有几章就收尾啦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回

果然, 孙悟空依旧将他错认作金蝉子。

宜年暗自懊恼这裴宣的凡人身躯太过孱弱,不过一个吻便让他双腿发软,整个人都瘫在了孙悟空怀中。他的后背紧贴着对方坚硬的肌肉, 前胸却被那炙热的体温烘得发烫,呼吸紊乱如同溺水之人。

“金蝉子, 金蝉子……”孙悟空没再叫他师父, 叫着他伪装的那个人的名字。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沙哑,双手正稳稳托着他的腰, 指尖无意识地在腰间摩挲。

宜年脑袋嗡嗡作响,唇上残留的钝痛让他恍惚。

他的目光往上, 顿时怔住了。那张刚毅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与凡人无异的、最原始的感情。

眼睛不再清明,蒙着一层湿润的雾气。鼻翼微微翕动,呼出的气息滚烫而急促。目光直愣愣的落在宜年被咬破的唇瓣上时,整张脸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

这表情既纯真又靡乱,既脆弱又强势,糅合成令人心惊的痴态。

宜年恍然大悟,亏悟空都成了斗战胜佛,定力还不如大闹天宫的时候, 竟然中了艳鬼的魅术!

“悟空!”宜年见孙悟空眼神越发迷离, 心中一急,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快醒醒, 别着了道了!”

这一掌打得极重,孙悟空的头都偏了过去,脸上立刻浮现出几道红痕。他捂着脸,眼中的雾气稍稍散去, 露出几分委屈:“金蝉子,你扇我做甚?”

宜年见他仍执迷不悟,干脆揪住他滚烫的耳朵用力一拧:“清醒了没?这艳鬼的魅术当真了得!”

他焦急地望向孙悟空额间,叹道:“你头上没了金箍,为师也只能用这种法子……”不过就算有金箍也没用,他又不是真的玄奘,他不会紧箍咒。

孙悟空一阵无语,心想也不怪金蝉子,毕竟在魇境里他还什么都没想起来,还当自己是师父来着。

“我没中魅术。”孙悟空一字一顿,松开了怀抱,把他揪住自己耳朵的手撇开。

宜年迟疑:“啊?你没中魅术,那你为什么要亲我?”说着他伸手抹自己的嘴巴,由于刚刚被亲得太用力,都有些肿了。

“你都不是我师父了!我还不能亲你吗?”孙悟空突然炸毛,急得跳脚,“亲一下怎么了?你之前还不是也亲过我?”

“再说了……”他在原地转了个圈,又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宜年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看,“分明是你差点亲到那艳鬼脸上!那孽障变成俺的模样,你还真就往上亲——”

说到这里他脸上发了红,耳尖像是被染了色,他愤愤地指着墙角还未散尽的黑雾:“要不是我来得及时,你的精魄都要被艳鬼吸走!”

宜年看他又急又气,仍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要亲自己。但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他知道眼前这个是悟空的真身,便转移话题问:“你离开了宁采臣身边?他会不会有事啊?”

孙悟空急着救他,真没顾得上宁采臣,拍大腿道:“糟了!”

宜年赶紧跟上他,往宁采臣的方向去。孙悟空在途中向他解释:“宁采臣那小子,每一次轮回都会遇到一个叫小倩的女鬼。女鬼勾引他,他不着道,但每一次都说要帮那女鬼。

“一开始不知道她是鬼,宁采臣说要帮她到附近的镇上落脚,让她能回故乡;后来知道她是鬼,宁采臣又说要找到她的尸骨,带回她的故乡,让她能投胎转世。

“但每一次,我是说每一次,都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怪事。除了小倩,这兰若寺还有其他许多鬼怪,只要他们害死了宁采臣,小倩便会突然爆发变成极端恶鬼,轮回重启。

“我发现这规律之后,便紧紧保护宁采臣,让鬼怪无法近他身。没想到他不被鬼杀死,这兰若寺却会显出鬼域的样子来。这里不会天亮,大约到了卯时,鬼域与兰若寺重合,此处变作阴间鬼市。

“宁采臣一介凡人,随便哪个鬼都容易发现他的身份,将他吞吃,我根本护不住。鬼市里的鬼实在是太多了,防不胜防。”

宜年听完孙悟空的解释,也有了自己的思路。

“原来如此……”他一边走一边说,“每次轮回重启,都是因为宁采臣的死亡引发小倩彻底恶变。也许是你想错了,悟空。”

孙悟空听到他叫自己,下意识想要回应“师父”两字,但话到嘴边没有出口。他不要做徒弟了,他不想再做金蝉子的徒弟。

宜年笃定道:“重点不在保护宁采臣,而在于小倩身上。”

孙悟空带着他来到刚刚宁采臣与小倩所在的位置,两人已经不在。不过这没关系,孙悟空经历了前八次轮回,早已熟悉宁采臣的路经。

“这时候宁采臣应该是带着小倩在寺里找了一个厢房休息,期间会有一些其他的鬼怪去袭击。”

孙悟空一把揽住宜年的腰,纵身跃上屋檐。夜风呼啸间,他低声道:“金蝉子,你抓紧了。”

孙悟空对兰若寺的布局了如指掌,带着人也能轻巧地落在厢房的回廊上,指尖在宜年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们透过窗户,能看见某个香客屋内跳动的烛火,只有宁采臣一个人的影子,却有两个人的说话声。

“小倩姑娘,随我一起的还有两人,他们突然不见,我甚是担心……”宁采臣有些忧虑。

小倩道:“公子不必担心,他们两个大男人能出什么事情?兰若寺内曲折,夜里又黑,等天亮了再去找他们也不迟。”

“只能这样了。”

说着,宁采臣熄了烛火。他把床让给了小倩睡,自己一个人蹲在地上守夜。他也非常害怕,但在姑娘面前还逞强着。

孙悟空带着宜年熟门熟路窜进隔壁的房间,没有打扰他们。

“那呆子总会带女鬼来这间厢房。有一次我直接进去对峙,揭露了女鬼的身份。宁采臣却护着那女鬼,求我不要伤害她。然后他跑出去帮女鬼找尸骨,死在了途中。”

孙悟空叹气:“若是我不进去,那呆子还能活得久一点。一会儿第一批索命鬼就要来了,我可以打跑他们。然后是第二批、第三批,等我打跑了三批索命鬼,就差不多到了卯时,此处会变成真正的鬼市。到了鬼市,宁采臣也是死路一条。哎,暂时还没想到好的办法。

宜年见他焦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之前都只有你独自在撑,难免有疏漏。如今我们携手,想必破局的机会更大。”

孙悟空点头。

“我去与他们谈。”宜年的声音很轻,“你守住门窗,别让其他恶鬼靠近。”

“不行!”孙悟空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那毕竟是女鬼,你现在不过凡胎,轻易就能被——”

“悟空。”宜年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里既然是我的魇境,便只能由我来破。”

孙悟空没有反驳的理由,只能应下来。

宜年走到隔壁的房门外,推不开门,想必是从里面上了门闩,便轻敲了一声。大约是害怕,醒着的宁采臣没敢说话。

“是我,裴宣,宁哥你在里面吗?”宜年也做出惊惧的语气来,似自言自语道,“……哎,刚刚还看到有烛火,难道是我眼花?还以为锁了门,是宁哥在里面……哎,他们到哪里去了?”

他退了两步,做出要走的样子来。

果然,门开出了一条缝,宁采臣站在里面试试探探。

宜年心想这家伙这么轻易被骗,怪不得会死了八次之多,每一次都是死局。他没深想,赶紧窜了进去,把门掩上。

“宁哥,你果然在这里!”宜年惊喜地抓住宁采臣的双手。

“嘘!”宁采臣示意他小声说话,“屋子里有一位女客在睡觉,别吵到人家了。”

宜年疑惑:“女客?哪里来的女客?”

宁采臣解释:“当时我不是在殿里面守夜吗,夜里我听到有人啜泣的声音,便到门口去看。发现是一个姑娘崴了脚倒在院子里,我赶紧把她扶起来。那姑娘叫做小倩,她是去长沙府寻亲的,在山里迷了路,走到兰若寺来。她身边本来还跟着一只小狗,因为寻不见了很着急。

“我便扶着她去寻小狗,走得远了些,也没找到。我还想要回殿里去知会你们,却迷了路,找不回去。所以我只好带着小倩姑娘找了这个地方先歇着,说等着天亮了再去找你们。宣哥儿你没事就好,不过,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宜年道:“是燕道长醒来不见你,便赶紧把我也弄醒。我们怕你有危险,就出来找你。这兰若寺古怪,路途迷障,我们也走不回去,还让我跟燕道长分散开。我远远看到此处有亮光,想着可能是你,便过来瞧。”

“太好了,燕道长是高人,肯定不会有事。我就是有点担心你,既然又聚在一起,我便放心下来。”宁采臣紧紧握着他的手。

宜年心想,这家伙实在单纯,又有点傻,怪不得会死这么多次。不过也是因着他的善心,让小倩……

“谁?”小倩问。

她装作是被吵醒的样子,从床上起来。

宁采臣怕她看不见会摔倒,赶紧点亮了烛火,解释:“小倩姑娘,是我跟你提过的同行的书生,裴宣,他在寺里迷了路,找到这里来了。”

宜年转过身,看到一瘸一拐走来的小倩。

轮廓窈窕,肌肤白皙,唇上朱色红得刺目。眼尾微微上挑,当真是绝色。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漆黑的眸子里泛着森冷的光——

作者有话说:端午后毕业忙完,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就可以恢复日更了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回

小倩行动不便, 宁采臣扶着她又坐了回去。

三人简单聊了几句,宜年从小倩的谈吐举止中感觉到她是读过些书的大家闺秀。详细问了才知道,她姓聂, 名小倩,年龄不过十八, 随父四处经商, 途经此地,要去长沙府探亲, 不幸遭遇山匪。聂父不幸遇害,她侥幸逃脱却无处可去, 只得暂避于这荒寺之中。

多聊了几句,宜年单刀直入问道:“所以小倩,你喜欢宁兄吗?”

“宣哥儿!”宁采臣顿时涨红了脸,“你说什么呢!我和小倩姑娘才相识不久,是迫于无奈才同处一室。你可不要胡说,污了人家姑娘的清白!”

宜年眼含笑意,打量着他们,道:“我不过是见宁兄尚未娶妻,小倩姑娘又正值芳龄……”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这荒山古寺, 月下相逢,岂不是天赐的缘分?”

“宣哥儿!”宁采臣急得直跺脚, 声音都变了调, “圣人云‘非礼勿言’,你怎可如此唐突佳人!”

他说着偷瞄了一眼小倩,却见那佳人正用雪白的指尖缠绕着一缕青丝,唇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羞涩的笑。

宜年不理会宁采臣的窘迫, 转而问小倩:“敢问姑娘,可婚配否?”

然后他拱手一礼,语气诚恳:“在下冒昧提议,若姑娘尚待字闺中,不妨考虑我们宁兄。我们同年中的秀才,此番正要赴长沙府贡院应试。若能金榜题名,宁兄与姑娘倒也算作才子佳人一对了。”

“宣哥儿!”宁采臣急得拉他袖子,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说了。

恰在此时,屋外骤然卷起一阵阴风,动静不小,烛火剧烈摇曳,连带着屋内都凉意瘆人。小倩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抱紧双臂,声音轻颤道:“怕是要起风雨,这屋子破漏,当真骇人。”

宜年与宁采臣合力搬起方桌抵住房门,让风不至于吹得太响。

“你也别说这些胡话了,夜深了还是好好休息吧,等天亮了我们再去找道长,然后送小倩姑娘到安全的地方。”宁采臣道。

宜年赞同。

小倩姑娘睡了床,他们两个大男人便蹲地上。灭了烛火之后,困顿起来。宜年观察旁边的宁采臣,见他打着打着盹便睡过去。宜年小心翼翼,悄然挪到了小倩的床下。

他抬头,发现那姑娘痴痴看着另一边的宁采臣,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在靠近。

“为何还不动手?”宜年突然开口,声音冷冽。

小倩猛地垂眼望来,狐疑地打量着宜年,青白的指尖微微蜷缩,略惊异:“你是……姥姥派来的?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宜年心中暗忖,果然不出所料,小倩上头是有老妖指使。

他见小倩误会他的身份,便将计就计,回答道:“我是谁不重要,姥姥等得不耐烦了,让我来问你。你莫不是……对这书生动了真情?小倩,不过是取人性命,你怎么连这种小事都办不好?”

宜年虽只剩凡胎,但原身为高僧法海,前世更是佛祖座下弟子玉蝉,区区幽魂岂能让他畏惧?三言两语间,他已看透这小倩道行尚浅,竟连最基本的幻化之术都未施展。

她甚至不曾化作宁采臣心中至情至爱之人的模样来引诱,话语行动都极为生疏。

“我!”小倩直起腰身,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她偷瞄了眼昏睡中的宁采臣,声音压得极低:“我才没有!是书生他油盐不进、不解风情,我试过姐姐们的法子,但他不着我的道,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说到最后竟带上了几分委屈,活像个情窦初开却遭冷落的少女。这哪是索命厉鬼,分明是个连勾引书生都不会的笨拙新魂。

宜年心头陡然窜起一股无名火。小倩懵懂纯善,却被所谓姥姥硬生生逼成害人的工具。那些被姥姥残害的亡魂,那些被迫作恶的可怜鬼魅。这兰若寺底下,不知埋着多少血泪冤屈。

“小倩……”宜年声音沉了下来,“你可曾想过,为何非要害人不可?”

小倩的声音无意识地发抖:“若是我们不能取得了新鲜的精魄回去,姥姥便会把我们一个一个生吞。我,我……”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仿佛随时会消散。宜年的心也不免沉重,那所谓的姥姥定是个堕入魔道的鬼修。

正统鬼修本可采月华、纳地气,或超度亡魂积累功德。即便是需要魂魄之力,也可取恶鬼厉鬼的离散残魂,或化解亡者执念来修行。若得地府认可,修习正统鬼修之术,甚至能位列鬼仙。

“你……还没害过人?”宜年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小倩抬头,眼神闪烁:“我、我吓唬过几个樵夫……还,还偷过鸡……虽然还没给姥姥带回精魄,但我已经把这书生引来。姐姐放心,等我……等我准备好了,一定能取他性命……”

宜年闻言一怔,小倩竟误将他认作了姐姐,想来这些被姥姥控制的艳鬼都是女子。

他暗自松了口气。

这小女鬼虽然嘴上说着要害人,但至今手上未沾血腥,还未完全堕魔,尚有挽回的余地。

不过……若真如悟空所说,宁采臣一死便会引发小倩彻底恶变,这其中的因果关联,恐怕另有隐情。

宜年心念电转,面上却故意板起脸来,冷声道:“若是你再这般拖延,惹得姥姥动怒。说不得,只能由我亲自动手了。”

“姐姐别急!”倩慌忙抓住他的手,却在触碰的瞬间怔住。这手掌温暖有力,脉搏跳动间透着纯阳之气,与她们这些阴魂的森冷截然不同。她困惑地眨了眨眼,指尖不自觉地在那温暖的掌心去。

宜年仓皇将手抽回来,心中略慌。

小倩有些犹疑,道:“我……我很快就能准备好了。”

宜年故作不耐地挥了挥手:“那你快些动手,别磨蹭了。”

窗外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夹杂着几声闷响。阴冷的鬼气从门缝渗入,屋内温度骤降。熟睡中的宁采臣在梦中蜷缩起身子,就连宜年也禁不住手臂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阿嚏……”

他终究没忍住,捂着嘴打了个闷闷的喷嚏。抬头时,正对上小倩直勾勾的目光,死死盯着他鼻尖上还未消散的细小汗珠。

“你骗我,你根本不是姥姥派来的……”小倩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会打喷嚏的……怎么可能是鬼?”

说着,她的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往宜年的脖颈抓来。宜年反应快,但身体素质跟不上,没有完全避开。

鬼爪如铁钳般扣住他的脖颈,冰冷的阴气瞬间侵入血脉。五道青黑指痕在他皮肤上迅速蔓延,像毒藤般爬上他的下颌。宜年只觉得呼吸一窒,眼前阵阵发黑。

孙悟空在屋外早已听得真切,火眼金睛透过窗纸,将屋内情形看得一清二楚。眼见小倩鬼爪扼住裴宣咽喉,他登时扬起金箍棒砸碎门窗,冲了进来。

“孽障受死!”

他暴喝一声,身形如电,第二棒已携着风雷之势朝小倩劈去。棒身燃起火光,照得满室通明,小倩被棒风扫得往后仰倒。抓住裴宣的鬼爪自然也就松开了。

“住手!悟空!”

宜年连忙喝止,怕孙悟空收不住手,竟挡在了小倩的前面。

在千钧一发之际,金箍棒硬生生停在半空,劲风刮得宜年发丝扬起。孙悟空急收力道,反震得自己虎口发疼。

“金蝉子,你拦我做甚?!”孙悟空气得不行,长久以来的憋屈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瞪着眼前这个固执的身影,仿佛又回到了西行路上。那时他要除妖,师父总念什么慈悲为怀;如今他是救人,这家伙居然还在拦他!

“你别冲动!”宜年双臂死死环住孙悟空的腰,几乎整个人都挂在孙悟空身上。

小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体不稳,立刻意识到这就是宁采臣提过的“道长”。她当机立断,袖中飞出数道白绫,卷起昏睡中的宁采臣就朝窗外掠去。

“悟空!”宜年加重了力道,“别追!”

孙悟空着急:“你拦我作甚!”他眼睁睁看着小倩带着宁采臣消失在夜色中,“那呆子要是死了,轮回又要重来!我们已经历了八次,我怕你下一次又不记得我了!我……”

话到一半突然顿住。孙悟空低头看去,只见宜年整个人都贴在他怀里,温热的呼吸熨得他胸口发烫。凡人的身躯软软绵绵,实在是……而且这应该是金蝉子第一次主动抱过来……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孙悟空瞬间消了火气,任由那人挂自己身上。

宜年解释:“宁采臣应该不会有事,我已经知道破局的办法了。”

孙悟空的耳朵不自觉地抖了抖:“你怎么知道?”

宜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笑:“这是我的魇境不是吗?”

法海不可能知道后世的《聊斋志异》的故事,根据之前系统的说法,一切都没有脚本,发生的故事是基于宜年本人的认知。

这个魇境的产生虽然不太好说,但基本的底层逻辑不变。

他知道解释太多悟空也听不懂,便简要道:“若法海没有出家,他应该会是一个叫裴宣的书生。裴宣幼时有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却从未得见。

“他将此遗憾,或者说是可能,投射到了这个故事里。在这个魇境里,宁采臣是裴宣的影子,而聂小倩……是他想象中那个永远错过的女子。”

只有这样才说得通,为什么同一个故事里会有两个书生,为什么宁采臣的死会让魇境反复循环,又为什么宁采臣拥有极致的定力。

夜风穿堂而过,孙悟空怕他冷,将他紧紧拢在怀中。孙悟空不知道这些话的意思,也不想懂。他现在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自己和对方炽热的心跳。

再也不能放开金蝉子了,他想。

“你不就是裴宣吗?”孙悟空轻柔地摸过他的后脖颈,用法术将他脖子上的淤痕消除,“你别想象了。以前不存在的人,以后也不会存在。”

宜年见他情绪平复,轻轻挣了挣想要松手,却发现孙悟空的双臂纹丝不动。

他无奈叹息:“并非是我刻意想象,大约是拆散了白娘子和许仙,又经历了很多,心中始终郁结难解。后来偶然得知,那位自幼指腹为婚的姑娘意外去世,便想着会不会是自己的错。

“若当时我没有出家,做了一个书生,也许那位娘子还好好活着。也许我做了一个书生,由于各种原因没能娶那位娘子,可能在赶考途中遇到她的幽灵……”

宜年的话音突然哽住,呼吸变得急促,因为孙悟空的手臂正死死勒着他的腰腹。

他困惑地抬眼,却撞进一双情绪翻涌的眸子。

痴缠、怨怼、痛楚……孙悟空就这样死死盯着他。那眼神,仿佛他们曾经并不是师徒。

而是一对恩怨纠缠的夫妻——

作者有话说:端午节快乐!!!!!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回

岳珺强压下翻涌的怒意, 指节捏得发白,因他深知梵天不好对付。这人不仅修为高深,更与宜年同出佛修学院, 是朝夕相处的师兄弟。当初若非看中这层关系,他也不会与梵天暗中合作。

岳珺眸色渐深。历经多世轮回, 饮过孟婆汤的宜年早已没有了之前的记忆。他原想借灵犀玦将宜年神识接入全息修行系统, 在虚界中唤醒宜年对自己的记忆,也趁机彻底了断其余那些纠缠不清的因果。

并非他对自己与玉蝉子的姻缘没有信心。只是玉蝉子每一世转生, 总有不长眼的蝼蚁纠缠不清。暗处的算计防不胜防,倒不如清算干净后再重新开始。

红线既断, 重续便是。

虽然他嘴里说的是公平竞争,但早做好了只续自己这一条的打算。奈何梵天乱了他的计划,将未知的数据流放入了修行系统的服务器中。

岳珺没有再找耿夏萱,而是打电话给了副组长:“立即召集全组人员,实验室集合。服务器遭到不明病毒入侵,启动一级应急响应。”

挂断通讯后,他的指尖在控制面板上快速划过,调出全息监控画面。他从梵天的操作动作中定位到了数据流的来源,为了保证项目的安全, 他不得不将除宜年外的所有在线志愿者先强制登出。

“教授, 不至于吧。”梵天握住他的手,想要制止他的动作, “我不过是打了一个补丁, 相当于在游戏里增加了一个无法跳过的DLC章节,你有必要做到这样吗?应该对他更有信心,宜年会完美通关,然后带着全部记忆醒过来。”

【新剧情模块进度加载中】

“DLC章节?”岳珺有着非常不妙的预感, 他反过来握住梵天的手腕,“你一个佛修弟子,是从哪里拿到这种数据流的?”

“岳珺,你无需过问细节。”梵天自然不会轻易告诉他,“这补丁对宜年无害,甚至对你的项目也全无妨碍。我会这样做,是为了解开他前世的心魇。法海郁郁而终,不就是心魇无法破?”

“法海郁郁而终,自然不能再让宜年陷入前世那样痛苦的状态!”岳珺愤怒地逼问,“告诉我,数据流是哪里来的?”

梵天挣开了他的手,往后退到墙边,一字一顿说:“我不可能告诉你。岳珺,我们的合作到此结束了。”

说着,梵天竟然与墙壁融为一体,消失在了实验室的灯光下。

岳珺想要寻他踪迹,走廊上突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是紧急召集的小组成员正陆续赶来。为首的副组长拽着睡眼惺忪的耿夏萱,她发丝凌乱,睡衣外匆匆套了件白大褂,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痕。

“教、教授……”耿夏萱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比谁都清楚,出了事情的责任全在她。只是她从来做事都谨小慎微一丝不苟,竟然敢会犯这种错误。

现在监控屏幕上跳动的红色警告,就像在嘲笑她的失职。

岳珺冷冷扫了耿夏萱一眼,终究没在这节骨眼上追究。他快速调出系统面板,声音冷冽:“立即启动全面审查程序,清除所有异常数据流。”

他的手指在光屏上飞速滑动,又补充道:“我已将所有志愿者强制登出,目前服务器内仅剩一位测试者。这位的链接信号有些特殊,处理时务必万分谨慎,绝不允许出现任何差错。”

小组成员们齐声应下,脸上都挂着熬夜加班的疲惫神色。耿夏萱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快步回到自己的终端前,十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起来。其他人也都强打精神,各自就位。

他们心里都有些责怪耿夏萱,若不是她没有把值班的事情安排好,他们也不会大半夜被叫过来处理漏洞。但所有人都下意识忽略了,当时是那个叫梵天的佛修师兄主动提出来帮他们值班。

岳珺看着团队成员们迅速投入工作,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幸好发现及时,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主屏幕上,宜年的生命体征数据平稳,让他悬着的心也放下几分。

可惜不能陪在宜年身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岳珺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调出了家中密室的监控画面。那是他精心布置的房间,他想要看看宜年睡着时安静的样子。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除了凌乱的被褥外,床上什么都没有。本该沉睡其中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不可能……”岳珺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手机屏幕在巨力下裂开一道缝隙。他猛然抬头看向实验室的主屏幕,终于意识到自己落入了陷阱。

有人把宜年带走了。

*

“你别抱我这么紧……”宜年轻轻推了推孙悟空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勒得我的腰好酸。”

没有回应。

他疑惑地抬头,发现孙悟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变得空洞无神,环抱他的双臂凝固如铁,连飘扬的发丝都静止在空气中。

很不对劲。

宜年突然意识到,四周安静得可怕,没有彼此的呼吸,孙悟空身上惯有热热的气息都消失了。他伸手触碰,指尖传来的不是熟悉的温度,而是一种诡异的、仿若蜡像般的质感。

方才的温存,激烈的打斗,小倩的逃离……一切鲜活的情景都如同被按下暂停键的幻影。宜年怔怔地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恍惚间竟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真实。

宜年灵巧地缩肩拧腰,像一尾游鱼般从孙悟空僵硬的臂弯中滑脱出来。他的衣角擦过金箍棒时,这根神兵竟纹丝不动。

然后他试探着往外走了几步,树影婆娑摇曳,尘埃在黯淡的月光中浮动。整个世界的时光都在流淌,唯独孙悟空成了被永恒凝固的剪影。

宜年突然顿悟,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法海的世界里怎么会有孙悟空?这两个本不该有交集的存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微微发颤。这不仅仅是魇境中的幻象,更像是不同时空的记忆碎片被强行拼凑在一起。系统显然出现了严重的错乱,将完全不相干的因果线胡乱缠绕。

宜年咬紧牙关,最后看了眼凝固在原地的孙悟空,转身冲入兰若寺的回廊。他必须尽快找到小倩,她是破解魇境的关键!

必须在魇境崩塌前了结这一切!

他飞快奔跑,踏过腐朽的木地板发出踏踏踏的声响。这座鬼寺的每一处阴影里都藏着未知的危险,但比起这个,他更害怕轮回重启后失去记忆。若再次醒来时没有遇到悟空,他没有信心能走到现在这一步。

宜年一路飞奔至兰若寺后院,眼前的景象令他骤然止步。

那棵千年槐树在夜色中疯狂生长,粗壮的树干扭曲变形,转眼间便遮蔽了整个夜空。无数藤蔓如巨蟒般蠕动,将昏迷的宁采臣高高吊在半空,显得他像是一只濒死的蝶。

树根处,小倩已现出厉鬼的样子。

她匍匐在地,青白的手指深深插进泥土,长发如活物般与树根纠缠在一起。原本清丽的面容此刻布满狰狞的树纹,嘴角咧到耳根,发出非人的呜咽。

“嘻嘻……嘻嘻……”

四面八方传来女鬼们的窃笑,无数苍白的手臂从树皮下探出,在空中抓挠。整棵古槐散发着腐肉般的恶臭,树干中央裂开一道血盆大口,想必那便是小倩口中的“姥姥”。

“小倩!”宜年大声呼喊。

但他的喊声被风覆盖,根本唤不到小倩的耳朵里。狂风卷着枯叶与砂石,在古槐周围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想必是小倩带着宁采臣逃离时,被其他厉鬼拦截,直接押送到了树妖跟前。此刻的她已经完全被姥姥控制,沦为献祭书生的帮凶。

宜年深吸一口气,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地面上书写巨大的浮舟,再次大喊:“小倩!你看清楚——”

尽管裴宣体弱,但他只能用这样的办法,即使是耗尽生命力,也不得不奋力一搏。

符咒金光大盛,化作无数光点四散开来。每一粒光点都映出一段记忆。

五岁的裴家小公子,躲在屏风后偷看父亲与一位世家老爷交换定亲玉佩,约定了两家儿女的婚约。

九岁的裴宣在书房临帖,窗外传来父亲与客人的争执:“幼子将代皇子出家,之前的婚配约定当作废了,这玉佩你拿回去吧。”

宁乡沩山寺的某个初雪日,少年法海在诵经时突然一阵心悸,他怕家里人出事,便写了信给哥哥裴祺。裴祺回信道家里人都很好,又写了另一间憾事:“家中无恙,勿忧。然近日山洪肆虐,临县世伯携女赴乡途中遇难,尸骨无存。”

法海又写了信去打听,才知道去世的便是与自己有过婚约的小娘子一家人。他心中震动,为不曾见过的人念往生咒,这件事却还是成了心底一根小小的刺。

“人死了就是死了。”宜年既是说给小倩,也是说给自己听,“你死后灵魂仍纯善,徘徊此地不得往生,大约是因我而起。”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无论宁采臣、小倩,还是那个本该平凡的裴宣,都不过是法海执念的碎片。

四周的鬼魅发出凄厉尖啸,如潮水般向他扑来。宜年却脚步不停,周身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将袭来的鬼爪黑发尽数弹开。

“让开!”

他感觉到裴宣的气息正在急速衰弱,所以他不得不继续加速。藤蔓缠来,他跌跌撞撞地避开。鬼怪们狰狞的面容近在迟尺,他不去看不去想,连滚带爬才到小倩面前。

少女模样的鬼魂跪坐在树根处,仰头望来的眼神清澈纯净,哪还有半分厉鬼的模样。

姥姥又怎么可能允许凡人在眼皮子底下造次?尖利的藤蔓穿透了宜年的胸口,将他钉在地上。宜年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地面。

“你……”小倩恢复了神志,没有再去看挂在空中的宁采臣,而是伸手接近面前气息越来越微弱的男人。

“南无阿弥陀佛……”宜年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但总该试一试。大不了失去记忆重新来过……这是他认知里的聊斋志异的故事,他在影视剧里看过很多次,也大约知道原著的脉络。

不是别人的故事,而是他自己的故事。他想要的故事是怎么样的?并不只是才子佳人为基调的人鬼情未了,他想要的还有更多。

宜年凝视着小倩的双眼,声音低沉而坚定:

“若我心甘情愿,便不算你害人。”

他无法动弹,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你可饮我精血,食我骨肉,将我魂魄与你相连。待你我融合,必要亲手摧毁这座囚禁无数幽灵的鬼寺。”

他的瞳孔渐渐扩张,声音仍郑重:“——此乃鬼修大乘之捷径。”

小倩颤抖着伸出手,仍有些犹疑:“可是你……”

“没有什么可是。”宜年突然抬眸一笑,那笑容如破晓的晨光,瞬间穿透她混沌的记忆。

她想起来了,她……似乎是他的一部分,他们也许可以融合在一起。

宜年突然又吐了一大口鲜血,几乎将体内的血液吐尽。小倩赶紧伸手去捧,待最后一滴血落入掌心,小倩听到他又说:

“我们出家人,最擅长的就是涅槃重生。”——

作者有话说:下一回开始回现代啦!!!!

PS:请假到3号,3号晚上开始更新第3卷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回

“不行……这组数据流的定位在不断跃迁, 根本无法锁定!”副组长额角渗出冷汗,声音里带着几分焦灼,“教授, 您看我们……”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服务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这些蓬莱学院的精英学子们此刻都束手无策, 就连博士师姐耿夏萱也咬紧下唇, 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不敢落下。她比谁都清楚,正是因为自己之前的疏忽, 才让局面变成现在这样难以收拾。

岳珺发现宜年在密室中消失,气得脸色铁青。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耿夏萱身上。他太了解梵天的手段,那家伙不仅千变万化,还能蛊惑人心。

“夏萱。”岳珺突然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他走到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紧绷的肩膀,“这个项目,你跟我最久。当初你破解昆仑秘境获得大奖,我就知道你不仅是天才, 还有惊人的毅力。我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 以你的能力也完全能够做到。”

耿夏萱猛地抬头,从她进入实验室之后, 教授就没有怪罪她, 现在更是给了她百分百的信任。她声音有些颤抖:“我,我知道了,我会竭尽全力。如果,如果还不行的话, 我会启动‘太虚协议’……”

“凌晨四点。”岳珺俯身在控制台上输入一串密钥,“如果到那时候我还没有给你回复消息,入侵的数据流也无法从系统彻底清除,你就用我的权限启动协议。”

耿夏萱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渐渐被坚定取代。她飞快地敲击键盘,屏幕上开始滚动复杂的代码:“收到,教授!”

交代完实验室的事情之后,岳珺脚下如火烧,几乎是飞奔冲向地下停车场。什么电子眼、什么探头,通通被他抛在脑后,只余后视镜里的残影。

他顾不得喘息,连指尖颤抖的幅度都控制不住。秘门静默无声,宛如吞噬了温度的黑洞。他下意识伸出手,却在触到冰冷的刹那,感觉整颗心都被攥紧了。

真的不见了,监控里的画面不是欺骗他的假象。

他有一瞬间以为,那是梵天为了跟踪他找到宜年的所在,对他施加幻术让他产生的幻觉。他并不介意将梵天带过来,只要宜年在这里就好。

可是,床上没有人,宜年凭空消失了。

“梵天。”他的声音像冬日里被冻住的河流,压抑着即将炸开的暗流,“你潜伏我身边那么久,不就是为了找到宜年的藏身之处?现在你满意了?他被别的人带走了!”

角落里,梵天从阴影中浮现,显然没料到跟随岳珺这般大费周章,竟扑了个空。

“你就把他藏在这种地方?”梵天怒火中烧,额角青筋暴起,猛地扯住岳珺的衣领,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岳珺任由他拉扯,薄唇轻启,冷静得近乎无情:“这里残留着他的气息,他刚刚离开没多久,还有机会。梵天,难道不是该我来问你吗?你到底是怎么拿到那种数据流?是谁给你的?分明就是有人利用你引开我,才把宜年带走!你肯定知道什么对不对?”

梵天缓缓松开手,喉结上下滚动,似意识到了什么。

“该死……”他艰难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喑哑。

岳珺察觉到他的犹豫,继续催促劝说:“梵天,难道你真想让所有努力化为泡影?我们为找到宜年付出多少代价?苦苦等待数百数千年,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落入他人手中?”

他声线微扬,攥紧的拳头在身侧微微颤抖,似在强压怒火。

梵天当然知道是谁动的手脚,但他并不打算告诉岳珺。他没有再在原地停留,如离弦之箭,直接破窗而出,飞跃到夜空中。

宜年现在还是凡人,不可能通过空间术转移他的躯体,用交通工具的可能性最大。岳珺的密室有符咒屏蔽,所以梵天发现不了。但只要在开放的空间,梵天的眼睛能看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岳珺紧随其后,风在耳边呼啸,车轮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两道黑痕,迅速远去。

他们以惊人的速度疾驰到了高架桥之上,引擎的轰鸣声在封闭的空间里震耳欲聋。很快,一抹异样出现在视野中。一辆悬挂着古老图腾车牌的黑色轿车,正以违背其本能的速度缓缓前行。

岳珺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握紧方向盘。

那车牌上的龙纹闪烁着妖异的光,是妖类大族的专车。原本是以黑雾为形的妖族古老传承的载具,到了现代常以车辆的形式出现,能在普通形态与能量体形态间自由切换。

在能量体形态下,它们能以超越人类认知的速度穿梭,瞬间从一地抵达另一地,且在移动过程中能在物理层面近乎完美地规避人类的电子监控设备。除了在交通管理局上牌的车辆外,其余都会被禁制。

当车内载有凡人时,为了保护凡人的肉身不受能量体形态转换带来的伤害,车辆只能维持在普通形态并以正常速度行驶,否则凡人将无法承受能量转换带来的冲击,甚至会有生命危险。

如今它出现在常规车道,显然是因为其中载着凡人。

梵天身形一闪,掠至车头,立于引擎盖之上,双手如铁爪般紧紧扣住车身,猛然一踢示意立即停车。哪知车辆瞬间提速,车身也随之剧烈颠簸,试图将梵天甩落。

可梵天是什么人,铜墙铁壁,根本不受影响,反而重拳落在车上。他怕影响到宜年的安危,并没有用大力,只是警告,但车窗立即出现了裂痕,行驶速度随之减慢。

岳珺捕捉到绝佳时机,猛地加速,方向盘在他手中转动,车辆切入弯道内侧。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啸,他毫不犹豫地将车横在黑车前方,以强硬的姿态将其逼停。

*

车内。

空间仿若被迷雾笼罩,呈现出一种朦胧且诡谲的状态。

宜年置身其中,神志处于半蒙昧的境地,身体已不复先前的血肉之躯。他目睹了小倩将他的□□吞食,随后两者灵魂与□□交融,化作一股强大力量,不仅彻底摧毁了姥姥的存在,更让妖魔化的兰若寺在瞬间崩塌。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但系统迟迟没有出现。

他只觉周身被迷雾缠绕,仿佛陷入无尽的梦魇,难以挣脱。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回归坐在泉水中的法海体内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暗中拉扯着他。他只能在朦胧混沌的空间里徘徊,无法前行,也无法后退。

经历的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

突然,周围的空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宜年感觉自己被抛向高空,又猛地坠下,光影在他眼前炸开又迅速暗淡,有一种晕车的不适感。

如果能醒来就好了,他想。

“阿年?”

剧烈的晃动,让他终于睁开了眼。宜年还不适应光亮,只觉得灯光刺眼。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所处的地方似乎是车内,他正躺在某个人的怀中。

熟悉的冷香,熟悉的触感,熟悉的脸。

“玉青?”宜年不敢相信自己还能见到他。

车窗外的景色在夜风中急速停下,车辆猛刹,惯性让宜年与那怀抱更加紧贴。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摸到眼前人的脸的触感非常真实。

刀削般的脸,是成为青龙后的玉青的样子,冷峻锋利强大。

却又与记忆中有着一些区别,皮衣领口微敞,机车裤包裹着长腿,靴子踩在车座边缘,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邪气。

青黑的长发拂过宜年的脸,痒痒的。

宜年的指尖还停留在玉青冰凉的脸颊上,触感真实得令人心颤。可理智却在拉扯,他知道,玉青不该存在。玉青是游戏里的一串数据,是那个全息世界中虚幻的青龙化身,是宜年通关后理应消失的幻影。

所以……这仍是梦吗?

“你还记得我?”玉青低笑,嗓音里带着熟悉的黏腻凉意。他修长的手指抚上宜年的耳垂,指尖一勾,轻巧地摘下了那枚灵犀珏。玉器离耳的瞬间,宜年耳尖一热,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舔过。

“还给我!”宜年慌忙伸手去抢。那可是师兄的绝密法器!

可玉青手腕一翻,灵犀玦在他指间转了个圈,故意举高。宜年扑过去的动作太急,整个人直接撞进玉青怀里。

冷冽的香瞬间包围了他。

玉青的胸膛比人类体温低,却因这突如其来的贴近而隐隐发烫。宜年慌乱中撑住他肩膀,掌心下是皮衣包裹的紧实肌肉。

“投怀送抱?”玉青的吐息拂过宜年发红的耳廓,“看来你很想我?”

宜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确离开了游戏,但……玉青也跟着出来了?

“砰!”一声巨响炸在车窗上,震得整个车身都在颤动。

“下车!立刻!”

粗粝的男声裹挟着怒火穿透玻璃。宜年想要从玉青身上弹开,却被紧紧掐着腰动不了,他惊觉两人的姿势有些过于暧昧。他的膝盖抵在玉青腿间,两个人紧紧贴着。

顾不上灵犀玦了,宜年慌乱环顾四周,发现这辆豪车诡异得令人发毛。没有驾驶座,没有方向盘,仪表盘闪烁着青鳞状的光纹。车窗碎裂的玻璃呈现出蛛网状结晶,外界景象是模糊的色块。

“哐!”又是一记猛踹,但显然车门非常坚固。

玉青低笑着扣住宜年的手腕,冰凉的手指暧昧地摩挲着他的脉搏:“不用怕,只是些杂碎。既然你已经醒了,我也不用顾虑太多,我们直接……”

话音未落。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扇车门被暴力扯下。路灯的光瞬间灌进车内,照亮了两人纠缠的姿势。宜年半趴在玉青身上,而玉青的手正暧昧地滑向他的后腰。

“师、师兄?!”宜年吓得一个激灵,却被玉青钳制住而动弹不得。他看到师兄怒火冲天的表情,心里怕了。他偷用了师兄的法器,是他犯了错,但当时的情况也很微妙……

“混账东西!放开我师弟!”

梵天怒喝一声,额角青筋暴起,他一把扣住宜年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猛地就要将人从车里拽出。

玉青的袖口突然窜出数道青鳞锁链,瞬间缠上宜年的腰肢。

“我找了这么久才找到他。”玉青的声音骤然阴冷,竖瞳缩成针尖,“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放手?”

宜年被两股蛮力拉扯得闷哼出声,整个人悬在车门口摇摇欲坠。梵天另一只手开始掐诀,在指尖燃起火来,而玉青皮衣下已隐约现出青龙虚影,大战一触即发。

这一定是梦。

宜年绝望地想着。

如果不是做梦,怎么可能同时被他想象中的玉青和现实中的师兄争抢?如果不是噩梦,为什么会被两股非人的力量撕扯?

可疼痛却真实得可怕。

在两种杀气相撞的瞬间,宜年终于带着哭腔喊出声:

“你们不要扯了!要断了!我的手真要断了!痛!”

空气骤然凝固。

两道身影同时僵住,下一秒竟默契地松了力道。宜年像布娃娃般跌落,但却有什么缠了上来将他接住。

温暖的怀抱。

他一抬头,看到了月君的脸。

穿着灰西装的人逆光而立,藏在金丝眼镜后的是一双狭长凤眼,镜片上的光将他眼底的情绪切割得晦暗不明。

宜年震惊。

怎么会,连月君都从游戏里来到现实了吗?——

作者有话说:没能在3号更新,说声抱歉,凌晨才写完啊啊啊

4号晚上晚点还会有更新的[合十]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回

以前宜年读佛修高中的时候, 都是睡的二十人一间的大通铺。到了蓬莱学院之后住四人间,他就觉得大学生生活实在是美妙。

而且师兄师姐对他们这些师弟师妹真的很好,每周三都会免费分发素斋包子, 考前也会帮他们划重点。

他们大一学的是通识佛学,要在大二分流后到各个佛学教派。大一上学期时, 不同宗派的师长轮番开示, 宜年还迷茫着不知道该往何方。

到了大一下学期,宜年在冥想室念佛出来时, 总遇到院里有名的大师兄。一开始还有些怕生,后来又在图书馆志愿者队里和大师兄分到一个组。

别看大师兄人高马大、孔武有力, 实际上师兄对他说话还挺温柔,甚至主动给他介绍各个宗派的特点。一来二去两人混得熟了,宜年有想要往禅修方向学习的想法,大师兄给他介绍了导师,拉着他加入大学生创新创业项目。

师兄待他极好,不仅在学业上倾囊相授,生活上也处处照拂。新生宿舍离教学区远,午休时间紧迫时,师兄总会带他去博士生宿舍小憩, 后来干脆给了他一把备用钥匙, 随便他出入。

这日午后,宜年刚用完斋饭准备去图书馆学习, 接到师兄电话说宿舍空调坏了, 有师傅来修,要他去帮忙开门。

等师傅修完空调离去,宜年见离下午课还有时间,便想在客厅沙发上小睡。正要躺下时, 余光忽然瞥见茶几上摆着个古怪物件。

好像是叫“灵犀玦”,是师兄参与的一个大项目的绝密法器,之前听师兄提起过。宜年非常羡慕,他也想有这种参与大项目的经历,保研的话应该能加不少分吧?

也不是说非得要保研,但宜年从小就是佛修小学读书,后来到佛修中学,现在又是考入了全国顶尖学府的佛修学院。他除了念佛,真的没有其他技能,就算不读研,他也是会回去寺庙里工作。不如拿个好一点的学历学位,职称也容易上去些。

鬼使神差,宜年拿起灵犀玦捣鼓起来,想起自己的期末论文还无从下笔,有考虑让师兄帮忙提点建议。

他也没有想太多,只知道这是个跑数据的东西,试试应该也没什么,便往自己的耳朵上挂。

之后,再醒来,便是在通往郊区的高架桥上。

全息修行模拟中的攻略对象跑到现实中来,让宜年混沌的大脑越发不清晰。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还在游戏中,不然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离奇的事情?

玉青的身影如鬼魅般闪出车门,修长的手指扣住岳珺肩膀,试图将宜年从月君怀中拉回来。

“大晚上的,苍蝇还真是多啊。”玉青阴冷说道,似恨不得拍死眼前这两只碍眼的家伙。

岳珺纹丝不动,镜片后的眼睛眯成危险弧度。他环住宜年腰间的手臂收得很紧,无形的线条迅速缠绕上来。宜年被勒得闷哼一声,后背紧贴在岳珺胸前,隔着衬衫能感受到对方炙热的温度。

岳珺冷笑一声,道:“区区爬虫,也配妄称他人为蝇?”

玉青本就是有着作为蛇妖的经历,被这样贬低,自然脸色变得更冷。他的手放在岳珺的肩上与其僵持,裤腿中却伸出了龙尾,毫不客气地缠上宜年脚踝,将原本缠上的红线消融。

“不准碰他!”梵天见状,也不甘心只是在旁边站着。他抬脚便踩在龙尾上,用了压千斤的力气。

玉青的瞳孔立即化作两道细线,青鳞片从颈侧蔓延至下颌。他扣在岳珺肩上的五指已现出龙爪形态,指甲深深陷入。

但宜年被他们三人围在中间,若是真的战起来,免不得被殃及。

所以玉青并没有直接出手,仍是警示威胁:“还不放开?”

岳珺自然不可能放开宜年,他有的是办法。红线自他的周身出现,交织成网,将宜年团团围住。宜年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他觉得若是再继续下去,他会变成被红线缠作的木乃伊。

“你竟敢?!”梵天掐诀,指尖燃起火焰,将宜年身上的红线点燃。

那火焰精准地避开了他的皮肤,却在僧袍表面游走,将衣料炙烤得半透明,紧贴在泛着薄汗的腰线上。

“嗯……”宜年难耐地仰起头,喉结滚动间,一滴汗珠顺着脖颈滑落,消失在微微敞开的领口。

三昧真火的热度逼得他眼角泛红,睫毛上都挂着细小的汗珠,在火光映照下如同碎钻般闪烁。汗珠沿着宜年的锁骨凹陷处积蓄成一小汪水光,又被蒸腾成蒙蒙的雾气。

此番情景,令围住的三人都看得痴了一瞬。

玉青被踩的龙尾已经从梵天脚下抽出,焦躁地拍打地面。他突然从口中探出信子般的舌尖,试图去舔过宜年汗湿的太阳穴。

“滴答。”

一颗汗珠正巧落在岳珺尚未收回的指尖上,教授似着迷般将沾着汗滴的手指举到唇边。

“你们两个变态!放开我师弟啊啊啊啊!”梵天怒吼着冲上前,一记擒拿手扣住玉青手腕。岳珺眼镜寒光一闪,反手用红线聚成尖刺刺向梵天手肘要穴。

在混乱的撕扯中,宜年忽然感觉周身一轻。

缠绕的红线已燃成灰烬,冰凉的龙尾也不知何时松开了他。他踉跄着退到路边护栏处,后背抵上冰冷的金属栏杆,这才发现自己的僧袍早已凌乱不堪,领口大敞着,锁骨处还残留着未消退的红痕。

夜风拂过汗湿的后颈,宜年喘着气抬头,忽然愣住。

不远处巨大的电子广告牌正循环播放着当红明星的新剧预告,霓虹灯光映在他脸上。

“这是……”

宜年恍惚地眨了眨眼。

游戏世界里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商业广告,连高架桥下面的路边摊烧烤的味道都传上来了。

宜年摸了摸自己的裤兜,松了一口气,手机还在,只是关机了。他颤抖着将手机开机,屏幕亮起后,班群里的消息让他终于敢确信。

这里是现实世界。

然后他抬头看向仍在对峙的三人,梵天、玉青、岳珺,他们也似乎是真实存在的。

夜风在高架桥上呼啸而过,宜年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后挪动脚步。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三人的目光如刀锋般在空中交锋,却又同时分出一缕注意力锁死在宜年身上。那种被猛兽盯上的战栗感让宜年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气息,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整个局面。宜年甚至能闻到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即使没有人在刚才的冲突中受伤。

就在宜年腿软得快站不住的时候,有救星出现了。

刺耳的警笛声划破夜空。

“前面的!干什么呢!”

警车停在了不远处,一道刺眼的手电光突然照了过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平衡。

光柱下,三人瞬间恢复了常态。玉青的龙尾早已收回,但裤管里露出的仍有什么在蠕动;岳珺也恢复了教授的正经姿态,连周身红线烧焦的味道都消失了;梵天则默默双手合十站到车后,一副无辜僧人的样子。

“都别动!把双手放在能看到的位置!”警察一眼便看出其中一辆是妖类大族的车,立即警觉,手放在腰间,随时能拔出枪来。

见四人都很配合,两名警察快步走近,强光手电依次扫过,问:“谁是车主?”

岳珺和玉青不得不站了出来,认领了自己车主的身份。

警灯闪烁下,梵天和宜年的学院僧袍显得格外醒目,胸口绣着的“蓬莱佛学院”徽标在强光中清晰可见。

梵天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行了个标准的佛礼:“阿弥陀佛,警察同志,我和师弟在进行夜间徒步修行,一时迷路误上了高架桥。”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僧袍袖口沾着的几点香灰更添几分可信度。宜年配合地低头站在一旁,也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宜年心里发虚,想着应该有监控吧,师兄这样说谎能行得通吗?

梵天继续道:“我们正走着,遇到这两位施主的车辆发生了擦碰。他们争执不下,非要我们作个见证……遗憾的是,两位的车速实在太快,我和师弟都没有看清楚具体的情况。”

他这话把他自己和宜年都摘了出去,又影射了两辆车超速行驶的事实。玉青和岳珺的脸色不好看,但并没有反驳,反而是默认。

他们自然不甘心,但也不想要宜年受到牵连,现在最好的办法也只能是放梵天和宜年走。

“超速行驶,危险驾驶。”警察皱眉翻看岳珺和玉青的驾驶证,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但他们秉公执法,指着玉青那辆门都没有的车道:“你这车受损严重,得等拖车过来拉去鉴定,然后两位都得跟我们回所里做笔录。”

“你们没有受伤吧?”警察对旁边的两个和尚问。

宜年赶紧摆手:“没有没有。”

他抬眼正好对上岳珺的目光,看向他时竟然略含了笑,让他瞬间记起作为玉蝉子时和月君对视的瞬间。宜年急忙撇开眼,觉得自己浑身都不太对劲了。

“小师父们可以走了。”警察合上记录本,“不过夜间修行要注意安全,下次别再上高架了。”

梵天恭敬地应了声“是”,拉着宜年快步离开。转过弯道的瞬间,他们身后传来玉青刻意提高的嗓音:“警官,我建议您检查下这位教授的后备箱……”

夜风送来岳珺冰冷的回应:“不如先查查他的血液酒精浓度?”

*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沥青路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在下了高架桥后,宜年悄悄把手从梵天的掌心抽回,但指尖还残留着温度。

大概也是觉得尴尬,梵天默默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宜年跟在后面,一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宜年放慢脚步,他也放慢脚步。

“师兄……”

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宜年实在是有些受不了了,嘀嘀咕咕出了声音。

梵天背影一颤,问:“嗯,怎么了?”

“还有多久到学校啊?我有点累了……”

说实话,他刚刚醒来不觉得,这时候走了一阵子,脚软无力。他倒不是疲倦,就是有些饿了。

这时候是凌晨五点,天色也快有些亮。路上开始陆续有零星的车辆,但早餐店还没有开门。

梵天突然停住脚步,宜年一时不察,整张脸结结实实撞上他坚实的后背。

“当心。”

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梵天转身一把扶住踉跄的宜年。黑暗中,他宽大的手掌稳稳托住宜年的手肘,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

宜年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呼吸明显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还有一段路。”梵天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在阴影中上下滚动,“要不要……我背你?”

宜年的思绪突然飘回前段时间的校园运动会。

那天烈日当空,他在三千米长跑最后一圈崴了脚,是梵天二话不说蹲下身,稳稳地把他背到保健室。

那时的他还能心安理得地趴在师兄背上,嗷嗷嗷叫着说痛。可现在,明明还是同样的人,同样的问题,他却犹犹豫豫说不出话来。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盯着地上几乎要融为一体的影子,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害怕。

他很害怕。

因为他知道,他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变了。

包括愿意背他回学校的师兄——

作者有话说:后天再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