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回
“哦!对了!”宜年没有回答梵天的问题, 反而是突然像受到惊吓一般。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的思绪混乱,忽略了很重要的一件事情。
“灵犀玦……”他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窘迫, “被刚刚车上的那个人……抢走了。”
说这话时,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耳朵, 可能是戴了太久, 现在耳朵上也还有挂着东西的感觉。
说到刚刚车上抢走他灵犀玦的人,那个人有着与玉青如出一辙的脸, 甚至也有类似青鳞片和尾巴。但从现代化的衣着和一些细节上来看,那人又与他认识的玉青判若两人。
这种矛盾的熟悉感让他对师兄有愧, 毕竟灵犀珏是他擅自使用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一个陌生人的车上,但师兄既然找了过来,肯定是有什么缘故的吧?
“没事,我以后会去找他要的。”梵天的嗓音低沉沙哑,隐约压抑着什么情绪。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宜年略显苍白的脸上,又低声问:“师弟,你刚才不是说累得走不动?真的不用我背你?”
“不用!”宜年连忙摆手,“这、这可是大街上, 待会儿人来人往的, 要是被人看见很奇怪。我就是有点饿了,前面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去买点吃的应该会好很多。”
两人继续往前走, 拐过街角果然找到了一间便利店,明亮的灯光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挺温暖。
宜年要了一份素饺、一根玉米棒和热豆浆,热腾腾的食物下肚后,暖意从胃里蔓延至全身, 连带着原本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下来。他长舒一口气,感觉整个人终于“活”了。
余光瞥见梵天坐在旁边,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似乎已经看了很久。宜年被盯得有些不自在,问:“师兄,你不吃点什么吗?”
梵天摇头:“不了,我不饿。”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宜年低头咬了一口饺子,却莫名没滋没味。他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师兄,你说去找那人要灵犀珏……你,认识他?”
梵天闷了一会儿,回答说:“不认识。”
宜年不相信他的说辞:“那你怎么去找人家要?”
他总觉得师兄有什么瞒着他。发生了这么奇怪的事情,师兄却并不打算主动跟他说清楚前因后果的样子,难道还要他主动问?
宜年不太高兴,吃完素饺开始吃玉米棒。
“我有别的办法。”梵天回答。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宜年脸上。天色亮了些,晨光透过便利店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宜年圆圆的脑袋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看得有些出神,视线从对方微微颤动的睫毛,滑到因咀嚼而鼓起的脸颊,最后落在那两瓣粉粉嫩嫩的唇上。
一颗金黄的玉米粒沾在宜年嘴角,梵天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他的拇指轻轻擦过柔软的唇线,指腹感觉到温热,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这样做过千百次。
“沾到了。”他声音很低,然后将那粒玉米自己吃了去,补充说,“不要浪费。”
宜年瞪大眼睛看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不太说得出话来。他不再去看师兄,埋头自顾自吃起来,脑子混混沌沌的。
好奇怪。
街道醒来了,车灯划开朦胧的天色。
虽然是周末,但早点摊的蒸笼仍腾起白雾,一周上六天班的上班族匆匆的脚步惊醒了沉睡的马路。自行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吆喝声、发动机的轰鸣,让宜年有了回到现实生活的实感。
梵天见他脸色仍有些疲惫,便提议打车回学校。作为佛修弟子,宜年向来恪守“不劳他人”的原则,坚持要步行回去。
一路上,宜年不时偷瞄身旁的梵天,那些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像堵在闸口的洪水。他几次想要开口问师兄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深夜的高架桥上,另外那两个人又是谁,师兄又是怎么找过来的。
但话到嘴边,却怎么都问不出口,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两人踏着一地细碎的阳光,在沉默中走到了大一生的宿舍楼下。宜年怪不好意思:“谢谢师兄送我回来,那我先上去了。”
“好。”梵天答。
周末的清晨,宿舍楼里已响起规律的脚步声。佛修弟子们恪守晨钟暮鼓的作息,此刻正三三两两前往晨练。宜年听着电梯间传来的谈笑,脚步一转,悄悄拐进了安全通道。
六层的楼梯在平日算不得什么,但此刻每迈一步都似乎都有些费劲。走到四楼转角时,宜年鬼使神差停住,探头从楼道窗户向下望。
师兄竟然没有走,还站在楼下,似有所觉般突然抬头,精准地捕捉到他的视线。师兄笑得咧开了嘴,伸手晃晃跟他打招呼。
“!”宜年倒吸一口气,猛地蹲下身。
冰凉的瓷砖贴着膝盖,他屏住呼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藏起来。师兄笑起来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像梦里的某个人,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未免太大。
他赶紧快步往上走,到了自己六楼的宿舍里。
宿舍里空荡荡的,三位同修早已出门晨练,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幸好是周末,不用上课,让他能够有喘息的时间。
其实宜年并不困,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着挥散不去的疲倦。
他赶紧冲了一个澡,换上宽松的棉麻睡衣,爬上床铺便躺下。
他住的是很普通的大学生宿舍,上床下桌。现在已经是六月末,马上要期末考试了,所以气温变得高了些,窗外蝉鸣阵阵。但佛修弟子们惯会忍耐,早上又有点凉意,他便没有开空调。
他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浑身热得冒汗。朦胧中,他无意识地扯开睡衣,白皙的锁骨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薄薄的睡衣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
殊不知这一切全部被人看去了。
梵天并没有走,他眼见着宜年上楼回了房间,便绕后到宿舍楼背后,从这里能看到宜年宿舍的阳台。
他视力极好,知道宜年洗了澡后躺床上休息,担心师弟在全息修行中呆的时间太长会影响身体,便仗着楼下大榕树的遮掩悄无声息从阳台潜入了宜年的宿舍房间中。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样来。
上次流感爆发的时候,宜年发烧一个人睡在宿舍。他便潜入进来,给迷迷糊糊的师弟换额头上的退烧贴,又假装是舍友给宜年喂了稀粥补充营养。
果然,全息修行系统并不完全成熟,宜年在其中时间太长,身体负荷过重。这时候放松下来,身体便发热了。
梵天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熟练得多。怕惊扰到宜年睡觉,动作小心翼翼,先是给他测量了体温,然后给他贴了退烧贴,但是到喂药的时候便为难起来。
宜年深陷梦魇之中,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身体不安地翻动着,单薄的被子被踢得凌乱不堪,露出大半截白皙的腿。
梵天不敢去看。
宿舍低矮的天花板限制了空间,梵天高大的身形在床铺间显得格外局促。他不得不弯着腰,膝盖抵在床垫上,却仍无法完全直起上身。
他单膝跪在床沿,一手端着水杯,另一手试图扶起宜年汗湿的后颈。可少年在梦魇中挣扎得厉害,头不停地左右摆动,水杯刚凑近唇边就被打翻,梵天赶紧接住水不让师弟身上湿。
“金蝉子……倒没想到,这世,是你做我师弟。”梵天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伸手给宜年擦了擦鬓角的汗。
他望着少年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他仰头含住一口温水,含了退热药,俯身凑近那张不断开合喘息着的唇。
当温热的唇瓣相贴时,宜年挣扎的动作突然停了。
梵天趁机将水渡过去,却感觉到怀中的身体突然绷紧。宜年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臂,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水珠从两人相贴的唇角滑落,梵天赶紧伸手去抹。
药渡过去,梵天本想立即退开,却发现宜年抓着他的手越收越紧。
“嗯嗯……”少年在昏沉中不自觉地追逐着这抹清凉,唇瓣轻轻蹭着他的嘴角,发出小猫般的呜咽声。这个无意识的索求让梵天浑身一僵,愣在原处也不退了。
“你是说宜年昨天夜不归宿?”走廊里突然传来了隐约的声音,似乎是宜年的室友和宿舍管理生活老师。
舍友桓永答道:“从昨天早上之后,我们就一直没见过他,给他打电话去都是关机。我作为舍长,要为宿舍成员的安全负责。我怕他出什么事,老师您那里有登记他家人的联系方式吗?”
“有是有,不过他没有家人吧,登记的是抚养他长大的方丈的联系方式。你先别着急,万一他今早回来了呢?”宿舍的生活老师也是很有资历的佛修,比这些同学们稳重多了,不慌不忙道,“你们年轻人不是流行夜修?说不定他昨晚去泡图书馆,或者夜间冥想了。先回房间里看看,万一他回来了呢……”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刺耳。
梵天浑身一僵,下意识要直起身子,却被宜年无意识地死死拽住。少年滚烫的指尖陷入他的僧袍,因高热而泛着绯红的脸颊仍紧贴着他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突起的喉结上。
“呜……”宜年含糊的呓语带着浓重的鼻音,湿润的睫毛轻轻扫过梵天的下颌。这个过分亲昵的姿势让梵天屏住呼吸,而房门已经发出“咔哒”的声音。
那两个人就要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争取明天也更新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回
宜年整夜未归, 桓永的担忧随着无人接听的电话提示音不断加深。他和宜年都是图书馆志愿者,所以他一大早便去图书馆检查了系统里的出入记录,却没有找到宜年的名字。
然后他想要去问最近跟宜年走得很近的梵天师兄, 却从博士生宿舍的宿管老师那里得知梵天师兄也是一整晚没有回来。
他有些不安,怕宜年出了什么事情, 赶紧又回了自己的宿舍楼, 找到生活老师想要问宜年家里人的联系方式。
毕竟朝夕相处了近两个学期,桓永对宜年这个舍友也算是很了解。虽然宜年偶尔也会露出少年人特有的顽皮, 偷偷在宿舍养过小金鱼,下雨天故意踩水坑, 但本质上是个循规蹈矩的乖孩子。
正因如此,当宜年整夜未归、电话又始终无人接听时,桓永难免焦急。听到生活老师说宜年应该没有家人,他想起来似乎听宜年提过自己是孤儿院长大后来才到寺庙中修行的。
他急急忙忙开门,也希望如生活老师所说,宜年安全回来了就更好。
“瞧,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生活老师了然地笑笑,轻拍桓永的肩膀,连屋都没有进, 转身便离去。
桓永愣了一下, 急忙闪身进屋,反手将门关上。他走到宜年床前, 抬头只见素白的蚊帐静静垂落, 帐内被褥隆起一个模糊的人形,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目光下移,宜年的手机正安静地躺在书桌上充电,屏幕偶尔闪烁的指示灯。桓永这才知道, 之前给宜年打电话不解,应该是没电了。
“宜年?”桓永压低声音轻唤。
蚊帐内传来几声含糊的“嗯嗯”,像是幼猫的呜咽,让桓永心头一紧。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放轻声音,生怕惊扰了对方的睡意,却又按捺不住担忧,手脚并用地攀上了床梯。
他掀开了蚊帐的一角,被一双从被窝里探出来的脚丫蹬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抓住。白皙的脚背泛着淡淡的粉色,十根圆润的脚趾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像一排害羞的小蘑菇。
烫烫的。
桓永顾不得多想就往前探身,想要查看宜年的状况。他刚伸出手,突然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唔!”桓永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掀得向后仰去。他已重重飞出了蚊帐,整个人狼狈地摔在宿舍地板,后脑勺与坚硬的地面相撞。
桓永瘫坐在地上,耳边嗡嗡作响。
恍惚间,他听见蚊帐里传来宜年含混的嘟囔声。那声音因为高烧而带着浓重的鼻音,软糯得不像话,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任性:“我要睡觉……你别吵……”
“抱歉抱歉。”桓永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拍打着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颊发烫。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冒失的行为有多越界,“我不该随便上你床的……就是一晚没见你,太担心了……”
说着,他轻手轻脚地打开空调。
清凉的风缓缓吹散室内的闷热,桓永站在床梯边,望着蚊帐里重新安静下来的身影,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你好好休息……我去图书馆了,中午给你带素斋回来。”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眼。
透过半透明的蚊帐,隐约可见宜年把自己裹得紧紧的一大包,却露出两只白嫩的小脚丫。桓永摸了摸自己疼痛的心口,想着这么小只的脚,怎么会有那样大的力气呢。
当宿舍门关上,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梵天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蒙头的被子。
方才他始终将宜年藏在怀中,让少年滚烫的背脊紧贴着他的胸膛。只是宜年的脚一直不敢安分往被子外伸,还递到了别人的怀里。梵天实在是忍不下这口气,才将那人踹了出去。
这时候,梵天手指轻轻握住宜年纤细的脚踝,指腹在那处泛红的皮肤上摩挲。他垂下眼,将被子彻底掀开,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那双白嫩的脚丫捞进自己怀中。
“都让别人碰过了……”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拇指无意识地擦拭着宜年的脚背,力道越来越重,仿佛要抹去什么不存在的痕迹。
宜年迷迷糊糊地挣动,脚趾蜷缩着想要逃离这过分的触碰:“热……”带着鼻音的抗议更像撒娇,脚心无意识地蹭过梵天的腹部。他热得厉害,伸手拉扯裤子。
梵天立即出手制止,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别乱动……再动我就……”话虽这么说,手上的力道却放得极轻。他运了周身的气,让自己的体温保持得低,脱了衣服,再次怀抱住宜年。
没那么热之后,宜年舒服了很多,也就不怎么挣扎,乖乖睡过去。
*
岳珺踏出警察局大门时,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还好当时在凌晨四点前他来得及回复耿夏萱,没让协议启动,不然之前宜年在全息游戏中的数据已经全部清空了。
本来这只是一起简单的交通事故,两车碰撞追尾,一方超速行驶,一方车道违规,双方都有责任。
但警察在调取监控时发现那个时间段监控出现了故障,在两车相撞的瞬间,所有摄像头像被某种力量干扰般集体失灵,只留下满屏雪花。
好在双方证词清晰,一一对应,又都找来了律师进行协商,效率很高。在警局并没有耽误很久双方就达成了一致,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各自认罪认罚,向警察局交付了高额的保证金。
但不知道媒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一直守在警察局外面,让岳珺和孟苍没有办法立即离开。
蓬莱市近期接连发生了几起恶性事件,使得妖类治安管理条例被提升至警戒级别。即便孟苍背靠底蕴深厚的古老妖族世家,也不得不在交通事故后接受彻查。
媒体二十四小时蹲守在警察局门外,自发现孟苍的身影后,就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聚集了更多的同类,准备给这个特权阶级家族画上一笔污点。
而岳珺的身份更为敏感。作为蓬莱修真大学最年轻的教授,他手中握有国家重点科研项目的核心权限。他这样一颗学界瞩目的新星,容不得半点瑕疵。
相对于孟苍来说,他在媒体之间显得低调很多,但这场交通事故的案底记录,此刻恐怕已被呈送到特殊人才监察委员会了。
孟家见孟苍危险驾驶的消息瞒不住,派了一支由十几个黑衣人组成的团队,在孟苍踏出警局大门时,他们立即形成一个严密的保护圈,将孟苍护送进那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黑色加长轿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闪光灯的光芒被完全隔绝在外。
但媒体还是蜂拥而上堵着不让车开走,律师代表厉声说:“容我提醒各位,在事故鉴定报告未出之前,请不要妄加揣测编撰并传播不实消息,不然我司一定追责到底。”
就在警局前因孟家阵仗而乱作一团时,岳珺悄然从侧门离开。蓬莱学府的行政助理早已静候多时,只开了一辆毫不起眼的灰色轿车。
岳珺自己的车还在警方那里,得等调查结束才能要回来,不得不联系学校帮他公关。
与孟家的张扬作风不同,学府的危机处理秉持着低调的原则。岳珺坐到后座,让助理立即回学校去。
“教授不先回家休息吗?”助理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悄悄打量岳珺,“您整晚没睡,校长特意嘱咐……”
“直接回学校。”岳珺打断道,自己揉了揉太阳穴,显然是疲倦了,但他还有事情需要去做。
孟苍能从芳菲苑的密室将宜年整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那就说明家已经不是安全的地方。而且,他还不知道梵天和孟苍密谋了什么。
可恶的蛇鼠两端的家伙。
想到梵天,岳珺便气得眼睛冒火。他不敢想象宜年跟着梵天走会发生什么事情,他必须赶紧回到学校,找到宜年才行。
幸好宜年安全醒来了,但全息修行项目还不完全成熟,这么长时间的沉浸后醒来肯定是有副作用的。
他太担心了,他得陪在宜年身边才行。
*
宜年在半梦半醒间浮沉,被一阵诱人的食物香气唤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探头往下看见桓永正轻手轻脚地将餐盒放在书桌上。
“起来吃点东西吧。”
桓永的声音也很轻,宜年很难听清楚。
宜年揉了揉眼睛,发现原本昏沉的头脑竟因这香气清明了几分。他慢悠悠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床梯上,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
“你小心点。”桓永伸手去扶他。
宜年真有点腿软,幸好有桓永扶着,不然他可能站不太稳。
桓永将他的睡衣领口拉了一下,不去看锁骨处淡淡的红痕,提醒道:“好好穿衣服。”
宜年乖乖地穿好,往座位上一坐,便开始吃起来。
桓永见他状态不太对,去摸他的额头,感觉也不算烫。桓永有些不确定了:“你真的没有生病吗?”
宜年似没听见,自顾自吃着。
往日里最常吃的食堂饭菜,此刻嚼在口中却莫名失了滋味。宜年戳着饭盒里的饭菜,思绪不由自主飘向月宫中那些晶莹剔透的膳食,翡翠灵蔬、玉露羹、月光糕,还有好多好多其他各色的美食。
还不如自己做呢。宜年想。
虽然他本人没做过饭,但作为法海的时候有了做饭的经历,他对自己的厨艺还是有点信心。
宜年正出神间,忽然感到肩头一沉。他茫然转头,正对上桓永担忧脸。宜年问:“怎么了?”
桓永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左耳,说:“宜年,我叫了你足足五声,是我说话声音太小,还是你真的没听见吗?”
桓永的声音模模糊糊,宜年依然没怎么听清楚——
作者有话说:宝宝的耳朵暂时有了点小问题,但后面很快会好起来,然后回归巅峰[可怜]
ps:明天木有更新,不出意外的话后天更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回
世界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纱幔笼罩, 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宜年吃过了午饭,桓永拉着他说话,他却很难听清楚舍友都在说什么。这时候他才意识到, 自己的耳朵应该是出了什么问题。
左耳几乎听不见,右耳要好一些, 但也需要他全神贯注地侧过头, 才能勉强捕捉到话语。
“去医院吧。”桓永面色不好看,提议带宜年去医院。
宜年还有些楞。
桓永知道他听不清楚, 用手机打字给他看:“你的身份证、学生证、医保卡和病历本在哪里?我带你去医院。”
虽然是周末,但医院也有急诊, 桓永怕耽误了他的病情,觉得不能等到工作日。宜年把需要的东西都找了出来,又换了一身衣服才跟着桓永出门。外面阳光太大,桓永怕他晒伤,还给他找了一顶帽子戴着。
世界似乎变了。
宜年觉得自己像是走在棉花上。走廊里同学的谈笑化作断续的嗡嗡声,像是隔了厚厚的墙壁。
蓬莱学府第一附属医院就在他们大学校区的北面,从大一生宿舍过去要走很远一段路。
到了医院之后,宜年开始不自觉地观察每个人的口型,视线紧紧追随着说话的嘴唇。护士先是给他测了体温、血压, 然后他又在诊室外排队。他看向窗外, 阳光透过树叶的沙沙声变得很闷,而树叶摇曳的影子在地上跳动的样子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等到了他, 桓永陪他进去, 怕他听不清楚,在旁边用手机的语音功能显示字给他看。
急诊科的医生问诊,问他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他不知道该不该说自己参与到全息游戏中的事,因为记得师兄给他说过这个项目是保密的。他回答说没发生什么, 一觉睡起来就这样了。
医生道:“应该是突发性耳聋,但要确诊的话需要到耳鼻喉科做详细的检查,今天是周末,等周一再去耳鼻喉科门诊挂号吧。”
桓永急了,怕耽误宜年的病情,跟医生争论了几句,但今天确实是周末,没有开放检查项目。医生本人也没有办法,总不可能为了一个没有生命危险的病人叫同事周末跑到医院来加班吧?
他开了一些神经营养类药物的药物,让宜年回去好好休息,等周一再来看门诊。宜年大概知道是什么情况,出诊室后还安慰桓永说:“医生都说没有生命危险,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能这样说,你听不见声音应该很难受吧?现在也没能确诊,还要过两天才能检查。”桓永叹气。
宜年心态很好,似乎一点也没有被耳朵听不清的问题所影响。他清澈的眸子仍然很亮,笑着对桓永说:“有你陪着,我不难受。”
桓永突然想起早上看到露出被子的那双瓷白的腿,看似纤细却蕴藏着惊人的爆发力。宜年似乎就是这样的人,单薄小只,会为路边野花驻足,会为路过的蚂蚁让路,心智坚定,不受外力干扰,内核强大。
宜年感谢桓永陪他,自然不可能事事让桓永跑腿。拿到处方后,他执意自行去药房取药,让桓永在医院门口等他。
没想到周末病人不少,要排队等待。好在宜年和桓永都是极有耐心的佛修,倒是不急不躁。
谁也没注意到,医院急诊大厅角落的阴影里,梵天面色铁青急得踱来踱去。
从宜年体温回到正常之后,他就隐匿在宿舍阳台。本打算确认少年吃好午饭后便离开,却不料会得知这样惊人的消息。都怪他太粗心,竟然这么久都没有意识到宜年的耳朵出了问题。
梵天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指节发出危险的脆响。他几次想要打电话给岳珺质问,却最终没有按下拨打键。
岳珺那个狡猾的家伙,绝对能通过信号锁定他的方位。若是让那混蛋循迹找来,再与宜年碰面……梵天恨极,不想让他再接近宜年半步。
不行,怎么能等到周一再去做检查?耽误了病情算谁的?梵天决定作出行动来。
另一边宜年正取了药,回头往医院大门走,忽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疾步而来。他下意识侧身避让,却还是被对方坚实的肩膀撞了个趔趄。药袋脱手飞出,掉在地上。
宜年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那人单膝点地,已利落地将散落的药盒归拢。抬头时,熟悉的眉目映入眼帘。
“师兄?”宜年略有些惊讶,“你怎么会在这里?”
梵天的嘴唇开合着说了什么,模糊不清地传入宜年耳中。他微微蹙眉,下意识往师兄的方向倾了倾身子,却还是捕捉不到完整的字句。
宜年只能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师兄,我的耳朵生病了,听不清楚。”
梵天提着药袋,低头看向宜年。宜年戴着鸭舌帽,虽然笑着,唇色却略显苍白。此处正好在窗边,阳光透进来一半照在宜年的脸上,还有一半是阴影,如一阴一阳的双面佛。
梵天的指尖动了动,想要触及这抹脆弱,却没敢伸出手。
他赶紧拿出手机来,打了字,上面写着:“我也是耳朵有些不舒服,所以才来医院看看。原来你也是吗?我有个认识的医修在住院部耳鼻喉科,他可以帮我检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他刻意将手机屏幕倾斜,让字不至于因反光而让人看不清。
宜年略睁大了眼睛,没想到师兄的耳朵也出了问题。他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耳垂,微凉微凉的。是灵犀珏的缘故吗,莫非对师兄也造成了影响?
“好,我舍友在外面等我,我先去跟他说一声。”他点点头,觉得这事没什么,既然这么巧,便跟师兄一起去一趟。
“我去告诉他就可以了。”梵天将药袋轻轻按回宜年怀中,随即转身大步离去。
宜年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也想跟着过去,忽然被一股力道拽住手腕。他一回头,竟然是岳珺。
是岳珺吧?跟月君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不认识,但很熟悉。一开始他怀疑这人是从虚拟世界追出来的,但也许是虚拟世界的角色用了这人的样子作为建模素材?
凌晨在高架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还记得清楚,却没来得及开口对师兄问起。现在当事人之一又出现了,眼神炽热地盯着他看,呼吸灼热而急促。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般锁住宜年,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嘴唇几度开合却未能成言。修长的手指攥紧了宜年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印子,却又在察觉对方吃痛时稍稍放松。
岳珺没想到灵犀珏会有这样的副作用。
他踏入校门后,没有去实验室,而是直接往大一生宿舍去。胸腔里那股灼热的冲动驱使着他,恨不能立刻出现在宜年面前。但转过快要到目的地时,一阵凉风拂过,让他骤然清醒。
以他现在的样子,只会让宜年困惑。在全息修行中,他是月君,一个半真半假的虚拟人物,无论是感情纠葛还是什么,都彻底断绝了缘分;而现实世界里,他们不过是不同学院素未谋面的师生。
他正打算回去,再找别的更合适的机会慢慢接近,却发现宜年从宿舍楼出来。
宜年几乎都是穿学院制服,佛修学院的制服就是僧袍,所以岳珺没见过他像这样穿着白色T恤衫和休闲裤的样子,还戴着一顶鸭舌帽。加上他那张稚嫩的少年脸,实在是青春可爱。
岳珺不由得看得痴了,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黏在宜年身上。直到宜年走出十余步,他才迟钝地注意到梵天一直隐藏在宜年身后的阴影里,目光沉沉地追随着少年。
见梵天那样子,岳珺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果然,他在更远处跟着,见到宜年进了医院。等到梵天暂时离开,岳珺便赶紧趁着这个机会拉住了宜年。
岳珺知道他耳朵听不清,迅速点亮手机屏幕,将提前编辑好的文字举到宜年眼前:“跟我走,我知道怎么治疗你的耳朵。”
宜年不及反应,说:“啊?刚刚师兄说要带我去耳鼻喉科那边……”
话音未落,怀中突然被塞进一团温软的触感。宜年低头,对上一双红宝石般的圆眼睛,是贝拉小兔,真实的贝拉小兔。宜年拉住小兔脖子上的蝴蝶结,后面是稚嫩的笔迹写的宜年的名字,代表着这是他的所有物。
离开孤儿院后,他就没有再见过的兔子,现在重新出现了。宜年的指尖陷入绒毛时微微发抖,抬头撞进岳珺灼灼的目光里。心脏突然漏跳一拍,一些荒谬的念头浮上心头。
既然贝拉小兔是真的,那月君也是真的吗?还有那些在月宫中发生过的事……
趁着他愣住的时候,岳珺已经利落地将他拉进电梯里,下行到医院的停车场。早在宜年进医院之后,他就已经通知行政助理来医院停车场等着。
“是,是怎么回事?”宜年还有些懵,被岳珺护着头顶塞进了一辆灰色的轿车的后座。
真皮座椅微凉的触感让宜年稍稍回神,虽然眼前人的举动唐突,但怀抱小兔毛绒绒的触感莫名让人安心。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应该对他没有恶意,所以他没有反抗。
可能是耳朵的缘故,他听不清对方的回答,只能无奈地说:“我这样突然走了似乎不太好,我发个短信给师兄和桓永吧……”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抽走了他的手机,岳珺的动作行云流水,凑到他听力稍好一些的右耳,柔声道:“我来处理,你好好休息。”——
作者有话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回
梵天走出医院大门, 看到站在旁侧等待的桓永,他径直走过去说:“你是桓永对吧?”
桓永抬头看到是学院有名的大师兄,赶紧恭敬行礼, 回答:“是的,师兄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有些事来医院, 正好碰到了宜年。”梵天找借口, “他说他耳朵有点不好,正好我认识耳鼻喉科的医修, 我一会儿带他去做检查。你不用等他了,自己回去吧。”
桓永听到他这样说, 难免高兴,不然还要等到工作日再带宜年来检查,他也焦心。所以他很感激地握住梵天的手,说:“太好了,有师兄照拂宜年,我就放心了。”
梵天却很不满意他一副跟宜年很亲密的样子,心想明明自己跟宜年才是走得最近的。他抽回手,脸色也不免冷了些,说:“那你就走了吧, 不要耽误我带宜年过去了。”
桓永本来还想说自己关心宜年, 也要跟过去陪着做检查,但见大师兄不待见自己的样子, 有些犹豫了。他只能遗憾地答说:“……那, 那好吧。”
“对了。”梵天越看他越觉得不顺眼,“有件事情我提前跟你说。”
“什么事?”桓永疑惑。
梵天说:“宜年大二要学禅学方向,到时候会到禅学系来。本来是不用换宿舍的,但他现在这不是病了吗?我会给他申请换宿舍, 现在需要治疗,之后也都不会回去宿舍了。你帮他收拾一下行李,我之后过去拿。”
桓永愣在原地,隔了好久才领悟到梵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梵天再懒得与他多费口舌,转身便往医院大厅疾步而去。他的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化作一道残影,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可当他冲回原地时,根本没有宜年的踪迹。
他的心跳陡然加速,太阳穴突突直跳。
梵天一把抓住路过的保安,力道大得让对方皱起眉,语气着急得不行:“阿叔,你有没有看见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他刚刚就站在这里,这么高,穿白色T恤,眼睛很亮……”
“哦,刚刚跟你站一起那个挺俊的学生是吧?”保安揉着手腕回忆道,“刚才跟一位穿西装的先生坐电梯下去了,好像是往停车场……”
话音未落,梵天已如离弦之箭冲向电梯间。
该死!该死!一转眼的功夫,宜年怎么就被别人给带走了?!
*
虽然在高架桥的事情之前他们没有见过,但岳珺的举动却并不显得越界。他替宜年系安全带的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这种亲昵不带狎昵,倒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
宜年抱着贝拉小兔往后座窝了窝,明明该是令人警惕的“绑架”场景,却受到对方举手投足间的理所当然的影响,并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宜年笑着说:“我是听不清,又不是眼睛不好、手脚残废,回信息还是能够做到的。”
岳珺听到他这样说,略微愣住,还没有来得及回应,轿车恰巧驶出地下车库。夏日的骄阳如瀑倾泻,猝不及防地漫了一些到车窗的附近,浇在宜年的侧脸上。
那一半的宜年仿佛被镀了层佛光,肤质莹润,睫毛纤长,下意识眯起眼的模样带着少年特有的稚气。宽松的T恤领口随着他抱兔子的动作滑向一侧,露出锁骨处的凹陷。
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稍稍含笑的弧度连倾泻的阳光都为之黯然。分明是尘世间的少年,却因那身浑然天成的澄澈气质,宛如一尊纯净无瑕的玉面菩萨。
宜年趁岳珺愣住的时候,又将自己的手机拿了回来。他没有说什么,给梵天发了信息:“师兄,我有事先走了,你不用担心。”然后又给桓永留言说:“桓永,谢谢你陪我来医院。我暂时先不回宿舍,晚些时候再跟你联系。”
他没有避讳,回信的内容都被旁边的岳珺看了去。岳珺的心这才放下,看来宜年对他并没有什么防备。
“教授,接下来去哪里?”行政助理对岳珺问道。
岳珺回答道:“莲华国际医疗中心。”
助理开启了导航,宜年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一眼能看到导航定位的方向在哪里。
莲华国际医疗中心。
宜年知道这个医院,是蓬莱市最有名的私立医院,主打高端医疗,与学府的医修学院有很多合作。他时常在图书馆前的宣传墙上看到医疗研究项目招募志愿者,其中的合作单位就是莲华国际医疗中心。
看来这人是真打算帮他治疗耳疾?
上车的时候,宜年就注意到,这车不是在高架桥上这个眼镜男开的那一辆,车内的座椅套印有学校的校徽,应该是学校的公用车辆。
宜年有些好奇,问他:“您是我们学校的教授?”
岳珺想开口解释,又知道他听不清,干脆掏出了名片,递给宜年看。
宜年接过,看到名片上写的名字是“岳珺”,后面还有不少头衔——蓬莱学府绮罗天院修真现代应用研究院教授,合欢宗修行研究协会红尘阁主任委员,国家重点项目太虚云图人工智能基础技术研究首席架构师……
太虚云图……
宜年突然想起,之前在全息修行中,系统向他提起过,整个系统的智能模块是由太虚云图人工智能基础技术研究有限公司旗下的灵枢系统开发优化的。
所以说,他进入的全息修行的项目,是这个人负责?
这人也叫岳珺,与他经历的故事里的那个月君有着同样的名字,甚至是同样的一张脸。
“谢谢。”宜年把名片收好,侧眸看向身旁的岳珺。
岳珺还是凌晨时候的装束,金丝细框眼镜后眼眸含笑,西装三件套不见半分褶皱,衬衫领口别着一枚造型古朴的玉质领针。分明刚从警局彻夜归来,却不见丝毫倦色,连袖口露出的表盘都走得从容不迫。
佛修学院的教授们常年僧袍袈裟,其他学院的师长也多着道服、鹤氅之类的教派装束。像岳珺这般将精英气质与古典韵味糅合得恰到好处的,在蓬莱学府实属罕见。
轿车在城市中穿行,宜年因耳疾陷入奇异的静谧。
窗外的车水马龙仿佛隔了一层琉璃罩,一切都朦朦胧胧,甚至连导航的提示他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倒是怀中贝拉小兔的温暖让他安心,虽然只是一只没有生命的玩偶兔子,却像是现世与虚幻之间唯一的锚点。
当轿车停在莲花国际医疗中心门前时,宜年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岳珺轻车熟路地带着他穿过旋转门,连最基本的挂号流程都省去了。几位一看就是大专家的医生早已候在大厅,见到他们便快步迎了上来。
专家们嘴唇开合着说着什么,可传入宜年耳中的只有模糊的嗡鸣。
他不安地扯了扯岳珺的西装袖口,岳珺察觉到后俯身凑近。宜年便贴在他耳朵旁说:“教授,我只有学生医保,承担不起太贵的诊疗费用。”
岳珺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浮现出特有的温柔笑意。他伸手替宜年理了理歪掉的鸭舌帽,因为知道宜年听不清,握住他的手,在他手心写字:“别担心。”
宜年从小是孤儿,读大学是特助生,靠着国家补贴长大,几乎没生过病,但也知道看病治病的费用很贵。如果是在他们学校的附属医院,学生医保能够报销百分之九十,但在外面的私立医院,他对这个费用就没有什么概念了。
岳珺看出他仍有些不安,取出手机快速输入几行字,将屏幕转向他:“你的情况应该是灵犀珏的副作用导致,属于A级医疗事故预案范畴。根据科研伦理条例,所有因实验导致的异常状态,均应由项目组承担全额诊疗费用。”
话到这份上,宜年也就没有了顾虑。
他很配合地接受了各种检查,主要还是针对他听力减弱的问题。先是抽了好多管血,然后从最基础的纯音测听开始,到声导抗测试、耳镜检查、听性脑干反应、眼震电图,后面又花了不少时间做脑部和内耳的MRI增强扫描,甚至还做了有关精神因素的心理问卷。
私立医院的VIP诊疗服务果然不同凡响,即便是周末也照常接诊,各项检查的效率更是快得惊人。
宜年做完所有检查时,夕阳的余晖已透过落地窗洒进诊室。一位笑容温婉的护士递来精致的菜单,他正欲开口表明自己佛修弟子的身份,婉拒荤腥,话还未出口,主治医生已手持报告单走进会客室,恭敬地请他移步详谈。
岳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跟随医生来到主任办公室。推门而入,一位银发矍铄的老专家正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周身散发着令人信服的权威气场,见他们进来,倒是笑得慈祥。
宜年微微倾身,目光专注地追随着他们的唇形变化,试图从细微的表情和口型中拼凑出对话内容。老专家察觉到他吃力的样子,体贴地将电脑屏幕缓缓转向他,让检查报告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岳珺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随即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下一行字,递到他面前:“听力确实受损严重,但目前的检查来看耳蜗、听神经和脑部都没问题,还无法确定病因。”
宜年似乎有所预料,倒没有着急,只是问:“那还要做什么吗?”
老专家将字打在屏幕上给他看:“建议立即住院观察,我们将进行多学科会诊,系统排查所有可能性,力求找出病因。”
字是这样打,但她对岳珺说的却是另一番话:“既然病因不明,那突发性耳聋的可能性最大,这个病的有效窗口期是7天。若是7天内都找不出病因,那就只能按突发性耳聋来治。
“但说实话,这个病的预后很不乐观。根据临床数据,治疗有效率不超过三成。如果治疗失败……就意味着永久性感音神经性耳聋,到时候连助听器的效果都会非常有限。”——
作者有话说:现实中的突发性耳聋治愈率是70%,这里是不超过三成,毕竟不是同一个世界观,这里除了普通的医疗体系,还有医修的体系,有玄学的医学存在,所以略微改动一下,都是为了剧情服务。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回
从专家诊室出来后, 岳珺领着宜年来到了医院的VIP住院区。
医院给宜年安排的是连通空中花园平台的套间,落地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山水庭院,屋内分了客厅、餐厅、卧房和治疗间, 所有的家具包括沙发、茶几和装饰都很简约,是宜年喜欢的风格。
新风系统将空气过滤得洁净无尘, 空气中是雪松香氛, 淡去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没过多久,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推着餐车进来, 将餐品摆放在餐桌上。宜年看到桌上的斋菜,略有些惊讶, 竟也都是他爱吃的类型。
这场景莫名让他恍惚了一瞬,眼前岳珺细致周到的安排,与虚拟修行世界里在幻月宫时月君对他的照拂,竟有几分微妙的相似。那时月君也是这样,总在他尚未开口时,就已将一切安排妥当。
岳珺拍拍他的肩膀,又帮他拉了椅子,示意他坐下。
宜年在医院做了一下午的检查,也确实是饿了, 没有客气, 坐下便动筷子吃起来。
虽然说食不言寝不语,但宜年觉得自己必须说清楚:“住院倒是没什么, 现在快期末考试, 正好是复习周,已经没有课程了。但《梵呗唱诵实践》的晨练,周一到周五都是要打卡的算考勤记录的。如果缺勤超过三天,期末的综合评分怕是要受影响。最多请假两天, 周三我就得回去学校参加晨练了。”
岳珺刚拿起手机准备打字,宜年便微微倾身向前,右耳朝向他:“没关系,我不是完全听不见,右耳能够听到一些。教授您说话慢一点,我看到您说话的唇形,应该能听懂。”
岳珺听他说话间带着听力障碍者特有的谨慎,难免心疼不已,但又不便表露,只做出平常的样子,放下手机,将语速放得极缓,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好,我帮你跟你们辅导员请假,今日住院到下周二晚上,周三你就能够返校了。”
“好,谢谢教授。”宜年双手合十致谢,然后就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乖乖地吃饭。
岳珺见他即便住院仍心系学业,不由得让语气更轻柔了一些:“既然你要复习期末考试,在医院肯定不方便,要不要我帮你把你的学习资料拿一些过来。”
宜年听到模糊的声音,疑惑地抬眼,岳珺见他没听清楚,又慢慢重复问了一遍。
宜年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这也太麻烦教授您了。我晚点联系舍友,让他帮我把讲义和笔记带过来就行。”
“不麻烦,我正好要回学校一趟,顺便帮你带。你还有什么需要带的东西没有,尽管说,不要客气。”岳珺唇角微扬,笑得和煦。
宜年不好推辞,也不好太劳烦人家。这里住院的用具应有尽有,倒也没有别的需要,他说:“我只需要《金刚经》讲义与《唯识论》笔记这两样,我让舍友放到宿舍楼下保卫室,您经过的话可以直接去拿,谢谢了。”
餐后岳珺告辞离开,护士姐姐过来向宜年宣教住院的注意事项。稍晚点的时候,主管医师来查房,跟宜年聊了几句,都是说现在病因不明确,还要做更多检查。
本来该好好休息了,但常年修习武僧课养成的运动习惯让宜年闲不住。医生嘱咐他暂时不要剧烈运动,护士姐姐又告诫他不得擅自离院,他只能在空中花园散步。
这处空中花园采用层叠式设计,最上层是禅意山水区,中层设环形步道,两侧竹影婆娑,下层则是药草花园,还有一个美轮美奂的水晶棚。远看都不会觉得这整个建筑是医院,倒像很有设计感的高档公寓。
宜年信步而下,带着几分出家人特有的好奇心,逛得仔细。
住院部的走廊在夜间依然人影绰绰,还设有一个空间宽阔的娱乐区,内有三三两两的病患围坐在液晶大屏前看新闻。
宜年经过,余光瞥见屏幕上熟悉的人,不由得驻足细看。他听不清,只能看画面和字。
新闻标题以醒目的红字滚动着:【孟氏集团少东家孟苍涉嫌违规使用车道,警方介入调查】。
画面中,身着皮衣戴墨镜的年轻男子正被记者围堵在警局门口,黑衣保镖将记者们拦下,将男子护送进入加长轿车中。
左下角实时字幕不断更新:
【最新消息】孟氏集团旗下新成立的云图置业候选执行官孟苍,今日凌晨驾驶妖族特供飞车强行占用普通车辆通道,与另一辆超速行驶的普通车辆发生碰撞。警方声明道路监控出现故障,只能调取行车记录仪录像作为证据……
根据《三界交通管制法》,孟苍该行为涉嫌违反多项法条,包括违规使用载具,违规变道,危害公共安全,妨碍紧急救援等。
据知情人士透露,孟氏集团旗下云图置业的开牌仪式已进入最后倒计时,但现在执行官人选却突生变数。“原本板上钉钉的事,现在可能要重新洗牌了。”一位不愿具名的业内高管私下表示。
据悉,集团内部对执行官人选已产生严重分歧,以孟章为首的保守派主张立即撤换孟苍;而变革派则力保这位异军突起的新秀。更耐人寻味的是,原定由孟苍主持的“云图天街”妖族商会签约仪式,今晨突然改为待定状态……
这似乎不是一个很常规的新闻栏目,播报了新闻之后开始回顾孟苍在孟氏集团做过的一系列变革事件。请了一个经济学专家和一个法律学专家进行直播点评,皆是对孟苍的违法事情持负面态度。
宜年自然认得新闻画面中的孟苍,那不就是他从全息修行中醒来过后,第一个见到的与玉青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心中突然有很古怪的感觉,他拿出手机查询,发现从开放三界通商以来,孟氏集团一直都在蓬莱市扎根。孟章和孟苍……这两个人竟然一直和他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吗?
作为潜心修行的佛门弟子,他向来对红尘俗事漠不关心。禅房外的商业传奇、坊间茶余饭后的豪门轶事,于他不过是过耳清风,所以他不认识这两个被人津津乐道的人物也不为怪。
他觉得自己应该好好问问岳珺,也许那个虚拟世界的建模都是基于现实人物?以至于他现在有了这个奇怪的错觉。
不过,当时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孟苍的车上?后来师兄和岳珺教授为什么也会出现在那座高架桥上?
宜年怀揣着满腹疑问回到病房,推开门后有些惊讶,岳珺竟然在客厅等他,茶几上已经放着他拜托岳珺给他带的讲义和笔记了。
“教授,您怎么这么晚还把我的讲义和笔记带过来。”宜年很不好意思了,“我还以为您是明天再顺便拿来给我的。”
岳珺笑笑,话说得慢,唇形很清晰:“我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他这样说,宜年更错愕了。难道他还打算也一起留在这里?
岳珺继续说:“你是患者,肯定需要陪床家属,我是项目负责人,你作为试用志愿者发生了这个严重的副作用,我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必须照顾好你。”
话已至此,宜年心里明镜似的。这种意外,岳珺确实难辞其咎。
虽然宜年是偷用师兄的法器,但他现在听力受损是实打实的。不过出家人向来随缘,他倒觉得这不过是场小劫难,静养些时日自会痊愈。既然岳珺愿意照顾他,他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他点头答应:“那就麻烦教授了。”
这边宜年刚刚道谢,转身推开卧室门的瞬间就有些后悔。之前他没有仔细检查套房内的房间,以为房间够用,他能和岳珺分别用两个房间。
但现在他看到的是,主床确实宽大,但紧贴着它的,是一张仅有半臂之距的陪护床,两床之间连道帘幔都没有。
毕竟岳珺是长辈,这样很尴尬。
“我先洗澡去了。”宜年以洗澡为借口逃离现场。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宜年闭目长叹。说实话,他十几个人的罗汉堂大通铺都睡过,现在相当于两个人的通铺,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换了病号服出来,让岳珺去洗澡。他本来还想要等着岳珺出来问起之前在高架桥的事故,可刚倚在床头翻开《金刚经》讲义,眼皮就不受控制地发沉。
寂静像一床柔软的棉被,将他缓缓包裹,太好睡了。
岳珺擦着湿发走出浴室时,不由放轻了脚步。
宜年斜倚在床头睡得正熟,一只手放在讲义上,一只手抱着贝拉小兔,呼吸轻轻的很香甜。
岳珺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是的,太香甜了。
宜年微启的唇瓣泛着淡淡的水色,长睫在眼下投出安恬的阴影。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菩萨低眉的意思,便是眼前这个毫无防备的睡姿。
因为太慈悲、太纯净、太美好,所以令人忍不住想要触碰,想要拥有,想要……弄脏。
岳珺轻手轻脚地将讲义拿开,又将被子盖在宜年身上,小心翼翼地掖好。
关灯的刹那,黑暗如潮水般漫过房间。
他本该退开的,可双脚却像生了根,目光如蛛网般黏在那抹朦胧的轮廓上。
理智在崩塌边缘摇摇欲坠。
他分明看见自己的影子正缓缓俯身,在距离那张睡颜寸许的地方停驻。夜风裹挟着少年身上的香甜,让岳珺再也克制不住。
他要抱住他,做他的枕头,做他的床垫,做他的被子,也做他的贝拉小兔。
他想要成为他生命中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想从今天开始日更,争取争取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回
宜年平时作息非常规律, 每天天一亮就会自然醒来。但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加上身体出现的问题,让他这个雷打不动的生物钟也乱了套。
他是被食物的味道香醒的。
晨光透过纱帘, 在被褥上织出细密的光纹。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下意识看向陪护床, 上面的被子已经叠好, 就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岳珺应该早就醒了。
他自言自语:“现在几点了?”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耳朵连自己的说话声都听不见。昨天的时候, 他的右耳还能听到些微的声音,现在却只有一片死寂。
明明睡得很好, 他仿佛飘在暖暖的云端,身躯被温柔包裹,久违的酣眠让每一寸筋骨都舒展开。睡着的感觉让他想起修行世界中在月宫的时候,月君对他用了入药的香,让他睡得很舒服。
果然,这种舒服是有毒的。
宜年轻叹一声,默默洗漱完毕。推开房间门后,他看见餐桌上已经摆放好今日的早餐,白粥和清爽小菜, 很适合病患的饮食。岳珺早已坐在桌前, 见他出来便扬起温柔的笑意,问:“睡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