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年听不到声音, 但从他的口型猜出了问候, 便微微颔首示意。
“还可以……”宜年苦笑一声,坐了下来,“就是耳朵的问题似乎加重了,我现在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岳珺的笑容立即凝固在脸上, 他没想到宜年的症状还能加重。他起身坐到宜年旁边的位置,拉住宜年的手腕,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力气,问:“你还有别的不舒服吗?”
宜年疑惑地看过去,岳珺这才用手机打字又问了一遍。
宜年说:“倒没有什么不舒服,感觉很好。昨天还有些劳累,今天起来神清气爽,唯一的遗憾就是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岳珺实在着急,立即按了紧急呼叫铃,让医生提前过来查房。宜年见状,只得迅速将早餐吃好。
没多久,病房门被急促推开。为首的老专家带着四五个白大褂鱼贯而入,推着装满仪器的诊疗车,阵仗之大让宜年不自觉地有些紧张。他赶忙点开手机上的语音识别软件,他听不见,只能借此看懂别人说的话。
今日本来还要做进一步的检查,但宜年的病情进展比想象中更快,专家向岳珺提议:“总之,器质性病变暂未查出,如果不是别的问题导致,我们这边只能按照突发性耳聋来治……”
岳珺也没想通宜年这个病症的缘由,他这个项目开展以来,上百名志愿者中出现副作用的案例他都烂熟于心。其中最多不过是精神萎靡、短期记忆模糊、失眠焦躁这类轻微症状,在足够的休息之后就能够完全恢复,目前其他志愿者中没有出现过五感受损的情况。
他用笔记本电脑反复翻看实验数据,从理论上来说,志愿者受影响仅有大脑颞叶的浅层区域,根本不可能波及到听觉神经。但眼前的事实却残酷地摆在面前,宜年出现了听力完全丧失的症状。
而且,宜年的这种症状与常规的听力损伤完全不同。这两天的检查结果显示宜年的听觉系统结构完好,却像被某种力量强行关闭了感知功能。这种异常,已经远远超出了项目可能引发的副作用范畴。
“要再查一遍吗?他的病情出现了变化,再查一遍可能与昨天的检查结果会有不同,也许能找到问题所在。”有医师建议道。
“再查一遍吧。”岳珺脸色沉下来。他也联系了一个关系好的医修大专家,晚一点会过来给宜年看诊。
现代医疗体系分为医师和医修,在很久以前被称为西医和中西。科学和灵学发展到今天,医疗体系形成了独特的双轨并行制度。
医师一派秉承现代医学理念,依靠化验报告和影像学检查做出诊断,用精密仪器、化学药物和外科手术对抗疾病。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医师,必须经过医学院的严格培养,并通过国家统一的执业医师资格考试。
医修一派则延续着古老的修行传统,通过望气、把脉等手法探查患者体内的灵力流动,运用符咒、阵法等手段调理阴阳平衡。想要获得医修资格,不仅需要熟读《黄帝内经》等典籍,更要通过医学修真协会的考核,证明自身具备足够的灵力修为。
在莲华国际医疗中心,医修体系虽然与医师体系并立,却存在着根本性的差异。医修的治疗效果几乎完全取决于个人修为境界,一位金丹期的医修施展的清心咒,与筑基期医修的同名法术,疗效可谓天壤之别。所以除了个别名声在外的医修,月君对其他人都信不过。
医师们见多了各种各样的病患,表情管理很到位,宜年又听不见,他很难猜到自己的病乐不乐观。
他知道,如果永远听不见的话,他就是残疾人了。
他还记得小时候住的寺庙里有个瘸子和尚,就是残疾人。虽然其他和尚很照顾残疾的瘸子和尚,但有重要的事情都不会叫上他。瘸子和尚独来独往,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朋友,后来有一天他自己一个人上山挑水再没有回来。宜年听其他和尚说,瘸子和尚在当和尚前就得了抑郁症,现在是又病发,不知道跑哪里去寻短见了。
即使自己是残疾人,宜年觉得他也不会像瘸子和尚那样寻短见。佛说,烦恼即菩提。他莫名其妙听不见,也许是佛的某种警示。
医师们开了单,本来有专门的陪护人员,但岳珺不放心,要亲自陪护,将其他人都打发走。
他牵着宜年的手带他去做不同的检查,时不时用语音识别转述自己的话给宜年看,安慰道:“不用太担心,医生说检查出病因,就能治好。”
宜年知道岳珺只是在安慰他,便问:“如果我的耳朵治不好了,你们的这个项目会终止吗?”
岳珺愣住,没想到宜年竟然在考虑这种事。
宜年说:“其实你们的这个项目挺好的,对修行者的助益很大。但如果真的会损伤五感,会不会影响研究往下进行?我也希望我的耳朵能快点好起来,可若因此让研究进展不下去,倒是很大的遗憾了。”
岳珺的双手突然紧紧扣住宜年单薄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病号服起了皱褶。他咬着牙说:“听着——”因为宜年听不见,他拿出平板电脑,让屏幕显示出他说出来的话:
【项目随时可以终止】
【你的健康高于一切】
【没有任何研究比你更重要】
宜年被他的样子吓到,点了点头,表明自己知道了。岳珺意识到自己失态,很快整理好状态,继续带着宜年去做检查。
午间吃了饭,离下午的检查还有一段时间,宜年终于找到机会对岳珺说:“教授,我有件事想问一下?”
岳珺见他态度郑重,以为宜年会问关于项目的事情,或者是那天晚上在高架桥发生的意外。他早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倒了两杯茶,答应道:“好。”
宜年问出口的却是另外一回事:“您昨天晚上是不是抱着我睡觉了?”
岳珺听到他这样问,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但喷出来会弄脏宜年干净的脸,所以他强迫自己咽了下去。他心慌,却故作镇定:“没有,怎么可能,我洗完澡出来看到你睡着被子没盖好……”
宜年看着屏幕上的字,又转头去看岳珺的表情,回忆起刚睡醒时的感觉,心中有了犹疑。他答:“哦,好吧,那是我误会了。”
也是,怎么可能。
那种黏糊糊的痴迷的怀抱,应该只是他做的一个梦吧?
宜年若有所思。
岳珺没想到宜年这么敏锐,竟然能察觉到睡梦中发生的事情。他故意转移话题说:“你难道不想问之前在高架桥上发生的事情吗?”
宜年笑笑,道:“我是想问。”但毕竟是他偷用了师兄的法器,才出现这样的意外,他是有些心虚在的。
岳珺将在自己准备好的说辞告知:“我们这个项目确实还不够完善,本来应该在安全的环境进行测试。梵天是我们的试用志愿者,他擅自把灵犀珏拿回去已经是违规了。你误用灵犀珏,不怪你,怪只能怪梵天不遵守规则。
“有部分试用志愿者在进入全息修行状态时会出现类似梦游的情况,你就是这样。梵天发现灵犀珏不见,你本人也消失,就立即将这件事上报到我这里。
“所以我就和他一起寻找你的踪迹,发现你被人带上了一辆车。我和梵天追过去,将那辆车在高架桥上逼停。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你那时候也已经醒来了。”
梦游?
宜年听着他的讲述,还是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岳珺的解释虽然合情合理,但总觉得哪里透着些许违和。
“原来如此。”宜年仍有其他疑惑的地方,“不过,孟苍为什么要带我上他的车?”难道是他梦游的时候做了什么事情?
岳珺听到他提起孟苍,心里咯噔一下,试探问:“你想起他叫孟苍了?”
宜年摇摇头,说:“我不认识他,我昨天晚上无意间看到电视在播他的新闻,才知道他叫孟苍。”
岳珺暗地松了一口气。
宜年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飘忽,说:“不过,在修行世界里,我见过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也叫孟苍。而且……
“我也见过一个和教授您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叫月君。”——
作者有话说:周天晚更新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回
本来岳珺已经准备好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是看到这张与记忆重叠却又陌生的脸,很难将准备好的话说出口。
太过于天真无辜了。
宜年仰着脸看他,睫毛在灯光中投下细碎的阴影, 瞳孔清澈得能望见底,就像初春将融未融的薄冰, 让人不敢用力呼吸, 怕呵出的热气都会惊碎这份纯净。
他找了宜年太久,喉间那些辗转千年的字句早已凝固得僵硬。到了现在这一世, 虽然宜年的样子与当初玉蝉子的时候很相似,却又显得更稚嫩。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即使身上有着神性,躯壳的脆弱在此刻具象成某种近乎残酷的美。
岳珺知道宜年听不见,假意接通电话,趁机离开了房间。到走廊后,白墙冰冷地接住他下滑的身体,手机从指间跌落。
他还是跟当年一样啊,一直在欺骗、隐瞒、自作主张。可是他没有办法不这样做,他没办法。
宜年见岳珺急急忙忙接了电话离开,没有回答他的疑问, 他也就自行洗漱睡午觉去了。
他以为下午的时候岳珺也会继续陪着他去做检查, 却没想到岳珺给他发了信息,说有事要回学校处理, 晚上再来医院陪他。其实他也没有那么需要人陪护, 他只是听不见,跟人沟通会比较难一些,但自己一个人在医院做检查还是能做到的。
院方派了专业的陪护人员来带领他,所以下午的检查做完后时间还算早。只是检查结果没有那么快出来, 而且医生似乎并不打算直接跟他说,可能还要先通知岳珺。
宜年也不在意这些,回房间就开始复习功课。
佛学比较偏向于文科,注重于平时的积累。他虽不是天资卓绝的那类学生,倒也凭着稳扎稳打的性子始终保持在中等偏上。在考试前也没有懈怠过,即使是临时抱佛脚也要好好梳理一下知识点。
晚餐后岳珺也没有回来,宜年就有些无聊了,他想着看看手机里的消息,结果社交软件不知道怎么回事,在打开对话页面后始终显示“连接中”的转圈图标。
其他应用都能正常刷新,唯独通讯功能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隔绝。昨天还能跟桓永对话呢,怎么现在就这样啊。
宜年不由得叹气。
这部二手智能机是他读高中后方丈特意去数码城挑的,虽然用久了运行起来总像老牛拉破车,但好歹陪他熬过了快有四年。现在屏幕卡在社交软件的启动界面,转了半天的小圆圈终于变成一个红色的感叹号,让他此刻的心情复杂起来。
期末月的班群里肯定在发各科重点和考试安排,上周班长还说要上传复习资料。宜年把手机重启,然后点进去还是不行。
他没有笔记本电脑,所以也没有用电脑的习惯,如果课业需要,他都是去图书馆的电脑室完成。
除了社交软件,其实也可能直接打电话或发短信。
“算了。”宜年放弃,打电话未免太唐突,而且他现在听不到声音,难以跟人交流,也不想让别人担心。发短信的话,又不像是他的风格,被人误会也不太好。
宜年想着晚上也不是没有时间,干脆找个数码店修修手机好了。
之前护士姐姐交代过他住院的规矩,明令禁止患者私自外出。但他总不能让护士姐姐帮自己修手机吧?
他把病号服换下,穿上来时的T恤和裤子,又戴上帽子口罩,显得自己不像是个病号了。他小心翼翼地出门,想装作来探病的家属若无其事地出去,却不想到了安全通道口迎面对上推着车的护士姐姐。
宜年有些心虚,闪身到了最近的没有锁门的房间里。这个房间应该是医生的更衣室,好在里面没有人。
他从门缝里见护士姐姐经过,正想要出去,又见到另几个人直接往更衣室过来。宜年避无可避,随手抓了一件白大褂套上,又把头上的鸭舌帽换成了医师戴的那种布帽子。
几个人开门进来,宜年装作很忙的样子出去,跟他们擦肩而过。他戴着帽子口罩,没有被立即认出来。
“欸?刚刚那个是谁?”有人问起。
其他人摇头,表示说没见过。有人猜可能是楼下的医生,因为有时候厕所不够用,会有楼下的医生上来借用更衣室里的厕所。
宜年听不到声音,不敢跟医生对上,医生护士们都戴着口罩,他看不到唇形,根本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很容易就暴露了自己是病人的事实。他穿上白大褂,自信多了,也没有那么心虚,从安全通道往下走。
离开这一层,下面层的医护人员不认识他,他就出了安全通道,走到中间的电梯口等电梯。
从小到大,宜年都是很守规矩的孩子,连早课迟到都会内疚一整天,现在却敢假扮医生大摇大摆地穿过护士站,这种越界的刺激感让他又紧张又兴奋。
可能是受到之前扮演的玉蝉子的影响,他胆子大了不少。玉蝉子敢在弼马温眼皮子底下偷马,现在他宜年也不遑多让。
宜年还沉浸在成功蒙混过关的窃喜中,电梯门突然向两侧滑开。里面有一个男人,他的样子让宜年瞬间愣住。
冰冷的金属轿厢里,男人单手插兜而立,身形修长挺拔,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随意地披在肩上,内搭的黑色衬衫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让胸口的肌肉更大明显。
电梯顶灯自上而下地打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一片令人窒息的阴影。男人微微抬眼,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来,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孟苍?他怎么会在这里?
宜年昨天才看到过关于孟苍的新闻,自然知道这个人不是玉青。但,脸真的是一模一样。
宜年的双脚像是生了根,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男人微微蹙眉,眼眸里闪过一丝不耐,问:“不进来?”
低沉的嗓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宜年一个激灵,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他听到了,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孟苍说话的声音。这怎么可能?他的耳朵突然好了吗?
他下意识捂住右耳,又慌忙放开,试图捕捉空气中其他声响。但走廊依旧寂静得可怕,连电梯运转的嗡鸣都听不见。只有孟苍的嗓音,像是被施了某种魔法,清晰地穿透他的耳膜。
男人修长的手指悬在关门键上方,已经非常不耐烦:“你不进来,那就关了。”
宜年如梦初醒,一个箭步冲进电梯,说:“我进,我进。”
话音落下,电梯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宜年连自己说话的声音都没听到,他意识到自己不是耳疾好了,而是他只能听到这个人的声音。
他余光瞥见男人按亮的3F键,这才想起自己本该去一楼。可此刻全部心神都被那个荒谬的发现占据,为什么偏偏能听见这个人的声音?
宜年屏住呼吸,悄悄用余光打量着身旁的男人。
他注意到男人交叠在身前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自然地垂落,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袖口处露出的铂金袖扣泛着冷光。姿态看似随意,却透着不容侵犯的疏离。
男人微抿的薄唇不带丝毫弧度,下颚线条紧绷如刀削。镜面般的电梯壁反射出他挺拔的身影,黑色西装包裹着宽肩窄腰。
宜年不自觉地往角落缩了缩。男人周身散发的压迫感太过强烈,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这个人真的是孟苍吗?跟当时他醒来发现自己在车里遇到的孟苍,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
当电梯停在三楼时,男人突然转头。
宜年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目光锐利得像是能穿透灵魂,让他瞬间僵住。男人却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便沉稳地走出了电梯,没有丝毫犹豫。
宜年这两天在医院各个科室做检查,也来过三楼,这里不是住院部,没有住院病人,这人来这里做什么?
等回过神时,宜年发现自己已经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理智在脑中尖叫着让他停下,可双腿却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人的背影。
这太荒谬了。
他本该头也不回地逃离医院,此刻却像个着了魔的跟踪狂。更可怕的是,他竟隐隐期待着男人再次开口,哪怕只是冷冰冰的质问也好。
果然,男人发现了他跟在身后,停下了脚步。
宜年也随之停下。
“你就是新来的治疗师?”男人转身,锐利的目光将宜年从头到脚重新审视了一遍。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从外套内衬掏出了手机,随意的动作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现在三层不会有别人来,因为夜间这里只会为他开放治疗室。
男人眯起眼睛,他刚从顶楼院长办公室下来,本该走专属通道,偏巧遇上电梯检修。眼前这个冒失的医生,举止实在是有些可疑。
但考虑到自己狼藉的名声,已经换了无数个治疗师的情况,新来的治疗师表现得紧张也算合情合理。
男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清秀的眉眼,好奇帽子和口罩下该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宜年再次愣住,虽然他假扮医生不假,但男人肯定是误会了什么。
男人用眼神示意宜年,催促道:“开门啊”
宜年这才发现他们正停在心理治疗室门前。电子锁的蓝光幽幽闪烁,像只审视的眼睛。他捏着偷来的胸牌下意识往接触感应区碰,心里却慌得不行,要是打不开该怎么办?
绿灯亮起。
宜年难以置信地看着男人推门进去,这么巧的吗?
“进来啊。”他头也不回地吩咐,显然是极其不耐烦了,“把门锁上。”
宜年望着男人正在解衣服扣子的动作,咬咬牙,埋头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两位都把对方认错了[垂耳兔头]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回
虽然近来被诸多烦扰缠身, 孟章仍如期赴约前往莲华国际医疗中心接受治疗。作为孟家的家主,即便只是做给外人看,治疗也必须进行到底。尽管他心知肚明, 这些都起不到任何作用。
自三界通商条约缔结以来,他这位坐镇人界的妖族商会主席便再未有过片刻安宁。特别是那个处处与他作对的孟苍, 明里暗里地掣肘牵制, 处心积虑要将他拉下高位。
前段时间正值陆海协议即将达成的关键时刻,对方竟将他的病情捅了出去, 引得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无数双眼睛正暗中窥伺着他的一举一动。
好在最近孟苍陷入交通事故的风波中, 估计能安分几天。
孟章随手将西装外套一甩,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修长的腿随意交叠,目光挑剔地打量着新来的治疗师。
这就是医院给他安排的专家?
眉眼清秀,身形单薄,怎么看都像个刚毕业的学生,哪有半点海外归来的精英博士模样?
尤其是那双眼睛,干净得近乎天真,活像只误闯狼窝的兔子, 连反锁个门都笨手笨脚, 折腾半天才扣上锁芯,随后便手足无措地杵在原地, 傻得可笑。
孟章眯了眯眼, 心底嗤笑。
他的名声,已经差到让人这么战战兢兢了?
宜年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他一直在回想之前高架桥上和孟苍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那人看向他的眼神太过熟稔,表现得像是玉青从虚拟世界里出来了一样……
所以他一开始有些混淆, 怀疑自己是否仍被困在虚拟世界里。直到后来才确认,孟苍本就是现实中存在的人物。
而现在,他又在医院意外碰到孟苍,诡异的是他失聪的耳朵只能听到孟苍的声音。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其中有着某种必然的联系?
治疗室的光线被刻意调至一种柔和的昏黄,落地窗是由显示屏做的虚象,通过画面让人误以为现在是午后,光线模拟的阳光的细碎金斑散落在浅灰色长绒地毯上。
房间正中摆放着两张对坐的米白色亚麻沙发,中间隔着一张茶几,上面放着未点燃的香薰蜡烛和一叠纸巾。左侧墙壁内嵌着整面书柜,书籍整齐摆放,右侧墙壁上挂着一幅抽象画,有点混沌未明的意识流的味道。
这是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无处躲藏的静谧。
心理治疗室。所以孟苍是有什么心理上的疾病?宜年想。
“还不开始吗?”男人的声音划过空气,冷而锐利。
宜年实在是有些困惑,孟苍竟似乎没认出他,因为他戴着口罩吗?
他下意识抬手扯下口罩,几乎有些急切地坐在男人对面的沙发上,让自己的脸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
男人的目光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一寸寸划过他的五官。没有停顿,没有波动,甚至连睫毛都没颤动分毫。
孟苍竟然真的没认出他。
宜年不禁有些失望,某种荒谬感突然涌上来。难道那天高架桥上遇到的人,只是他的幻觉?他开始怀疑,究竟是自己记忆出现了错乱,还是眼前这个男人在装作不认识他?
不过,孟苍为什么会认识他?
认识他的人应该是玉青才对。可是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很难让人不把他们当做是同一个人。
“还要我等多久?”男人不耐烦地皱眉。
宜年虽没有正经学过心理治疗,但佛门讲经时给信众进行心灵渡化的流程倒也略通一二。他在慌乱间拉开抽屉拿出金属打火机,急急忙忙点燃香薰。然后他走向角落的留声机,把黑胶唱片放进去启动播放。
遗憾的是,他听不到音乐的声音。
宜年不想显得自己心虚,从抽屉里摸出了笔和本子拿在手里,挺直背坐回沙发。他清了清嗓子,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感觉像是蒙了一层纱,问:“那……那我现在开始了?”
男人淡淡地凝视着他,表示默许。
“那个,您,您能先简单介绍一下自己的情况吗?”宜年试探着问。
男人再次皱眉,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还需要我来介绍?你作为治疗师,不会看之前的病历吗?”
他缓缓放下翘起的长腿,微微倾身向前,鄙夷地看着对面的人。
那些所谓的专家们,起初都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坐在他的对面。可只要他稍稍展露本性,不出三句话就能让他们的笑容僵在脸上。资质浅的直接落荒而逃,经验丰富的也撑不过三次会面就会主动请辞。
面前这个年轻治疗师却只是微微愣住,然后用无辜的眼神看向他。
“怎么?莲华国际现在招人都不看资历,只看脸了?”男人心想好看有什么用,冷哼道,“就你这种水平也配来治疗我?连最基本的病历都不提前看,你们医院是收了黑钱才把你这种花瓶塞进来的吧?你除了脸,还有什么本事?”
宜年知道这人看起来就不好惹,但没想到一出口竟然如此毒辣。看来孟苍果然跟玉青不是同一个人,他记得玉青不是这种性格来着。
虽然玉青做的很多事情他都不认同,但玉青从来没有对他说过重话,也不会看不起他、嘲笑他、讽刺他。
他只能说:“我、我只是想听您亲口……”
“闭嘴!”孟章突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压迫性地笼罩过来,“你知道我一小时值多少钱吗?就你这种连基本职业素养都没有的庸医,也配浪费我的时间?”
孟章的嘲讽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他眯起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奇怪的治疗师。按理说,被他这样劈头盖脸地羞辱,再好的脾气也该挂不住了。可这人不仅没被激怒,反而睁着一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单纯地望着他。
更让孟章恼火的是,对方竟然还敢伸手来拉他!
“您别生气嘛,我们坐下慢慢聊。”
那声音软得不像话,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细白的手指试探性地想要触碰他的手腕,被他敏捷地躲过。
孟章眯起眼睛,整个人散发出危险的气息,声音冷得让房间都变了温度:“谁给你的胆子碰我?你这种海外野鸡大学毕业的废物,连我的病历都没翻过,现在倒敢用你的脏手碰我?”
孟章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锥,一字一顿地刺过来:“听好了,要不是董事会那群老东西多事,你连给我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饶是脾气好如宜年,被连番羞辱也有点无语了。
他寻思自己也没说什么没做什么,凭什么要被骂成这样。而且明明在高架桥上,是这人不由分说将他拽进怀里,抢他的灵犀珏,现在说什么自己不配碰他,真的是倒反天罡。
宜年也不是生气,就是想看看自己碰他又咋地了。
所以他不顾男人的威胁,站起来将人推了一把,然后将其按在了沙发上,说:“您好好坐着说话吧。”
男人显然被他迅速又大力的动作搞懵了,一时间没回过神来,脸色精彩极了,先是涨红,继而铁青,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置信的苍白。
“孟先生。”宜年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高挺的鼻梁,“您看,我这不是碰得好好的?”
孟章像是没听见,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按在他肩膀的手上。由于他解开了三颗衬衫的扣子,所以领口敞开得有些多,人类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他的皮肤。
微凉的、属于人类皮肤的触感清晰地传递过来。
这么多年了,有几百年,还是上千年?他像个行走的瘟疫,任何有生命的触碰对他而言都是酷刑。他一直将这个秘密隐藏,然而搞笑的是,现在他竟然被诊断为“接触恐惧症”,在董事会的提议下迫不得已接受所谓的正规治疗。
他没有办法接触任何生命体,甚至连孟苍都不行。
但是,现在除了对方指尖传来的正常体温和微微的脉搏跳动,什么都没有发生。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预想中那股熟悉的、撕心裂肺的灼痛和妖力失控的嗡鸣都没有出现。
“您冷静了吧?”
宜年刚松开手,正想退回自己的位置,腰间却突然一紧。孟苍的手臂猛地环住他的腰,不容抗拒地将他拽进怀里。
宜年猝不及防跌坐在男人腿上,鼻尖撞上对方坚实的胸膛,顿时疼得眼眶发热。
宜年无语,不是不能碰吗?怎么拉拉扯扯起来了?
他挣扎着抬头,正对上孟苍幽深的目光。男人的手掌正牢牢扣在他后腰,哪还有半点方才骂人的毒辣模样。
“算你有点东西。”孟章冷哼一声,对这个治疗师有所改观,“你师承是谁?老家伙们终于想清楚,找了个医修啊。”
宜年震惊,这人翻脸怎么比翻书还快?
刚刚还骂他不配提鞋,怎么现在就抱得这么紧了还?
孟章一把抓住治疗师的手,虽然难以置信,但确实触碰到了,然后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研究的力度,越握越紧。
温热的,柔软的,属于活人的温度。没有排斥,没有痛苦。
宜年在他怀里使劲挣扎。
孟章皱眉,手臂纹丝不动地禁锢着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你乱动什么?”
宜年无奈地仰起头,说:“孟先生,我说坐着说话,不是我坐在您腿上说话,是我们分别坐在沙发上说话!”
孟章垂眸看着怀里的人,对方终于不再无辜,而是因为挣扎而脸颊泛红。孟章心想,莲华国际医疗招人看脸还是好的,这么近都挺赏心悦目。
“有区别吗?”他故意收紧手臂,语气理直气壮,“反正都是坐着。”——
作者有话说:四个攻性格都不太一样来着,孟章第一次正式出场ohohoh出场最晚,所以这会儿给他加点戏份[垂耳兔头]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回
宜年被力气极大的双臂固定住不能动弹, 心中很是无语,完全不能理解他们两人现在这样的姿势。
他揪住了对方的衬衣前襟,想要进一步劝阻:“孟先生……”
然后宜年整个人僵在孟苍怀里, 颈侧传来温热的鼻息。男人几乎是把鼻子埋进他的颈窝里深深吸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贪婪的意味, 像是沙漠旅人终于寻到绿洲。
唇似有若无地擦过, 让宜年不禁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那双箍在他腰间的手缓缓上移,隔着白大褂都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
“别说话。”孟章声音沙哑, 但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愉悦,“让我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宜年一头雾水, 只觉得这样很不舒服,颈侧的呼吸越来越烫,男人有力的手臂将他越箍越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胸口很难受,却又听不到心跳声,诡异的感官失衡让他浑身紧绷。
失去听觉的世界里,触碰的感觉都被无限放大。
他能清晰感受到孟章胸膛的起伏,却听不到对方的呼吸;能察觉腰间手掌的力度,却捕捉不到衣料摩擦的声响。这种割裂感让他像漂浮在真空里, 只能被动承受着对方带来的所有触感。
孟章却沉浸在自己的愉悦里, 丝毫没有察觉到怀中人的不安,他突然掐着宜年的腰将人转了个方向。
宜年惊呼一声, 变成跨坐在对方腿上的姿势, 这下连挣扎的空间都没有了。
虽然跨坐也是坐,但这样的体/位也太暧昧了一点。
真的要这样坐着聊吗?宜年实在不太能接受,在考虑将自己冒充治疗师的事情和盘托出了。
“你身上怎么这么香?”孟章嗅着脖颈处的味道,冷笑一声, “不看病历,却只会耍这种手段。治疗师还喷香水来见客户,我真是头一次见。”
宜年寻思自己没有喷香水啊,回答说:“……应该是香薰蜡烛的味道吧?”
他真没闻到特别的味道,只有治疗室里香薰蜡烛隐约的花香。
至于他自己的体味可以说是淡不可闻,最多会沾染上一些沐浴露的味道吧。他用的沐浴露是医院里提供的最普通的那种,要具体说是什么味道,还真不好形容。
“香薰蜡烛?”
孟章低笑,声音里带着危险的磁性,竟然用两指将茶几上的香薰蜡烛的火焰掐灭了,然后有用手指若有似无地抚过宜年的锁骨,将那味道涂抹上来。
“你以为我闻不出来?怎么可能一样?”孟章忍着往那白皙脖颈咬上去的冲动,声音突然一顿,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宜年被他弄得不舒服,下意识往后仰,却被男人有力的手臂牢牢捉住腰身。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是自己身上的精气被吸走,变得有些晕乎乎来。
而且他坐在男人的大腿上,总有一种奇怪的异物感。
“你不要这样啊。”宜年实在受不了,用膝盖使力,在沙发上跪直了身子。他胡乱伸手扯住男人的耳朵,让其脑袋往后仰。
他终于能喘上一口气,认真劝阻道:“我们还是保持点距离坐着聊比较好,这样……实在是太奇怪了。”
男人的耳朵被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反而有一股暖流顺着被触碰的地方蔓延,让他浑身僵硬的经脉都舒展开来。
手段了得啊。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样触碰活物是什么时候。龙族虽天性独居,但此刻怀中温热的躯体,指尖下跳动的脉搏,都让他本能地想要更多。治疗师身上那股浓郁到甜腻的香味,分明就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安抚剂。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不是在给我治疗吗?”
宜年正想反驳,突然感到男人的样子发生了异变。男人瞳孔收缩,化作两道细长的竖瞳,眼尾浮现出青白色的鳞纹。
宜年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被龙尾紧紧缠住了腰肢。
太舒服了。
孟章控制不住本能反应,额角暴起青筋,颞部鳞片若隐若现,肌肉膨胀,将黑色衬衣撑得爆开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龙吟:“嗯……”
这种久违的肌肤相亲,让蛰伏的龙血沸腾。
宜年忽然恍惚。
男人怀抱的温度,鳞片摩擦的触感,都让他莫名想起孤山白府的往事。玉青也曾这样紧紧抱住他,在西湖翻涌的烟尘里。那些记忆明明该是虚幻的,此刻却鲜活地涌上心头。
他仿佛听见潮汐拍岸的声响,闻到咸涩的海风,他似乎看到了那棵古老的四季树,在碧波岛的最高处给予人类庇护。
然而,他什么都听不见。
除了近在咫尺的龙的低吟。
压抑了很久的,在寻求某种安抚的,由深处喷薄而出的冲动。他不是治疗师,他是冒充的,但他却意识到这一刻他必须治疗什么,不然后果将不可设想。
宜年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龙颈侧的鳞片,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
“你……是玉青吗?”宜年问。
可话一出口,他又困惑起来。如果对方真的是玉青,为什么会认不出自己?
十九年的人生里,作为佛修弟子,他当然没有谈过恋爱,是完全清澈的男大学生。除了在全息修行世界里那些虚无缥缈的亲密接触,现实中的他干净得像张白纸。
对方却似乎没有听到他的问话,沉浸在所谓的“治疗”当中,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某种即将爆发的边界。
既然对方把这种接触当作治疗……那是不是意味着,要更亲近些才行?
宜年脑海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他所能想到更亲密的举动,似乎只有接吻了。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荒谬,他微微垂眼,视线不自觉地落在男人的唇上。
要……亲下去吗?
在全息修行里,他体验过无数次的亲密接触,可那终究只是虚幻的。而现实中,他连谁的手都没有牵过。宜年有些好奇,在现实中接吻,会跟全息修行里的感觉一样吗?
他微微垂眸,睫毛轻颤,鼻尖几乎贴上去。再靠近一寸,唇与唇便会相触。
然而就在这时候。
男人突然睁开眼睛,眯成危险的弧度,朝门边望去,问了一声:“谁?”
宜年猛地后仰,却被孟章的手臂与龙尾死死禁锢,动弹不得。
宜年虽听不见门外的动静,但骤然紧绷的气氛让他瞬间意识到是有人在敲门。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浸湿了单薄的白大褂。他假扮医师的事,恐怕马上就要败露了。
男人应该是听到了什么,表情剧变。上一秒还沉浸在亲密中的男人,此刻瞳孔紧缩成针尖大小,眼底泛起不祥的血色红光。他猛地掐住宜年的脖颈,将人整个提离地面。
“你骗我啊?”声音里混着可怖的龙啸。
男人指尖微动,门锁自动弹开。外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白大褂的医师,一个是西装笔挺表情慌张看起来是男人的助理。
宜年双脚悬空,徒劳地扒着对方的手腕,看见那些青白鳞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由于挣扎得太过于用力,头上的帽子掉落了下来。男人看到他光秃秃的头顶后,表情变得更加可怕。
然后他被一把摔在了地上,不得不捂着自己的脖子剧烈咳嗽。
另外两个人冲了进来,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男人冷声说:“不知道是哪个监狱里跑出来的,竟然敢在我面前冒充治疗师?带回去关起来,给我查清楚他的底细!”
“不是的!我……”宜年慌了,他想要解释他光头是因为他是佛修,他才不是劳改犯,但不知道谁给他颈后用了电击,让他话没说完就彻底晕了过去。
*
岳珺下午去了一趟实验室,反复核对着数据屏上的信息,特别是与宜年相关的全部,但遗憾的是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然后他又查阅了其他试用志愿者的资料,也没有挖掘出与宜年类似的情况。
“教授……这是我的检讨书。”耿夏萱好不容易蹲到教授来实验室,赶紧把检讨书递上去,诚恳表明忠心,“我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重新学习了实验室守则,保证今后所有操作都会严格按流程执行。这次事故的所有数据损失,我愿意加班加点补回来。并且……我自愿退出本月绩效评定,并承担实验的额外损耗费用。”
岳珺知道事情不能全怪她,主要责任还是在梵天身上,所以接过检讨书说:“你认识到错误就好,以后不能再犯了。”
所有学生中,他最信任的就是耿夏萱,他不仅将项目的部分数据授权给耿夏萱完成博士学位论文,还打算让耿夏萱留校做他课题组的小老板。虽然这次的失误令人失望,但说实话,学生中没有比耿夏萱更有实力更勤奋的人选。
即使是周末,课题组的成员都在岗加班,努力挽回之前的损失。岳珺也不是不近人情的导师,说:“至于实验的额外损耗费用,不需要你来承担,从专项经费里报就行。这个月系统版本更新顺利,我原本计划给所有人上调50%的奖金。但你犯了这么大的错,你的奖金维持原样。其他人的奖金,照常提升。”
在岳珺宣布奖金方案后,实验室的氛围明显为之一振。耿夏萱更是感动得眼眶发热,全心全意投入到工作中去。
岳珺处理完实验室的事情就想要回医院,但他还需要为之前的交通事故向学校领导做报告,就耽误了一些时间。等他回到医院时已经天黑,他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宜年,却发现病房中空无一人。
他赶紧拨打宜年的电话,对面却是关机的提示音。
人呢?
宜年又一次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宜年:呼吸
孟章:手段了得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回
岳珺立即去找了该楼层的负责人, 竟然没有人发现宜年失踪的事情。毕竟是VIP病人,院方在得知患者消失后也立即启动了应急程序,开始全员搜寻踪迹。
岳珺第一时间到保卫处调取监控, 很快在屏幕里发现了熟悉的身影。宜年穿着到院时的T恤,戴着黑色的鸭舌帽, 低头快步穿过走廊。然后, 监控切换到东侧安全通道前的地方时,人消失在了视角的盲区。
再调取其余方位的监控, 都没有找到同样着装的人。
“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岳珺的语气实在不太好,他几乎要将监控屏幕给盯穿。但由于心烦意乱, 他没能发现之后穿过走廊的医师就是宜年所假扮。
岳珺再次拨打宜年的电话,听筒里依旧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烦躁地捏着手机,几乎把手机的外壳捏得变形。
虽然早就在宜年的手机里植入了定位程序,但此刻这个后手就像个笑话。在手机关机的情况下,信号很难被识别出来。
岳珺眯起眼睛,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他早该用更极端的手段,比如皮下植入式的微型追踪器,或者干脆在宜年身上装个拆不掉的GPS项圈。
后悔啃噬着他的理智,他恨, 他好恨, 一个不留神,这人就又从他身边消失了。
一个失聪的人能逃到哪里去?这个念头像钝刀般反复割着岳珺的神经。宜年听不见车流, 辨不出警笛, 甚至可能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到,他怎么可能自己一个人离开医院?
肯定是……
岳珺不由得红了眼睛,有了很不妙的猜测。
保卫处处长不断擦拭着额头的冷汗,如果真出了事情, 他们可负不起责任,将责任推卸到患者的身上说:“从监控看的话,两小时前患者就自行离开房间了。因为他在门口挂了请勿打扰的牌子,又不是危重患者,所以护士巡查的时候就没有进房间,没能发现他擅自出走的事情。现在您联系不上他,我们这边全员搜索也没有结果,要不要……报警?”
“不用。”岳珺不可能让事情闹大,他甚至勾起唇角,朝保卫处处长露出一个令人令人胆寒的笑容,“李处长,上周我才和你们陈院长打过高尔夫,他应该不希望明天头条出现贵院患者离奇失踪这样的新闻吧?一个听不见声音的病人能走多远呢?”
他心里有了主意,吩咐道:“继续查监控,翻遍每个角落。我相信陈院长会很乐意亲自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
“好的好的,教授您放心,我们一定……”李处长连连应声。
岳珺交代完之后,不再继续逗留,直起身时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压迫感从未存在过。他还没转身,突然发现电梯里的监控画面有些古怪。
“等一下,往后退。”岳珺拍着安保人员的肩膀。
画面往后退,显示出一片雪花。其他时候都好好的,怎么就这里是雪花?他质问安保人员:“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岳珺正要发飙,陈院长听到消息赶过来,将他请到了办公室里密谈。
“是这样的,今晚有保密级的客户来进行治疗,我院的监控在涉及到某些画面的时候不得不做模糊处理。刚好又赶上您的学生擅自外出……”陈院长也是一个头两个大,他不敢得罪这位负有盛名的教授,但更不敢招惹孟氏集团的家主啊!
宜年到医院治疗,岳珺作为监护人,是以师生的名义。但陈院隐隐感觉,这位老师的反应有些过于大了。
他两边不敢得罪,只能释放一些微妙的信息:“我们院方已经全面搜查了,确实没能找到蛛丝马迹。唯一没有办法查看的就是有关保密级客户的画面,如果教授您想要进一步探查的话,也许……”
“保密,到哪种程度?”岳珺不想跟他废话,直接问道。
“既然是保密,我也不太方面说明。”陈院长喝了一口茶水,“不过像教授您这样的聪明人,应该能猜到吧……最近因为隐疾的事而有些争议的大人物是谁……”
岳珺听此,自然知道是说的谁了。
孟章?!他竟然会在莲华国际治疗?这件事瞒得太好,如果岳珺提前知道,他绝不可能让宜年到这里来。
这样就能说得通了,宜年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失踪?
岳珺黑着一张脸,直接离开莲华国际医疗中心。他的目的地倒也不是什么别的地方,而是他在芳菲苑的居所,他已经两天没有回来过,因为他知道有人在候着他。
“你果然在这里。”他推门进去,看到黑暗中梵天的影子。
梵天粗粝如树干的手臂猛然探来,却在距离岳珺咽喉寸许之处骤然停住。绫罗屏障无声展开,将那只布满青筋的巨手隔绝在外。
岳珺很了解梵天,这家伙虽然武力值堪称恐怖,近乎于无敌,但好在智慧方面相对于没那么有优势。性格过于执拗和固执,容易钻牛角钻,以至于很难看清事物的真相。
岳珺便是利用这一点,假意与梵天合作,实则满足自己的私心。
“你把宜年带到哪里去了?!”梵天怒不可遏。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岳珺。从学校附属医院的地下车库出来之后,他满城找宜年,终究是找不到。他知道只可能是岳珺带走了宜年,便一直在芳菲苑中蹲守,如今终于等到了。
岳珺难得也黑着脸,说:“别在这里跟我大呼小叫,我同样找不到他。”
“明明是你带走的人,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哪里?”梵天竟然强制冲破了绫罗屏障,揪住了岳珺的领口,将人狠狠按住。他额上青筋凸起,咬牙切齿,握紧的拳头几乎就要挥到岳珺的脸上。
岳珺面无表情说:“孟章带走他了。”
梵天略微一愣,“怎么可能?孟章是唯一不记得宜年的人,他怎么可能带人走?”
岳珺趁梵天愣神的时候,将抓住自己领口的手掰开,说:“你以为?要不是你没有看好灵犀玦,让孟苍把那东西拿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吗?”
他不太清楚孟章、孟苍与宜年的事情,但梵天将关键信息暴露,岳珺立即知道了因果关联。既然孟章是唯一不记得宜年的人,那之前将数据流交给梵天,让梵天把事情搞乱的人,想必是孟苍无疑了。
虽然梵天作为师兄陪在宜年身边的时间很久,但相比于这个有些傻的大个子,岳珺反而更忌惮孟苍一些。他至今忘不了,玉蝉子通过溯影牵思铃看到的人是青龙这件事。无论青龙是孟苍还是孟章,都会是他岳珺最大的敌人。
“你什么意思?”梵天没有听懂。
岳珺将自己带宜年到医院诊治的事情简要说明,又补充道:“宜年出现了失聪的后遗症,绝对与孟苍在灵犀玦上做的手脚关系很大。现在灵犀玦在孟苍手中,宜年又失踪了,你以为会是谁做的?”
“什么?!”梵天知道宜年的失踪与孟家有关,也不得不变了脸色。
岳珺的语气变得尖厉起来:“孟苍到底做了什么?你在其中又参与了哪些部分,你还不肯告诉我吗?梵天,我想要的不过是公平竞争,而孟家那两位却想要独占宜年!我以为你明白,你该站在谁那一边?”
梵天咬牙,还有些犹豫,虽然他没有大智慧,但也不至于再被岳珺蒙骗。他想了想,说:“既然你说是孟家的人做的,那我要先去探探虚实。如果你再骗我,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梵天放开岳珺,转身就走。
虽然没有获知梵天与孟苍之间的交易细节,但岳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无人的黑暗中,突然溢出一声低笑。
他知道梵天会有办法从孟家那里撬出东西来,无论是孟章还是孟苍都会付出代价。
*
宜年醒来的时候还有些晕乎,他只感觉清凉,然后意识到自己是被人泼了一头冷水。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喷嚏,但遗憾的是他还是失聪的状态,连自己的喷嚏声都听不到。
他睁了睁眼,视线逐渐清晰后,他发现自己手脚都被绑着,而自己倒躺在某种毛茸茸的东西上。四周的墙壁竟是半透明的琉璃,隐约可见无数色彩斑斓的毒蛇在其中游弋,鳞片折射出妖异的光晕。
天花板上垂挂着数十个奇形怪状的笼样装置,里面似乎囚禁着某些不可名状的生物。
最骇人的是墙边的藏品架,上面陈列着大小各异的寒冰,内部冻结着各种形态诡异的标本,有长着人脸的蜘蛛,还有生着鹿角的蟒蛇。
这……这里是哪里?
宜年发现自己眼前还有几个人的脚,他们蹲着看自己,嘴巴动着,可惜他听不见他们说的话。
透过这几个人的缝隙,宜年对上了一双冰冷得令人战栗的眼睛。
那男人斜倚在皮质沙发上,姿态慵懒,穿着暗红色的丝绸浴衣。苍白修长的手指支着下颌,宽肩窄腰的影子覆盖过来。
宜年心里一跳,听到了男人的声音,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声音。
有些冷,但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完全的聋人。
“拖过来。”
然后宜年便被旁边的几个人粗暴地提溜着,像提线木偶般拖拽到男人跟前。他动弹不得,脸对着男人穿着拖鞋的脚。
即便是拖鞋,也显得非常昂贵。墨玉色的丝绒,鞋尖似乎还缀着宝石似的东西。
男人冰凉的指尖突然钳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骼。宜年被迫仰起头,男人俊美到几乎邪异的脸在不断靠近。
“问你话呢,你叫什么名字?”——
作者有话说:已经修了一下,晚点发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