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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叔叔的眼泪

“小鱼!”

林叙白感觉自己产生了幻听, 否则怎么可能听到顾宴京的声音呢,顾宴京不是去外地了吗?

他强撑着睁开一丝眼眸,看到了熟悉的侧脸。

真的是顾宴京。

怎么来的这么快, 刚才打电话时不是还在外地吗?难不成是骗他的?或者这是他产生的幻觉?

“叔……”

林叙白想要伸出手摸摸他, 或者给他一个安慰, 但伸出手时, 恰好强烈的疲惫感袭来,意识像是脱了线的风筝, 轻飘飘地脱出他的手心,朝着黑暗坠去。

林叙白睡前有点崩溃地想, 他这个不争气的身体, 早不晕晚不晕,非得挑着他说话的时候晕。

气煞他也。

……

林叙白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恍惚间,他仿佛再次回到了上辈子的那个雨夜。

那时的王秀莉也是第一个跑走的, 车内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的意识模糊, 鲜血浸透了他大半条裤子, 他等了太长时间,以至于右脚遭到不可逆的损伤变成了跛脚。

从此他的人生拐了个弯, 从聚光灯下的舞台上, 跌进了他人怜悯的阴影里。

“林少!林少你醒了吗?”

此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着急的声音, 林叙白感觉到自己在被人摇晃着,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了保镖慌张的视线:

“您终于醒了!”

保镖之前护着他,同时也被压在车底,身上有着不同程度的伤口, 但他比林叙白幸运些,没有被卡住,还可以从车里爬出去。

林叙白睁开眼,闻到一丝消毒水的气味,看着周围熟悉的陈设,分明是他常去体检的那家医院。

他这是已经被救了?

保镖的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紧张道:“少爷你没事吧,我现在就去叫医生。”

林叙白眼神微眯,意识恍惚了一瞬之后,随即变得清明起来。

他立马抓住保镖的手,说道:“等等我没事。”

只是好像产生了幻觉,他怎么感觉在晕倒前还看到了顾宴京?

而且他的脚,林叙白心里一沉,他抬头看去,却见脚被压在被子底下,看不清状况,他紧张道:

“我的脚。”

可是……竟然一点也不疼?

上辈子他的脚完全挤在了两个铁片之间,挤了将近一个小时,到最后被人发现时他疼得浑身打颤,给顾宴京胳膊都咬流血了。

顾宴京一声不吭,只是在消防员拿来电锯救他时,他从身后捂住了他的眼睛。

在顾宴京颤抖的手指之间,林叙白透过一丝指头缝隙里看到了自己的脚的情况,发黑发青发肿,整只脚都坏掉了。

如果不是顾宴京找来全国顶尖医生来为他治疗,恐怕不只是跛脚那么简单,是得截肢了。

当初情况那么差都疼的他每天每夜都睡不好觉,这次竟然不疼?

林叙白心里一沉,这次他的脚不会直接没了截肢了吧。

林叙白猛地掀开自己的被子,看到一只依旧白皙只是微微肿胀的脚。

没有截肢!

甚至还好好的。

保镖看他这样,解释道:“少爷别担心,医生说了只是扭伤,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扭伤?”林叙白诧异道。

“是啊,幸好您被及时救出来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呢。”

林叙白松了一口气,对啊,上辈子他是单独和林母出行的,这次可是带着一个司机外加一个保镖。

肯定会被及时救下来啊。

得知自己这次身体完好无损,林叙白连忙翻找起了手机,他在身边翻了翻,问保镖道:

“我的手机呢?”

保镖从床头柜子上给他递了过来。

林叙白接过来后打开自己的手机,看到时间仅仅过去了一个晚上,他松了一口气,随即点开顾宴京的手机对话框,在给对方打去电话前,先对保镖道:

“保镖大哥,这件事能不能先不要告诉你们顾总。”

“啊?”保镖大哥愣了一下,他挠了下头道:“少爷,其实……”

他此话一出,还没等到他解释,只听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小鱼。”

林叙白:!!

是他的错觉吗,怎么听到了叔叔的声音。

他抬起头,却见顾宴京站在门口,左手里提着一个四层豪华饭盒,右手提着一袋水果与一些日常要用的譬如牙膏梳子之类的东西,是为了林叙白住院准备的。

“叔叔!”

林叙白卡壳了,他的眼里满含震惊:“你怎么会!”

现在顾宴京不应该刚刚坐上返程的飞机吗?

顾宴京将饭盒放在病床旁边,然后将另一袋放到了附近的小茶几上后。

“我的意思是,叔叔现在不应该在出差吗?”

此时保镖开口了,他说道:“少爷,其实昨天顾总就回到了b市。”

顾宴京昨天就回来了,给林叙白打电话说明天回来,只是想给他一个惊喜。

而昨天司机打来出车祸的电话时,他刚好在车祸附近的某个商场里给林叙白挑礼物。

保镖想起来当时的情况,天知道当时的情况有多么紧急。

林叙白的脚被卡在车门里,顾宴京一手揽着林叙白的腰,一条腿跪在泥泞的水里,身上沾满了泥,却也给林叙白挡住了大半的雨。

“快!”

顾宴京声音声音嘶哑地催促着,他带来的众多保镖一起上前,飞速将林叙白的右脚拯救了出来。

周围的汽油味儿越来越重,顾将林叙白拦腰抱起,顾宴京护着他的头和脊椎部分,用自己的背部承受着车体的刮擦,抱着他踉跄着向后急退了出去。

泥泞的地面湿滑无比,他与保镖随之远离,而就在他们跌跌撞撞冲出二十米距离时。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

火焰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那辆残破的汽车,灼热的气浪冲来,狠狠撞在顾宴京的背上,推得他向前扑倒,他将林叙白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的冲击和飞溅的碎片。

顾宴京耳朵里闪过一阵的嗡鸣,他伏在林叙白身上,急促地喘息着。

被爆炸掀起的一些还在燃烧着的塑料碎片飞了满天,他尽可能的护住林叙白,有一些碎片落在了他的肩头和手臂上,烫穿了他的衣服,发出轻微的焦糊味,但他恍若未觉,只是手臂收得更紧。

火光在他们身后冲天而起,将雨夜照得亮如白昼,也让顾宴京看清了林叙白此时苍白的脸,他的模样恬静,就好像睡过去了一般。

顾宴京护着他上了救护车,此后的一切保镖就不知道了。

保镖解释道:“其实昨天顾总提前回了b市,是他跑来救的您,当初吓死我了,您的母亲跑出来不仅没抱紧,甚至自己偷偷跑了,真是可恨,但幸好顾总来的及时,我们都没出事。”

所以晕倒前看到了那一幕并不是他的幻想。

林叙白眼前一亮,他握住顾宴京的手道:

“叔叔,原来我晕倒前看到的不是幻觉啊。”

“嗯。”

顾宴京应声道,随即他掀开林叙白的被子,对林叙白道:

“我给你上药。”

林叙白很幸运,除了多处擦伤和软组织挫伤外,最严重的是脚踝处的扭伤,并未伤及骨头,所以不需要上石膏,只用弹性绷带加压固定和日常涂药即可。

顾宴京沉默地拧开药膏,他挤出一截白色的膏体抹在指尖,然后他俯下身,用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握住了林叙白的右脚,带了一丝强制的意味。

林叙白看着他紧绷的脸,心里有些发怵,他下意识地想缩回另一条完好的腿:“我自己来吧叔叔。”

“别动。”顾宴京道。

他很快处理完林叙白的脚部,随即开始处理林叙白手臂和手背上的细小划痕。

他的动作很轻,但林叙白却看到他的指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已经泛了白,林叙白能感受到他在轻微地颤抖着。

他像是惩罚自己一般确认着林叙白身上的每一处伤口,他给每一处都上了药,以此来抵抗脑子里疯狂滋生的那些有关于失去的可怖画面。

当顾宴京的手开始试图撩开他病号服的下摆,甚至去检查他身上那些微不足道的被安全带勒出的淤痕时。

林叙白终于忍不住用力挣扎:“够了叔叔,你看着我!我没事的。”

不对劲,顾宴京非常不对劲。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顾宴京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抬起头,林叙白对上了他漆黑的眼睛,那里充满了血丝,里面翻涌着种种情绪,后怕痛苦几乎要将他吞噬。

“没事?”

顾宴京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管这叫没事?”

他突然伸出双手捧住了林叙白的脸,带着一丝禁锢:

“我看到车在燃烧,我看到你浑身是血,你的手在我面前滑落,我却怎么也叫不醒你……”

他的语速极快,呼吸满是急促,每个字都像是从挤出来的,带着一丝血腥味儿:“小鱼,你告诉我,怎么才叫没事!”

他的额头抵上林叙白,轻声道:“我差点就失去你了。”

他说得极轻,却狠狠砸在了林叙白的心上。

林叙白僵住了,之前所有的挣扎和话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他看着眼前这个失控的,崩溃的,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的顾宴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林叙白抬起手,他伸出手轻轻覆上了顾宴京捧着他脸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叔叔,我在这里呢。”

“你能感觉到吗?我是热的,我好好的,是你救了我啊。”

“你知道吗叔叔?我原本都以为今天我要截肢了。”林叙白以轻松的语气道:“可今天掀开被子一瞧,呀,我竟然完好无损好好的,这都是叔叔的功劳呀。”

一听他说截肢,顾宴京瞳孔微缩,伸出手掌捂住他的嘴道:

“胡说。”

林叙白被捂住嘴巴,眨了眨眼睛笑道:

“呜呜,嗦一嗦(所以说),呜尊嘟要跃跃呜呜(我真的要谢谢叔叔)。”

对上林叙白的眼睛,顾宴京心里一震,闻言松开了手,他微微撇头,轻声道:

“抱歉小鱼,是我失态了。”

不等林叙白回复,他立马转移话题道:

“小鱼,我让家里厨师给你捎了饭,都是你爱吃的,要不要现在吃点?”

林叙白:“……”

不对劲,顾宴京的情况很不对劲,虽然错开话题,但看起来还是愁眉苦脸的,而且顾宴京的状况完全没有好转。

难不成在他不知道地方还发生了什么事?

林叙白怀疑着,但一时无法解决。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林叙白暂时没有细究,选择先吃饭。

他看向刚才顾宴京给他带来的饭,那食盒足有四层,看上去颇有分量。顾宴京将其小心地放在病床的移动餐桌上,随即一层一层打开。

第一层是剔了骨,炖得金黄软烂的鸡汤,汤里还飘着枸杞和红枣,一打开那股鸡汤的香味就飘来一股香味。

第二层是清爽的芦笋虾仁和清蒸鲈鱼,平时林叙白最爱吃的两道菜。

第三层是煮好的软米饭,旁边还配了一小碟开胃酸黄瓜。

第四层则是家里厨师准备的精致的点心,是一些做成小兔子模样的奶黄包,看起来憨态可掬。

菜品琳琅满目,一摆上来,就几乎摆满了整个小桌板,热气腾腾的,香气飘了满屋。

林叙白看着这一大桌,有些哭笑不得:“叔叔,你这是喂猪呢?我哪吃得了这么多。”

“你以前就吃这么多的。”

林叙白一下子想起自己刚重生的那会儿的食量。

得,叔叔说的倒是没错。

顾宴京默默盛了一小碗鸡汤,他吹了吹递到林叙白手里,然后他自己也搬了张椅子坐到床边,拿起另一碗米饭,夹了一筷子鱼肉,仔细地剔掉可能存在的细刺,然后放到了林叙白的碗里。

“多吃点,恢复得快。”

他言简意赅,眼神却一直落在林叙白拿着汤匙的手上。

林叙白心里一软,低头喝了一口汤,温度恰到好处,鲜甜的滋味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他夹起那只小兔子奶黄包,忍不住笑了笑:

“这个也是你让人做的?”

顾宴京含糊地嗯了一声,低头扒了一口饭。

今日雨过天晴,阳光将屋内晒得暖洋洋的。

两个默默吃着饭,空气中只剩下一些碗筷的碰撞声。

林叙白看着顾宴京专注剔鱼刺的侧脸,他眼下还有未完全消退的淡淡青黑,他也跟着夹起一块虾仁,放到了顾宴京的碗里。

“别光顾着我吃啊,叔叔你也吃。”

顾宴京抬起头,对上林叙白带着笑意的眼睛,微微一怔,随即他夹起那个虾仁,送入口中,低声说:

“好。”

“对了叔叔,我总觉得那辆货车冲出来的时间十分奇怪,就好像在等着我出来似的。”

林叙白只是这么提醒了一句,没想到顾宴京直接道:

“不是意外,是林源做的。”

“可王秀莉也在车里面啊。”

林源真就这么狠,竟然要将养了他二十多年的母亲一起杀死。

林叙白有点唏嘘,这林家一家子人可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鸿祯是天生利益家,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在他那里立刻沦为弃子。

王秀莉是精致的利己主义,母子亲情在她心里也不过是换取优渥生活的筹码。

林源是纯粹的坏,他享受着他人的痛苦,并将抢夺和占有他人的东西视为理所当然。

林青是眼盲的蠢货,被别人当枪使,将鱼目当珍珠,把明珠弃如敝履,他迟来的那份后悔与感情比草都贱。

林叙白现在真相信人以类聚了,否则怎么这些个极品就能都是林家人呢。

“我已经报了警,故意杀人,加上之前吸食违禁品、聚众□□以及在网络上煽动网暴,数罪并罚,足够他在里面住一辈子。”

顾宴京说着,拿出手机给林叙白放了一段监控视频。

林叙白看到里面的场景。

王秀莉刚刚做完笔录,她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头发被雨淋过显得乱糟糟的,她已经知道车祸是谁做的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汲汲营营一辈子,最后竟然差点死在自己亲手养大,百般疼爱的儿子林源手里。

果然不是亲生的就是养不熟!亏她还为了他的演艺事业付出那么多,演技那么差只会干瞪眼,真是白瞎了她那么多钱。

早知道当初不如直接将钱投给林叙白。

而就在这时,隔壁询问室的门打开,两名民警押着林源走了出来,他的手上还带着镣铐,脸色灰败,眼神阴鸷。

王秀莉一看到他,刚才的愤怒与羞耻冲垮她的理智,她尖叫一声冲了上去。

“林源!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养你二十几年,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竟然连我都想杀!”

她挥舞着手往林源身上砸去,指甲更是试图去抓挠他的脸。

林源被押着,无法大幅度躲闪,硬生生挨了几下。

疼痛和即将面临的牢狱之灾彻底点燃了他内心的疯狂,也撕下了他一贯会伪装了脸,他猛地抬起头,突然笑了起来:

“老太婆,你怎么没跟林叙白一起去死呢,哈哈哈哈。”

他奋力挣扎着,表情狰狞的好似恶鬼: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明知我不是亲生的,不也为了稳住地位一直瞒着,你利用我巩固你在林家的位置,我利用你享受林家少爷的生活,我们半斤八两,你活该,你刚才要是跟林叙白一起死在车里才干净!”

“你胡说,你放屁!”

王秀莉被他这番话戳中了肺管子,气得浑身发抖,更加疯狂地扑打:

“我要撕烂你的嘴,警察同志你听到了吗?他承认了!他承认要杀人了,快把他枪毙!”

“枪毙就枪毙了,反正拉林叙白做垫背的,怎么也不亏。”

王秀莉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他一眼道:

“你说什么呢,林叙白没事啊。”

“什么?!”

林源眼里爆发出不可置信的光芒,场面瞬间失控。

两名民警反应迅速,立刻上前阻拦,强行将已经疯狂的王秀莉拉开,另一名民警则死死按住剧烈挣扎,口里还不停吐出恶毒诅咒的林源。

“冷静,都冷静点!这里是公安局!”

民警发出严厉的呵斥声。

王秀莉还瘫坐在地上,为自己培养出林源这条毒蛇而哭天抢地,仿佛自己是全世界最委屈的受害者。

一名年纪稍长的警官拿着刚刚收到的紧急文件,面无表情地走到她面前。

“王秀莉女士。”

警官打断了她的表演:“根据我们刚收到的线索以及经济犯罪侦查支队同步传来的证据,你涉嫌大规模非法转移林家资产至境外多个匿名账户,数额特别巨大,涉嫌职务侵占罪。”

王秀莉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的悲伤瞬间被极致的惊恐取代,血色唰地一下褪去。

“不,不是的,你们肯定搞错了!”

她慌乱地试图爬起来,不停为自己辩解:“那本来就是我的钱。”

“这些话,留到审讯室里再说吧。”

警官不为所动,朝旁边的女警递了个眼神。

冰冷的手铐铐上了王秀莉精心保养的手腕,那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她彻底瘫软下去,再也说不出任何狡辩的话。

而还没被带远的林源,目睹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在警局走廊里回荡。

“报应!哈哈哈都是报应啊。”

他的笑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王秀莉面如死灰,被两名女警从地上架起来。

她目光呆滞地看着林源消失的方向,又看向窗外,最终无力地低下头。

林叙白叼着一口奶黄包,盯着视频内容直摇头:

“所以说,王秀莉也被关进去了?”

“嗯。”

原本她是没事的,谁让她非得招惹林叙白,顾宴京自然不介意挑些她的问题将她关进去,省的再来招惹小鱼。

真是大快人心。

林叙白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胃里被填满,身体再次感觉疲倦下来。

看着顾宴京自己收拾餐盒,他小声道:

“叔叔,我有些困了。”

“那睡吧,我就在这里。”

“好。”

林叙白应声道,他歪靠在柔软的枕头里,呼吸轻浅,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两道阴影。

或许是汤足饭饱,又或许是终于感到全然的安全与放松,他睡得十分沉静,嘴角还带着一丝餍足的笑容。

顾宴京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窗外偶有鸟鸣,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然后俯下身,在他的眉心落下一吻。

“睡吧,小鱼。”

顾宴京低声呢喃,眼里带着一丝很复杂的情绪。

两天后。

到了出院的时间,顾宴京办好出院手续走回病房里,只见被子有些凌乱地掀开着,原本该靠在床头的那个人,不见了踪影。

刹那间,顾宴京感觉全身的血液倒流,心脏紧紧缩了一下。

原本准备的水杯摔碎在地,水都溅了出来。

“小鱼?”

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颤抖,他几个大步跨到床边,手指探入被褥,一片冰凉。

人显然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了。

恐慌瞬间淹没了顾宴京,前几天一些恐怖的画面在脑海中疯狂的闪现。

小鱼去哪里了,是不是伤势有变,会不会被医生带走了……

就在他脸色煞白几乎要马上召集人手在全医院搜查之时,卫生间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顾宴京猛地转头,视线紧紧地盯着那扇门。

他几乎是扑到门边,抬手就想推门进入,却在进入时顿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平稳声音道:

“小鱼,你在里面吗?”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林叙白带着刚睡醒般鼻音,还有些含糊的声音:

“嗯……在。”

卫生间里,林叙白正单脚着力,他有些艰难地保持着平衡,另一只手刚碰到病号服的裤腰时,竟然听到了叔叔的声音。

他刚回应完,只听门锁咔哒一声轻响,竟然被从外面直接推开了一条缝。

顾宴京的身影带着一丝急迫出现在门口,他的脸色依旧不算好看,眼底的红血丝十分明显。

两人视线在镜子里撞个正着。

林叙白动作一僵,瞬间想起来顾宴京前些天给他把尿的场景,他立马道:

“叔叔,你,你出去!”

太羞耻了,可千万不能再那样了。

顾宴京却没有动,他紧紧盯着林叙白,从他微微发白的脸滑到他悬空不敢着地的腿上,最后落在他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上。

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让林叙白一震道:

“我……”

顾宴京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在啊。”

林叙白发现顾宴京十分不对劲。

他看到了顾宴京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他的手似乎在极力克制着颤抖。

更让他震惊的是,他清晰地看到,一滴泪水毫无预兆地从顾宴京通红的眼眶里滑落,迅速没入他略显凌乱的衣领里,随即消失不见了。

紧接着,是第二滴。

等等,叔叔这是……哭了?

这个男人连眼泪都流得悄无声息,却带着滚烫的温度,灼伤了林叙白的眼睛。

林叙白一下子就慌了。

怎,怎么回事!

他从来都没有见到顾宴京这样过,林叙白的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温柔:

“叔叔,我只是上个厕所,你不能因为我拒绝你的把尿就哭啊。”

顾宴京:“……”

怎么他一个被把的不哭,顾宴京一个把的倒是哭了,林叙白想。

林叙白心里慌极了,他从来没有见过顾宴京的眼泪,原来他的泪这么灼热。

他抬起脚摸了摸顾宴京的头,安抚道:“叔叔,我知道你在担心,我这不是没事嘛。”

“你看看我,我真的好好的啊。”

顾宴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从车祸开始,只要林叙白离开他的视线之内,他就浑身不自在,难受得无法呼吸。

“我只是……有点怕,如果我当初没有及时赶到,结果会怎么样?”

这两天他一直在做梦,他总是产生林叙白的脚会受伤会跛的设想,梦里林叙白就像前几日一样倒在血泊里,右脚比这次严重的多,已经几近于黑青色。

那个梦是如此的真实,就好像真实发生过的。

他也不想哭的,他从小时候发现眼泪没有用后,就再也没有哭过,可是在梦里看到林叙白痛苦他却无能为力,泪水先于身体掌控便流了出来。

咚!

林叙白敲了一下顾宴京的额头道:“想什么呢,之前叔叔还说我胡说,自己还不是在瞎想。”

“是,我不该瞎想。”顾宴京声音沙哑地从身后抱住林叙白:“让我抱着,就一会儿。”

林叙白不动了。

他安静地靠在顾宴京怀里,任由他抱着自己,他能感觉到顾宴京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快极了。

看来顾宴京是真的被吓到了。

“叔叔,我在这里呢。”

以前总是顾宴京护着他,林叙白一看顾宴京这么脆弱,林叙白头一次看到顾宴京这个样子,心里有些暗爽。

他转过身,一口气吻到顾宴京的脸上,突然道:

“老攻老攻,别害怕我保护你momomo”

听着陌生的称呼,顾宴京一怔,眼神恢复了清明。

“怎么样好了吧。”林叙白一笑。

“嗯。”顾宴京嗓子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林叙白一阵儿得意,不过得意没一会儿,他就被憋的有些颤抖起来,顾宴京看到后神色一凛,直接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小鱼,你憋不住了吧,你的脚不方便,我抱着你上。”

林叙白:O.o?

随即他感觉浑身一轻,他靠在顾宴京身上,顾宴京一只手从他身后抱着他的双腿将他直接抱了起来,他的双腿在空中轻轻晃了两下。

等等,这是小宝宝上厕所的姿势吧,看着镜子里这个羞耻的姿势,林叙白陡然红了脸。

这这这……这不对劲吧。

林叙白企图从顾宴京眼睛里看出不正经的神色,可惜没有,顾宴京眼里很认真,他似乎真的想这么抱着他上厕所。

“小鱼上吧。”

顾宴京,我再心疼你我就是小狗呜呜呜。

林叙白心里崩溃着,总感觉腿瘸之后,顾宴京保护欲有些太超过了,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可顾宴京也是心疼他,他也不好多说什么,眼见着他裤子也褪了半截,恰巧憋的厉害,欲放不放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林少,您在里面吗?”

林叙白浑身抖了一下。

第47章 控制欲

刚才生理性的急切被他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一股热意冲上他的头顶,他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此时门口又传来保镖略带迟疑的声音:“奇怪,林少的水杯怎么摔碎了, 不会是出事了吧。”

来的应该不止一个保镖, 其中一个立马对另一个道:

“你快去告诉顾总。”

你们顾总在这里呢。

林叙白深吸一口气, 压下喉咙里的一丝羞耻,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朝着门口应了一声:

“我在这儿, 我没事……”

林叙白虽然忍着,但还是感觉喉咙里溢出了一丝丝颤抖, 他感觉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尴尬过。

听到他的回应, 门外的保镖似乎松了口气,脚步声稍微远离了一些:

“好的林少, 我在外面等您。”

门外是安静了,门内还尴尬不已。

经过这一吓一打断, 林叙白原本憋得厉害的感觉变得奇怪起来, 欲放不放的, 更加难受。

顾宴京低头, 看着怀里人连白皙的后颈都泛着粉,睫毛还湿漉漉的, 一副快要羞愤至死的模样, 心尖被轻轻挠了一下。

他调整了一下抱姿, 让林叙白靠得更舒服些,紧接着低下头,嘴巴凑近那红透了的耳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安抚:

“别管他,没人会进来。”气息吹过林叙白敏感的耳垂:“放松, 小鱼。”

“不用叔叔,我自己可以。”

他的声音带了丝引导的意味,林叙白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抱得更紧。

“你的腿受着伤,这怎么能行呢。”

前有狼后有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在顾宴京的再三劝说下,林叙白自暴自弃般的,终于在彻底放松了下来。

大概五六秒钟之后。

顾宴京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帮林叙白整理好衣物,然后他稳稳地将他抱在洗手台旁的座椅上,对林叙白道:

“小鱼,手。”

林叙白伸出了手,顾宴京便这样仔仔细细地为他清洗了手,紧接着推开了厕所门,将林叙白从厕所里抱了出去。

只是经过门口时,顾宴京冰冷的目光扫过垂手立在一旁站着的六七个保镖。

其中一个背对着他的保镖还在奇怪谁把水杯摔到了地上。

此时背后一凉,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扭头看到两人之后,心里一惊,没想到竟然撞见了老板这么细心照料的一幕,他立马低下了头。

林叙白瞪大眼睛看着一屋子的人,他立马拍拍顾宴京的肩道:

“叔叔,快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的。”

他说着,顾宴京不动,只是一招手,门外李秘书推进来一个看起来就价格不菲,做工十分精致的轮椅。

林叙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叔叔,我不用这个吧,我扶着墙,或者叔叔稍微搀我一下就好。”

只是伤了脚,怎么搞得跟截肢了似的。

顾宴京的态度却异常坚决。他推着轮椅走到林叙白面前,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小鱼,坐上去吧。”

“可是……”林叙白还想争取。

“听话。”

顾宴京说道,语气算不上严厉,但是让林叙白无法拒绝。

看着这样的顾宴京,林叙白那些关于面子和不必要的坚持,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妥协着坐进了轮椅里。

顾宴京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他俯身仔细地调整好脚踏板的高度,确保林叙白的伤脚能舒适地放置后,又伸手拉过安全带,将安全带为他扣好。

这个动作让林叙白微微一愣,随即耳根有些发热:“叔叔这个,就不用了吧?”

他看医院里都是怕老人受伤才这样绑的,他年轻力壮的,怎么还要绑这个。

“安全第一。”

顾宴京说着,手指动作不停,林叙白听见咔哒一声轻响,安全带便给他扣了上去。

顾宴京推着轮椅,平稳地向病房外走去,轮椅滚过地板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从那天后,林叙白发现自己身边的安保人员更多了,今天只是出院而已,他的身边就有八个安保,左右分别四个护法排列开,八抬大轿莫过于此了。

林叙白坐着轮椅本就吸睛,身后又跟着八个壮汉,回头率实在是高。

幸好他出行时提前用墨镜口罩全副武装,不至于被人发现是他。

顾宴京看出问题,对身后人说了什么,然后几个安保就各自散开了,几个安保一走,果真没有那么人朝他们这边看了。

等到走出医院外,顾宴京推着轮椅走到通往医院停车场的花园小径上。

林叙白靠在轮椅里,身上盖着家里带过来的柔软薄毯,小径人少,他摘下口罩眼镜,今日的阳光格外的好,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都显得温柔了一些。

他的脸色还有些失血后的苍白,碎发柔软地贴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却又坚韧,很复杂的感觉。

林叙白微眯着眼,他感受着久违的阳光,几日不晒太阳,感官都有些迟钝了。

而就在这时,一个带着诧异与惊喜的声音突然响起:

“小叙?”

顾宴京的脚步顿住,林叙白也有些讶异地抬起眼。

只见顾予风正站在不远处,神色看起来有些不太自然。

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林叙白和顾宴京,看到顾宴京,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畏惧。

而在他身边紧贴着的,是一个着一个模样俊俏,眉眼间与林叙白有几分相似的年轻男孩。

看到他,顾宴京微微蹙起了眉。

顾予风深吸一口气,看到林叙白坐着轮椅后,他惊讶道:

“叔叔,小叙这是怎么了?”

他的目光扫过林叙白苍白的脸以及绑着绷带的脚踝。

顾宴京没有理他,最后还是林叙白道:

“受了小伤而已。”

两人都没有要再和他搭话的意思。

顾予风看到他们后却是话匣子大开,他带着几分试探与挑拨,低声说道:

“爷爷把自己的钱全都投到了林家s市的那个项目上,现在林家破产,爷爷气得旧疾复发,住进医院了,小叔您……不去看看他老人家吗?”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他的视线自然瞥向林叙白。

其实他还有一点没说。

这些天,他那个后妈黄莉,骂林叙白骂了整整两天,一会儿说林叙白故意泄露给她假情报,一会儿又说林叙白是空手套白狼的大骗子,从她手里骗钱。

顾经业和黄莉知道林叙白“喜欢”他,所以求到了他这儿来,企图让他帮助他们。

顾予风暂时同意安抚住了顾经业,可只有他知道,林叙白可一点都不喜欢他。

而且现在,他也不敢再招惹林叙白,他这个叔叔,手里不知道有着多少他的把柄,随便就能捏死他。

他该怎么做才能获取小叔的帮助呢?

听他说的话,顾宴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微微俯身,给林叙白拢了拢滑落的毯子,声音冷淡道:

“他的事与我何干。”

顾予风脸色白了白,不敢再多言一句。

而此刻反应最大的,反而是顾予风身边那个十八线的小情人。

他先是震惊于顾宴京对顾家老爷子的冷漠态度,随即他的目光死死黏在了林叙白身上。

那张即使坐在轮椅上病弱也难掩风华的脸,分明是林叙白。

同为娱乐圈的人,他从出道起就被人称作小林叙白,可他挤破头也够不到的资源和光环,却是林叙白唾手可得甚至不在意的。

他早就嫉妒林叙白了,以至于他看向林叙白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酸意和怨毒。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顾予风的手臂,仿佛这样才能找到一点可悲的存在感。

顾宴京只是推着轮椅,径直从他们面前走过,并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看着顾宴京推着林叙白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江岁突然难以置信且酸溜溜的惊讶道:

“风少,你还认识林叙白呢?”

他语气里的羡慕嫉妒几乎不加掩饰。

风头正盛,稳坐一线交椅的林叙白,竟然会和顾予风的叔叔在一起,而看着他和身边那人的关系,明显不是普通关系。

顾予风猛地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顾宴京面前的失态与畏惧,这让他感到一阵难堪和恼火。

他一把甩开小情人紧抓着他的手,脸色阴沉下来,没好气地冷哼道:

“认识又怎么样?”

小情人被他甩得一个趔趄,想起他的所作所为,却一点不敢抱怨,他凑得更近,眼里闪烁着打探和某种隐秘的期待:

“那他刚才怎么坐在轮椅上,还跟你叔叔在一起?他们很熟吗,我看顾总对他好照顾的样子。”

他一连串的问题,正好戳中顾予风敏感的神经。

顾予风想起林叙白的模样,再对比自己刚才的狼狈和眼下这个小情人的蠢样,一股怒火猛地窜了上来。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他厉声打断小情人的话,眼神有些阴鸷:“你管他们是什么关系,管好你自己的事。”

“我奉告你一句,你少招惹林叙白,省的惹火上身。”

江岁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他看着顾予风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再回想刚才林叙白与顾宴京的亲密模样,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顾予风不回答,看来林叙白跟他一样,也都是见不得光的人。

早就听说顾宴京英年早婚,联姻对象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林叙白也是个已婚了,这怕不是互相出轨当小三吧。

一股更深的嫉妒和恶毒心思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这一切林叙白都不知道,顾家的车子平稳地停在门前,顾宴京小心翼翼地将林叙白抱下轻轻放在轮椅上。

当轮椅被推进熟悉的家门时,林叙白抬眼望去,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个他住了许久的家突然焕然一新。

所有家具锐利的边角都被黑的的防撞条仔细包裹,连大理石茶几的棱角都变得圆润起来。

光滑的瓷砖上铺满了厚厚的长绒地毯,踩上去柔软得像是走在棉花上。

“叔叔这是……”林叙白惊讶地看向顾宴京。

顾宴京推着他继续往里走,走廊两侧都装上了扶手,高度正好方便他借力。

而卧室的门槛已经被完全拆除,卫生间里更是焕然一新,淋浴间加装了折叠座椅,洗手台下方留出了充足的空间,就连马桶旁都安装了稳固的扶手。

而林叙白常坐看剧本的榻榻米旁,多了个精致的边几,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他常用的水杯,常看的书籍,以及他最近在研究的剧本,这些物品都触手可及。

“我的天呐。”

“临时弄的。”顾宴京道:“等到你好了可以再拆下来。”

林叙白这才发现,这些改造的小细节十分用心,扶手弧度精心设计,防撞条与家具颜色完美融合,就连地毯的厚度都考虑了轮椅的推行。

“你花了多久弄的?”林叙白诧异道。

“两天吧。”顾宴京将他小心地放在客厅沙发上:“这样才安全。”

随即他蹲在地上,伸手去脱林叙白的拖鞋。

林叙白下意识地把脚一缩。

顾宴京的手顿在半空,抬起头看向他:“让我看看你的脚。”

“已经差不多好了叔叔。”

“医生说需要定期观察肿胀情况。”

说着这话时,顾宴京的温热的手掌已经不容拒绝地握住了林叙白的脚踝,指腹在旧伤处不轻不重地按压着。

林叙白浑身僵硬,这种密不透风照顾与体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体贴变本加厉。

林叙白只是想倒杯水,顾宴京会立刻出现,接过水杯,试好温度再递到他手里。

林叙白想到阳台透透气,刚站起身,顾宴京就已经拿着薄毯走过来,将他裹紧,然后半扶半抱地护送过去。

晚上林叙白刚躺下,顾宴京就端来了热水,一言不发地要给他泡脚按摩。

“叔叔!”

在他又一次想要帮自己擦脸时,林叙白终于没忍住抬手挡开了他:

“我只是扭伤了脚,没有瘫痪呀,叔叔不用这样关心我的。”

顾宴京的动作僵住,拿着毛巾的手也顿住了。

他看着林叙白,眼神情绪翻涌,很快又归于沉寂,让人看不透他的情绪。

“我只是想让你舒服一点。”

顾宴京低声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一看顾宴京这样了,林叙白当即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觉得自己的语气重了,立马道:

“哎呀,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叔叔。”

而在一周后的某一天,林叙白发现顾宴京的症状没有一点减轻,甚至直接不上班开始居家办公照顾他时,他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将顾宴京的几个朋友约了出来。

他约了一家隐私性比较好的餐馆,趁着顾宴京睡着时,他推着轮椅偷偷跑了出来。

他希望这些顾宴京的朋友可以帮他解惑。

第一个到的是沈逸风,他今天穿着简单的休闲服,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显然是刚从医院过来。

他朝林叙白点点头,然后坐在一旁。

紧接着,包厢门被风风火火地推开,一身骚包亮色西装的孟斯鸠闯了进来,他看见林叙白,桃花眼里立刻闪过一道光,夸张地喊道:

“哟,嫂嫂,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您有什么事儿吗?我随时效劳。”

他大大咧咧地坐到林叙白对面,翘起二郎腿,一副准备要干架的架势。

林叙白看了眼手表,直接回道:“我只有两刻钟的时间出来放风,咱们快速解决,我找你们其实,是想问问有关叔叔的事情。”

最后到的是许岐,他一身熨帖整齐的深色西装,一丝不苟,他对林叙白点头示意,随即坐在沈逸风旁边,安静地打开了一瓶纯净水,活生生一个聆听者。

“两刻钟放风?”孟斯鸠震惊道:“嫂嫂,顾哥终于忍不住把你囚禁了?!”

林叙白:?

看到林叙白震惊疑惑的神色,孟斯鸠瞬间知道是自己话密了。

“咳,不是。”

他认真道:“其实顾哥这个人啊,从小就跟个闷葫芦似的,心里想什么谁都不知道,但咱们做兄弟的,还是了解一些的,嫂嫂你随便问,我们尽可能回答。”

林叙白点头,蹙着眉着将顾宴京近期的种种行为细细道来,譬如家里所有棱角被包裹,地毯铺满全屋,他被近乎强制性的抱来抱去,连喝口水都要试温度,甚至医生都说他没事了,顾宴京依旧坚持那些过度的保护措施。

“我总感觉,这不像是正常的关心。”林叙白总结道:“他好像在害怕什么,但我问他,他又不说。”

听完林叙白的描述,包厢内几个男人对视几眼,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孟斯鸠率先打破沉默,他摸着下巴,露出一副被秀了一脸恩爱的表情,他道:

“我的天,顾哥竟然是这么谈恋爱的。”

真是与众不同啊。

这还是那个不解风情的顾宴京吗?孟斯鸠瞬间来了兴趣,他的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仿佛在八卦似的道:

“嫂嫂,你再分享分享,爱听多讲。”

“孟斯鸠,你闭嘴。”沈逸风开口打断了孟斯鸠不着调的言论。

他扶了把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地看向林叙白:

“小叙,从你的描述来看,其实宴京的行为模式,已经超出了寻常关心的范畴,更倾向于一种应激状态下的过度补偿和心理防御。”①

他顿了顿,组织着更易懂的语言:“简单来说,他很可能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就是PTSD,你遭遇车祸,生命受到威胁,这个事件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冲击,他目睹了你受伤的场景,甚至可能在救援过程中,产生了差一点就失去你的强烈恐惧,这种恐惧植根于他的潜意识,导致他即使在你身体康复后,依然无法摆脱你随时可能再次受到伤害的念头。”

沈逸风的声音冷静而充满说服力:“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消除所有潜在危险,他将你置于他的绝对掌控和保护之下,也是在试图构建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以此来缓解他内心巨大的焦虑和不安全感。”

“这不是理智层面的行为,而是被强烈情绪驱动的本能反应,他奇怪,大概是因为他病了。”

一直沉默的许岐在沈逸风说完后,也跟着缓缓开口:

“我同意逸风的判断,那我从另一个角度补充。”

他看向林叙白道:“顾哥的性格,我们都很清楚,他习惯于掌控,厌恶一切脱离计划和不稳定的因素。”

“他现在的行为,你可以理解为一种极端的秩序重建,他无法控制意外的发生,但他可以能力范围内,创造一个零风险的世界给你,这既是在保护你,也是在抚平他自己因那次失控而产生的强烈挫败感和恐惧。”

许岐的目光锐利:“至于他为何不与你沟通,其一,如逸风所说,这很大程度是潜意识驱动,他自己未必能清晰意识到,或者不愿承认自己失控到生病的程度。其二。”

他微微停顿,看向林叙白道:“这或许与他固有的行为模式有关,他可能认为,做比说更有力,或者说,他根本不擅长表达内心如此脆弱的情感。”

“在他看来,付诸行动的保护,远比苍白的语言来得实在。”

沈逸风点头表示赞同,补充道:“许岐说得对,他现在就像一只受惊后,要把最重要宝贝紧紧圈在怀里,面对任何风吹草动都要龇牙的野兽,他的行为看似强势,其实是掩盖脆弱和恐慌。”

孟斯鸠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分析,脸上的玩世不恭也渐渐收了起来,咂咂嘴道:

“被你们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顾哥小时候好像就这样,越是看重的东西,出了事,他越会变得偏执。”

林叙白怔怔地听着,从三个人的话语中,窥探到了顾宴京反常行为下的真相。

他想起顾宴京通红的眼眶和想起他紧抱着自己时微微颤抖的手臂,一切都有了解释。

心中的郁闷和不解瞬间被心疼所取代,他站起身,对三人真诚地说:

“谢谢你们,我明白了。”

林叙白还沉浸在沈逸风和许岐抽丝剥茧的分析所带来的情绪中,口袋里手机嗡嗡响起,来电正是顾宴京。

他深吸一口气,在三位好友神色各异的目光中接起电话。

“你去了哪里?”

顾宴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声音低沉,但林叙白却感受到到了一丝带着压抑的急促,像是顾宴京在确认什么。

孟斯鸠在一旁夸张地用口型说:

“看吧,查岗了查岗了!”

林叙白侧过身,避开他戏谑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在外面,和沈医生他们一起喝杯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短暂的空白让林叙白的心微微提起。

“位置发我。”顾宴京说道:“我现在过来接你。”

“好。”林叙白轻声应道:“我等你。”

挂了电话,孟斯鸠看了眼表,立刻怪叫起来:

“啧啧,真严厉,我看刚好过去半个小时,控制欲真强啊,嫂嫂你以后的日子可惨咯。”

沈逸风不赞同地看了孟斯鸠一眼,然后对林叙白温和地说:

“既然决定了,可以试着理解他,尽可能给足安全感。”

许岐也点头道:“循序渐进,情况会有好转的。”

林叙白点点头,心中已有了决断。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熟悉的车停在了饭店门口,顾宴京推门而入,身姿挺拔,眼底有些青黑,但目光在触及林叙白的瞬间,几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他目无旁人地走到林叙白身边,在他的身边坐下道:

“聊完了?”

“喂喂,我们都在这里呢,你没看到吗?”

“没有。”顾宴京冷漠道。

孟斯鸠心里一梗,心道果然是没爱了,紧接着上前故意道:“顾哥,你猜我们都聊了点什么?”

“我不好奇。”

顾宴京瞥他一眼,随即道:“倒是你看起来很想聊,跟我回去好好聊聊?”

孟斯鸠看着他威胁的眼神,立马摇了摇头:“不了不了。”

此时林叙白站起身,在顾宴京习惯性地想伸手来扶时,却主动抓住了他的手,他仰头看着顾宴京,提出了一个要求:“叔叔,我明天跟你去公司好不好?”

这个要求让顾宴京愣住了。

这是林叙白在一瞬间离想的对策,这样保证在他的视线里,至少暂时不会影响顾宴京上班。

顾宴京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他的眉头微蹙:

“你去公司做什么?那里无聊,不如在家休息。”

“家里闷。”

林叙白放软了声音,尽可能的让顾宴京体会到安全:

“我现在也没法工作,就想着陪你一起工作不行吗?”

或许对于叔叔这种正处于焦虑中的人,让他看得见,触得到才能缓解他的担忧。

“可以。”

在林叙白期待的眼神下,顾宴京想起什么对林叙白道:

“那员工就知道你的身份了。”

“知道就知道了呗,我们合法夫夫,光明正大怎么了?”

林叙白弯起嘴角这么说。

“好。”顾宴京明显有些开心——

作者有话说:①来源网络

第48章 陪他上班

第二天, 林叙白准备好和顾宴京一起去上班,出发前出于艺人本能,他下意识地做了一下伪装。

他从衣架上抽出一顶黑色鸭舌帽与墨镜来, 穿了身简单的白色衬衫与黑色休闲长裤。

可即便如此, 当顾宴京推着他走进了集团大楼, 还是瞬间吸引了很多人的视线。

顾总身边那位是谁?竟然让顾宴京推着他上班。

一些打工人窃窃私语起来:

“顾总身边那人是谁啊?没见过, 这气质绝了。”

“捂得这么严实,是明星吗?”

尽管捂得严严实实, 但优越头身比与气质掩盖不住。

有人又猜道:

“朋友吧。”

“你见过顾总对哪个朋友这么上心吗?

“笨,你们都猜错了, 你们知道顾总最近这周为什么都没来上班吗?”

“这谁都知道, 还不是顾总家里的小先生意外伤了腿所以顾总居家照顾他。”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瞬间都明白了, 伤了腿,这个人坐轮椅, 原来这就是那位小先生啊。

听说这位先生从小体弱多病身体不好, 自从结婚以后就深居简出, 从来没有在公众面前露过脸。

但是不用说, 众人都知道顾宴京对他的上心程度,自从两人结婚以后, 集团众人加班次数都少了一些。

甚至有经济学家研究最近顾氏集团的决策, 和之前的作风相比, 竟然温和了许多,大家都将其归因为顾宴京结婚了。这么一看,这位先生真是造福打工人。

与此同时,一个怀里抱着文件,正准备去别的部门送资料的一名年轻女生猛地停住了脚步。

她的目光死死黏在林叙白身上, 她看过林叙白漂亮的眼睛,优越的鼻梁,最后视线定格在他脖子上露出的一颗小痣上。

女孩的眼睛瞬间瞪大,她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失态叫出声。

是她眼花了吗?

这颗小痣,这个完美侧脸轮廓,还有这个熟悉的身型。

作为林叙白的资深粉丝,她对自己偶像身上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眼前这个人,让她产生了强烈的熟悉感。

怎么这么像林叙白啊,简直和她家白白长得一模一样,是她的错觉吗?

听到众人的猜测,她僵在原地,心脏狂跳,看着那两人走向专属电梯的背影,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隔绝了那抹身影她才缓过神来。

而此刻电梯内,林叙白微微松了口气,他抬手想取下墨镜。

“戴着吧小鱼。”顾宴京道。

林叙白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他。

顾宴京目视前方电梯门,语气别别扭扭的,顿了顿补充:“外面光线强,伤眼。”

林叙白微微一怔,看着那柔和白炽灯,立即了然。

不是白炽灯,是那些人的目光碍着叔叔了吧。

虽然这么想,但他听了顾宴京的话没有摘下眼镜,甚至在电梯上行中,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顾宴京的手背。

顾宴京反手将他的手紧紧握住,电梯很快抵达顶楼,顾宴京将他推进了办公室。

他工作很忙,先给林叙白抱到沙发上道:

“无聊跟我说,我们可以提前下班。”

林叙白笑了:“叔叔,这算不算玩忽职守啊。”

“不算。”顾宴京一本正经道:“我司秉持弹性上班原则,上下班时间自己掌握。”

林叙白不信:“真的?”

顾宴京补充:“仅限于老板。”

林叙白:“……”

呵呵,万恶的资本家啊。

将林叙白安置好之后,顾宴京坐在了办公桌前,面前是堆积如山的文件和不断闪烁着消息的电脑屏幕。

他虽然嘴上说着玩忽职守的话,但工作起来是很认真的,处理工作之间偶尔快速地在文件上签字,打出电话下达命令间是不是看向一旁的林叙白。

看到林叙白就在身边,他心里一阵安心。

而林叙白仿佛回到了自己家,他躺在沙发上,顺手就捞过顾宴京让秘书提前准备好的一堆零食,他拆开一包薯片,一边惬意地吃着,一边拿起之前看了一半的剧本,认真研读起来。

此时顾宴京突然安静下来,整个办公室内只剩下他偶尔翻过文件的声音,随即又传来一阵儿嚼小饼干( ̄~ ̄)的咔嚓声。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顾宴京头也没抬道。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干练职业套装的年轻秘书走了进来,她是秘书办新来的实习生,负责送一些不太重要的日常文件。

她低着头恭敬地走向顾宴京的办公桌,表面不动声色,实则是背负着偷看老板娘的艰巨任务来的。

就在她的视线趁着顾宴京没有发现乱瞟,在瞟向沙发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只见沙发上慵懒躺着一个俊美青年,他左手拿着剧本,嘴里还叼着半块小饼干。

她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带着难以置信道:

“学……学长!林学长!”

一声学长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

林叙白闻声抬起头,他看向那个一脸激动的女秘书,脸上闪过一丝迷茫。

“学长,你可能不认识我,我也是b大的。”

我的天呐。

这这这,林叙白就是传闻里的那位小先生!!

女秘书看着他身边的轮椅,再一联想到什么,惊得心跳都快了些,他的脑子里疯狂转动,恨不得现在就把这条消息分享给小姐妹,随即再发到公司大群里。

林叙白立刻坐直身体,朝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礼貌的笑容:“你好。”

顾宴京也抬起了头,他看着眼前这一幕,秘书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总裁办公室,她刚才正当着大老板的面死死盯着老板的先生看。

她的脸蛋瞬间爆红,尴尬却兴奋,她连忙对着顾宴京鞠躬道歉:

“对不起顾总,我太失礼了!”

然后她又看向林叙白,声音难掩激动:“学长,我在这里实习,没想到能见到您,我是您的粉丝,非常喜欢您演的祝余。”

“谢谢。”林叙白笑了笑道:“好好工作。”

苏晴连连点头,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把文件放到顾宴京桌上,然后又偷偷看了林叙白一眼,才红着脸飞快地退出了办公室,退出去时还小心地带上了门。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不过气压倒是低了一些。

林叙白摸了摸鼻子,看向了顾宴京,只见顾宴京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目光却落在他手边那包被吃了一半的零食上,眼神晦暗不明。

“咳,叔叔。”

林叙白轻咳一声,试图打破这微妙的气氛:“一个学妹,没想到这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