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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Nacht 心疼,是爱一个人的开始。……

经过治疗, 却盏在第三天苏醒过来。

睁开眼睛第一眼见到的是她的母亲,母亲眼眶发红,不知哭了多少次,在看到她醒来之后情绪控制不住而再度流泪。

“……盏盏。”

白兮缦牢牢握紧她的手, “我的女儿……你终于醒了……”

却盏整整昏迷了两天两夜, 这两天两夜, 她似乎都在沉睡的意识里做了很多次相同的梦。

梦到庄园的火场,也梦到幼时的那场大火。

但,后者给她的记忆不甚清晰,在过往时间的冲刷下,她记不清楚那场大火是在她什么时候发生的意外了。

只是闭上眼睛, 幼年时小小的她被围困在汹烈火海中,孤身一人蜷缩在角落, 终于, 在看到希望的那瞬间, 同样是有人冲进火场来救她。

她的手腕被对方紧紧握住,带着她向前跑。

倏然, 烧断的木柜忽地歪倒砸过来——

记忆再次出现错帧。

“……谢弦深。”

脑袋疼的那一下, 却盏下意识就想到了谢弦深。

她昏迷了两天两夜, 他呢,他怎么样,伤势重吗,有没有醒来……

谢弦深比却盏受的伤要更严重些,背、腹,肩膀等等都有明显重伤,暂无生命危险,目前仍在昏迷状态, 并未苏醒。

当时,他为了保护她而被水晶灯砸伤。

那么重的一盏灯断开天花板砸在身上,染了他满身的血,他却只在乎她有没有受伤,只要她安然无事。

“骗子……”

泪一滴一滴顺眼尾滑入枕芯,却盏哽咽着,话都说不成完整一句,依旧执着地骂他是骗子。

他为了她不要自己的命,留她一个人愧疚,他们说好了一定都要没事,可现在,他却丢下她。

“盏盏,都会没事的……”白兮缦明白女儿伤心,温言着拂去她的眼泪。

“那叔母……”

却盏记得那天去休息室是要帮叔母拿药的,她告诉母亲,叔母好像身患了什么病,只是她并不知情,“叔母怎么样……还好吗?”

那天在庄园的火灾,褚妁芟发现火情之后报了警,担心却盏出什么事,她也赶过去救她,可是赶往的路上被暴增的火势挡住去路,阻困在一方,加之她当时身体情况有失,病症的折磨与火势双双对她伸出了魔爪。

抢救无效,去世了。

叔母去世了……

怎么会……

而事实确实如此,尽管却盏再不敢去相信,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离开了她,她的心实在承受不住。

她也不知道,褚妁芟告别世界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盏盏,我的女儿……”

一生没有孩子的她一直把却盏当成自己的亲女儿,当她知道却盏是为了自己被陷害入了火场,她怎么可能狠得了心当什么也没发生。

她只有她这么一个孩子。

后来,却盏才得知,她的叔母在今年查出治愈不好的病症,骨癌晚期。

叔父不知情,她瞒着他的,所以,她结束在国外的工作返回京城,也可以多看看却盏。

但在叔母去世之后,叔父也没有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希望,他仅此一生的爱人离开了他,让他自己独身活在这世界,他选择了自我了结,割颈自杀。

他的怀中紧紧抱着和妻子的照片,陪他的妻子一起去往另一个世界。

叔母和叔父的葬礼,却盏站在两位长辈的墓碑前。

都是因为她,因为她,两位长辈才会变成这样,他们失去了生命,如果不是她,他们一定会好好的……

“叔父,叔母……”

落叶停在墓碑上,却盏缓缓抬手拂去。

她弯膝跪在墓碑前,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三拜两位长辈。

身边的一切好像都在慢慢向她离去。

Tag,Revival,叔母,叔父……

大抵真的印证了算命先生对她说的,她命里有劫,染红而难渡的劫,会引灾。

幼时的那场大火,庄园的那场大火,一次又一次引来的灾难伤害她身边的人,付出生命代价。

她才是最大的那个灾难。

她只会带来伤害。

关于庄园的那场火灾,之后立案调查,加之谢弦深对谢淮铭和谢芮宜私下经营的企业立案,谢家这对兄妹,以及Winni偷.税漏.税背后涉及到相关程序牵扯复杂,又找到她作为帮凶共谋的新证据,这三人也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从声离开了Rokori,从绛无言面对却盏,和却盏最后见了一面对她道歉,离开了京城。

一切似是终于回归了平静。

但不是。

谢弦深依然没有醒来。

外婆……醒来之后见到却盏最后一眼,也去世了……

小老太太自从患上阿尔茨海默症,这种病随着时间的推移症状会越来越加重,简单的遗忘已经不是病症初期的表现了,会失认,失语。病症,以及车祸带来的记忆损伤,以至,她在醒来见到却盏最后一面的时候,认不出来眼前的人就是她最宝贝的外孙女。

阿尔茨海默症,是时间治愈不了的病。

叶女士知道这个,所以,在她还清醒的时候,她不想给盏盏、她的家人添麻烦。

盏盏身边已经有了弦深,她相信,他会照顾好她的外孙女的,而现今,她的昔日好友已经离开,她也想去陪她了,她说过的,她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永远不会变。

【我最最亲爱的盏盏:

今天是一个连绵雨天,我执笔写下这封信。

你是我最宝贝的外孙女,是我放在心尖上宠着的盏盏,人生中的诸多选择命题里,是外婆的私心,想让我的盏盏可以有个好的归宿。当我知道你选的联姻对象是谢家那位长子时,我心中感慨,一切都好像是命中注定。

我的昔日故友言映,是弦深的外婆,我们无论在年少,抑或是彼此友情分隔之后,她对我来说,都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朋友。我们也曾经约定过,以后的我们有了后代会为其亲自提名。

相聚里,休辞金盏,酒浅还深。

诗中,你们的名字皆各取一字,我相信,是缘分命定让你们相遇。

盏盏,外婆猜你肯定又要哭鼻子了,没关系,别哭。生老病死,自然法则,这是改变不了的,哪怕外婆离开了,你也要好好地生活,我只希望你可以健康无忧,每天开心快乐,这就已经足够。

外婆会在另一个世界看着你,守护着你。

永远爱你。】

这封信,是叶女士亲自提笔写下的,信中,辨不清是不是病症发作,小老太太的字迹隐隐不稳,但尤为在‘爱’字的笔迹最为工整。

却盏读完这封信,眼泪瞬时掉下来。

一滴一滴融进信笺里,染湿了字迹。

“听到了吗,谢弦深……”却盏声腔揉着颤音,泣不成句:“我们的名字……是我们的外婆取的……”

从她选他的那天开始,他们之间的既定命运悄然转动了。

回想起他们初次在机场见面,只是第一眼见到他,她被他眉尾下的小痣而吸引视线。

她虽然弄丢了她的红银手链,但捡到了他的钻石胸针。

选择联姻对象时,她把选择交给命运,指针指向的并不是他。

可,她不信命。

她选择了他。

再之后的联姻,婚礼,演戏,这些所有大大小小的事情,协议文书中一字一言立下的规矩都在不知不觉中打破、融合。

从打破协议的刚开始,他入占她的生活,什么都要管着她,一点自由都没有。

她觉得束缚,管她不能喝冷水,要早睡,管她到底吃没吃早餐,感冒会不会不舒服,等等等等,太多了,可这些他管她的事情,本质而言是为了她。

她好像,有在慢慢适应他对她的好。

“你知道,我第一次对你有其他感觉是什么时候吗?”

那个其他感觉,对却盏而言很怪异,她从来没有对一个异性产生那样的感觉。

在她得知他发高烧、却还要为她写下推荐信的时候,自己的手出了血都不顾,只是攥着她的手,低声着,“……别再提离婚。”

那个瞬间,却盏是有些心软的。

她心疼他。

那时的她,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他产生那样的感觉,这样的感觉,无措打乱了她二十多年来只走一条路的想法,她受不住这种感觉,她逃避了。

所以,在医院的那天,他对她说,别再提离婚,她转身就走,只给他留下一抹背影。

被打乱的路该怎么往下走,她不想面对。

只是,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在她濒死的两次意外中,一次落水,一次失火,她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他。

喜欢和爱,言语会撒谎,但心脏会承认。

外婆说,他们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现在,她也信了。

是啊,一切都是天定。

她一定会和他有牵扯,因为……

因为什么。

却盏心中似是有了答案。

她抬手,指腹浅浅地点了下他眉尾下的那颗小痣,这颗小痣,她第一眼见到他就喜欢。

“对不起,谢弦深……我一直在给你添麻烦。”

他为了保护她受伤,她自责,愧疚。

却盏站在他身边,而后低身,一记轻吻落在他唇间,眼尾滴落的泪也顺势浸在了他薄睫上。

可是怎么办。

二十六年来,她好像突然懂得了最不想懂得的感情。

原来,她的心已经给了他了。

第62章 Nacht 离婚协议书。

是她发现得太晚。

她心疼他, 这种感觉和那次在书房看到他快死的感觉不一样。

她看他难受,为他煮汤,那是帮助,是善意。

而心疼, 是爱一个人的开始。

之前, 她想过一个问题。

谢弦深对她的喜欢, 开始于哪天,又会结束于哪天,他对她的喜欢是不是只是一时兴起,可是……哪有一时兴起的喜欢会愿意以命作赌注呢。

但,这段时间所有的事情都是因她而起, 外婆、叔母、叔父,三位长辈都已经离开了她, 现在, 他也没能醒来……

落眼, 却盏看向戴在无名指间的银戒。

银戒的表面静静烙印着莫比乌斯环,细盈的一条曲线, 始点与终点紧密连接。

这枚戒指, 是当初她选的戒指。

她那时没想太多, 只是想着随便选一个素戒,而彼时,她再

细量这枚戒指,那印在戒圈外的莫比乌斯环亮光隐隐,曲线弯折,像是璀璨生耀的星矢。

戒指是他的,她摘下,将这枚戒指缓缓递到了他掌心。

这枚戒指本该就是他的。

一同与戒指一起留下的, 还有一纸协议。

是一封离婚协议书。

女方的签名处,却盏已经签好了自己的名字。

之后,她离开了-

“……我知道,工作上的事情先别打给我。”

陆砚行刚走进病房,手机铃声就震了好几声,无奈接下电话随便说了两句,挂断,继而转身。

“深。”陆少爷连着眨巴了好几下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我靠我靠,你终于醒了,你等我叫医生啊——”

昏迷一周,谢弦深终于醒来。

记忆停留在庄园火灾的那晚,却盏被困,他找到她之后带着她离开,却被天花板的水晶灯砸伤。

“行,谢谢医生啊。”

送走医生,陆砚行捞了个椅子坐在病床的一侧,他话停在嘴边,要说话,却被谢弦深截停:“却盏,她呢。”

这个问题好像把陆砚行问住了。

“她……”陆砚行不知该怎么开口,他知道消息的时候也是震惊的。

话音未落。

谢弦深发现自己掌心握着一枚戒指,是他和却盏领证之后的戒指,她的戒指,为什么会出现在他手里。

“这几天我和裴墨来医院看你,你手中就是握着这枚戒指……”

“她在哪里。”

谢弦深打断陆砚行,他现在只想知道,却盏怎么样,问到她,为什么一副难言启齿的样子。

“深……你还是先看看这个吧。”

却盏把戒指还给谢弦深那天,隔几个小时后,陆砚行来医院看谢弦深,他来到病房,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平放在桌面的离婚协议。

还有他手中握着的这枚戒指,哪怕他在昏迷,攥这枚戒指攥得格外紧。

那张离婚协议最上方的几个字很清晰。

而在署名签下的名字,是她。

却盏。

不太工整的两个字。

“盏盏失踪了。”

思来想去,陆砚行最终告诉了谢弦深,“她的父母,还有寻盎都不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一直到现在都找不到人……”

听到却盏失踪,谢弦深心里只有一个念想,他要找到她。

他什么也没有想,也冷静不了,陆砚行急忙赶过来劝他,“深,你先别着急,警方已经派人再找盏盏的下落,我们做的就是等消息……”

“等?”

谢弦深很轻地哂了一道音,她失踪了,不见人影,他怎么可能就这么等消息,“……你让我拿什么等。”

他只想找到她,万一她失踪的这些天出现什么意外……

把戒指还给谢弦深,却盏瞒着所有人出了国,包括她的父母,她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

人失踪之后满二十四小时才可以立案调查,警方真正出动调查是在却盏离开后的次日。

却家和谢家也派人在寻找消息,但他们并不知道却盏离开了国内,查他人国外出入境相关信息需经过向当地司法机关申请,层层审核,走程序。

程序审核期间,谢弦深找遍国内所有却盏应该会去的地方。

甚至,她之前无意识地说起过一句:“我觉得深城也不错。但相比京城的气候有点多雨,回南天对我一个北方人来说真的是噩梦了。”

他去了深城找她,最终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深。”

陆砚行不忍再看他在这么多城市之间来回奔波,折腾自己,“你的伤还没好……不然还是先等等吧。”

身上的伤是好是损,谢弦深已然管不了太多了。

他只是想不通,“……为什么。”

陆砚行没听清楚他说的话,问了句什么,他黑眸里藏下黯淡,只说:“她为什么要离开我。”

手中的照片,是他们领结婚证的时候拍的那张照片。

谢弦深一直带在身边,出差了,抑或是工作闲暇之余都会把这张照片拿出来看看。

照片中,他们齐肩而坐,白衬衫,红背景,他偏倾身子微微靠向她,她也很配合,对镜头轻扬着唇角。

这也是陆砚行最想不明白的点。

查医院监控得知,却盏在他去医院看谢弦深那天,她是吻了他的,但这个吻,更像是她对他的告别。

她留下了戒指,留下了离婚协议书,换了新的号码,而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京城,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只把他一个人丢下。

丢在了京城。

在却盏的房间,眼前的一整面拍立得墙,是她收集各个旅游地的照片。

世界各地的瑰丽风景,泰国普吉岛,阿联酋亚特兰蒂斯,塞尔维亚圣萨瓦寺……

但其中,有几张同样的照片都显示同一处地点——爱尔兰,莫赫悬崖。

莫赫悬崖是欧洲最高的海岸悬崖,位于爱尔兰岛中西部地区,与大西洋相望,峭壁异景奇观。

也是,传说中的世界尽头。

这时,陆砚行也收到了消息:“深,查到了。”

程序走完,入境管理系统显示却盏出国的航线终点在法国,法国也只是她离开京城之后选择落脚的地方,她现在所在的地方……

那几张拍立得照片错落分布不一,横纵排列的位置一眼看过去,直观上显得繁杂,乱,可仔细将这些失序的照片描廓定形,会发现这些照片似若一朵绽放的花。

而那几张莫赫悬崖的照片于花蕊中央盛开。

像正在跳动的心脏。

很奇怪的。

现在系统这边给出的消息已经定在法国,但这些照片给他的信息,好像在冥冥之中指引着他。

“她不在那里。”

不在法国。

定下最早飞往爱尔兰的机票,落地之后,寻盎,陆砚行,裴墨等一众朋友也跟随同行。

他们抵达爱尔兰已经是当夜凌晨。

与当地政府沟通交涉也过了时间,借助当地政府的力量找人需要取得权限,按流程走才可以大规模找人。

谢弦深等不了。

虽然,他其实并不确定却盏一定会在爱尔兰,只是某种直觉在带引他。

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不在莫赫悬崖开放时间。

无法,谢弦深只能借助政势与当地政府加紧沟通交涉,后才得知,当天的莫赫悬崖休期,并不对外开放-

离开京城后,却盏第一站先去了法国,她去看了Rokori的总部RKCR。

站在RKCR大厦街边,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在Rokori的身份,只不过,在那时,这个身份对她而言或许并不重要了,她好像特别狠心,抛下了京城的一切,一个人只身远走天边。

第二站,她去了意大利,那里有一处小镇很漂亮,波西塔诺小镇,五颜六色、浓烈的房形花案张扬绚彩,就像是外婆在庭院里栽种的众色西府海棠。

她驻足几日,还是选择离开了。

不该在这样的色彩里留下悲伤。

兜兜转转,她来到爱尔兰的莫赫悬崖,这里的色彩单调,只有灰,白,蓝。

被称作世界尽头的地方,是她一直以来最想去的地方。

却盏是被“遗留”在这里的。

她想在一直向往的地方看一次日出。

如果……身边有他,会更好。

可是,她是一个灾星,只会给别人带来灾难。

离开京城的这段时间,她没办法不去想一一离开她的亲人,Tag和Revival原本可以开心幸福地活下去,都是因为她,两个小家伙的生命止在了那把白刃。

她对不起叔母,叔父,一直以来陪伴她的外婆也失去了……

她对谢弦深的爱,她有点后悔没能早些发现。

在选择要离开他的时候,她摘下那枚莫比乌斯环的银戒,留给他一封离婚协议,她的心像是被长针注骨那样刺痛。

崖边高地旷阔,海风卷过湿冷寸寸滚过她的裙摆。

却盏抬眸凝望天空,阴沉,晦暗,浓重的雾缭绕整片莫赫悬崖,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她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地面聚拢的雾气蒸成冷水,浸湿裙摆,再向前走的那瞬——

“盏盏——!”

是她无比熟悉的声音。

却盏心跳滞空,被平晃海浪湮没的听觉猛然回了声,转过身,回头,风吹动她的长发带扬弧度阻碍视线。

但她依旧看清了他。

谢弦深站在她身前,与她相隔数里。

他终于找到了她,如释重负,以往那双冷然的眼睛里却忽地隐了泪。

与他相见的这一眼,却盏在梦中梦到很多次场景。

这次是真实的,他就站在自己眼前。

像不真切的梦一样。

“谢弦深……”

忽而风起,遮蔽天光的重重乌云撕破罅隙,黎明拨云见日。

至此,梦醒时分。

她的世界落进了光-

正文完-

第63章 Nacht “……阿深,我爱你。”……

他的出现, 似是为她驱散了阴霾。

旭日初升的第一缕天光落在她身上,却盏好像感受到了少许温暖,浅瞳看着他, 轻轻眨了眼,她才后知自己也落了泪。

她其实不太敢相信谢弦深找到她。

离开京城那天, 她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就连手机号码也换了新的, 第一站去了法国,再然后去了意大利, 找到她,他需要用多少时间, 多少精力啊……

他的衣服都乱着, 大概是被风吹的,手腕缠着的绕圈绷带染了很重的红。

“盏盏……”他的眼睛也泛了红,终于, 他终于找到她了。

两人遥遥相望,静静对视着。

看到谢弦深的那一眼,却盏低眸,心跳在诉说的所有恐惧与不安仿佛都被揉散,然而,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满身颓然的样子, 要退后,他却叫了她的名字。

“盏盏,你是要丢下我吗?”

这些天, 谢弦深最想不明白的就是却盏为什么离开他,只留下一封离婚协议书,还有他们的婚戒。

“庄园的那场火灾, 你跟我说,我们都要活下去,都不能出事。”

在那时,却盏双手捧着他的脸为他擦拭烟尘,双眼泪水滚落,多么心疼他的模样,谢弦深记得很清楚,“可为什么……你却把我一个人丢在京城。”

你明明是爱我的,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狠心……

对不起……

喉腔倏然被突如袭来的委屈横亘于此,却盏泣不成声,哭腔浓重,喃喃地重复着那句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我醒来之后,最想见,最想见的人就是你……”

男人低头,眼眶中的泪落下来砸在手背上,“这封离婚协议书,我不管你签了字,还是没签,都不作数。”

一张薄纸的离婚协议书,当着却盏的面,谢弦深自两边对折撕碎。

还有她留下的戒指,他扯过颈间那条戴着的银链让她看,银链尾端,轻轻巧巧坠着那枚莫比乌斯戒圈。

却盏看到更收不住心绪,他从头至尾都在问为什么,为什么丢下他。

“……小时候,算命先生为我算了一卦。”

她说,她是个灾星,只会引来灾难,身边亲人一个个离她远去的局面都是她造成的,她不想连他也伤害。

叔母为了救她失去生命,叔父也跟着叔母一起走了。

外婆也去世了。

Tag和Revival,两个小家伙,也离开了她……

“不是你的错啊盏盏,是意外,不是你的错。”

可都是因为她,不是吗……

他们,它们,都是她的亲人,亲人的离去接踵而至,这种痛苦像是病魔一样死死地缠住她,离开京城的这些天,夜里,她会幡然毫无预示地惊醒。

叔母被宣告抢救无效的场景,叔父在墓园割颈自杀的现场,外婆躺在病床上,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失去力气重重落放在床面,Tag和Revival在她怀里冷冰冰的身体……

她想到这些,手就会控制不住地抖,呼吸也跟不上来,溺水似的难受将她拖拽到深渊。

委屈,自责,对自己的失望……

短短几天,她哭过无数次,哭到眼睛红湿一片,最难受的时候,几近窒息。

对不起……对不起……

阿深……

却盏哭到快要喘不过来气,那种令她窒息的感觉又来了,脑中凌乱一片,视野被泪水打湿到模糊,再抬眸,她好像看到谢弦深在往她的方向走,她斥责嘶声,让他别过来。

“可是盏盏,你让我怎么办……”

莫赫悬崖,却盏为什么来这里,她离开京城,离开他,来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而选择了结自己的生命。

……她想过他吗。

“我们的父母,还有外婆,你的朋友,你让他们怎么办。”现在,却盏的情绪不稳定,谢弦深只能尽可能地让她平复:“外婆也一定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听话好吗,别做傻事好不好……”

外婆在病床上紧紧握住她的手,轻声问:“你……为什么哭了?”

叶女士临终前见她的最后一面,因为病症复发,没有认出来眼前的那个哭成泪人的她,是她最疼爱,最宝贝的外孙女。

清浅的泪水慢慢顺眼尾滑过,却盏痛彻。

巨大的苦楚拧在她心口上,仿佛化为利刃一遍遍剜她的心。

当承受不住负面情绪的时候,身体做出的反抗也只是将她越推越深,心痛,胸腔发闷,眼泪也止不住地流,摆脱痛苦的最好方法,不如让自己休眠。

却盏望向他,含在眼眶里的泪倏地化开了。

哪怕她的声音短浅,她对他所诉说的爱意融进风里,递入他的血骨。

“……阿深,我爱你。”

却盏一步一步后退,尽管是最后一眼的分别,她也想好好记住他的模样。

脚步踏至空地,随之,她身子倾倒……

“盏盏——!”

如同那次坠湖的情景一样,却盏落崖的那个瞬间,身体跟随重力迅速向下跌降,眼前呈现的视野所及再度似走马灯般带她回忆了一遭。

这次,她第一个看到的人依旧是他。

而在却盏倒向崖边之际,她落身,谢弦深毫无顾忌也跟着她跳了下去。

她是他此生的唯一爱人。

他们用真心换真心,要相爱一生,她有什么苦,什么难,他都没想过和她分开。

殉情,从来不是古老的神话。

走马灯在眸端浮起的一帧一画不再是幻想,她看到他了。

谢弦深……

这样的我……值得你爱吗……

宽阔平静的灰蓝海域里,两道落水声相继闷沉湮入。

如至冰窖的寒水重卷海浪袭身,无边际的深蓝之中,却盏缓缓睁开眼睛,耳边听觉在入海时被水压至空值。

但在她身前,海水浮力托举她的那只手,定点不稳,摇摇晃晃的。

抓住时容易扑空。

他没有,反而更加攥紧却盏的手腕将她带入怀中。

他说过,哪怕不要他这条命。

也一定不要让她受伤,要保护好她。

——搞殉情那套啊。

却盏之前对谢弦深说过这样的话。

那时的她,高傲,睥视一切,认定生死才是她认为最重要的事情。

他说,她死了,他和她一起。

虽然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

但,他不是说说而已。

海水颇为冰冷,却盏的手腕被浸得发寒,谢弦深抓住她的手带她重回海面。

好在崖边伫立一块常年风噬而形成的礁石,距离不是很远。

获救之后。

谢弦深抱着却盏让她躺在礁石较为平稳的地方,心肺复苏,人工呼吸,他害怕失去她,害怕得快疯了。

终于,却盏泛白的面颊恢复丝缕血色,胸腔里沉积的海水咳出来。

身体也逐渐开始回温。

“盏盏……”

却盏还在咳,谢弦深慢慢托着她揽入怀中,他此生经年,从未像这样如此害怕过。

抱着她的双臂收紧了力气。

“……谢弦深。”

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后,却盏缓过神,倏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却盏开口说话,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被海水漫过的声音微显喑哑,“对不起……”

她选择跳崖寻死的那时,他也选择和她一起。

她未曾想到,他爱她到可以抛弃一切的地步。

好像,她对他只有道歉,‘对不起’那三个字的话音反反复复,不知多少遍。

他不让她说了,把她抱在怀里感受她是没事的,只要她没事就好。

这时,此刻的海面缓缓行来一支游艇队伍。

“盏盏——!”

是寻盎对她的呼喊声。

游艇队伍是谢弦深安排好的,他来莫赫悬崖寻找却盏的身影,如若他们真有不测,必然妥当好后续的救援工作。

与当地政府沟通交涉后,爱尔兰这边派数位政府人员一同跟随。

在寻盎抱住她庆幸她安然无恙的时候,有位金褐发色的女人走到却盏身前静静地看着她,是友好的打量,但却盏有点不适应,清润的眼眸里藏隐隐疑问。

“Pretty girl。”

(真漂亮。)

褐发女人忍不住笑了一下,轻声感慨:“In fact,I’m thinking that if you’re not a lover,I’ll asser for the taformation of this man.”

(其实我在想,如果你们不是爱人,下一步,我就会向这位男士要联系方式了。)

说完,女人笑了笑。

却盏看了看谢弦深。

经历过的生死景象仍在眼前回放着画面,她敛睫,“……I’m his lover.”

(我是他的爱人。)

没有说完的后半句话,却盏顿然顷刻,语声比前半句更加坚定。

“I love him.”

(我爱他。)

她的这句表达爱意的话很直白,谢弦深站在却盏身侧,牵着她的手,一刻也没有放开过。

……

回去的路上,他们一路都没说话。

却盏全程微低着脑袋,过了好久,她才对他说:“……你怎么不骂我。”

毕竟,她把他丢在京城,一个人来到爱尔兰,又来到莫赫悬崖想不开,他一句生气的话也没有,她有点……不知道该做什么。

谢弦深停步,转身,站在她面前。

他的双手轻轻捧在她的双颊,那种感觉,她感觉到一如既往得熟悉。

“我爱你。”他说。

“你从来不是什么灾星。”

他抱紧她,轻缓的话语落在她耳边。

你是我至死都渴望拥有的爱人。

第64章 Nacht 她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再回京城。

却盏的父母白兮缦和却朔早早在机场等人。

见却盏从出口出来了, 白女士看到女儿快步迎了上去,紧紧抱住她,“傻孩子, 你怎么这么傻啊……”

女人带着泣声的埋怨和指责,隔透心跳渗入她的胸腔, “……你真的出了什么事情, 盏盏, 你让我和你爸爸怎么办……”

“对不起,妈妈……”

瞒着所有人, 却盏自己跑到了爱尔兰。

在那里,她欲想结束自己的生命来以作弥补与亏欠, 这大概, 是她二十六年来做的最冲动,最不理性的决定。

她一向把生和死看得很重要。

但那时候,她真的承受不住了。

几乎所有的痛苦都压在她身上, 似乎掐断了她后退的路……

手腕处的道道疤痕错乱分布,长短交织不一的新旧伤口纵横交替着,是她情绪紊乱时,用刀子一遍遍划破的,有的伤口甚至并未长出新的愈合,又再次被刀尖刺伤。

谢弦深垂眸, 指腹轻轻拂在那些伤口上,心绪复杂辗转。

却盏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身上的这些伤口,她担心他会嘲弄她, 觉得她小孩子意气用事,更多的心情则是……想在他面前把自己不堪的一面遮掩得严严实实。

他喜欢的却盏,不该是这样狼狈到一心求死的样子。

手腕处的触感很轻, 他指腹触碰在她腕间的温度,就像是在她心上拧了一道不轻不重的劲。

受不住,却盏收回手。

“你怕疼……”

之前,腿上的一点小伤口流了血,虽然说着不疼,但在处理伤口的时候,她眼尾蓄积的泪花儿就像莹润透亮的珍珠似的。

却盏低眼,她也知道自己怕疼,只是,那时的自己已经麻木到感受不到什么了。

微提唇笑了笑,口吻佯装轻松,“……你怎么找到我的呀。”

“我说心有灵犀,盏盏信吗?”

“……”

之前就是拿‘心有灵犀’这四个字诓她。

却盏小声咕哝了句骗人。

这段时间,他可算是见到她笑一次了,那尖尖的小虎牙隐隐显出来还是和以前一样可爱。

视线偏移,谢弦深让却盏看她房间里的那面拍立得墙。

是她在各地旅游拍下来的风景,中间那几张莫赫悬崖的照片,是在剑桥读研时期去过这里的朋友给她的,她没去过,也很想去。

“当时看到这些照片,我其实在想你会不会在那里。”谢弦深只是跟着主观带给他的直觉找到她,“也想过,如果……”

如果,她真的不在爱尔兰,真的找不到她……会怎么办。

却盏失踪的这些天,谢弦深只想快点找到她,握住她的手,想开口说话,却听到却盏说:“谢弦深,我想去一个地方。”

离开京城有段时日,再回到墓园,外婆墓碑上的叶子叠了一片又一片。

掌心拨掉那些落叶,却盏将外婆最喜欢的西府海棠带了过来,轻轻放在墓碑前,“……外婆。”

墓碑前,叶女士的照片失去色彩,黑白两道。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了拂照片中外婆的脸颊,冷冰冰的。

昨天下过一记雨,夏季的雨水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灰沉的天捎来片片凉风,冷冽的温度伏在手背上,却盏心口倏地掠过微冷寒意。

也在这时,一只翩跹着双翼的海蓝蝴蝶仿佛落花般驻停她的手背上。

风又起了,稍微变大了些,但蝴蝶像是认准她似的,一动不动,时不时扇动翅膀,就好像在和她对话一般。

有的事情科学解释不了。

那就把它当作是爱吧。

外婆化成蝴蝶来找她了,却盏控制不住情绪,眸中含着泪笑了笑,“外婆,您是不是觉得我很傻啊。”

那蝴蝶依旧扇了扇翅膀,沿着她的指骨走向手腕伤疤处。

当下的瞬间,却盏几乎绷不住了,外婆在关心她的伤口,在“怪”她没有把自己照顾好,让自己受了伤。

她可是她捧在心尖上的盏盏啊。

“外婆……您怪我吗……”

倏尔,那只透亮花纹的海蓝蝴蝶飞到她鼻尖,扑动的蝴蝶双翼宛如浮羽轻轻扫了扫,似是在回复她的话。

再之后,蝴蝶飞走了。

却盏望着蝴蝶飞走的方向久久未能回神,是谢弦深牵住她的手。

“外婆不会怪你的,她很爱很爱你。”-

人生的二十六年,却盏是绝对的自由主义者,不信命,不拜佛。

就连选择联姻对象时,所谓的命运让她选择孟撷,她忤逆顺从,选择了谢弦深。

在谢弦深出事昏迷之后的那段时间,却盏不知道该为他做什么,借助人脉联系知名专家为谢弦深医愈伤情,也为他寺庙祈福。

祈愿请神,心诚则灵。

那日,却盏跪在神尊佛像前一天一夜,双手合十虔拜。

她只希望他能平安渡过灾难,他的命,是为了救她而伤的,也是离开京城之前,她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但是却盏不知道,谢弦深同样为她在这座寺庙祈了福。

他与她一样,都不信神。

幼年时,谢老爷子带他到寺庙祈福,那编织的蒲团,他一次也没跪过,面前神佛金像巍然,但他像是什么都不怕,只是持香,站身,与那神佛对视间的眉眼都冷淡。

后来,老爷子带他们兄妹四个来跪拜,他依旧如此。

小小的谢听看到大哥就那样站着,跪拜之后问大哥,他不拜神,怎么化算命先生卜卦的那场劫呢。

他只说,就算是神也没什么用。

可得知却盏失踪,寻了满城都找不到她的时候,他终是来了这寺庙。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可以帮他,为了她,他愿意选择相信神。

寺庙黑瓦红柱,案台檀香幽幽缭绕,庙外高亭里,木杵敲撞的钟鸣延绵沉长。

在那座庄肃而凛然的神佛金像前,以往高傲清正的男人于那日为她折腰,弯膝下跪。

“神佛在上,吾辈力所不及,愿以虔诚之心请佛解难。”

“我妻却盏失迹于京城,日夜难寻身影,不知其是否无恙,今日特向神灵诉说心愿。”

“寿命,财富,名利,权势,如以作交换,我自甘奉与一切,只求神明庇佑我妻却盏平安无事,一世安然。”

神佛悲悯,怜爱众生。

谢弦深信了。

道诉心愿之后,他静静凝望着那神佛,忆起老爷子跟他讲过心诚则灵,他双手半撑在地面,弯脊折骨,重叩三拜表以诚心。

冰冷雨天中,亦跪一天一夜。

他们是为彼此双向奔赴的,为对方相互祈愿的红绳仍挂在庙中那颗槐树下。

风一吹,满院飘荡-

三个月后,十月仲秋。

都说时间是可以治愈一切的良药,会抚平任何伤痛,这句话,却盏并不认为是完全正确的。

她会加一个前提,是谢弦深。

曾经,因为亲人和爱宠的离开让她陷入无尽的黑暗,而在那处满是黑暗而看不到光亮的地方,她看到他向她走来了。

说到底,她所认识的谢弦深从不是一个温柔的人。

但是,她偶尔会见到他的温柔。

与火场、跳崖经历的生死离别相比,在这之后的却盏,和以前明媚张扬、恃美行凶的却盏多少发生些变化。

她开始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了,以前,她可是有什么说什么,让自己开心才是最重要。

经历过那些苦痛之后,她原本长在身体上的刺好像都被剪掉。

而这三个月里,她身上的这些刺又慢慢长回来了,他在慢慢地把她养好。

比如——

某天的晚上,却盏在家里和Nacht在客厅玩。

自从失去Tag和Revival两个小玩伴之后,Nacht变得越来越黏她了,小家伙有时候能感觉到妈妈不太开心,就跟妈妈撒娇,毛茸茸的一个黑团子在妈妈手心蹭来蹭去。

“调皮鬼。”

却盏小声地“数落”了Nacht一通,Nacht听不懂,打滚儿撒娇不带变的,活脱脱的人间萌物。

“太太,尝尝我新研究的甜品。”烤箱里刚出炉的焦糖布蕾被田姨端过来,“听先生说太太喜欢这个,我就尝试着做了下。”

田姨按照先生的吩咐为太太准备新的甜品菜系,今日的法式焦糖布蕾就是新甜品其一。

“盏盏。”

谢弦深也在这时回来了。

田姨也不多做打扰,到了下班的点,打过招呼便先行离开。

焦糖布蕾甜郁的香气飘绕整个客厅,却盏小心端出一杯让谢弦深先尝尝味道,他漫不经意地笑,“怎么,想让我试毒?”

突然的回忆直直刺入脑海里。

她第一次下厨做苹果热橙汤,忘了放冰糖,酸得不行。

“……你又阴阳我。”却盏微微鼓腮。

谢弦深本不怎么爱吃甜的东西,这些甜品也都是他吩咐田姨为她做的,他说,她先吃,第一口好吃的要留给太太。

好吧。

却盏接受,先吃一点试了试甜品味道,战术性停顿。

“怎么样?”他问。

却盏没说话,要说真实感受,其实这道甜品没那么甜,田姨可能没有放太多糖,口感是不错,但少了甜味。

所以,还是有些欠佳。

不禁让却盏想到她回国那天,叶女士包饺子也是忘了放调味。

饺子没有放盐,吃下去没有味道。

“……好吃。”她轻轻点头,眸底的情绪一闪而过。

谢弦深还是看到了,判断她的评价是否真实,因为他太了解她。

“撒谎。”

“……”

“没有。”

却盏在嘴硬,薄纤的睫毛低下去掩住她的浅茶瞳色,说过的两个字不知是强调,抑或是不自觉又重复一遍,“没有。”

“你试试嘛……”

“却盏。”谢弦深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微沉:“你不需要隐藏自己的情绪。尽管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也不必委屈自己。”

她变得“小心翼翼”了,自身情绪也不如以往分明,似是清水一样的淡。

“这段时间,我很少见你生气。”他轻音说:“盏盏,有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情,都可以表达出来。”

“你不用迁就任何人。”

以前的却盏那么自信大方,那样的样子,才是真实的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

“是不是我说的太重了?”她在他面前低着颈,他以为吓到她了,“是我不好……”

“没有。”

却盏倏地打断他,清润眸子抬起对上他的眼睛,她有些犹豫,但辗转过后轻轻道出自己的诉求,“我想……抱抱你,可以吗?”

她就是想到小老太太了,想被人抱在怀里,最好,他可以慢慢拍着她的背安慰她。

“只有这一个要求吗?”谢弦深反问。

将她抱在怀里,他求之不得,但又不满足地追问,胸腔隐隐轻颤的笑意像是拨动的弦,她不由自主抬头,对视间,他稍侧头,逗小孩儿似的看着她,只是看她的眼神就不怀好意。

“我还想亲你呢。”

……唔。

话也不怀好意。

他低颈的那刻,她踮起脚尖,闭上眼睛吻在了他的唇。

第65章 Nacht 肩膀的水珠子掉下来。

他说, 他想亲她,那她……满足一下吧。

却盏在吻他的时候偷偷笑了下。

心里想着不管谢弦深看没看见,她就亲了, 能怎么样。

她这样主动亲他的次数可不多见,在他怀里倾身, 她满身的清淡花香像是引子紧紧缠缚他。

谢弦深抬手, 掌心揽住却盏的腰摁往自己怀里, 另只手掐抬住她的下颌,这样以能更好角度地亲她, 薄唇一下一下地在她唇间轻轻碾磨,但耐不住她太会勾引, 他进一分, 她就退两分。

亲到空气里的暧昧和旖旎仍在缱绻,温度都升热,却盏忽然退身, 说不亲了。

“你说得不算。”

他强势霸道的态度指望不了能改,没在这里摁着她做就不错了。

却盏后倾身子靠在流理台边缘,腰间承受不住身前他压下来的力会更仰着脊骨,乌顺的长直黑发也坠下来,发尖碰到理台,她也抬了手, 胳膊交叠勾住了他的脖颈迎合那道吻。

只是,吻着吻着……

心底忽生的酸涩感猛然间席卷胸腔,像在她心脏扎针似的发疼。

“哭什么。”

湿吻分开的间隔, 谢弦深感觉到侧脸漫过轻微的湿润,他知道却盏又哭了,一如在婚礼现场, 他吻去她的眼泪。

“这样就很好。”

他很有耐心,就像是教什么都不会的小宝宝刚开始学会走路,“有什么想表达的情绪,就表达出来。”

哭,还是笑,都行,只要她是自己。

“谢弦深。”却盏低肩,额头抵在他侧颈闭上眼睛,“……如果,我可以早点爱上你就好了。”

“你爱上我,任何时候都不算晚。”他说。

在他对她动心的时候,他也只想让她爱上他。

爱情这件事不分前后,更不分对错,她不用对他道歉。

“嗬……”

却盏惊眸,讶异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这才看到他喉结轻地上下动了动,低声,有意拖长着音调,声音哪上得了台面,很容易让她浮想联翩。

“你干嘛。”她都惊了。

“刚才亲你亲得急,喘一声不行?”他倒是有理有据。

他骨子里还是个变态,明晃晃的勾引!

谢弦深是逗她的,见她的眼泪滚了一颗又一颗,想看她笑,抬起胳膊架着她把人抱在流理台,让她坐着,他双臂撑在她大腿两侧,也倾低身子。

看向她时,黑沉的眸子里生出些许温和,“这么说起来,盏盏还说过不会爱上我。”

鼻尖碰了碰她的,碰她的那一下不是一点即离,而是有意勾引,“还不是爱上了。”

你说话不算话呢。

却盏的理解能力将他的这句话翻译。

要跟她理论是吧,却盏装模作样地双臂抱胸,抿直唇线,假意瞪着他,“谢弦深,你好得意呢。”

话转,“好,那我不爱你了,你找别的女人好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下颌就被他不轻不重地掐了道,让他们对视。

尽管是一句不爱他的玩笑话,他也不允许她说。

却盏没反应过来,她的唇就被他亲了一下,“说爱我。”

她忍笑,“不。”

又被亲一下,这次比上次亲得更重,他也笑,“宝贝,说爱我。”

却盏招架不了他亲她,把“罪名”都抛给了他,“谢弦深,你别动手动脚……”

及时制止他不安分的手,腰侧是她受不太住容易敏感的位置,假意一本正经地跟他讲道理,“……很痒啊。”

“不。”

学着她的口吻和语气,他好整以暇地也跟她讲道理。

不~

却盏绷不住笑了,他说这个字的语气和平时相比反差感真的好大。

“我爱你。”却盏最后还是被谢弦深哄着说了句,只说一句他又嫌少,她无奈但宠,“我爱你,爱你,爱你……”

后面的一句爱你,她亲他一下。

额头,鼻尖,侧脸,还有那颗眉尾下的小痣,一句爱你换一个吻。

结束在唇间的最后一个吻,却盏忽然想起了什么。

有次,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只是去厨房想喝杯水的缘故,却无意间看到在理石台面上拔开的刀。

那刀面的白刃刺得晃眼睛,不知怎么的,那时候,她大脑一片空白了,脚步跟随机械的肢体行动走过去,而后拿起了那把刀。

应该是把全新的水果刀,刀尖很锐,轻轻刺在皮肤上就流了血,手腕处没好的伤疤又添了新伤。

赤红的血顺手腕滑入掌心时,却盏才重回意识浸神。

她又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了。

“盏盏。”

她还没有看清他来时的身影,她整个人就被他全然揽在怀里抚背安慰。

他帮她处理伤口,担心她的一整颗心都悬着,“……不要伤害自己。”

吻她的那瞬间,她紧紧捆在心上的冰冷似若化成了水,也感受到脸颊上微润的轻湿。

他是爱她的。

可是,她怎么又让他难过了呢……

谢弦深不允许却盏再碰刀尖的针状物,让她过敏原的橙子也“勒令”不出现在她眼前。

他处处为她着想,是把她放在第一位那样对她那么好,她怎么能不爱他。

他让她说爱他。

她当然愿意啊。

她好爱他-

当然,除了心理上对却盏的调整和干预,谢弦深也考虑到了身体方面。

再比如——

某次周末的时候,却盏刚抱着打完疫苗的Nacht从宠物医院出来。

刚出了门,她就看到停在街道一侧的劳斯莱斯幻影,是他的车,她太熟悉了。

谢弦深跟她打过电话问她在哪,没过半个小时就驱车到了她发给他的定位。

降下车窗,他远远望向她。

却盏一路小跑过去,上了车之后特意把打完疫苗的Nacht架到他面前,让他看小家伙是有多么可爱,他却一眼都不带看的,直接越过挡住她脸的猫看她,“愿不愿意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只是迟疑了两秒钟,谢弦深就不给她回复的机会了,她还以为要回家。

毕竟他看她的眼神没那么好意,她觉得自己已经上了他的当。

到地方才知道,是专项馆。

谢弦深和她说起过,前段时间才收购的。

“深!这儿呢!”隔了老远,陆砚行扬臂摆手吸引两人注意力,“怎么才来啊,等你俩好长时间了。”

不止有陆砚行,寻盎和裴墨也在,在他们三人身后的身影也有点熟悉,谢聆。

“心情很好呀宝贝。”寻盎抱住却盏怀里对新奇环境东张西望的Nacht,笑言道。

寻盎作为却盏最好最好的朋友,她当然知道她这段时间以来的状态。

心理医生说,和抑郁症、躁郁症等心理问题没关系,只是在现实生活中发生的重大事情给当事人造成的压力太大了。

总体来说还是和心情,和心态有关。

寻盎心疼她,自己工作不忙的时候就约却盏出来玩,不过,从那次火场之后到现在,却盏的情况也有在慢慢好转。

“Nacht这小家伙身体很健康,我的心情也当然好啊。”转言,却盏打趣了一道:“我要是哭给你看,你下一秒是不是就给我递纸巾了。”

“我会把你抱在怀里亲,你的眼泪都让我亲干。”

以为寻盎会不按套路出牌,没成想这么不按套路出牌。

这句话让她想到谢弦深就是这样的。

却盏把Nacht交给专项馆里专业的育宠人员在一旁看护,她问谢弦深带她来这干什么,他说,教她搏击技能,提高自身免疫力是次之,主要的是,他想让她可以拥有独身时自我防卫的能力。

他问她想学什么,却盏看着专项馆手册列举的一众搏击类型,最后选了柔术和散打。

陆砚行得知,那吊儿郎当的腔子哼一声都有几里回音,“盏啊,就你这瘦得都快成纸片儿了的身板儿,散打能扛得住吗?学这个可是很费力的。”

逗人的话,陆砚行说不上多正经。

却盏也不像之前那样炸毛反驳了,而是一倾肩,靠身挽着谢弦深的胳膊黏黏腻腻,音轻婉转的:“没事啊,这不是有我老公呢嘛。”

如果没记错,这是她第二次主动叫他老公。

第一次是在家宴,她失口不小心叫了第一次。

那一次她不过脑,更不过心,但他听得很爽。这一次,她的声音比第一次还要娇媚,偏偏叫完之后又补充了句。

“对吧,老公?”

特意放慢的语调,再加上她直视他时弯弯亮亮的眼睛,似是得逞了什么意图而狡黠似的轻笑了笑。

谢弦深落眸,心率被她的这句老公滚沸。

几乎是她刚说完,他下一秒就掐住了她的颈子而低身亲了她。

箍她颈的力道不重,只是担心她不负责,她负责了,在场的人倒不乐意了。

陆砚行第一个炸声:“爷吃的最多的就是你俩的狗粮!单身活该被欺负是吧!”

寻盎也不服气,拉着旁边的裴墨主动就是一口,“谁怕谁啊,我们也亲了。”

谢聆倒是一副厌世脸,她就不该闲来无事跑到这儿打发时间,好巧不巧碰到了先来的陆砚行他们。

又看到大哥这对夫妻当众秀恩爱,她心里很不爽,对,很不爽!

那道吻没停留多久,只短暂的一秒钟,谢弦深亲完就退开了。

他在亲她的时候还是喜欢掐她。

回归正题。

却盏选了散打和柔术,左右手,谢弦深正在帮她缠护手和护腕的绷带,她看着他,问:“怎么就我们几个人,没个专业的教练教我吗?”

不谙世事的语气,差点儿分不清她是故意这么说,还是非意。

谢弦深拎着她的手让她摁在他锁骨,“有,你老公。”

他既然说教她,必然在这方面能博得名,有教她的资格。

活动前先热了身,却盏看他们六个人两两结对,寻盎和裴墨,谢聆和陆砚行在其他的场地,对打、防御和躲防都有模有样,见此,她也有点跃跃欲试,“我们从哪里开始?”

刚开始学习散打这项技能,谢弦深不上难度,先把一些基础的防御技巧一一带她走一遍,侧闪,下躲闪,转身鞭拳;腿法技巧,侧踹,横踢,转身后踢等等。

却盏学习能力很快,这些简单的基础知识只过一遍就在脑子里记死了。

运用时,尤其在进攻方面,出拳迅速果敢,思维也聪敏,防御和进攻两者结合。

“横踢。”

看准时机,谢弦深引导却盏可以进攻,她也按照他说的,下一秒抬腿朝他横踢过去,出手快准狠,不碍他散打经验足,避开之后反向进攻,“侧闪。”

却盏侧身。

她跟着他的步骤一步步走,无论是防守,还是进攻,哪怕是一个很小的出拳细节,带她纠正,强化,他对她的用心事无巨细。

对打的过程中,却盏明显感觉到自己褪了骨。

那种想要变得强大,想要和他齐肩的欲望,带动手臂挥出拳腿的那刻,她的心脏似如重重鼓敲般沸腾不休,连同血液因子都被循循蒸热成雾。

汗水浸湿了她的侧脸,额发。

很累,但她更享受这个过程,因为,她在重生。

“三个小时了,盏不觉得累吗?”他们一行人早就休息了,陆砚行弯着腿,胳膊搭在腿上长声感叹:“我第一次见深这么上心。是吧裴公子,自从深遇到盏之后,他心里的位置恐怕没有我们两兄弟了。”

裴墨打趣了句陆砚行啊陆砚行,你在我这也排不上号,让他真羡慕自己去找一个,哪儿那么矫情。

陆砚行嘴上虽笑,但心里是感叹的。

真爱的力量果然伟大死了。

小夫妻这边,却盏足足和谢弦深对打了六个小时,中间短暂休息了两次,可以说没怎么歇。

整个身子太像被水洗过一样。

“谢弦深。”却盏累得都快躺地上了,也不管身上的衣服湿不湿,一跨腿就是坐在他身上,“下回不许让着我。你让我让得太明显了,知不知道?”

男人双臂后撑在地面,喘息,抬眸,喉结轻滚笑了下。

以却盏的视角看,他颈间顺延而下滑过喉结的汗珠子更能让她心热,也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对她说。

“我得让你赢,宝贝儿。”

“走,去洗澡。”

真别说,常年健身的男人力气真不带消耗一点的,六个小时的对打也算不上什么,顺着她坐在他胯骨上的姿势,他一起身,直接将人抱托在怀里带到了休息室。

珩琛收购这家专项馆,谢弦深专门把一片地儿腾出来装成了他的私人休息室,里面有办公位置,也有浴室,有床。

却盏累到提不起来手,洗澡都是他亲力亲为。

“很累吧?”

六个小时的训练,能不累吗……

窝在谢弦深怀里的时候一点力气都没有,她双臂攀着他的肩膀,下巴点在他颈窝,细细哼音,“……嗯呜呜。”

“那,”他刻意停顿一息,而后低声同她附耳:“要不要变得更舒服些?”

“……嗯。”

却盏有点迷糊,到底也是听清了他的话,她心里面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睁开眼睛,她看清他之前,却盏的鼻尖被谢弦深亲了一下。

“谢弦深……”

因为是侧坐在他怀里,水滴的温度,还有他指尖的温度,都由着轻微的推力而更深其里。

颤在她肩膀摇摇欲坠的水珠子也落了下来。

他微挑眉,轻笑:“宝宝,你在抖啊。”

第66章 Nacht 他含着戒指。

何止是抖……

可能是太多天没有和他这样亲密接触, 他只是碰一下,她就颤巍着身子险些难以承受。

脊背和指尖都像被拴直了,只要动一下都觉得更遭不住。

“……谢弦深。”

知道彼此的名字是他们各自的外婆在诗中各取一字后, 以往,却盏就叫他的名字叫的次数很多, 现在更喜欢连名带姓地叫他名字了。

他的名字很好听。

她这样叫他, 也是在他怀里娇媚软骨的模样, 放在这时候,他反而不怎么乐意, 直到脊骨的充斥感比刚才要更满了些,他才咬字说, “宝宝, 你知道该叫我什么的。”

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

当下,却盏已经没有其他意识在想其他。

对此,她可以清晰丈量他, 辨得更清楚,想要的也就更多。

偎靠在谢弦深怀里,环住他的脖颈,被水雾打湿的及腰长发紧紧贴在她的身前和身后,也随着她靠过来的角度严丝合缝压在他心口。

“……阿深。”

意识乱了,话也就没思考的能力了。

“你故意的吧宝宝。”他不说一二就给她判“罪”, 要说勾引,她可比他会多了,“再叫错一次, 我可保不准自己会做什么。”

却盏真的不是故意的,谁能在这时候思维还清楚,她都得叫对方一声哥。

她倾身吻他的侧颈, 双唇翕张微微含住咬了下,这次是故意的,故意在他颈间留下了一抹印。

“还不叫吗?”

他在威胁她!

却盏也没办法,不可否认的是,生理和心理爽的人都是她,她也想让他爽。

“……老、老公。”

媚到骨子里的一句。

却哪成想,谢弦深听完这一句就托着她整个人站了起来,浴缸里的水因为他们的起身溢出边缘零零洒洒。

脱离温水的包裹,却盏心惊,还没搞懂他要做什么的时候,人就已经被放在浴缸与淋浴亘开的矮层隔断理石上。

理石隔断的高度适中,他还特意把浴巾对叠起来垫在下面,这样可以不让她受凉。

她身上挂着淋淋下落的水,短刻思考间,却盏忽然明白了接下来要怎么样,只是身边也没其他的浴巾给她挡身,她只能自己用胳膊横过去。

“不用遮。”

谢弦深将她那细盈的手腕圈在掌心里,双膝跪在她身前,低首轻声,“很漂亮。”

她哪里都很漂亮。

却盏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他带给她的这种感受比之前那样用指更加直观。

她在浴缸里泡澡的时候喜欢就这么坐着,但现在,她周身空无,少了温水的覆身让她缺乏几分安全感,他还让她单脚踩在他锁骨上。

因为,这样的角度会更开些。

六个小时的散打练习过程那么累,他想让她好好放松一下。

触碰,辗转……循序如此。

不知什么时候,却盏发现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戒圈还戴着,他左手同样位置的却没了,浅眸一晃,她又看到那戒圈早已经被他摘下含在嘴里。

而后,再度低首。

其实,她说不清,刚开始选这枚戒圈只是随便一选,戒圈外沿的莫比乌斯环所象征的爱情意义——爱的无限循环与长情陪伴,但却盏不懂这个,只觉得这枚戒指素净,也低调。

她平常闲来无事就会看看这枚戒指。

直到那戒指里外都染上了透白的水,随重力,戒指偏上的位置有一搭没一搭仍在往下滴,仿佛被重雨淋敲了似的,大抵是太多,把那莫比乌斯环遮得快要看不清。

现在,却盏没办法直视了。

可他顽劣心起,偏要她看着他是怎么把那戒指重新戴回无名指。

表面薄水绕束,戒指一推便轻松落到了指尾。

“变热了。”

他说的是戒指。

却盏赧然,小声地骂了他一句混蛋。

她坐的理台位置,旁边就摆放着一株水培万年青以供美观。

之后,盛有这株水培万年青的玻璃盏倏尔落地摔碎,怪她,不小心胡乱摆臂碰到了这万年青,供养万年青的水全都洒出来,干涸的瓷砖地面慢慢聚了一汪水。

清水迸跳她身上,点滴汇聚愈多,缓顺着腿侧线条下沿至膝后,随之没入浴缸惊荡起漪的水面。

最后终于躺在床上休息了,却盏闭上眼睛之际仍能回忆起谢弦深抬眸时看她的眼神。

眼睛沉黑,极具压迫的侵略感像是要把她吃了一样。

……事实也是。

“盏盏,你还记得那次吗?”

他问得不明就里,她也听得不明就里,然后他才说,是那次她大晚上的不回家,他来婚前她住的平层抓她。

那时,她坐在他腿上掐着他的颈,那种给他带来快要窒息的感觉别提有多爽了。

谢弦深捞过她的手腕,“掐我。”

却盏一时无措,当她反应回神时,双臂的手心已然低在他颈前,他收了握住她腕骨的力,“没关系,掐。”

虽然不太明白,但事情毕竟新奇,她也好奇。

“重了,一定要跟我说……”

很体贴地跟他打道预防针。

她有意控制着手的力,手心掐在他颈间的力一点一点在收紧,指节那处很明显感觉到他颈侧的青筋都微显,他却在抑声。

男人仰颈,眉轻蹙。

却盏看到他那样有点心疼,但后面,她的想法转瞬即逝,因为……

她掐他颈的力道越收,他的腰腹力量越绷紧,劲儿也越重。

呜呜!

谢弦深,你混蛋……!

她又上了他的当!-

却盏学习散打和柔术不是一时兴起,她抱着很认真的态度在琢磨和加强。

专项馆几乎每天都去,谢弦深当她的私人陪练,不出一个月,却盏所掌握的进攻和防守技能已经超过同时期的经验程度了。

但耐不住练习得久了,她还是会出汗,尽管一身的汗也挡不住他把她扛进休息室里让她放松,再离开之后,却盏会觉得她练了一次散打和柔术,身体就会受“罪”两次。

“谢弦深,你节制点!”

却盏说这话都不是一次两次了,奈何他懂得怎么反驳啊,会勾着她叫宝宝,说,付出和回报是要成正比的。

她失了理。

然而在训练散打柔术过程的同时并不完全顺利,她也不是全能,对打动作偶尔会出错。

其实却盏个人觉得自己偏向完美主义,出错的次数多了,就好像在她一心筑来的完美主义里凿了个小小塌角。

“……怎么总是出错,我不想练了!”

有次,却盏越想自己出错的动作就越气,一气之下摔了的水都没喝完,直接摔在地上。

那瓶水摔的位置好巧不巧,正好炸开瓶盖把水洒在了他放在休息区的休闲包上,他的电脑也沾了不少的水。

却盏意识到自己闯了祸之后是要为自己善后的,但当下的心情让她很别扭,她担心他生气,事实上,他也没生气,只是抽了纸巾把电脑上的水轻轻擦掉。

“坏了吗……”她担心电脑坏了,他存的工作资料全都打水漂。

“没有,好好的。”

“你都不打开看看是不是好的……骗我也得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啊。”

“比起这个,我更注重你的情绪。”他说。

谢弦深说过,他想让她有什么想表达的情绪就表达出来,她生气了,他心里是高兴的。

“出现错误,我们纠正就好。”

他的耐心慢慢抚平了她的火气,可她都纠正很多次了,这个动作的错误不知道犯了多少次,他亲自教,她就像耐不住本能拐了肘,错误的动作果然是很丑的。

“盏盏,这种错误不是不可避免的。”她手腕上的绷带松了,他看到帮她继续缠好,“你出现的这个错误,认识到,想改正,这就已经很好了。”

“不用因为错误而对自身过分懊恼否定,因为学习的过程本就曲折。”

“来,我继续教你。”

他手把手地教她,练一次不行练两次,两次不行三次,周而复始,错误总会有被纠正的时候。

纠正错误之后,却盏开心了,和谢弦深对打的时候可是一点也没让着,拼尽全力,最后在他来不及反应的瞬间,她果断出拳,握紧的拳头直直朝他的正脸纵过去。

距离仅差三两厘,再往前一点,她就会把这拳打在他脸上。

空气停滞短刻。

说实话,却盏从练习到此,这是她第一次可以将进攻推他推得那么近,她的小表情是有些骄傲的,但她没有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对他说,看,我赢了,这次你是我的手下败将。

她只说:“我学会了。”

“谢谢你阿深。”

他笑,调侃他这位老婆大人要打也下手轻点儿,以后这脸还得挨她的巴掌呢。

语气都漫不经心。

却盏这么认真跟他道谢,他倒是挺会说,总归她的心情也变好了不少,不跟他计较。

散打这项技能的确如陆砚行说的不好学,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熟练掌握的,就算掌握了的知识也有可能会出现错误和偏差。

不过,时至今日,却盏也恍然明白有一项可以护身的技能是有多么重要。

她自己也可以保护自己了-

这段时间除了学习散打和柔术,却盏又见到了新奇想碰的东西。

那次在专项馆见到了谢聆,小姑娘和陆砚行对打没一个小时好像就离开了,她接到电话而露出表情是开心的,大概是很开心很开心的事情,所以,之前更板脸的谢聆一笑,却盏看到还惊了一下,觉得怪异。

问谢弦深才知道,是小姑娘复职了,事情调查真相水落石出,谢聆被同行冤枉而被停职接受调查,现在,终于还给她一个公道。

谢弦深看出了却盏还有什么话想问,“你心里又在打什么点子?”

却盏刚开始没讲,但在接触散打和柔术、这样她从没有接触过的领域里,真的像是打开了她的世界。

她斟酌用词,“我想学……”

“开飞机。”

后面的三个字,她是看着他的眼睛说的,这样足以证明她想学习的真心。

谢弦深似若在思考,却盏想学开飞机,他不是不同意,但她的性子在学习散打的时候还没有磨稳,如果……

“这次也不是三分钟热度,我保证。”

她还真就伸出四根手指,像小朋友一样板正儿地站定发四。

而后,又慢慢去掉了一根手指。

谢弦深点头,他同意,但全程,他得在她身边。

到了谢家私人停机坪,却盏一路上都在跟他说聆聆毕竟是专业飞行员,她教她就行,开飞机也是他教她吗……?

无疑,是的。

谢弦深要教她的不止是这个,还有其他。

谢家这处私人停机坪停泊的基本上都是私人直升机,复职之后,谢聆除开每天在航空公司专业训练场地训练的时间,有空了也会来这继续加练。

“聆聆。”

却盏一路小跑,手里提着的谢聆很喜欢喝的一款果乳,谢弦深告诉她的,可以“贿赂”小姑子。

谢聆收到了大哥要让她给大嫂带学教课的“要求”,提前时间点到地方等,人刚到,他们小两口就来了。

“谢谢,我刚喝过水了。”

“这是我和你哥的心意,可不能不收啊。”

谢聆对却盏早就改观了,就算大哥不说,她也愿意教她关于飞行的知识。

在这方面,谢聆和谢弦深的专业程度不分伯仲,但到底,谢聆训练的时间更多,开飞机之前所要调整的基础步骤更细化。

小姑娘讲到一些却盏听不懂的知识,没等她继续说第二遍解释,谢弦深已经整理好了观看更为直观可以更好理解的视频。

却盏看下来,心境刹时豁然开朗。

谢聆冷淡瞪了她哥一眼,整理了视频不先拿出来让却盏看,非得等到她讲的却盏听不懂再拿出来显摆,就想着让大嫂夸他,她这哥心机别提有多重了。

好一个孔雀开屏。

却盏也不知道谢弦深是不是故意这样的,要说故意,也说不上,他就是准备得齐全了点,加之,他准备的这些视频,她看了之后的确更能通俗易懂。

更像趣味视频,就像在教小孩子刚开始学认字似的。

她抬手抚了抚他的侧脸,以作奖励,他高兴了。

笑意都藏不住。

戴好专业设备,他们一同上了直升机。

却盏是新手,第一遍肯定不会让她先开,谢聆首当演示,直升机在京郊高空盘旋转了一圈降落在原地,跟着实操,却盏也更了解直升机的各项操作性能。

“好刺激。”飞了一圈之后,却盏感叹。

这种刺激又跟她玩跳伞、蹦极的那种刺激不一样,直升机带来的那种刺激是持续性的。

谢聆微微提唇,轻笑,“开飞机的乐趣可不止这些。”

第二遍再实操,谢聆就没跟着了,因为有她哥在她也不用担心什么。

是,她也不想当这夫妻俩的电灯泡。

有谢弦深在身边,却盏其实不担心什么,但意外确实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降临。

比如出现舵卡阻的情况,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会告诉她没关系,让她仔细回忆她看的那个视频是不是有可以处理具体情况的方法。

却盏心态也放松下来,对号入座,采用低进近的进近方式,在进近时稍放下总距,而后在直升机距离地面合适的距离时再向上提起总距杆。

再比如遇到发动机失效的情况,可以让直升机进入自转,根据高度距离是否选择“S”弯走位缩短下滑直线的距离。

学习开飞机,又和学习散打柔术不一样。

前者会遇到很多不知定论的危险,面对那些恶劣天气、低空敌对行动,碰到山丘、电线等障碍物又应该如何操作直升机而应对,这些的这些,他都在教给她。

再次降落,却盏偏头看向谢弦深,他在恢复各项仪表,并没有注意到她在看着他。

都说认真的男人真的很帅。

却盏认同。

在这段时间里,他教给她的东西太多了。

教她走出阴霾,勇于表达自身情绪,无论开心,抑或者生气;教她学习散打和柔术,哪怕在学习的过程中遭受挫败,他也会告诉她学习的过程本就曲折,让她可以拥有独身时保护自我的能力;在学习开直升飞机,过程中会遇到各种未知风险,他教给她如何正确应对及处理这些风险。

不仅如此,在却盏拥有这些傍身的技能之后,他带她重新走入名利场,带她结交资源,建立人脉,教她如何识人辨人;为她报工商管理、经济金融相关课程,带她提升自我,为她铺路;送她通往一张世界的机票,带她领略世界各地风土人情,拓宽视野。

她说,他教给她这么多东西,他不怕有一天她会抛下他吗?

他很轻地笑了下,说不会,因为他爱她。

爱不是嘴上说说而已那么简单,也不是送她玫瑰花夸她漂亮。

这些都是虚无,不作承诺,更称不上爱。

真正的爱是托举,是让她踩在自己的肩膀看世界,是带她成长,是扶级而上。

却盏很庆幸自己遇到了谢弦深。

对她而言,他真的,真的是很好很好的爱人。

她想要寻死告别世界,在手腕上一遍一遍划伤那些错乱缠绕的疤痕,他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自己值得爱与被爱。

曾经一度求死,现在,她更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时光。

这三个月,相比最开始,却盏的心态确实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亲人虽相继离世,但他们会在另一个世界陪着自己。

解开心结。

那个明媚张扬、恃美行凶的却盏也回来了-

京城地处北方,十月一来,再遇到点什么阴天、降雨的天气气温就更低。

拨开了窗帘,下雨了。

其实说到底,她还挺喜欢下雨的,不过这种情况最好窝在家里。

今天的计划是要外出上班,可日期不凑巧,偏偏选在了周末。

刚好,谢弦深也不用上班。

他们两个人,再加上一只猫,一起过一家三口。

这天却盏醒得早,看外面下了雨又猫回到床上,靠坐着打开电脑处理工作的事情,谢弦深还没醒,她偏过视线去看,轻弯唇笑了笑。

是她老公,睡颜都那么帅。

工作方面重入Rokori,继代言人什冬恩的风波舆论过后,Rokori这边再请代言人的方向定准了体育明星,对比流量更重的演员艺人,体育明星出现风波的概率定然会减小很多。

除此,还有重新置办的Rokori一百七十周年晚宴。

这些工作,都需要身为Rokori负责人的她一一过目安排。

可能是她敲键盘打字的声音吵着他了,却盏不经意低头,谢弦深轻蹙了蹙眉,看样子快醒了。

人醒是醒了,但做的事狗得不能不再狗。

眼睛一睁开,估计还没看清外面光线是亮是暗,男人手臂一抬就摁在她笔记本电脑上,电脑“啪”地一下闭合,不过半秒,却盏腰间就横过来他的手臂,带她倒回床面。

“喂……”

却盏打了半句话的消息还没发出去,小猫露出尖牙,“谢弦深你讲不讲理……”

得,这句话还没说完,后半句连说的权利都没了。

他把她圈在怀里更紧,“周末,上班可耻。”

她的脸是贴在他锁骨窝里的,加之他又抱她抱得这么紧,她差点都要呼吸不上来了,抬手就是狠狠掐在了他腰侧一把,他倒是还和以前一样,只当她闹着玩儿。

“真双标啊谢总。”却盏退了几分才能仰眸说话,“你上周末加班到凌晨才回家,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边说,两只小猫爪子目的性地在他的腰侧向腹肌那里摸,手感是真不错。

她摸了一遍又一遍,后面直接把他的上衣更往上推了些,继续摸。

对于却盏的控诉,谢弦深没有任何思考,“早上再来一次,怎么样?”

“谢弦深……”

他的行动能力是真快,她叫他名字的时候,他已经在她身前撑了身,却盏忍不住笑,推他,“你真的要节制点了!我说的话你当耳旁风是吧,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