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连日奔走,都紧绷着一颗心,这会儿知道事情已经有了着落,都放松了下来,只觉得浑身都酸痛。
苏敏也没驳了麻勒吉好意,直接住了进去,要是这地方连麻勒吉都不可靠,那这可真是天都要变了。
而且根本没有这个可能,麻勒吉是顺治爷时候的第一个举人,当时就真得顺治的喜欢,一直颇受重用,后来在陛下手里也是,不然也不会派到这江南重地。
所谓两江总督,说白了就是军职,是替皇帝把手这一片江山的人,他没必要为了那么一点点蝇头小利,毁了自己的前程,也失了皇帝的信任,根本就得不偿失。
而且从历史上来说,他也是没起过二心的。
之前袖手旁观多少是有点事不关己的心态,现在她找上门去,又点醒了他,他知道皇帝很看重更名田的事情,自然就是会认真起来了。
直到住进了麻勒吉得宅子里,丫鬟送来热水,新的衣裳,梳洗完毕,躺在干净整洁的床上,李奎善还不敢置信,居然这么快就解决了。
苏敏这一次回来,当真是救了家里。
只是他想到赤哈面对那个戏子的神态,好像在后面听了一个耳朵嫂嫂几个字,难道说,这个女子跟赤哈前头的福晋有关?
李奎善又开始操心起苏敏的婚事来,随即叹了一口气,到了今日他算是发现了,她这个外甥女的地位,可是非比寻常。
虽然这件事由不得他一个男人来说,但是这会儿也没旁人了,只有他最合适,李奎善就去找了苏敏。
苏敏先去洗澡换了衣裳,然后就昏天暗地的睡了一觉,她从来没有这般受累过,这一次为了父亲的事情,算是豁出去了。
不过一切都值得,如今只管等着就是了。
等着醒来,就已经是傍晚了,就看到李奎善过来,他支支吾吾半天,才问道,“那个女子是谁?”
苏敏这才懂了李奎善的意思,说道,“三舅,赤哈前头有个福晋,是他的表妹,今年刚去世,两个人长的太像了,我看着都惊人。”
“原来如此,那你……”这样倒是说得过去了,他就觉得赤哈也不是那种人,见个漂亮的女人就上前调戏的人。
苏敏压根没往心里去,听了这话诧异的看了眼李奎善,他却皱眉,说道,“那可是你未来的夫婿,你一点也不介意吗?”
等着李奎善走后,苏敏坐了半响,就像是之前在宫里接受这个婚事时候的想法一样,对于她来说,嫁给赤哈也好,扬古泰也罢,都是能看得到前景的,当然,可能还是有点不一样,赤哈并非扬古泰,做不到什么不纳侧福晋之类的,但是她知道,赤哈一定会好好待她。
这是他的性格导致的,就像以前的人说,结婚就要找个品行过得去的,到最后支撑你们婚姻的无非就是这个,加上她有皇帝的恩宠在,起码她这一辈子,会在他身边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
有个小丫鬟古来问年夜饭的事情,苏敏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去忙去了。
麻勒吉叫人送来了年货,厨房开始准备菜肴,借住的宅子,倒是看着有几分年味儿了。
罗武的女儿来寻他,他娘子没了之后就没成婚,把女儿寄养在兄弟家里,只在外面走镖赚钱,这一次也没想告诉她,结果她自己知道了。
罗武的女儿生的和他完全不一样,细眉,细眼的,说话的时候温声细语的,主动留下来要帮着苏敏。
这一顿年夜饭吃的,虽然家人不在身旁,但是事情却有了眉目,大家都放松了心情,加上菜肴丰盛,餐桌上有江宁人爱吃的十样菜,肴肉,盐水鸭胗,红烧鲢子鱼等等。
又过了几日,终于得到了麻勒吉邀请,一行人就去了总督府上。
苏敏在花厅见到了江苏巡抚乌勒登,他站在苏敏前面努力的解释着,“苏姑娘,令尊之事,恐是那常州孙员外欺上瞒下,本官定会严查此人,还令尊一个清白!”
苏敏知道这个孙员外就是常州当地的乡绅,掌握着前朝的藩王土地,这些人是准备把这个锅丢给孙员外了吧?
不过现在苏敏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先把父亲救出来再说,巡抚这样的人物,不是她想如何就如何的,如今他愿意让一步,苏敏也就顺势下台阶了。
当然,这件事她也不会作罢,但是总要等到回去见到皇帝在做判断,现在不好太过激进。
“抚台大人,既然您也认为家父或有冤情,眼下总督大人已下令重审,能否请您行个方便,让家父回家待罪候审。”
乌勒登捻着胡须,觉得这是个顺水人情,“苏姑娘孝心可嘉,此事倒也合乎情理,本官这就签个手令,你去苏州司监…”
“不是苏州,家父不是已被押到江宁了吗?”
乌勒登,“江宁?谁说的?他人一直在苏州。”
苏敏就把前几日的在苏州的事情跟乌勒登说了一遍,乌勒登还当是高湛怕万一把人调过来,说道,“苏姑娘,你不要着急,本官这就去探查一番,你放心吧。”
在乌勒登再三保证中,苏敏从总督府回来,她觉得乌勒登不至于到了这会儿还骗她,更何况有他也没有那个胆子。
李奎善已经在收拾东西,一行人准会回常州了,见到苏敏脸色不悦,问道,“可是不顺利?”
苏敏笑道,“三舅舅不要担心,无事,也可能我太小心了。”就把事情的原委跟李奎善说了,他听完说道,“希望是你多虑了。”
来的时候急匆匆的,回去的时候就轻松多了,不是骑马而是坐船回去,苏敏去街上买了许多的土仪,这时候就想着要是宝瓶在就好了。
不过这一路骑马太难,宝瓶自然跟不了,好在还有个罗梅,正是罗武的女儿,她在父亲口中知道苏敏的身份,一开始是害怕的,但是渐渐想出就发现,这世上就没有比苏敏更好的人了,人说话和气,没有一点倨傲的神态,还十分体贴人。
罗梅要比宝瓶话少一些,但是每次说话也都是恰到好处,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倒也很快玩到一处。
年后的码头有些冷清,因为许多人没有出工,苏敏站在船上,看着离岸边越来越远,她转身去了船舱,准备睡一觉,虽然修养多日了,但还是觉得没缓过劲儿来。
也不知道娘有没有好好用膳?别总是担心她吧?
***
府邸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旺,往里面丢了橘子皮,在屋内弥漫着一股清甜的香气,那拉氏心口却一片冰凉,她捏着那张已经摩挲起毛边的信纸,对着窗口的又打开看了一遍,下面日期显示是几个月前寄来的,内容是扬古泰已经告假,准备回来过年。
当时她还记得,刚收到信的时候,他阿玛还说什么,刚去就回来,这孩子不好好办差什么的,太不让人省心。
"这都几个月了?就算是走骡队也该到了。"那拉氏声音绷紧,"莫不是遇了什么事?"
舒穆禄正把玩着手上的核桃,闻言动作滞了滞,"不要胡说!"
那拉氏缩了缩脖子,一脸的担忧,“那您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年都过了,人还没看到,总要有个说法吧?”那拉氏说着就要摸着胸口哭。
舒穆禄没有办法,皱眉上前劝慰,“哭什么?没事儿都给你哭出事儿来了。”
那拉氏听闻这才止住泪水,怕真是给儿子哭出晦气来,这时一个小丫鬟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说道,“夫人,是大阿哥的信。”
“谁送来的?”
“驿站那边,说是这几天大雪没来得及送……”那拉氏听着丫鬟的话却迫不及待的拆开来,上面只写着几个字。
额娘,儿子有事儿耽搁,不日即归。
不孝子扬古泰。
“这写的什么?也不说去了哪里?归期也无?”那拉氏气的展了展信纸,但是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到底隐去了不少心中的担忧——
作者有话说:很多情节能不写就不写了,但是有些没办法,不写就过不了剧情。
这本书,不虐女主,没有绿茶,大家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也没有渣男。[红心]
继续求点营养液。
第37章
转眼间就过了元宵节,年节气氛未散,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元宵灯会的烟火气。
两江总督麻勒吉却在书房内坐立难安,他手中捏着一封刚收到的、来自常州苏敏的书信,询问父亲为何迟迟未归,如若再迟,她就要回京去了。
麻勒吉踹了下一旁的椅子,骂道,“乌勒登这个蠢材,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连个人都送不回来!漕运那边又跟我打太极,这人到底被他们弄到哪里去了?再这么下去,如何跟那位苏姑娘交代?主要是捅到京中去就糟糕了。”
宰相门前四品官,这种身边伺候的人才是最难缠的。
麻勒吉越想越烦躁,又摔了一个花瓶,这才觉得舒坦了一些,就在此时,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喧哗,似乎夹杂着呵斥,惊呼,以及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麻勒吉原本就烦躁,忍不住朝外喝道,“何事喧哗?”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推开,几名眼神锐利、腰佩腰刀的陌生汉子,瞬间控制了门口,紧接着,一个他做梦都想不到的身影,穿着一身寻常的藏
青色常服,缓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凝重的神色。
麻勒吉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足足愣了三息,然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书案后扑出来,跪倒在地。
“奴才麻勒吉,叩见皇上!”
康熙显得很疲惫,大抵是赶了很久的路,他没立刻叫他起来,走到他那张紫檀木大案后,随意地翻看了一下摊开的公文,然后才在落座。
“起来吧,朕也是临时起意,南下来看看,你这衙门,倒是比京里还难进些。”
麻勒吉躬身站着,头都不敢抬,心中却开始惊疑不定了起来,皇帝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奴才不敢!”
梁九功端了茶水进来,麻勒吉赶忙接过,亲自奉了上去,“陛下,喝茶。”
皇帝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喝了一口,放下,说道,“麻勒吉,你乃朕父皇钦点状元郎,父皇常赞你才学见识,对你寄予厚望,朕亦因此对你高看一眼,期许你能成为国之柱石。”
“结果呢?更名田此等关乎国策民生,在你眼皮底下,清官蒙冤,豪强与漕督勾结,而你,身为总督竟听之任之,袖手旁观,直至事态不可收拾!”
麻勒吉冷汗直流,心里把乌勒登骂了无数遍,要不是他弄不好,这会儿他早就可以好好交差了,“皇恩浩荡,奴才有罪!”
康熙看着浑身颤抖的麻勒吉,眼中的厉色稍缓,说道,“朕今日训斥你,是因其事可怒,因其行可叹!更是因为朕对你,终究与他人不同!”
麻勒吉不住地磕头,心里生出无限的悔恨来,陛下如此看重于他,他却如此疏忽,一时红了眼睛,说道,“陛下!奴才昏聩无能,辜负圣恩,罪该万死!恳请陛下革去奴才一切职衔,重重治罪!奴才绝无怨言。”
“行了,起来吧,如今之际你更该是想着如何将功抵过!”
过了片刻,麻勒吉坐在下首的椅子上,额头因为磕的太狠了,已经鼓了包,他却没空去管这个,
他再也不敢有丝毫隐瞒,将前后经过和盘托出。
皇帝脸色逐渐阴沉下来,“哦?如此说来,你和乌勒登都是依律办事?问题全出在漕运和赵员外身上?”
恰在此时,门外侍卫禀报:江苏巡抚乌勒登求见总督大人。
皇帝冷笑一声,“来得正好,宣他进来!”
乌勒登进来就到了端坐主位,面色冷峻的年轻人,以及椅子都不敢坐实了,正乖顺的跟猫一样的麻勒吉,他何时见过他这模样?
“乌勒登,见到陛下还不跪下!”
乌勒登再一看,来人穿着寻常衣服,但那眉眼,但居然就是皇帝,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皇帝厉声问道,“乌勒登,朕问你,那常州知府苏知政在何处?”
乌勒登磕头如捣蒜,心里头想着,那苏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一个宫女居然能让皇帝亲自出宫来……但是这会儿他没空想这个,说道,“皇上恕罪!人本该在苏州。”他现在只能顾着自己了,漕运牵扯进去,只怪他倒霉,说道,“有人把苏大人调走了,但是微臣没有下手令,那只能是漕运的高湛了!”
乌勒登溃不成军,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高湛。
皇帝眼中怒火燃烧,“好一个漕运总督!在他们眼中一个朝廷命官居然可以如此随意处置。”
他猛地站起身,不再有丝毫犹豫,下达了旨意,“麻勒吉!即刻点齐一营兵马,将漕运总督高湛,还有常州的孙员外一家,给朕围了,将他本人革职,其家眷一体看管,等候审讯,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麻勒吉应道,连滚带爬地出去执行命令,这是他将功补过的机会,自然要好好表现。
等着一行人出去之后,皇帝像是泄了气一样靠在椅背上,梁九功心疼的给皇帝捏肩,说道,“陛下,要不要奴才去喊了苏姑娘,赤哈大人古来觐见?”
皇帝摆了摆手,说道,“不急,朕也想去常州瞧一瞧。”既然出来了就总要看一遍,“陈大人总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要不是这一趟出来,朕也看不到这些个阴奉阳违的恶相!”
“叫人送热水来吧。”
麻勒吉的福晋,带着一家子过来行礼,庭院里跪了一排的人,皇帝摆了摆手,叫人起来,态度十分的可亲。
福晋把上房让了出来,这会儿已经收拾好了,叫人又去提了热水过来,皇帝好好的洗了个澡,又换了衣服,躺在床上,上面刚刚熏过香,虽不是他惯用的,倒也有些安神的作用,只是翻来覆去的如何也睡不着。
片刻后,皇帝喊了梁九功进来,问道,“谍报可到了?”
梁九功趁着皇帝休息,自己也去梳洗了一番,这会儿换上了衣裳,看着也是非常的齐整,说道,“到了。”
皇帝起身,坐在椅子上,拿着谍报细细的看了起来,好一会儿直接把谍报丢在桌上,发出啪的声音来,“好一个为了漕运!”
梁九功在一旁不敢说话。
“叫依尔觉罗进来。”
等着依尔觉罗进来,皇帝神色认真的说道,“你带着一队人,去常州……”只是等着依尔觉罗准备抬步离开,突然又说道,“被车,朕准备亲自去。”
***
回到常州之后,苏敏每日里照料母亲,和大嫂,二嫂一起打牌闲聊,又逗弄几个侄子,日子倒也过的顺遂,这是她许久没有享受过的亲情,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开始担忧起父亲来,已经去了两封信给麻勒吉,第一封回信则是说在办理,第二封还没回消息。
苏敏想着,要是在没有消息,那肯定要去江宁直接问了,但如果是麻勒吉也难以解决的事情呢?
陛下应该收到了赤哈写的奏折吧?他也肯定会有决断吧?如果这时候等到了皇帝的圣旨,也未必不是一个助力。
其实苏敏知道皇帝在江南各有安插,其中江宁织造就是最关键的地方,也或许在父亲苏知政被抓的时候就已经通知了京里。
想起江南织造就想起出宫前皇帝的叮嘱来,有事就找曹大人。
如果麻勒吉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就只能去找江宁织造的曹玺,就是后来那位有名的曹寅的父亲。
苏敏心事重重,一抬头就看到赤哈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蟒袍,系着玉带,一派宗亲贵公子的派头,实在是一表人才。
“我瞧着你中午吃的不好,特意去买了一些糕点。”
赤哈一直知道苏敏爱吃甜的,所以见她这几日食欲不振就去买了许多糕点过来,苏敏接了过来,道了谢,吃了一口,嘴里甜滋滋的,只觉得烦恼都少了一些。
赤哈踌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阿敏,我那天把张凤带回来,只是因为不能见死不救。”
苏敏就想起那天的事情来,两个人准备坐船回常州,那张凤就突然来寻了。
当时她泣不成声,原来,附上有个贵客席间吃醉了酒,手脚不干净,她就用簪子刺伤了对方,总督大人震怒,原本要将她发卖了,张凤却说和赤哈熟识这才逃过一劫。
跟在张凤后面的是上次见过的那位总管,他是来核实这个身份的,如果赤哈承认,两个人是相熟的,麻勒吉就说看在他的情面上,人就送给赤哈了。
至于会不会让苏敏不高兴?对于麻勒吉这等身份的人来说,福晋和这等戏子那就是天差地别,不过一个玩意,难道苏敏还会跟一个玩意生气?
到了常州之后,赤哈就把人安排在外面的一个宅子里。
苏敏点头,说道,“赤哈哥,我省的。”她自然也懂赤哈的意思,不过举手之劳,能救一个人的性命自然是好的,这时候瞧不起戏子,但是她好歹也是生长在根苗正好的世界,对于帮助别人这种事,也不会推脱。
赤哈继续说道,“阿敏,我给了一些银两,卖身契也给她了,以后不会再有瓜葛了,我答应过陛下,会好好照顾你。”
随即提起另外一
个人来,“还有扬古泰,他要是知道这件事,恐怕要打死我了。”
苏敏听了笑,也想起扬古泰来,真是许久没见了呀。
赤哈一直担心苏敏生气,他可是知道,苏敏在这等事情上很小气的,所以特意过来解释了一番,但是看她毫无芥蒂的样子,无奈的说道,“你这丫头,我这儿说的战战兢兢的,生怕你生气,你倒是一点都不介意,我好歹也是你未婚夫婿,怎么一丁点醋都不吃。”
苏敏听了忍不住检讨自己,是不是太豁达了,但对着一直照顾她,待她这般好的赤哈,她也不想对方太太难堪,直白的说道,“因为我知道,赤哈哥哥要是对我不好,陛下肯定不会绕过你的。”
赤哈这才笑了,摸了摸她的头说道,“你这丫头,真是有好大的靠山呀。”
“可不是!”
两个人相视一笑,只觉得各自心里坦坦荡荡的,又像是小时候那般亲密无间了起来。
但是笑完,苏敏有皱起眉头,“赤哈哥,你说为什么这件事会拖这么久?总督大人又是含含糊糊的?”
赤哈听了也认真了起来,“这里面牵扯的人物,恐怕不小。”如果只是举手之劳,麻勒吉肯定会努力推进这件事,但是如果要动一个封疆大吏呢?麻勒吉在没有圣旨的情况是不会轻易跟这种人撕破脸的。
“是漕运总督吧?”苏敏只要闲下来就琢磨这里面的事情,靠着她所知的线索,已经理出了七八分了。
但是她以为那些人看在皇帝的份上,总会给她一些颜面,但是没想到,总有人冥顽不灵,或者说她的分量太轻了。
这么一想,苏敏直接坐不住了,她要去找曹玺,如果曹玺也没辙……苏敏一时茫然,如果皇帝就在她身边就好了。
他还没收到赤哈的折子吗?就算没收到赤哈的,她写的信呢?她后面也送了一封信过去,从驿站加急过去,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京城了。
忽然苏敏想到一个可能,说道,“那些人这般冥顽,就是不想推行这个政令,甚至连总督大人的颜面也不给,押着父亲不放,我们甚至不知道父亲被押在何处,那你说他们已经如此做派,还能放我们走出这个常州吗?”
赤哈心中一凛,在屋内踱步了一会儿,说道,“为了万一,不如我们先去江宁?”
苏敏赶紧起身,她知道这一次反对父亲的人是常州本地的乡绅孙家,在本地可是地头蛇,,真要闹起来,她未必躲得过去。
“我去跟娘说一声。”
苏敏觉得那些人真要做什么,只会对他们俩动手,但是万一呢?苏敏不敢赌,他们都能劫持朝廷命官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有时候,有些人为了一点利益,能做出叫你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来。
这些日子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大家都心里有数,所以苏敏一说,就没人反对,老太太说道,“我跟你们一起去,你们没有我不行。”
苏敏哭笑不得,说道,“祖母,您就别添乱了。”
大嫂小李氏个能干的,很快就让人收拾行囊,苏敏总觉得有些不安,一再跟她说,有些东西能不拿就不拿。
上午定下来,下午的时候就已经要出发了。
罗武又来帮忙,好在家里是走镖的,可以找到镖师,楼船,这些都是他们拿手活儿,很快就凑齐了人手。
一行人上了马车,宝瓶有些不高兴的努了努嘴,指着后面一辆马车说道,“她怎么也跟过来了?”
宝瓶说的是张凤,赤哈已经放了她自由身,她哭了一场,倒也没有纠缠,听闻他们要去江宁,就说自己在常州是投奔赤哈大人的,既然他无意,自己就准备回江宁了,只想跟着搭船。
赤哈倒觉得不是什么事儿,一个女子自己出门确实不便,想着把人送回去,这件事就彻底结束了,问了苏敏,倒也应了下来。
但是宝瓶很不高兴,说道,“真是好大的脸。”
马车很快就到了码头,罗武嫌他们搬的太慢,甚至自己动起手来,好在他们听了苏敏的话,没准备多少行礼,很快就收拾好,船也启航了。
行驶了二日,苏敏渐渐的松了一口气,运气好,是顺风的船,船主说大概一日就可以到江宁了,忽然间有个小船靠了过来,苏敏警觉地看了过去。
船上有两个人,一个年轻人,一个满脸胡茬子,根本看不清脸,就是觉得很壮实,壮的跟熊一样的。
年轻人人穿着一身粗布短打,风尘仆仆,脸上甚至带着些许污垢和疲惫,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腰间挂着一把长刀。
李奎善看到年轻人,说道,“老三?”
原来这人正是苏家的老三苏东峰。
李氏听了动静,走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红了眼眶,“老三,你到底去了哪里?”
苏东峰的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急促,“别说这些了!我没时间解释!我一直没露面,就是在暗中查访爹的下落!”随即看了眼船只走的方向,苏东峰语速极快,“你们这是要去哪儿?江宁?”
“对。”
“那就好。”苏东峰松了一口气,然后后面那个熊一样的男人也跳上了船,别说,人看着很蠢,但是动作特别轻巧。
苏东峰说道,“这是我的恩师崔越。”
苏敏觉得这名字如此文绉绉的,人怎么完全不一样。
一行人凑字一起,苏东峰咕咚咕咚的喝了一口水,这才说道,“我一直没露面,就是在暗中查访爹的下落!”
“你知道父亲在哪里?”苏敏激动道。
“爹是被漕运的人秘密关押在一处私牢里,那帮人现在吵翻了天,孙员外想下死手永绝后患,漕运那边有些人怕事情闹得太大,不同意,另一些人又想留着爹作为将来谈判的筹码。”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无比凝重,“但我刚探到的消息,他们争执不下,最后似乎达成了共识,决定不管那么多了,要先下手为强,他们派出了大批人手,不只是赵家的打手,还有漕帮的亡命徒,要把我们家全部…”苏东峰说不下去了,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到时候死无对证,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对漕运的人来说,这更名田的政令不止是常州的这些土地,一旦开了头,还有整个江南的那些土地,那是多少万顷?是一笔叫人侧目的银子,也怪不得会这么拼命。
漕运的俸禄低的很,对上头的人来说,也就是收些好处,但对于漕运的人来说,这是吃饭的碗没了。
“真是一帮亡命之徒!”
“那父亲呢?”
那些人决定对她们下手,肯定也会对苏知政下手,苏敏着急的问道,苏东峰说道,“我遇到一个兄弟,他说会帮我护着父亲。”
“什么?一个陌生人,你就信了?”
苏东峰红了眼睛,“能怎么办?漕运那边人人太多,我只有五成的把握,你们这边我还要护着,我能怎么办?”
他说着就哭了起来。
崔越安抚的拍了拍苏东峰的肩膀,替他解释着,“苏大人是最后的底牌,他们不会轻易动手,你们这里更为着急,所以就先过来了,好在苏姑娘聪慧,居然早就有所应对。”说着超苏敏笑了笑,居然有点很还和蔼的味道快一点都不凶,又继续解释着。“而且我我师父也在那边,你们放心吧,那个人的身份也核实过,好像是叫扬古泰?”
“他?”苏敏惊住了——
作者有话说:上一张最后一段给了扬古泰戏份,之前的删了,好奇的宝子们可以看下,但是不看也影响不到剧情。
这时候的两江总督真的叫麻
勒吉哈哈开始也想笑。
很多背景剧情我都删掉了,因为昨天宝子们说推进慢,扬古泰找到三哥的场景也没写,只能这么带过了,靠亲们自己脑洞了。
晚安[红心]
第38章
苏三哥一天一夜没睡,见家人安稳,就找个地方小憩去了,崔越则是在一旁护着船只,其实船上还有赤哈,罗武等镖师,不需要他如此辛劳,苏敏劝了几次,说道,“催师父,您也歇会儿吧。”
乍一看这崔越,因为胡子拉碴的,还以为年纪不小了,但是等着仔细瞧瞧,还是能看出对方挺年轻,也不知道如何当上了苏东峰的师父,想来也是有几分本事的。
崔越笑着说道,“不碍事,等着东峰醒了再去睡。”
苏敏也就不劝了,大嫂让丫鬟端了饭食过来,他吃了六个馒头,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问,“还有吃的吗?”
大嫂都惊呆了,说道,“有,这就叫人去拿。”
等和苏三哥醒来,崔越这才去歇息,李氏在一旁看着苏三哥用用膳,忍不住在一旁问了许多事情,原来这几年苏三哥一直在外面,本来想参加武举的,是苏知政不让,觉得他太跳脱了,要让他稳一稳。
“就是跟师父,还有师祖住在山上,自己砍柴做饭,师父真的会偷懒,什么都丢给我……他做出来的饭难吃死了,后来我听说他居然是崔家人。”
崔家是江南的书香名门,但是自从前朝覆灭,家里就没人出仕了,没想到那个跟熊一样的汉子居然是读书人家的孩子。
李氏也是吃惊,问道,“可成婚了?”
“没有,家里给他说过一个婚事,他直接跑出来了,到现在还没回去,说是要跟家里断绝了。”随即放下碗筷,喝了一口茶水,说道,“听说之前有个青梅竹马,可惜女子入宫去了,他就说一辈子不娶,后来就这样了。”
李氏叹息,说道,“还是个痴情人。”
苏敏听到宫里两个字,忍不住问道,“你可知道叫什么?说不定我还认识。”
苏三哥摇头,说道,“没仔细问,怕师父伤心。”
***
晚上,另一边船舱内,张凤独自倚窗坐着,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河岸景色,神色淡淡的,美貌却无生气,她打开包袱,里面放着一把短刀,在夜色中发出锐利的锋芒。
与她一帘之隔的前舱,苏敏正与家人吃着晚膳,船夫做了一个鱼锅子,李氏就把人都喊了过来一起吃,小李氏的一对双生子喊了过来,如今两个人六岁,虎头虎脑的,尤其稀罕人,苏敏忍不住捏了半天孩子们的脸颊,肉肉的超级可爱。
“姑,别捏了,我能吃鱼了吗?”老大嘟着嘴说,老二也附和。
苏敏忍不住笑,给孩子们夹了鱼肉,说道,“吃吧。”
老太太非要跟了过来,这会儿正眯着眼睛给李氏挑鱼刺,二嫂则是抱着孩子,一边吃饭一边往外看,大概是在等苏东清过来用膳。
李氏很忧心苏知政,但是现在也不可奈何,一旁的苏敏也很担心,但是却怕母亲一直哭对眼睛不好,低声说着宽慰的话,“娘,你就放心吧,扬古泰七岁就能骑马射箭了,而且他身上有官职在,总会护着父亲。”
苏敏也很奇怪扬古泰怎么在这里,甚至牵扯进了漕运的事情,他不是在四川?当时去四川的时候还信誓旦旦的说要立功什么的。
难道说是接到了赤哈的信?气不过跑来的?倒不是苏敏自恋,是扬古泰这小子打小就是这样冲动,还真有可能是。
她怕搞错还特意问了苏三哥容貌,全对上了,就是他本人。
李氏连连点头,这一会儿,气氛虽凝重却透着家人的温情。
崔越正抱着碗吃,苏东峰对苏敏低声道,“小妹,到江宁码头了,我把你们送到总督府门口,看着你们进去,我就得立刻返回漕运!”
苏敏点头,刚想说,她准备去找曹玺问问,看看有什么法子……突然间,侧后方一条快船如同幽灵般猛地靠了过来,大家都吓了一跳,老太太拉着李氏,小李氏抱着两个孩子,二嫂子则是抱着孩子靠在小李氏后面。
船未稳,数支利箭已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嗖嗖的射来,狠狠钉在船舷和篷顶上!
“躲起来!”苏三哥厉喝一声,自己已拔刀出鞘!
那些亡命之徒开始疯狂围攻,试图上船,苏敏将母亲、外祖母、嫂嫂和孩子们紧紧护在船舱角落,面色苍白却异常镇定:“都别动!躲好!”
崔越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沉声道,“这是有备而来,冲我们来的。”他对苏三哥道:“阿峰,我帮你打掩护!看到旁边那条船上那个带着黑色头巾的人了吗?擒贼先擒王,杀了他!”
苏敏以为崔越要亲自冲杀,却见他猛地从一个旧包袱里掏出一排排闪着幽蓝寒光的柳叶弯刀,他双手一扬,无数飞刀如同疾风骤雨般激射而出!
“啊!”“呃啊!”对面船上顿时响起一片惨叫,瞬间倒下去好几个人,攻势一滞!
苏三哥趁此机会,猛地跃过船舷,精准地扑向那条船上的头目,刀光一闪,那头目惨叫一声,毙命当场!
然而,这边刚解决一个,旁边黑暗中又猛地窜出三四条小船!更可怕的是,船底传来咚咚的闷响,水面上泛起阴影,有人潜水过来正在凿船底,船身开始剧烈摇晃,场面瞬间万分危急!
“我去解决水下的!”崔越二话不说,一个猛子扎入冰冷的河水里,不过片刻,船周围的水面便泛起大团大团的血花,砸船的声音戛然而止,船身也暂时稳定了下来。
另一边,苏三哥,赤哈的随从,以及罗武几个镖师,组成一道人肉墙壁,死守船舷,刀光剑影间,将试图跳上船的亡命徒一个个砍落水中。
苏敏去拿了自己的弓箭来,虽然她射的不远,但是对付那些想上船的人还是绰绰有余的,至于害不害怕?她经常跟着康熙去打猎,倒也不是那么紧张,当然,第一次对付凶徒,她还是恐惧的,可是她退缩,那些人就会要了她的命和家人的命,她不能退缩。
苏三哥很快就发现,几个凶徒刚靠过来就被羽箭射中,然后倒入水中,再一看后面,居然是苏敏在偷偷的射箭。
他都没想过,苏敏居然有这样的箭法。
场面一时胶着的状态,凶徒久攻不下,攻击有些停滞,大家稍微放松了一些,就在这时候,一直瑟缩在角落的张凤,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朝着苏敏后心刺去,
“小心!”赤哈余光瞥见,惊骇大喊,刀插在凶徒身上,手中只有刀柄,他顾不得其他,直接把刀柄丢过去。
苏敏却早就有所准备了,从刚才她就发现,张凤神态不对,虽然瑟缩的躲在一旁,但是旁边的镜子映出她淡薄的眉眼来。
只是这会儿太急,她没空去管这个事儿,谁知道比她预料的还糟糕,这个人居然是对面一伙儿的。
苏敏一个闪身躲开,她跟着皇帝学过一些防身的功夫,伸手要比寻常人好一些。
张凤动作利落的躲开赤哈的刀柄,却没能躲开另一个飞刀,她惨叫一声,跌落在船板上,原来崔越丢了一把飞刀过来,射中了她的胸口。
赤哈冲过来,面色难看的制住了张凤,“张凤,你为何要如此?”他刚才心有余悸,好在苏敏反应快,不然他真的难以想象,只是再看张凤那张熟悉的脸,又生出几分不忍来。
张凤见事情败露,忽然癫狂地笑了起来,笑容凄厉而扭曲,“为何?你们这些天生富贵的贵人懂得什么,我们不过是想活下去,想吃一口饱饭罢了,是你们断我们的财路,就是不给我们活路。”
苏敏厉声斥道,“活路?你们的活路就是要吸干百姓吗?光你们想吃饭,那些田里的农户就要饿着肚子?为何不敢去与豪绅争利,只会欺压最无力反抗的百姓?不就是因为
他们好欺负?你有什么可委屈的?”
张凤脸涨得通红,好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又道,“我能如何……我一个弱女子,从小长在漕运,那就是我生我养我的地方。”
她眼中的光熄灭,吐出一口血来,那是崔越的飞刀所致。
赤哈脑子里一片空白,这吐血的模样,和逝去的表妹重叠在一起,那时候表妹也是这样望着他,好似要把他记一辈子一样。
张凤泪眼婆娑地看着赤哈,声音变得凄楚,“赤哈大人,事已至此,求您给我一个痛快吧。”
赤哈看了眼周围,苏三哥就丢了一把刀过去,苏敏都有些于心不忍,不是看不得张凤这个结局,而是她太像赤哈的福晋了。
两个人还见过面,当时婚宴上的赏赐还是她去送的,那女子笑吟吟的看着她,虽然羸弱一些,但是却是很温婉的女子。
赤哈捡起刀,张凤去他手里拿,低垂着眼睑里露出几分得逞的光来,然而,赤哈并没有把刀递给她,而是手腕一抖,噗嗤一声,刀直接刺穿了张凤的心口。
小李氏赶紧挡住了孩子们的眼睛。
赤哈看着张凤瞬间惊愕,扭曲的表情,眼中亦有痛楚,声音却冷硬如铁,“我成全你。”
张凤死死盯着他,嘴唇嚅动,用尽最后力气在他耳边挤出了几句话。赤哈听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握刀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张凤缓缓软倒在地。
夜渐渐深了,大家都处于僵持的状态,赤哈说道,“大家坚持下,很快就有救援了。”遇袭之初,他就派人出去了。
苏敏的手都拉麻木了,弓箭也不够,老太太看见,就从地上捡起来递给她,苏敏感激的笑了笑,继续射箭。
突然,那些围攻他们的亡命徒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般,一个个惨叫着中箭倒地!
众人惊愕望去,只见河岸两旁不知何时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弓箭手,火把如龙,照亮了夜空!更令人震撼的是,一艘巨大的,有着鲜明水师标志的战船正破开夜色,缓缓驶来,船侧那黑洞洞的炮口,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战船船头,一人负手而立,不怒自威,他的声音透过江面,清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格杀勿论!”
大家心神一震,苏敏几乎一眼就认出了皇帝,她摸了下湿润的眼眶,赤哈也是激动的搓了搓手,要不是怕在场的人知道,差点就跪下来磕头了。
河水不再清澈,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破碎的船板,撕裂的帆布,以及各种说不出来历的杂物漂浮在水面上,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一具具随波逐流的尸体,有的穿着漕帮的服饰,有的则是黑衣蒙面。
天色墨黑,无星无月,只有官船上的灯火在水面投下摇曳破碎的光影,更衬得四周黑暗深不见底。
几艘小船过来,领头的人说道,“诸位,请上船。”
苏敏就扶着母亲李氏,小李氏带着俩个孩子,还有二嫂一家子,都上了船去,另外几个仆从则是整理着行礼,放在了另一个船上。
孩子们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很快就沉沉睡去。
官船很大,几乎都安置了仓房,苏敏让其他人去休息,准备去拜见皇帝,李氏抓着她的手问到,“阿敏,刚才那个年轻公子就是总督?”后又觉得不对,她听苏知政说过,两江总督是顺治爷时候的状元郎,岁数应该不小了。
“娘,他不是。”
李氏就不敢问了,只哆哆嗦嗦的说道,“娘现在什么都帮不上你,唯独一样,你要自己小心。”
“娘你放心,他是好人。”苏敏只能这么说了。
终于脱离了险境,李氏等人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巨大的疲惫感袭来,几乎倒头就睡,舱内很快只剩下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
苏敏和赤哈走到了一间更为宽敞的舱室门前,看到了熟悉的梁九功,他笑着打招呼说道,“可算是见着两位了,里面请,少爷正等着呢。”
梁九功在外面都称呼皇帝位少爷。
两人推门而入,康熙皇帝正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河面,听到动静转过身,但看到苏敏安然无恙,眼中还是流露出明显的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苏敏直接扑过去就抱住了皇帝的大腿,哭诉道,“陛下,您怎么来了?奴婢还以为见不到您了。”
皇帝哭笑不得,脸上是十分无奈的神色,说道,“你这是作甚?快起来。”
赤哈其实也很激动,他要不是个男子,要顾忌体面,不然也很想去抱住康熙的大腿,实在是叫人意想不到。
当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说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个人也是累坏了,坐在皇帝左下角的椅子上,把来龙去脉细细的说了,苏敏提起父亲的时候,眼眶也红了,要不是皇帝不让,又想去抱大腿了,说道,“陛下,救救微臣的父亲。”
“朕来之前就得到了密报,已经派人去了。”
“多谢陛下!”
俩个人都松了一口气,顿时就觉得疲惫不堪,皇帝温声道:“天色已晚,先去歇息吧,一切等明日再议。”
赤哈行礼后退下,舱内只剩下康熙和苏敏。
苏敏刚想起身,却见康熙身形忽然晃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撑住了旁边的桌子,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潮红。
苏敏惊得站起,“陛下?”
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探向皇帝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苏敏心疼的说道,“陛下,您在发烧。”
皇帝想摆摆手表示无碍,却一阵头晕目眩,竟直直地向后栽倒,苏敏急忙用尽力气扶住他,梁九功听到动静也跑进来,两个人把皇帝安置在舱内的床榻上。
梁九功喊道,“来人,快去请郎中。”
郎中很快被带来,诊脉后说是“劳累过度,邪风入体,引起的高热”,开了方子煎了药,苏敏接过药碗,小心翼翼地吹凉,然后扶起意识有些昏沉的皇帝,一点点将药喂了进去。
她又打来冷水,拧干帕子,轻柔地覆在他的额头上,为他物理降温,苏敏就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守着,不时更换帕子,烧终于退了下来。
郎中再来把脉,只说如今安好,明日再来诊脉。
苏敏不敢离去,她坐在床沿边,见皇帝微微蹙眉,她把手轻轻的放在额头上,她记得小时候母亲这样会让她舒服一点,不知过了多久,极度的疲惫终于让她支撑不住,伏在床沿边,沉沉睡去。
睡梦中,总觉得有人在压着自己,她睁开眼一看,看到皇帝的脸压在她的手上,睡得香甜,两个人姿势显得有些过于亲密了。
日光下,苏敏发现皇帝的睫毛很长,显得很漂亮但是她知道,这一双眼睛的主人有着多么威严的目光。
她不知道皇帝为什么会在这里,有些答案似乎触手可及,但是等你想去正视它的时候,又显得太不可思议。
是为了她吗?
她不敢吧手抽出来,放了好一会儿,感觉到皇帝的身子动了动,他的嘴奴了下,碰在她的手心上,那么软,又那么温柔。
她感觉心脏在砰砰的跳,一种隐晦的,藏在心底的情绪,似乎快要压不住了。
梁九功探着头,小声的指了指外面,苏敏就看到赤哈正站在门口,她小心翼翼的把手抽了出来,好在昨天的汤药里有安神的,皇帝很快就又睡了过去。
苏敏走出来,看到赤哈神态,他很憔悴,胡子拉碴的,眼睛也红彤彤的,似乎是一晚上没睡,两个人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山脉,呼出口的气也带着清晨的凉意。
赤哈体贴的拿了一件斗篷给她披上,说道,“别冻着了。”
“赤哈哥,你是不是有事跟我说?”
“是。”赤哈不知道如何开口,好一会儿才说道,“我昨天去把张凤埋了。”
江风吹来,吹的苏敏发丝清扬,她听赤哈暗哑的说着以往的故事,“小时候我很讨厌我表妹,她娘胎里带着病,体弱,不能吹风,不能多食,总是
诸多的挑剔,偏偏我额娘还总让我照顾她,我只能看着其他小伙伴儿去玩,自己坐在屋里陪着她玩九连环,一来二次还好,时间长了我自然是不愿意的,所以被阿玛打了一顿。”
“打的很痛,到现在还能感觉到那种皮开肉绽的滋味。”
苏敏想到赤哈居然有这样的事情,她一直都以为赤哈就是这样,体贴温柔,中规中矩,和煦如风。
“慢慢的我也习惯了照顾她,只是心里总是不甘,后来入宫来,也是一直都战战兢兢的,每次看你和赤哈都没心没肺的就觉得,很羡慕。”
苏敏笑,她记起来当初扬古泰非要跟皇帝比摔跤,每次都把皇帝赢了,回去被阿玛骂,下次比试还是不会让,至于她,则是在如何看着恭顺,身体里总有现代人的思维,有时候真的藏不住。
他们俩确实是有些天真,那时候赤哈就已经开始这么懂事了吗?
“我从来没想过其他,反正从小就订了婚,表妹一定会是我的福晋,她是我的责任,再后来成亲后,她总是很唠叨,说我穿的太少容易风寒,又说我吃的太多,不爱克化,每次我去围猎都会给我缝一个厚厚的护膝,甚至让我走不动路。”
苏敏知道这个事儿,当时绑的太紧,扬古泰帮着解开的。
“还很喜欢哭,我稍微不耐烦就哭,然后我爹娘就会骂我。”赤哈语气很轻,“我对表妹谈不上多在意,但也只是我的福晋和表妹而已。”
“后来她病故了,我起先倒也没什么,只是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总会梦到她,我觉得对不住她,我甚至想过,她如果不是我的福晋就好了……可她的遗物里,都是关于我的,小时送她的玩具,甚至一个随意涂鸦的画,都会珍藏在柜子里。”
赤哈的眼睛充血,充满了痛苦,“本来都已经忘了,我以为忘记了,然后遇到了张凤,你知道她昨天最后说了一句什么吗?”
苏敏摇头,赤哈说道,“她说,我们来世再见。”
“表妹也这么说过。”赤哈突然捂住脸,苏敏看到泪水从他的指缝了流出来,她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赤哈哽咽的说道,“我知道她不是表妹,我知道的……”
“阿敏,对不住,这婚事可能要作罢了。”
苏敏点头,“好。”
赤哈接过苏敏的帕子,擦好眼泪,又是那个俊秀和煦的赤哈,他有些无奈的笑,“你怎么一点都不在意呢?你这丫头,当真是没心没肺的,难道满京城这许多人,你就没有生过什么爱慕之心?”
“我不晓得。”苏敏低垂着眼睑,挡住了自己的心事。
苏敏回到了仓房内,皇帝已经醒了,刚病过的人,眼神特别的清明,深邃,阳光洒在脸上,连他脸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到,十分的年少英挺,他正专注的看着她,暗哑的说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赤哈说这婚事不成了。”
皇帝皱眉,说道,“怎可如此儿戏?去,喊了赤哈过来,朕要给好好问问他,到底是如何想的?简直就是混账!”康熙说着就咳嗽了起来。
苏敏赶紧拿了温水给他,等着喝完,这才说道,“其实也不怪赤哈哥。”
皇帝恨铁不成钢,说道,“你怎么还替他说话?要真是不成了,你的名节就毁了,朕一定要给他治罪!”
看着康熙藏不住的担忧神态,苏敏直接扑了过去,一下子就抱住了皇帝的腰身,常年习武,骑射不断,他的身形非常劲瘦,腰也很细。
皇帝愣住了,看着拱在自己怀里的姑娘,有些不知所措,好一会儿听到她闷闷的说道,“陛下是特意来寻我的吗?”——
作者有话说:就说是,对对手指,新书名咋样?[让我康康]
第39章
阳光透射进屋内,像化开的蜂糖般漫过窗棂,地板,把屋内月白色的帐子侵染的更加明亮温暖。
皇帝举起手半天,最后还是轻柔的落在苏敏的头上,呼吸都轻了许多,说道,“成何体统?快放开!”
说的话很严厉,但是语调过于温和,着实没什么力度,苏敏刚才也是一时冲动,现在却觉得闻着皇帝身上那个熟悉的味道,非常的让人安心,只是这个姿势也过于亲密了,她耳根微红,顺势放开了皇帝。
“奴婢就是太高兴了。”
皇帝瞪了眼苏敏,说道,“你就是个不省心的,出去歇着吧,喊了赤哈进来。”
苏敏乖乖的点头,就退了出去,赤哈正胡子拉碴的在船舷上吹风,显然一直在外面散心,听了这话,朝着苏敏笑了笑,就走进了房间。
苏敏站在原地看着江景,行驶了一个晚上,江宁成越来越近,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好像,陛下还没回答她,哎,这时候也不好再去问了。
刚才只是一时激动,现在回头想,陛下应该是因为更名田的事情吧?毕竟江南可是重地,她能感觉到皇帝在努力筹钱,大概是想要撤三藩了。
虽然努力的这么想,可是为什么,心里又觉得有一丝丝甜,那种隐秘的,藏在心底的,想要如何努力都要压不住的情绪,似乎有在蠢蠢欲动。
她胡思乱想着,连赤哈什么时候出来都没察觉。
苏敏不知道赤哈是怎么跟皇帝谈的,只知道出来的时候,额头都磕破了,踉踉跄跄的,扶着墙壁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见到苏敏担忧的望过来,朝着她安抚的笑了笑,说了一句话就让侍从搀扶着下去了。
那句话很轻,苏敏没听清,但是她感觉那个口型好像是在说,对不住?
看来退婚的事情谈完了,不过苏敏也知道会谈妥,因为皇帝不会让她受委屈,不可能明知道赤哈不愿意,就非要让她们成婚。
她第一次去问梁九功,“陛下在休息?”
梁九功说道,“刚喊了麻制台大人过来,苏姑娘,你怎么还不去歇着?昨个儿可是几乎熬了一夜了。”
苏敏确实是困了,只是似乎手上还残留着,抱住皇帝的那种感觉,她又摇摇头,努力的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等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宝瓶端了早膳过来,说道,“夫人,少爷们都已经用过了,姑娘快用膳。”
饭食稍显简单,一碗白米粥,切半个的咸鸭蛋,两个奶馍馍,不过经过昨天的劫后余生,她胃口大开,居然都给吃光了。
然后梳洗换了一件衣裳,直接去了外祖母住的房间,果然这会儿大家都凑在这里,大家默契的没有问皇帝是谁,倒是让苏敏松了口气,大概李氏已经叮咛过了。
“已叫人去救父亲了,娘你只管放心。”现在这时候,她只能等消息了。
大哥家的双生子跑出来,拽着苏敏的胳膊,撒娇道,“姑,我们也想学射箭。”
苏三哥他们在船舷上,所以孩子们没看到他帅气杀敌的神态,倒是看到苏敏在船舱门□□箭了,倒是觉得射箭很威风。
苏敏觉得这不是坏事,笑着说道,“好呀,等父亲回来,我就跟他提。”
另一边,罗武在房间内跟其他镖师闲聊,话题不免就绕道了苏敏身上,其中有个镖师说道,“这苏家姑娘的体面也太大了吧?咱们坐的可是军中的战舰吧,你看还有炮口呢,平时可很少会进河口。”
罗武可算是见过苏敏的本事的,就是两江总督见了她都是客客气气的,抽了一口焊烟,吐出烟圈来,说道,“少见多怪,我上次跟苏姑娘去两江总督府,那麻制台大人的大公子还跟我说过话咧。”
“哎呦,罗哥,你去总督府呀,怎么没跟我们说过呢。”
罗武笑眯了眼睛,得意的像个狐狸,“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再说也是托了苏姑娘的脸面。”
“我连府衙都没去过呢,你居然去过总督府,怎么样,总督大人是什么样?是不是家里的物件都是金子,就连喝茶的茶碗也是金碗。”
“没见识的东西,人家不用金碗,用
的宫里御制的一种瓷器叫什么来着?”
“官窑?”
“对对!”
几个人把罗武围在一起,语气热烈而崇拜,只把他高兴的不行了,其中有个问道,“昨天那个站在船头的少年郎是谁呀?哎呦,那个气派,看着不是普通人。”
罗武其实也不知道,但是他感觉这个人应该是个了不得人,而且昨天苏家人都没说,他就觉得大概是不想透露,狠狠的敲了敲问话人的脑袋,说道,“虎子,你去给我沏茶去,说了这么多话,口渴了。”
大家都是在外面走江湖的,眼力见是都很好,马上就换了个话题。
他们做这一行,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知道的就得装糊涂。
到了江宁之后,一行人下了船,苏家人被安置到了之前麻勒吉借住给他们的宅子,皇帝派人护着院子,怕是漕运的人再来闹事。
她昨天几乎一夜没睡,这会儿放松了下来,盖着被子就睡了一觉,睡梦中,她似乎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她入宫快一年了,离魂症还会发作。
小小的康熙绷着一张脸,坐在垫着厚厚明黄色被褥的床上,腰背挺直,正怒目望着她,“放肆,你如何坐在龙床旁边?”
苏敏的离魂症又犯了,甚至感觉到自己身子摇摇晃晃的,快支撑不住了,她直接扑过去就抱住了康熙。
这个小孩怎么这么严肃呀。
小康熙被苏敏扑倒,直接躺在床上,两个人贴在一起,苏敏感觉到了那种说不出来的玄妙的感觉,他像是定海神针一样,身上有着莫名的气场,让她的心神也跟着安定了一些,这难道就是那个道长说的龙气?太舒服了,她用脸蹭了蹭小康熙的脸颊。
很软,平时看起来严肃认真,端茶的时候,水温稍热一点都会瞪着她的小皇帝,说起来并不可爱,甚至还有些叫人恼恨,但是脸居然这么软,肉肉的。
“奴婢的离魂症又犯了,陛下,让奴婢靠一靠。”
小皇帝脸涨得通红,想要喊人,“来……”
“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苏敏真的急了,用手腕捂住了他的嘴,随即又觉得不妥,凑上去,也不知道怎么就把自己脸压在他的嘴唇上。
小皇帝就亲在了苏敏的脸颊上。
时间突然停滞住,苏敏也愣住了,瞬间,小皇帝的耳根都红了起来,推开苏敏,骂道,“放肆!”
顾问行听到动静跑了进来,苏敏被小皇帝推开,离魂症又犯了,开始意识模糊,晕过去了。
睡醒的苏敏揉了揉眼睛,外面阳光正好,洒在屋内,像是点点碎掉的星光,她有些睁不开眼,好一会儿才适应,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都以为自己忘掉了。
下午,苏敏正在给皇帝沏茶,忽听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喧哗。
她心中一惊,快步走出去,只见几名浑身是血,尘土满面的侍卫正抬着两个担架,踉跄着冲上院子里。
前面那张担架上的人,瘦得脱了形,衣衫褴褛,裸露出的手腕脚踝上满是深可见骨的铁链磨出的疤痕,但那轮廓,分明是她日夜牵挂的父亲苏知政。
苏敏的心脏猛地一缩,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父亲!”
男人勉强的抬头,看到苏敏的时候,眼中露出惊喜的神色来,艰难的开口说道,“是阿敏吗?”
“父亲,是我。”苏敏靠了过去,握住了苏知政瘦弱的手。
“别哭,我伤不重,他……你去看看他。”说着指了指后面。
苏敏再一看,后面那张担架上的人,更是让她如遭雷击,竟然是扬古泰,他躺在那,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惨白,嘴唇干裂。
往日里神采飞扬的眼睛紧闭着,他胸前的衣襟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隐约可见下面包裹着厚厚的,仍渗着血丝的绷带。
苏敏从未见过这样的扬古泰,在她印象里,他永远是那个意气风发,充满活力的,而他现在安静地躺在那里,每一次呼吸都显得那么艰难。
麻勒吉的长子额真跑出来,吓了一跳,赶紧安排房间,然后去喊郎中。
两个人安置在了相邻的客房里,苏敏守在父亲身边,他高兴地看着苏敏,摸了摸她的头,说道,“我无碍,就是他们不给我饭吃,时常又不让睡觉,养一养就好了,快去看看那个叫扬古泰的小伙子,他本来不应该受伤的,是替为父挡了一刀,现在也不知道如何了。”
苏敏十分吃惊没想到居然有这样的内情,擦了擦眼泪,点头,去了隔壁的房间,扬古泰躺在床上,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看到红了眼睛的苏敏,眼中骤然亮起光彩,他甚至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牵动伤口而变成了痛苦的吸气。
他带着一种近乎孩子般的邀功语气说,“阿敏,你看,我把你爹爹救回来了。”
一旁的郎中正在查看伤口,说道,“刀伤从锁骨下方斜划至心口附近,再偏一寸,便神仙难救,大人真是好运气。”
苏敏眼泪就扑簌簌落了下来,坐在床沿上,靠了过去,说道,“扬古泰,多谢你。”她一直都知道扬古泰就是这样的性子,只要他下定了决心做一件事,就会豁出去了。
这时皇帝闻讯赶来,他虽然脸色仍有些病后的苍白,但帝王的威仪已重新回到身上,他看到重伤的扬古泰,眼中更是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扬古泰见到皇帝,挣扎着想行礼,被皇帝按住。
扬古泰喘息着,却强撑着精神,“陛下,微臣不仅救回了苏大人,更重要的是…”他示意侍卫将一个沾血的木匣呈上去。
“微臣在他们欲销毁的文书里,找到了这个漕运总督伙同江苏巡抚,以及京中几位大员,这些年私吞漕银,倒卖漕粮,甚至暗中克扣河道修缮款项以中饱私囊的明细账册,还有他们与盐枭勾结,贩卖私盐的往来书信,记录得一清二楚!”
皇帝正是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件事,如今正是有了证据,自然大喜,这足以彻底肃清漕运和江南官场的积弊,露出笑意来,“扬古泰,朕本来想要责罚你,私自跑来江南,擅闯漕运,倒是没想到,做了这许多事情。”
扬古泰委屈的说着,“微臣可是跟陛下告假了,陛下也是准了的。”
“朕是让你回京过年,不是让你来江南添乱!”皇帝冷着脸说道。
扬古泰脸色苍白,耍赖道,“陛下,微臣就算是将功抵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您现在可以给我和阿敏赐婚了吗?微臣觉得,微臣比赤哈更合适,他和阿敏的婚事不是说权宜之计吗?那就纠正过来。”
扬古泰虚的,身体软了下去,但眼睛却无比期待的看着皇帝,居然有点可怜巴巴的味道。
苏敏明白了,扬古泰大概还不知道她和赤哈的婚事算是作罢了。
但是扬古泰这般,她有点感动,但是又有点想笑,他可真是一点都不放过机会呀,但是她的目光又扫到他胸口上的伤,又觉得心有余悸,差点就看不到扬古泰了。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皇帝目光复杂地看向苏敏,“扬古泰,这要看苏敏自己的意思。”
苏敏看着床上那个为了救她父亲几乎付出生命的男人,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期盼的目光,往日里他所有的好涌上心头,比起赤哈,她当初当然是更期望嫁给扬古泰的。
可是……赤哈的话还在耳边,阿敏,你真的就没有爱慕之人吗?
苏敏突然就想到那个尊卑有序,等级森严的宫廷,巍峨的像是一个国家的命脉,那里好像是有个吃人的怪兽,吞噬着你的青春,梦想,还有活力。
慢慢的,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会不会也像张氏一样,像一朵凋零的花朵?
似乎手上还残留着对方身上的温度,只是很快苏敏就暗自摇头,没有,也不能有,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轻轻的点了点头。
扬古泰眼中爆发出无比璀璨的光彩,那光芒甚至驱散了他脸上的苍白神色,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此生最重要的使命,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昏睡过去,嘴角却还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微笑。
康熙垂下眼睑来,从屋内走了出去,阳光正好,铺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手指用力的攥紧了袖口,直到布料起了细褶才松些。
远处天很高,不知道谁家放了风筝,他抬了抬眼,又低下头,挡住了他目光中的冷意。
苏敏
一直守在这边,时常照顾下父亲,又来查看扬古泰,中间赤哈也来过,苏敏一直以为扬古泰看到赤哈会揍他一顿,当然,这会儿的扬古泰肯定没办法起身,但是骂人总是可以的。
结果扬古泰大抵是觉得抢了赤哈的婚事,倒是老老实实的和他叙旧,还眉飞色舞的讲起自己如何在漕运私牢里大闹一场。
弄的苏敏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其实他和赤哈的婚事早就不算数了。
赤哈还是那样,和煦的笑着,还时不时笑骂他几句做事太过冲动,似乎三个人还是老样子,但是赤哈眼中藏着一丝抑郁,像是解不开的心结。
李氏来照顾父亲,大嫂和二嫂帮趁着,苏敏就省出时间来,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在照顾扬古泰,苏家人对扬古泰都充满了感激,甚至苏知政都让她只管照顾好扬古泰就行。
苏知政看着吓人,但是没有内伤,只是被那些人饿的,养一养就是没事,扬古泰的伤却很重,郎中说起码要修养一个月才能出门。
隔了几日,皇帝对这次的事情有了决断。
首犯漕运总督贪墨漕银,倒卖漕粮,构陷朝廷命官,意图杀人灭口,罪大恶极,着革去一切职衔,大理寺三司会审,从重处置,其家产抄没,家眷一律发往宁古塔。
常州豪强孙家,侵占田产,行贿官员,勾结漕帮,抄没全部家产,其本人就地斩立决,家眷一律发往宁古塔。
凡账册、信件所涉漕运各级官员,无论品级高低,一律按名捉拿,严审。
江苏巡抚乌勒登有悔过之举,免死罪,革去江苏巡抚一职,贬为庶民,永不叙用。
除了这些自然还有嘉奖,苏敏接到消息的时候,三哥苏东峰简直高兴坏了,说道,“阿敏,皇恩浩荡,陛下任命父亲为江苏布政使,从二品,赏金银缎匹,赐御笔匾额。”
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一家子都高兴坏了,到了这会儿,他们才意识到,那个尊贵的年轻人应该就是皇帝陛下。
这段时间,麻勒吉缩着脖子做人,一点都不敢大意,对暂住在家里的几个人,也都是礼遇有加,生怕皇帝迁怒与他。
好在漕运的事情全部处理完,皇帝也没提及他,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皇帝又病了,原本计划要回去的时间,自然要拖后了。
梁九功过来询问苏敏,“苏姑娘,您何时回去伺候陛下呀?”
苏敏知道梁九功不会无缘无故的这么说,问道,“梁公公,这是出了什么事?”
梁九功就诉苦道,“陛下风寒一直未愈。”
苏敏一直以为皇帝的病了好了……她马上起身就说道,“我这就过去。”她慢慢的走到了皇帝暂时居住的潜龙居,这是麻勒吉亲自改的,还自己亲手挂上去,那马屁拍的,简直就是没边了。
过了正月开始,天气就暖和了起来,风中没有那么冷的寒意了,苏敏站在门口颇有些踌躇,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紧张。
“可是谁在那边?”里面传来皇帝略带沙哑的声音。
“陛下,是奴婢。”苏敏就推了门进去了,皇帝额头上系着带子,穿着白色里衣,外面罩着一件灰鼠皮的大氅,正在案桌上写字。
苏敏在案前站了好一会儿,皇帝只当没有看到。
苏敏垫了垫脚,想起自己每次惹皇帝生气是怎么办的?好似每次哭一场就管用了,但是今日没带生姜,干哭也哭不出来。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心虚什么。
“陛下,您那个字写歪了。”苏敏看到皇帝一个字写的不对,好心的说道。
皇帝直接把笔丢了出去,结果动作太大,剧烈的咳嗽了起来,苏敏赶紧给他倒茶水,然后递过去,一边轻拍一边说道,“陛下,快喝茶。”——
作者有话说:名字又改回来了,感情是水到渠成的,别急别急。[让我康康]
第40章
皇帝喝了点温茶,这才觉得舒服了一些,他舒了一口气,靠着椅子坐下,又去看苏敏,见她神态急切,动作又十分细致,心里那一点怒意也消散了一些。
“皇祖母催朕回京去了。”皇帝说着指了指一旁从京中送来的急报说道。
苏敏自然知道皇帝不能待太久,那边政务离不开他,皇帝也不可能长久的不露面,而且她记得,皇后好像也快要生了。
“可是,您还病着呢。”苏敏想起皇帝刚才咳嗽的样子就觉得这时候出门不太好,总要把身体养好才是。
“无碍,若是骑马身子自是受不住,只是回去的时候倒也不用那么着急,先坐船到达山东,在从那边坐马车回去。”
这时候北方还很冷,通州,天津一代已经结冰,所以只能坐船到山东,再换陆运,当初她那么着急出发,就是担心河面结冰了。
不过皇帝过来的时候,一定是骑马来的,这风寒也必然是因为骑马受了寒,累着了。
苏敏心里像同时揣了一颗糖,泛起甜意,只是很快心口又沉了下去,这一股甜里裹着心慌,她想要去抓住,但是又怕握不住。
屋外的阳光投射进来,洒在苏敏的脸上,或许因为这几日照顾扬古泰有些累了,看着清减了一些。
皇帝心想,那许多侍从,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何必如此亲力亲为?
苏敏低垂着眼睑,看不到她的情绪,但是他知道,只要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上挑,灵动而狡黠的样子有多可爱。
“你是要留下来照顾扬古泰,还是跟朕回去?”
苏敏愣住,她抬眼,看到皇帝抿着嘴,正冷冷的看着她,目光里是她很陌生的疏冷,她知道,自己终究是让他不悦了。
可是又能怎么样呢?
屋内异常的安静,苏敏知道这是皇帝最后给她的一个机会,可是,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麻勒吉特意送过来,摆在案桌旁边的西洋钟,滴滴答答的想着,平日听着不算急迫的节奏,这会儿听着却像是催促的音符。
皇帝的身子一点点的僵硬,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暗沉了下来,好一会儿,他甩开了袖子,扫掉桌上的笔墨砚台,发出哐当的声音。
他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神态倨傲,说道,“既是你选择,那就如此吧,朕会给你们下指婚的旨意。”
苏敏脚像是生了根,无法挪动一分,她知道自己该退下了,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但腿就是不听话,她原本想着,体体面面的离开,终究是如此针锋相对了。
“陛下是,不管奴婢了吗?”
苏敏语气委委屈屈的,这会儿眼中居然就有了泪珠子,好不可怜。
皇帝要给气笑了,摸了摸微凉心口,暗哑的说道,“阿敏,你到底有没有心?”
苏敏老实的回答,“有。”说着眼泪就滑落下来了,顺着脸颊,落入地上的红绒毯里,最后消失不见,就如同她心底深处,那个她想要努力压住,想要去忽视掉的悸动。
好一会儿,苏敏听到皇帝叹了一口气,似乎十分无奈,又似是认命,说道,“你这丫头,向来喜欢狐假虎威,朕要是不管你了,岂不是要委屈死了?罢了,把金豆子收一收,朕自是会护着你。”皇帝最是看不得苏敏这般。
“陛下待奴婢的恩德,奴婢一辈子不会不会忘的。”
“好了,就会说好听的,退下吧。”往常这句笑骂苏敏的话,今日却有点沉重的味道,皇帝似乎累及,靠在椅背上,又或者是不想去看苏敏红红的眼睛,闭着眼睛说道。
苏敏转身离开,到了屋外,说起来个晴朗的天气,偏偏觉得有点冷。
她想起那个小时候的事情,她晕倒了,当时还以为就这么完了,毕竟自己做了那么多不合规的事情,小皇帝又一向严谨,像个小老头似的,做事板板正正。
但是她醒来的时候发现
,自己躺在炕头上,小皇帝的一只手被她紧紧的握着,他坐在她身边正在看书。
眉眼清秀的孩子,原本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却如此的少年老成,早慧卓越,也是苏敏头一次遇到。
苏敏看了眼两个交握的手,手指短短的,尤其是她的,还肉肉胖胖的,倒是尤为可爱。
再后来,皇帝就算是默许了,只要她难受,会愿意伸出一只手来让她握着……
苏敏心里沉甸甸的,好像陷入了冰冷的寒潭,那水就漫到了身上,裹着股透骨的冷,把每一寸皮肤都浸得发僵。
想挣扎着往上浮,每吸一口气,都像把潭里的冷水吸进了肺里,胸口发闷,连心跳都慢了半拍,闷闷地撞着肋骨,像怕被冻住似的。
苏敏回到了扬古泰养病的屋子,郎中正在给他换药,伤口已经结疤了,但是现在看着依然触目惊心,她都不知道扬古泰当时是用什么心情,去挡这一刀的。
扬古泰看着苏敏盯着伤口看,不在乎的说道,“阿敏,一点都不疼的,真的。”
苏敏看着他额头因为疼而冒出的汗珠子,拿出帕子来给他擦了擦,虽然结疤了,但还不是完全,有些细微地方,还是没有愈合完全,所以上药会疼。
扬古泰笑的灿烂,露出洁白的牙齿,像个小太阳,一如既往的让人觉得心暖。
郎中换了药就出去了,屋内只剩下苏敏和扬古泰两个人。
“阿敏,等我好了,我们就去杭州如何?看那三潭映月,还有……你不是想去岭南,我带你去玩,陛下说让我好好修养,等身子好了再回去。”扬古泰说着,露出几分忐忑的神态来,那只手在苏敏的手旁边转悠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胆子,悄悄的收回去了。
苏敏记得自己是提起过岭南,不过那是现代的岭南,而不是这时候……如果走水路就要四五十天,但是如果走海运就只要二十多天,不过路上说不定会遇到海寇,就麻烦了。
而且就算要去,那也是夏季末以后呀,那时候有甜糯可口的荔枝,龙眼,柚子,还有她最爱的芒果,别说,到了这会儿,就吃过一次荔枝,那还是皇帝特意赏赐的,要知道在现代,她都一兜子一兜子的吃。
别人说吃多了会上火,她一次吃个十斤也没事,按照她闺蜜的话来说,说她没心没肺,所以自然不会上火。
苏敏想起来就流口水,她说道,“现在去又没什么好吃的,要夏天去。”
“那我就躺几个月,夏天刚好病愈,然后咱们去岭南,最近就在江南玩,这里也有许多好玩的。”然后凑在苏敏耳边悄声说道,“我在西湖边上有套宅子。”
苏敏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时候事情?”
“还不是你小时候总嚷嚷说什么,最美不过西湖景,要是能在岸边窗口一边观雨景看西湖,一边喝茶就自在了。”
苏敏有些有些感动,好像扬古泰就是这样,总是会把她的话记在心里。
“行,到时候你不许嫌我烦。”扬古泰什么都好,就是做事没耐心,不过一会儿就嚷嚷要回去。
扬古泰说道,“那不会,阿敏,我欢喜还来不及呢。”他想起自己在四川,接到赤哈的来信,心都要凉到了半截,那种痛苦……好几日他都是浑浑噩噩的,差点没从马背上摔下来,他不想在经历了。
苏敏跟扬古泰闲聊,都是要去哪里玩,吃什么,怎么过去,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和憧憬,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她的心也平静了下来,她想,这样似乎也不错。
可即使如此对自己说,也还是个不眠之夜。
皇帝是一周后启程回京的,走之前还见了苏知政,苏敏看到父亲出来的时候泪眼婆娑的,他其实一直都觉得自己这个命是交代在这里了,但是眼睁睁看着百姓们流离失所,没有所依,这才想着坚定的执行下去。
他是没想到皇帝会亲自下江南处理这件事。
当然,苏知政其实觉得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当今陛下是一位难得的君主,但是也不至于如此亲力亲为。
难道是因为他们家的阿敏?
说起来,皇帝待他们家阿敏确实是有些不同寻常。
苏知政有许多疑问,但是他把这些埋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他一个做父亲的,却没怎么养育过女儿,她自小就是在宫里长大的,他有什么资格问呢?
阿敏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两江总督麻勒吉钦点了一队亲兵,还有带着长子额真一同护送皇帝回京,这时候,该知道他身份的人也都知道了,不知道的也猜出了七八分。
启程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皇帝感冒未愈,坐的是马车,一会儿到了码头则会换上船只,一路往北。
苏知政带着家人在门口跪拜,还有麻勒吉的家人,包括孩子们也都出来了,苏敏跟在父母身后,乖巧的跪着,却也不敢抬头,似乎这样,心里就再也不会起涟漪。
***
皇帝走后,天气渐渐的暖和起来,等着看到树枝发芽,小草冒头的时候,扬古泰已经可以在屋内自由行走了,郎中说,只要注意,别用力气就行。
扬古泰是个坐不住的性格,这几个月算是到了他的忍耐极限了,就迫不及待跟苏敏说,“咱们去杭州吧。”
苏敏最近跟家里人住在一起,自从皇帝离开后,她就让人把扬古泰挪到了自己住的别院里,虽然麻勒吉的福晋很是和善周到,但是她还是觉得在自家比较自在。
苏知政要比扬古泰好得快,他虽然舍不得女儿,但毕竟心系公务,先去了一趟常州,交接了许多事情给新任的知府,然后再去苏州任职,据说父亲回去的时候,许多百姓都在路口等着,看到马车进来,都齐刷刷的跪着行礼。
这一次皇帝雷霆手段,彻底打击了漕运一党,使得一直在观望的江南其他知府,都不敢把更名田的政令束之高阁,而是真正的推行了起来,收益的人群不止数十万的百姓了。
如此,不说皇帝的威望在江南百姓中极为高,就是苏知政也是水涨船高,百姓们爱戴他,同僚之间也不敢对他敷衍,毕竟可以直面陛下,这是何等的恩宠?
皇帝微服私访的事情,已经都传遍了,大家虽然没见到,但是有上峰被传召去问过话,所以也知道并非以讹传讹。
苏知政为官多年,一直都觉得有心无力,这一次却有种如鱼得水的感觉,只有李氏还留在江宁,她想要多看看女儿。
还有苏三哥和他的师父也一并留了下来,他本就喜欢到处游玩,最近正带着崔越到处寻摸美食。
对于扬古泰的提议,苏敏有些犹豫,总觉得他的病还没好利索,当时可是差点没命了,那狰狞的刀疤如今还在胸口上。
扬古泰就说道,“你不是要给一个人送信,那人是不是就在杭州?而且咱们坐船去,又累不着,还能在船上吃鱼锅子,你不是一直想吃?”
苏敏就想起张氏托付的信来,差点把这件事给忘了,年初就是皇后的预产期,然后就是张氏的,也不知道她会不会顺利诞下孩子?
因为苏敏不记得康熙后宫里有张氏这个妃子,所以一直都有点担心,那样一个美人,就是看着都是赏心悦目的,苏敏真的希望她能活的快乐些,有了孩子,有了期盼,人自然就会有了奔头了。
不过千万别是公主呀,因为康熙前头几个公主可都是抚蒙了,想到张氏自然就想到了皇帝,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京城了吧?也不知道太皇太后是不是很生气……她当时在书房瞄了一眼那信笺上的内容,太皇太后的语气前
所未有的严厉。
其实等着皇帝成婚之后,太皇太后就不在管前朝的事情,也很少这么严厉的指责皇帝了。
苏三哥听闻他们要去杭州,正愁着不知道去哪里玩,自然要跟着,苏敏听了也高兴,能和家人多相处自是高兴的,苏三哥要去,崔越也在,路上自然是安稳了一些。
让人没想到的是李氏也想跟着,她是一天都不想跟女儿分开,如此一来,人数居然也不少。
一行人定了船只,就启程去了杭州。
崔越行走江湖多年了,很容易就买到了新鲜的鱼,看着热疼的鱼锅子可惜的说道,“再过一阵子就是鲥鱼期了,要是那时候你们还在江南,我一定请你们吃。”
苏三哥对这位师父不像是传统师父那般敬爱,还处处挤兑他,说道,“师父,你连船资都是我给你付的,哪里有钱请我们吃鲥鱼?”
崔越也不生气,说道,“我水性好得很,到时候自己去捞,放心吧,保管让你吃个够。”
苏敏觉得真就是奇怪,这样一个像熊一样的男人,反而脾性却是最好的
一时大家嘻嘻哈哈笑着,日子倒也过得很快,李氏有女在身边,又是坐着船,不像马车颠簸,脸上渐渐红润起来,满面笑容的。
苏敏看在眼里,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她是真的担心母亲的身体,主要是太羸弱的,无奈她和自己分开八年,如今如何也不肯在离开了。
在船上玩了七八日,终于到了杭州,大家都去了扬古泰买的宅子,别说,虽然不大,但是靠着西湖,景色怡人。
管家有点紧张,一直都没见过新主人,见了扬古泰带着人来,叫人收拾房间,换洗衣裳,倒也是安排的妥当。
苏敏的房间窗户靠着湖边,一打开就能看到。
清晨,她打开了窗户,湖面如一块温润的翡翠,倒映着远处层峦叠嶂的黛色群山,山影与波光交融,偶有鸳鸯游来,搅碎了一池平静,荡起银鳞般的细碎光斑,温柔而宁静。
苏敏一时都看醉了,只觉得日子这般平津而快乐就足矣了,有些事儿就忘掉吧。
***
最近宫里的气氛有些压抑,似乎太皇太后一直都在跟皇帝闹脾气,病了许久一直不肯见任何人。
梁九功再是愚钝也感觉到了皇帝的情绪不对,好似从江南回来就一直这样,看着十分的平静,但是又似乎处处不对,他也说不上来,难道是因为太皇太后生气了?
这一日早上,皇帝又去给太黄太后请安。
苏麻喇姑面色恭敬,对皇帝福了一礼,低声道,“皇上,太皇太后凤体欠安,已经歇下了。”
皇帝倒也没说话,就静静地站在慈宁宫门外,一言不发地等待着。
天气渐渐沉了下来,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冰冷的春雨。
过了片刻,苏嬷嬷走了出来,轻声道,“皇上,雨大了,太皇太后请您进去。”
太皇太后正襟危坐在榻上,脸色阴沉,手中捻着一串佛珠,见他进来,眼皮都未抬一下,皇帝上前,规规矩矩地行大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良久太皇太后才缓缓开口,“皇帝辛苦了,这一趟江南,走得可还痛快?整治漕运、肃清吏治,真是好大的功业啊。”
“皇祖母,您息怒!”皇帝跪了下来。
她忽然将佛珠重重拍在案上,猛地抬头,“你跟皇祖母说实话,你冒着天大的风险跑这一趟,真的只是为了那漕运的事情还是为了其他?”
太皇太后说道这里,目光扫了眼在一旁的苏嬷嬷,意味不明,苏嬷嬷忍不住瑟缩了下身子,她也听闻了大概,只是心里始终不敢相信。
太皇太后的声音有些悲切,“你皇阿玛当年,为了个董鄂氏,是怎么把朝堂搅得鸡犬不宁,怎么把自己的身子熬垮的?还有你皇祖父,太宗皇帝,为了宸妃海兰珠,连松锦大战的捷报都顾不上,连夜往回赶,宸妃走了,他也跟着去了。”
“你那年出天花,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被叫去守在承乾宫看着董妃,你一个人孤零零躺在冰冷的阿哥所里,是谁给你喊的太医?”
太皇太后的声音也哽咽,“帝王最忌讳的就是专宠,轻则乱后宫,重则误朝堂,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要做一代明君。”
“皇祖母息怒!孙儿时刻谨记自己是大清皇帝,万万不敢学皇阿玛,请皇祖母明鉴!”
太皇太后缓缓坐回榻上,似乎仿佛耗尽了力气,“去吧,记住你的身份责任,你首先是皇帝。”
“孙儿谨遵皇祖母教诲。”
皇帝退出了慈宁宫,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他知道这件事瞒不过太皇太后,但还是小看她老人家的心思,只是恐怕皇祖母不需要担心了。
一只放出去的鸟儿,又怎么会回来?——
作者有话说:这一段不会太长的,很快就会回去了。[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