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在苏敏的印象中,康熙一直都是那个虽然年岁不大,却是个少年老成,很有成算的人,好似,天塌下来也都有他在,如山岳,伟岸踏实。

但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憔悴的康熙。

明显瘦了一圈,衣服套在身上都宽大了许多,脸颊都凹了下去,露出颧骨来。

苏敏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而这个恐惧她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金大腿似乎要危矣,生出的恐慌,还是心中藏着,那一处极为隐秘的的情绪再也难以压制。

“哭什么?朕还活着。”皇帝从容的说着,随后拿出帕子来,只是伸出手来,又犹豫了下,不知道该不该给苏敏拭泪。

犹豫间,只觉得一阵寒颤袭来,他哆嗦了下,手上的帕子就掉在了地上。

苏敏敏感的察觉到了皇帝的不适,见他闭眼,咬紧牙关,正像是忍受着什么痛苦,额头上冒出汗珠子来,她忙上前搀扶着他,拿了帕子出来细细的给他擦拭。

皇帝本想推开,只觉得疼的心烦意乱的很,越来越暴躁,但是握住了苏敏的手,她从来没干过粗活儿,除了射箭的缘故,有几处茧子外,旁的肌肤柔嫩无比,握起来,像是一团棉花一样软。

不自觉的握紧了苏敏的手。

好似这样,能减少一些痛苦。

好一会儿,其实也就片刻,或许是太不舒服,只觉得时间漫长而已,皇帝舒了一口气,放开苏敏的手,上面却因为用力有了红痕。

皇帝盯着瞧了一会儿,说道,“捏疼你了。”

苏敏却满不在乎的说道,“陛下用了些力气而已,不疼。”随即看了眼案桌上奏折,熟练的规整好,然后去扶着皇帝说道,“陛下,这会儿应该歇着了。”

皇帝

被苏敏扶着,倒也顺从的起来了。

梁九功看着快哭了,好家伙,终于有人能劝得动皇帝了,这拖着病体还要坚持看折子,他看着真就不知道怎么劝。

当然,他一个奴才也不敢劝呀,就是顾问行那个老东西不也只能干着急。

还是苏姑娘有本事,不愧是被皇帝当做亲闺女一般的人,这情分就是不一样,他早就知道这一点了。

所以上次还跟顾老东西说过一次,结果那顾问行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好似他是傻子一样?到底谁傻?这紫禁城里可没比他机灵的了!可把他气坏了,神气什么?你看,他说的就是对的,苏姑娘回来了,陛下就不看折子了!

屋内的地龙烧的很暖和,苏敏闻到了熟悉的龙涎香,她扶着皇帝坐到了炕上,上面铺着明黄色素面的垫子,松软舒服。

“是皇祖母叫你来的?”

苏敏点头,屋内空气凝结,两个人许久都没说话,似乎都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个夜里,皇帝弯腰把苏敏从慎刑司抱出来的场景。

苏敏起身,说道,“奴婢去外头瞧瞧,太医来了没有。”说着就一溜烟下了炕。

经历了两个月,皇帝已经对这病情熟悉了,想说不要喊了,晚上自然会来诊脉,其实看不看都一个样,他们也没有法子了。

不过苏敏已经一阵风一样的跑出去了。

梁九功刚喊了人去请太医来,刚回来就看到苏敏从内间出来,笑着迎上来说道,“苏姑娘,已经叫人去请太医了。”

苏敏点头,这才松了一口气,问道,“我听说,陛下平日里都吃不下东西?”

梁九功终于找到人诉苦了,道,“苏姑娘,你也看到了,就刚才御案上那一小碗粥,还没喝完,那就是一整天的膳食。”

苏敏吃惊,吃不下东西,身体越发羸弱,那以后怎么办?

还能等到寻来金鸡纳树皮吗?

苏敏进去,端着那个粥碗喝了一口,一股子药味儿,原本皇帝就病者,肠胃不舒服,这加上药味儿的粥,自然喝不下去。

“我去膳房瞧瞧。”

梁九功笑的跟一朵花似的,说道,“苏姑娘,你去,陛下这边有奴才呢。”

苏敏看了眼皇帝在的内殿,就抬步往外走,直接走到了小厨房,里面有个眼熟的小太监正在打盹儿,听到脚步声,睁开了眼睛,看到是苏敏高兴地跳了起来,“苏姐姐,你怎么回来了?要是干爹看到您,不知道要多高兴,你出宫后还叨念过好几次呢。”

这是许久没见的小康子,如今长开了一些,不过还是一样白胖圆润,可见在这里过的非常舒服,里面传来李多福不耐烦的声音,“吵什么呀?”

李多福正要打盹儿,他这寻常不忙,自从皇帝病了之后就更闲下来了,因为大多数情况下,这里就是做些点心。

等着看到站在门口的苏敏,说道,“哎呦,这是贵客临门呀,我就说早上听到喜鹊在叫,快进来。”

苏敏进了厨房,锅里放着蒸笼,正冒着热气,带着一股食物的香甜味儿,这几年她在外面,唯一想的就是这一口点心。

“苏姑娘,来个虾仁蒸饺?”

要是往常,苏敏肯定要吃饱了再回去,今日虽然也是嘴馋,但是没有那个心情了,问道,“李韵达,您给我做一碗鱼片粥吧。”

“这是?”自从皇帝病了开始,他们这就几乎闲置了,李多福看到苏敏带着愁云的神态就知道,这是给皇帝做的,赶忙说道,“这有什么难的,保管给你做的好吃。”

他喊了小康子去抓鱼,现杀,片出鱼片来,锅里有晚上煮好的白粥,炒了下就做出鱼片粥来,闻着就很香。

趁着李多福做粥这会儿,苏敏去了后罩房,从自己带来的罐子里的拿出酸梅子出来,拿回厨房,让小康子剥开,切成片,装入了盒子里。

其实在入宫前,她就想到了这个东西,皇帝病了许久,嘴里肯定没味儿了,但是又不能吃辛辣的东西,酸梅子刚好。

等着苏敏回去的时候,太医已经诊完脉,改了改方子的药量,就让人去重新熬药去了,以前每次诊脉,梁九功都会问一下如何了,如今他都懒得打听了。

似乎说什么都一个样,除非有新的方子,真就是这么熬着了。

苏敏提着食盒进去,皇帝大概是累了,靠在窗台上闭目养息,灯光下,显得的面容越发销售。

苏敏看着心酸,皇帝听到脚步声突然睁开了眼睛,他锐利的目光在看到是苏敏之后,软化了下来,几乎带着几分笑意,问道,“比朕预想的快一些。”

那眼神似乎再说,没有在膳房偷吃吧?

苏敏想,原来自己每次去,皇帝都知道她偷吃了,脸有点微红,把食盒放在一旁,然后端了食物出来。

马上,鱼片粥的味道就在屋内弥漫开来。

“陛下,您要保重身子才是,不吃东西哪能成呢?”苏敏端了切片的酸梅子出来,放在皇帝前面,“这是我自己腌的,酸甜的,好吃得很,陛下尝尝。”

皇帝看了眼食物,苏敏在他的眼中看到不愿,排斥,各种负面的情绪,但是最后垂下眼睑来,避开了时间,乖乖的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酸梅子。

“这么大条白鱼,我看着李多福杀得!”

皇帝吃着几口酸梅子,嘴里渐渐有了味觉,又听苏敏讲起做鱼片粥的过程非常有趣,终于把目光对准了粥碗。

苏敏坐到了炕桌的另一边,见皇帝提着勺子,盯着粥,却迟迟不肯吃,她用勺子盛了一些,送到了皇帝的嘴边说道,“陛下,尝尝。”

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苏敏刚入宫,虽然学了不少的宫规,但是偶尔总是会忍不住露出自己习惯来,比如会给皇帝频繁的加菜,有时候觉得好吃,还会给皇帝喂一口。

其实那时候苏敏看着小小的康熙,就觉得很可爱,忘了自己也是小孩子了,就想着照顾小孩是应当。

当然,到了后面,苏敏就不会这样了。

今日大概是太担心了。

皇帝看着苏敏递过来的勺子,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张开嘴,吃了一口,或许是寻常的粥,没有药膳的药味儿,也或许是喂饭的人不一样,总归,皇帝忍着些微的恶心,把这一勺子粥给吃掉了。

疟疾是会传染的,但是传染性很低,大多数都是靠着蚊虫叮咬,血液传播,皇帝这疟疾应该是早就染上了,不过疟疾有潜伏期,这才年前爆发出来。

所以,苏敏根本就不避讳。

皇帝深深的看了眼,苏敏从容的神态,好似他根本没有得了疟疾一般,目光里有种说不明的情绪在沉淀。

似乎,吃了第一口,后面就似乎简单多了。

苏敏吃的香甜,李多福的手艺真的好,这鱼也好,是松花江上供奉来的白鱼,刺少肉嫩,腥味淡,肉还紧实,不容易散。

或许是被苏敏带的,等着苏敏喝完了一碗粥,皇帝也吃掉了一多半了。

梁九功看了简直喜极而泣,要是顾问行在这边,他真想去老东西前面炫耀去,他就说得喊苏姑娘过来。

苏敏怕皇帝反胃,吃完给他夹了酸梅片。

皇帝放在嘴里含着,过了片刻,那种不适的感觉就散去了,苏敏见了自然露出笑脸来,眼尾上挑,灵动而鲜活——

作者有话说:感冒的晕晕沉沉的,好不容易写出来,希望明天好点,晚安宝子们[红心]

第52章

夜里,苏敏自然要在这里值夜,原本是躺在次间的,和皇帝隔着一堵墙,但是今日想着皇帝病了,就直接把被褥挪到了内间来。

这时候,她一般睡在炕头上,皇帝则是睡床上,因为烧着地龙,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就算睡在床上也并不冷。

苏敏还挺喜欢睡炕上的,她穿来之前就是生活在北方,小时候还住在乡下,冬日里都会烧炕,躺上去,即使隔着一层被褥,也觉得烫,有些人不喜欢这种烫,但是苏敏还是喜欢的,有种肌肉都被烫平了舒适感。

不过让她意外的是,皇帝因为病情的原因居然也睡在炕上。

苏敏抱着被褥有些呆,但是她也不能去睡龙床吧?当然也不是没睡过,不过那都是小时候,还可以假装自己很小。

现在却不行,这也太以下犯上了。

皇帝指了指炕桌左边的位置,“睡那边吧。”

既然皇帝都发话了,苏敏自然就遵从了,其实内间挺大的,炕也不小,完全可以躺下五六个人,中间放着个炕桌,两个人隔开来,其实也没什么。

苏敏铺了被褥,脱掉了坎肩和鞋袜就躺了上去。

皇帝穿着里衣,是明黄色素面的松江布,这料子做内衣最舒服了,柔软的贴在身上,苏敏看着都心疼,好似都看到了皇帝的肋骨。

当然,苏敏是不会只穿里衣,最多脱掉一个坎肩就行了,就算皇帝开恩,让她睡觉,但是她也不会忘记自己是来伺候皇帝的,再说,男女有别,那也不合适。

苏敏去吹了灯,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夜色中可以看到被褥下面的那一团鼓起,那是皇帝的身影,他怎么能变的这么瘦呢?

苏敏越想越是心痛,想着明天开始一定好好督促皇帝用膳,又想到这根本就是治标不治本,还是要尽快找到金鸡纳树皮才是。

也不知道派到两广的人有没有找到。

在忧心忡忡的中,苏敏像个烙饼一样翻滚,虽然她觉得自己动作很轻,但还是惊动了皇帝,他暗哑的嗓音在夜色中,格外的低沉,也或者是因为生病了缘故,少了以往的威严,多了几分柔软,“阿敏,睡不着?”

苏敏在夜色中点头,随后才想到皇帝看不到,轻轻的应了一声,然后带着歉意的说道,“扰着陛下了?”

皇帝道,“朕一直睡不安稳,和你无关。”随即又道,“是不是离魂症?又不舒服了?”说着隔着一个炕桌把手伸了过去。

自从小时候,苏敏晕倒过一次,她只要犯了离魂症,皇帝就会伸手让她握着。

苏敏看着皇帝从炕桌底下伸过来的手,虽然这时候看不清,但是苏敏知道,皇帝的手很好看,指节分明,手掌又宽厚,像是可以握住苏敏所有的不安和彷徨,明明他才是生病的人。

月光洒进屋内,带着隐约的光线,然后,苏敏看到了皇帝的手抖了抖,她知道这是他不舒服了,她几乎没有犹豫的就把手伸出去。

两个人手握在一起,虽然苏敏的离魂症好了,但是每次握住皇帝的手,依然会觉得很舒心,那是一种心灵上的慰藉。

这一夜,皇帝难得好眠。

皇帝早上醒来的时候,苏敏已经起来了,她跑去厨房跟李多福商量早膳的事情,今天早上是瘦肉粥,放了一些青菜,还有姜丝,对身体比较好。

苏敏想着今日是不是可以吃点别的了,琢磨了下,还是要了放了糖的甜馒头,放了牛奶,这里管这种馒头叫奶馍馍。

“放糖了吗?”

不过奶馍馍不放糖,这是苏敏特意叮嘱过的,李多福现在也非常上心,陛下病者,要是多吃一口,那就是好事。

“放了,苏姑娘,你尝尝。”

苏敏掰了一块吃,馍馍松软可口,带着一股奶香,还有甜滋滋的,她不小心就吃掉了一个,不过这东西也不大,半个拳头大小的。

“好吃!”苏敏不吝啬的夸奖,倒是把李多福高兴地不行。

“我多做了一些,苏姑娘喜欢,多拿一些回去,晚上垫垫也好。”

苏敏却叹气,说道,“陛下吃不下去,我也跟着难受,就四个馍馍就行。”小康子听着苏敏的话,在一旁给她装食盒。

两碗粥,四个奶馍馍,还有李多福昨天连夜做出来的一种榨菜,不辣,带着点脆口,苏敏记得,在东北以前有这种榨菜,好像叫什么芥菜。

脆脆的很爽口,应该之前就腌上了,见苏敏拿了酸梅子出来,就想到了。

皇帝已经起来了,今日当值的居然是顾问行,前阵子皇帝病了之后,顾问行日夜照顾,自己也累出病来,养了一阵子,苏敏还以为要过几天才能见到他。

顾问行看着苏敏的目光非常和蔼,笑着问道,“我听小梁子说,苏姑娘来了后,陛下就用了一小碗的粥,可真是了不得了。”

顾问行管梁九功叫小梁子,每次苏敏听到都想笑。

“本就是我分内的事情。”苏敏又问起顾问行病情的事情,“可是好些了?”

“好多了,奴才可是想着要伺候陛下一辈子的,就是这身子骨不顶用了。”顾问行带着几分无奈,叹气的说道,“要劳烦苏姑娘了。”

苏敏知道,康熙一直很看重顾问行,后来还设立了个敬事房,属总管内务府管辖,顾问行是第一任敬事房总管。

在苏敏印象中,敬事房就是管着皇帝的绿头牌,但其实敬事房的管辖范围很大,负责管理皇帝的日常生活起居,包括太监的甄别,调补,赏罚等诸事。

同时还办理宫内杂务,收取外库钱粮,掌管应行礼仪,承行内务府的来往文移,负责夜间坐更,当然记录皇帝床事及后妃也是一桩事儿。

进了内间,清晨的阳光照在皇帝的脸上,或许是昨天睡得好,也或者终于多吃了一些,脸色看着要比昨日好多了。

皇帝正在看书,苏敏把食盒放在一边,一打开,食物的香气就弥漫开来,苏敏把粥碗端上去,又摆了奶馍馍,还有榨菜,然后去收皇帝手上的书,“陛下,该用早膳了。”

要是以前,苏敏是不会这般擅作主张,但是现如今,她无时无刻不忧虑皇帝的身体,也就僭越了。

她其实也担心皇帝会不会怒斥于她,但是奇怪的是,这一次的皇帝显得很听话,要比以往听劝的多,居然真就让她把书收走了。

苏敏把书放回书架上,然后用帕子包好筷子递给皇帝,说道,“陛下,今日这个奶馍馍特别好吃,我刚才只是尝味道,结果一不小心,就吃了一个!”

皇帝笑,说道,“你向来这么贪嘴。”

“奴婢是贪嘴,但是这个也是真好吃。”苏敏大力的宣传,然后把奶馍馍往皇帝的前面的碟子上放。

皇帝夹起来闻了闻,到没有以往反胃的感觉,轻轻的咬了一口,先是松软的奶香味儿,然后就是甜味儿,甜丝丝的在嘴里化开,很舒服的味道。

苏敏和皇帝都爱吃甜的,但是皇帝平时不爱跟御膳房说这个事儿,他对这口腹之欲没有那么看重,觉得吃饱就行,基本都是按照膳房的菜谱来的,喜欢就多吃两口,不喜欢就放着。

苏敏不一样,她会按照自己的喜好鼓捣。

以前没病的时候没感觉,这会儿生病了,这一点点的差距就变很大了。

苏敏给皇帝夹了个榨菜过去,皇帝这一次倒是痛快的吃了,入口爽脆,非常下饭,等着吃完这俩,再去喝粥,也是没有排斥了。

顾问行在一旁伺候着,欣喜的眼圈都红了。

用过了早膳,或许是这一次吃的比较好,皇帝的精神头也好了许多,太医过来诊脉,脸上都带出了笑意,

“老臣斗胆,陛下日常须按时用膳,五谷入腹方能化出气力,这气力便是身子的屏障,待那病邪欲侵时,才有气力撑着,此等以食养身,于陛下龙体康健最是有益。”

苏敏听了也高兴,刚松懈不少,觉得皇帝好了很多,结果到了下午的时候,皇帝就开始畏寒战栗,那寒气似从骨缝里钻出来,牙齿打颤。

顾问行赶忙拿了被褥给皇帝盖上,他卷锁着,却紧紧的握着苏敏的手没有放开。

顾问行看了眼皇帝握着苏敏手的样子,苏敏却像是没觉得哪里不对一样,一直轻声安抚皇帝。

好一会儿,似乎这个寒劲过了,苏敏终于要松一口气,再一看,皇帝脸色发红,额上滚烫,开始高烧了。

皇帝头疼的似要裂开,骨节也酸沉难忍,发出难受的呻吟来,他似乎在咬牙忍着,几乎要把嘴唇咬破,顾问行拿了一个木片抵在皇帝口中。

苏敏看着几乎要落泪了,喊道,“陛下……”皇帝却疼的直打滚,抱着头,几乎要滚落在地上,苏敏一下就抱住了皇帝。

顾问行想要去扶住皇帝的手一顿,又慢慢的收回了。

苏敏紧紧的抱着皇帝,哽咽的说道,“陛下,是不是很疼呀?要是太疼就叫出来,这样会舒服一点。”

皇帝的脸埋在了苏敏的脖颈上,她一只手揽住了皇帝的腰,一直抚摸着他的头,要是平时这姿势当真是有些暧昧,但是此刻,却有种相互依偎的心情。

皇帝疼了几乎要咬碎了牙齿,苏敏泪水不止,紧紧的抱着他。

她真的不知道这么疼,这么难受,可是皇帝已经忍受了两个多月……

顾问行想去给皇帝倒水,一转头就看到,太皇太后正站在门口,她红了眼圈站在那里,像是一尊雕像一样的。

他想起身,却被太黄太后用手示意的停住了动作。

顾问行懂了太皇太后的意思,这是让他先伺候好皇帝。

雪慢慢的落下,外面的天色是铅色一般浓重,屋内皇帝的在痛苦的呻吟,苏敏陪着落泪,屋外太皇太后站在原地,神色茫然而凄楚。

顾问行忙了一通,再一看,太皇太后已经走了。

时间悄悄地逼近了三月份。

苏敏终于等来了两广的消息,去办这个差事儿的近卫回来了,是皇帝身边的近卫依尔觉罗,他满面的风霜,人都瘦了一圈,几乎没办法正常站立,而是靠在一旁的椅子上。

他愧疚的说道,“陛下,奴才没能找到那个叫什么耶稣会树皮的。”

皇帝似乎早就有所预料,正想叫人退下去,却又听那近卫说道,“不过,奴才打听了许久,他们说有人在澳门听闻过这个东西。”

苏敏急切的问道,“那你没去询问?”

“苏姑娘,去问了,但是怕耽误回城的时间,就先回来了,托了姚大人亲自查询这件事,如果有了好消息,应该会八百里加急的送信儿过来。”

姚启圣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去年被皇帝封为广东巡抚。

如今两广的形势大为不同,海关银元滚滚而来,轻松突破百万两,广东一省税收堪比内地数省之和。

姚启圣和与郑经表面称兄道弟,郑经商船获准泊靠广州,但水师将领皆受姚启圣节制,沿海渔民重返故里,正可谓欣欣向荣。

又过了十余日,姚启圣果然送了信儿过来,他找到了耶稣会树皮,而且确证,这树皮能治疗疟病,只是那东西远在南洋的巴达维亚港,当即他唤来亲信,下达了死命令不惜千金,必须将此药送至案前。

只是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在快马加鞭送过来,又要耗费二十天,这就是差不多二个月了。

这还是快的情况下,如果在路上遇到风暴之类的情况,可能就不止一个月了,可能需要三个月?

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苏敏的脑子形成,但是她一直不知道如何开口。

皇帝已经病了三个月了,就算苏敏入宫后,费尽心思让皇帝用膳,但是身体还是一日不如一日,面色发黄,消瘦羸弱。

夜里,皇帝醒了过来,看到苏敏躲在被窝里偷偷的抹眼泪,声音一抽一抽的,怪可怜的,皇帝问道,“好端端的哭什么?”——

作者有话说:那时候的地名跟现在差不多,也叫澳门,两广也是。

第53章

苏敏根本难以想象没有康熙大清会是怎么样子,谁会继位?皇后的嫡长子吗?可是在苏敏的印象中,这位嫡子很快就夭折了。

那还有谁?康熙的兄弟吗?

今日,太医来诊脉,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才跪着跟太皇太后说,皇帝很难支撑二个月了,就是说,或许等不到姚启圣送来树皮。

夜色中,月光倾洒进来,映在皇帝原本就发黄消瘦的脸上,有种奇怪的安定感,他伸出手,摸了摸苏敏的头,然后说道,“陪着朕去一趟广州吧。”

苏敏算了算,从京城出发去广州,如果日夜兼程,驿站快马,九百里加急,那十几天就可以到了,中途累死多少马就不算在内,从依尔觉罗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几乎没办法站立就能看出来,那是多辛劳。

皇帝必然不能这么走,那他就得做船,可是从京城坐船去广州,有专门龙舟前行,少说也要三十天,其实充裕的算起来要四十天左右。

似乎看出苏敏的顾虑,康熙沉默许久,起身,带着她去了次间,里面有一面墙上挂着舆图,平日里都是用布挡着的。

苏敏仔细的把宫灯照过去,皇帝掀开挡布,指着直沽港(天津港)口说道,“从这里走海运,不出意外,二十天左右就能到达,如果运气好,可能十几天就到了。”

苏敏吃惊极了。

这是一条比较凶险的路,第一个问题就是多年的海禁导致,大清的水师匮乏,还有一个就是海盗猖獗,如果在遇到天气不好,很多事情都是未知数。

但是有一点自然是肯定的,那就是确实是快,如果在加紧速度,遇到顺风,甚至十几天就可以到。

“陛下,奴婢陪着您去。”

***

康熙十二年三月底,天气渐渐有了暖意,积雪融化,顺着琉璃瓦滴滴答答的落了下来,原本该是大地回春的好日子,但整个宫内却被一股沉重的死气笼罩。

养心殿内,群臣早朝。

皇帝斜倚在扶手上,露出几乎形销骨立的手指。

殿下官员按品级列成两班,石青补服在昏光里连成一片,最前排的康亲王杰书穿着缎面五爪龙朝服,文官列里的索额图还穿着仙鹤绣纹朝服,他垂着的眼帘遮住眼底情绪,只有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绷得发紧。

后排低品级官员更显局促,有人悄悄拍打补服上的浮尘,有人缩着脖子抵御穿堂风,目光却齐刷刷粘在皇帝那张没血色的脸上,谁都知道,这疟疾缠了几个月,皇帝不仅赢弱不堪,面色更是显出久病蜡黄色。

“陛下。”

康亲王往前迈了半步,撩衣跪在金砖上,声音撞在殿壁上,他头顶朝冠的金佛牌微微颤动,“臣斗胆请立大阿哥为皇太子,以安人心,慰藉祖宗灵位。”

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后排有人倒吸凉气,目光齐刷刷飘向索额图,皇后赫舍里氏,可是索额图的亲侄女。

如果这位嫡子立了皇太子,那索额图以后可就了不得了。

索额图嘴角紧绷,藏在补服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连呼吸都放得绵长了些。

宝座上的皇帝沉默得看了眼众人,随后冷冷的说道,“立储乃国本,朕的身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康亲王紧绷的脊背,落在索额图低垂的头颅上,“还没到要靠太子稳局的地步。”

风突然吹来,索额图的后颈瞬间冒了汗,赶紧把头埋得更深。

皇帝摆了摆手,梁九功赶紧上前搀扶,说道,“退朝。”

苏敏跟在后面,不自绝地扫了眼朝臣,康亲王和索额图凑在一起,慢悠悠的往外走着,不知道在商量什么,许多人都跟了过去。

大厦倾倒,许多世态炎凉都会浮出水面来。

上了龙撵,皇帝说道,“去慈宁宫。”

到了慈宁宫,苏麻喇姑亲自出来迎皇帝,两个人各自搀扶着一边,送皇帝进入了暖阁内,他步伐很慢,不过几步路子却开始气喘吁吁的。

“见过祖母。”

太皇太后赶紧让人扶着皇帝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还让嬷嬷多放几个松软的靠枕,问道,“你不去歇着,跑这里来做什么?有什么事情,祖母自己过去就是了。”

皇帝接过苏麻喇姑端来的茶水,只拿着片刻就觉得气虚,放了回去,对面坐着得太皇太后,暗暗的看在眼里,目光又暗沉了几分。

皇帝看了眼四周,太皇太后就让伺候的人都退了下去,只留下苏敏,梁九功,还有苏麻喇姑在一旁伺候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皇祖母。”皇帝的声音虚弱却清晰,“孙儿的病,等不及了,孙儿决定亲自南下,此事,绝不可让第二人知晓。”

太皇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道,“皇帝,不可。”

“祖母,孙儿留在京师是坐以待毙,搏一把,尚有生机。”康熙坚定的说道。

屋内死一般的安静,苏敏看到太皇太后的脸色变的苍白,坚定的目光也变的颓然,在皇帝注视下,颤抖的说道,“一定要这样?”

“没有时间了。”

“那什么耶稣会树皮,也不一定真的能治病。”太皇太后说道这里,看了一眼苏敏,眼神如刀,锐利异常。

苏敏却毫不退缩,她知道,这个树皮真的能治好皇帝。

皇帝微微侧身,似乎想帮苏敏挡住太皇太后的视线,轻喘了下说道,“不知道,但是,您还有其他的法子吗?”

这句话一针见血,太皇太后虽然觉得苏敏,道听途说来的消息不一定准,虽然依尔觉罗回来的时候已经证实,教会的人说,确实是可以治疗疟病,但是他们也是第一次听闻,做不得准。

但是,太皇太后依然默许了这件事,因为就像是皇帝说的,他们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皇帝间太皇太后沉默下来,说道,“皇祖母,朕离京期间,需要您坐镇,朝务由内阁循例处置,大事皆报慈宁宫决断。”

他示意梁九功捧上一个紫檀木匣,他亲手打开,里面是一卷已盖好皇帝玉玺的空白诏书。

“此为万全之策。”皇帝将木匣推向祖母,声音压得更低,“若朕有不测……大清的未来,便托付给皇祖母了,承祜年幼,其母族赫舍里氏……恐非社稷之福,福全仁厚,常宁聪敏,或其他宗室贤能,何人可承继大统,保全爱新觉罗氏的江山,皆由皇祖母决断,这诏书,便是凭证。”

太皇太后接过这重于千钧的木匣,突然泪如雨下,哽咽的不能自己,她自诩杀伐果决,历经三朝,就算是皇太极待她如此刻薄,也没有动摇过,或许是真的年岁大了,也或者是这个孙儿太过优秀,原本她以为能看着他开启大清盛世,却到了如此危机的时刻。

“玄烨,老天爷怎么如此不长眼!”太皇太后扑过去抱住了瘦的一把骨头的皇帝。

皇帝靠在太皇太后的怀里,语气却异常平静,似乎早就接受了这一点,“祖母,孙儿这一世,倒是觉得很幸运,小时候有您,身边也有许多真正关心孙儿的人。”皇帝说着不自绝地看了眼苏敏。

苏麻喇姑一直在抹眼泪,苏敏也是红了眼圈,但是她心里隐隐觉得,这只是一个考验而已,康熙不会这么病故的。

太皇太后看到皇帝看苏敏的目光,但此时已经不想在多说什么了,如此境地,就随着皇帝吧?她沉重而郑重的点了点头,“玄烨,答应祖母,一定要回来。”

“祖母,孙儿会回来的,您要保重。”

康熙从慈宁宫出来,他如今靠在椅背上都觉得吃力,梁九功搀扶着皇帝,苏敏跟在后面,几乎是抱着一般把皇帝送上了龙撵。

今日阳光极好,苏敏却觉得格外的刺眼。

这一条路,熟悉的很,很多次,她都陪着皇帝慢慢行走过来,谁知道,有一天,皇帝居然都难以走路了。

苏敏凑到龙撵跟前,握住了皇帝的冰凉的手,说道,“陛下,您信不信我?”

“当然信。”若是连苏敏都信不过,这世间,该是多么的刻薄。

“您一定会没事的,真的。”

看着苏敏坚定的目光,她应该也是哭过,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子,迎着这昏沉的日光,依然灵动可爱。

但是那目光中的真诚和信念,却让他徒然升起了许多希望。

“好,朕信你。”皇帝用力的回握了过去。

***

三日后,皇帝准备妥当,明日就出宫去直沽港,从那边上船启程。

夜里,苏敏沉沉的睡去,自从她入宫开始,就一直在乾清宫里值夜,没有换过旁人,这几日又准备东西,实在是太忙了。

隐隐约约见,她似乎听到了哭声。

苏敏揉了揉眼睛起身,打开了门,从缝隙里看到皇后抱着一个孩子,正跪在地上抽泣。

“皇上!”皇后泪如雨下,“您要弃臣妾和大阿哥而去吗?为何连一道保障都不肯留给我们母子?”

皇帝冷冷的看着她,问道,“你要什么保障?”

虽然皇帝对外宣称出去养病,宫里也好,前朝也好,大家都知道皇帝要离开紫禁城了,这让一直沉默着的皇后终于爆发了出来。

她从早上等到晚上,夜都深了,也没等到那个让她期待的旨意。

“我们大阿哥如此聪慧,您怎么就不看看他?”皇后说着推出了大阿哥承祜,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云纹的锦缎的袄子,乌黑的头发已经可以编成一个小辫子,生的眉清目秀的,非常可爱,这会儿正睁着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皇阿玛。

承祜差点被皇后推到,皇帝忍着不适起身,准备扶着孩子,结果皇后像是突然害怕,皇帝碰到大阿哥一般,去拽承祜的袖子,说道,“别惹你阿玛生气,快过来。”

似乎看出自己态度的异常,皇后马上就解释道,“陛下,您知道这个孩子,从小就羸弱,您病体未愈,别是累着了。”

皇帝想起,每次皇后抱来承祜觐见,也都是远远的看着,她的心思太好猜了。

在皇帝的注视下,皇后慢慢的闭上嘴,却依然觉得十分委屈,说道,“臣妾也是担心孩子,是为了咱们祖宗基业。”

皇后越说越是觉得自己艰难,又道,“臣妾早就跟您说过了,大格格和大阿哥犯冲,这两个人不应该放在一起。”

皇帝顿时勃然大怒,“放肆!你如此心胸狭隘,愚蠢不知,如何能成为一国之母?简直不成体统!”

“臣妾可是太皇太后钦定的皇后,而承祜是您的嫡子啊!”皇后哭诉道,“您怎么不相信臣妾,那孩子真的跟大阿哥犯冲呀……”

“住口!”康熙厉声打断,因激动而剧烈咳嗽起来,“梁九功!皇后赫舍里氏染疾,需要静养,即日起禁足坤宁宫。”

皇后难以置信地看着丈夫,“陛下,您这是要做什么?您出宫去了,这宫里不就剩下臣妾和大阿哥,他可是嫡子,皇长子呀!”

您怎么不封他做太子,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了,好在她还没失去理智到这个地步,终于还是在最后住了口。

皇帝目光冰冷,说道,“你再是胡闹,就把承祜送到皇祖母身边去养。”

皇后顿时噤声,露出恐慌的神色来,她目光悲戚,哭哭啼啼的被带离了乾清宫,这一禁足,既是惩罚,也是想让她清醒清醒。

皇后被禁足的事情,很快就被钮钴禄氏知道了。

李嬷嬷添油加醋的说了情况,然后叹气的说道,“奴婢瞧着,皇后有了皇长子之后就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越发的没有分寸,您说这时候去哭诉,到底是为什么?这宫里就她一个皇子,难道还真能便宜了旁人不成?只管安心等着就是,实在是太难看了。”

随即又叹气,“娘娘,那位如此心胸,速来不容人,要真有个万一,这以后……”

皇后

一向看钮钴禄氏不顺眼,说不定第一个开刀的就是她。

钮钴禄氏放下佛珠,喝了一口茶水,目光从容而平静,说道,“你错了,她最看不顺眼的不是我,是那边。”说着指了指景仁宫的方向。

“她不会真的信,大阿哥和大格格犯冲吧?”

钮钴禄氏笑,却是冷笑,那笑意完全不达眼底,“不仅会相信,说不定还能做点什么出来,到时候……”钮钴禄氏眼中浮现一抹得意来,“这等蠢人,要不是靠着她祖父,又如何能坐上那个位置,你就等着看好吧。”

***

等着皇后走后,皇帝被梁九功搀扶着回到了内间,一进来就看到苏敏站在一旁,问道,“吵醒你了?”

苏敏总觉得皇后对张氏的恶意太大了,心里充满了忧愁,但是又觉得或许是自己小题大做,悄悄地给张氏写了个提醒的纸条,让宝瓶一早就给张氏送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众人就起来了,皇帝穿着厚厚的衣裳,上了龙撵,随后改成了马车,行驶个两天就到了直沽港口。

直沽港,海风刺骨,晨雾尚未散尽,港口停泊着一艘外观并不起眼但船体明显更为坚固迅捷的帆船。

码头边的浅滩上,残冰还没化透,一块块嵌在青黑礁石缝里,透着刺人的凉。

栈桥上的老榆木栏杆,结着层薄霜,往日里此刻该有的漕工号子,商船吆喝,全没了踪影,只有风卷着海腥气,在空荡的码头上打旋。

皇帝在梁九功的搀扶下,一步步的踏上了跳板。

他外面罩着意见灰狐毛的大氅,苏敏站在他旁边,一同走到了船头,苏敏跟着他的视线望去,落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皇帝对着一旁的近卫说道,“吩咐起锚吧。”

仇沉应声转身,对着海面打了个呼哨,立刻传来绞锚的轻响,随着号角声,帆绳拉动,水手们喊着号子,混在潮声里。

船慢慢动了,身后的直沽港,渐渐没在海雾里。

仓房内,点着炭火,十分温暖,一面靠着窗户,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随着雾气慢慢散去,阳光投射进来,将屋内照的明亮温馨。

皇帝穿着一件石青色素面的织金常服,靠在带着靠背的椅子上,对面坐着苏敏,左边是扬古泰,旁边是赤哈,几个人凑一起,桌上是摆好的马吊。

苏敏笑着把钱袋子丢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她说道,“今日都不许耍赖,要愿赌服输!”

“说话不算话的是阿敏吧?”扬古泰可是吃过不少亏,每次最后都会被苏敏出卖,真的是被人卖了还帮着她数钱。

赤哈指着苏敏和扬古泰说道,“换个位置,你俩不能坐一起,我怕你们一起狼狈为奸。”

虽然小时候教的严苛,但是偶尔,几个人还是能凑一起偷偷打个马吊,苏敏总是能暗示扬古泰给她喂牌,然后又一起分赃。

“怎么可能,我最守规矩了!”苏敏委屈的说着。

这无辜的样子,十分的可怜可爱,鲜活生动,弄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皇帝笑吟吟的看着,眼底藏着如水的温柔,随即望了眼窗外,只觉得船只乘风破浪的,有海浪扑来,壮观无比,这一次,一定会一帆风顺的,他想——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晚安。[红心]

第54章

第六天的时候,他们到达了威海卫(威海港),在这里就需要做个短暂的停泊,等风信,需要西北风或西南风,才能一口气绕过成山角一带,顺水势,一举扬帆进入东海。

这一日,威海卫的碧空如洗,澄澈得没有一丝云霭,阳光洒在平静如镜的海面上,泛起点点碎金。

苏敏知道要在这里停靠,等风信,到也不好下船去瞧瞧,唯一忧心的就是皇帝。

“陛下,咱们出去钓个鱼吧。”

听说海钓很有意思,苏敏一直想试试,如今,正是天时地利人和,加上她也想让皇帝转移下注意力。

这一次跟随皇帝出来的是天津总兵赵良栋,不过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船舱里,查看海图,商量路线,还有监察补给之类的,一丝一毫也不敢假他人之手,可见其认真。

在皇帝身边跑腿的是他的大儿子赵弘灿,是个生的俊朗的年轻人。

一来二去的,跟苏敏等人倒是混的挺熟的,他善于察言观色,因为父亲看重,从小严苛培养,是个文武兼备的人才。

这一次带过来,显然是想在皇帝跟前露个脸。

赵弘灿听闻他们想海钓,马上就叫人拿了鱼竿等物过来,他对这些很是擅长,又叫人下了几条舢板船下去。

皇帝倒是第一次海钓,要不是身体不适,和该是十分有趣的事情,无奈,只一个浪过来,晃一下就会让他不适。

不过看大家兴致勃勃,皇帝也不好扫兴,加上就算是在船舱,依然不会舒服,不如出来看看景色也是好的。

苏敏坐在小船上,举目四望,唯余一片浩瀚的碧蓝,天与海的界限在此刻已然消弭,融成一块无瑕的,温润的琉璃。

这琉璃是活的,在日光下随波涌动。

她们坐的小船便在这无垠的蓝色画卷中静静驻足,仿佛在一块巨大无比的蓝宝石内部,万顷波涛温柔地托着船身。

有一阵子,大家都被这景色镇住,许久都没有说话,赤哈说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诚不欺人。”

他今日穿着一件石青色云纹的长袍,容貌俊秀,或许是这几年的历练,他脸上的郁结散去,只剩下坦然的豁达,越发的沉稳持重,叫人信任。

扬古泰则是穿着一件酱红色的暗金色长袍,戴着一个瓜皮小帽,上面镶嵌着玉石,最近晒的有些黑,却眉目俊朗,露齿一笑,爽朗的倒是要比今日的日光还要灿烂一些。

皇帝靠在座椅上,上面放着松软的靠枕,他眉目消瘦,衣服套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却掩饰不住的威严天成,好一派天家气势。

赵弘灿想着,陛下身边这些人可都是一副好相貌,一表人才,就是陛下,虽然年轻,却也十分的威严。

钓具都是寻常不过的青竹钓竿,用的线是麻线,至于鱼饵,则是晒干的小鱼干,这种鱼干,味道浓烈,最是能引鱼。

皇帝靠在椅背上,被太阳晒的舒服,语气有点懒洋洋的说道,“朕瞧瞧,看看谁钓的鱼多。”

赤哈笑着问道,“陛下可有赏赐?”

苏敏道,“封一个钓鱼大将军如何?”

这封号着实夸张,大家听了,一起哄堂一笑,扬古泰却觉得非常有趣,“这个封号好,我肯定钓的最多。”

皇帝大手一挥,倒是允了,就是一旁的赵弘灿也积极的加入了钓鱼大军。

大家把鱼竿放入海面,不曾想,第一个钓到鱼的居然是皇帝,只见皇帝前面的竿头猛地一沉,皇帝说道,“有了!”一旁的梁九功赶忙帮着皇帝拉起鱼竿来,毕竟皇帝羸弱,根本没办法真正钓鱼。

结果,一尾硕大肥美的黑鲷破水而出,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蓝黑相间的光泽。

一旁跟随而来的小康子说了一句告罪,然后趋步向前,操起小刀,瞬间去皮骨,便将鱼最肥美的肉片成了薄如蝉翼的鱼脍,鱼肉透出淡淡的粉色,肌理如细密的冰裂,旁边放着海边蘸鱼用的姜醋汁。

是的,小康子和李多福都跟过来了。

皇帝满脸笑容,说道,“你们都来尝尝。”

苏敏穿越前也吃过生鱼片,倒也没有排斥,这鱼入口的时候,一种极清冷的甘甜,肉质很软,几乎是入口即化,奇怪的是没有一丝腥味,非常好吃。

扬古泰过来吃了一口,眼中顿时一亮,“这鱼肉鲜甜,竟无半分腥气,实在是妙极!”

大家都分了吃,就连胃口不好的皇帝也吃了两片。

那之后,钓上来的鱼就多了,黄花鱼,黑鲷,梭子蟹,青蟹,居然还有对虾,八爪鱿鱼,这时候渔业资源是真的非常丰富,不过一会儿,几乎钵满盆满。

钓的最多的还是扬古泰,这家伙精力旺盛,居然放了两个钓竿,简直就是作弊,但是他振振有词,“陛下之前又没说,只能用一个钓鱼竿!”他为了封个钓鱼大将军,也很很努力了。

晚上,这些海钓的收获就变成了美食,苏敏让李多福帮她烤了一些,还有一些做了海鲜锅子,只稍微放一些盐,鲜的掉眉毛。

船舷上摆了个桌子,有烤对虾,烤鱿鱼,烤鲜

贝,清蒸的黄花鱼,黑鲷的鱼脍,几样素菜,船上呆了几天,就是黄瓜片也非常好吃了,再配上一个大大的,鲜贝,鱿鱼,螃蟹海虾的海鲜锅子。

苏敏觉得烤鱿鱼上抹点辣酱会很好吃,但是皇帝不能吃辛辣之物,她也不想自己吃,让皇帝眼馋,所以今天的膳食都是清淡为主。

但是因为海鲜都很新鲜,一个鲜味儿就弥补苏敏的遗憾了。

皇帝今日兴致不错,精神头也很好,坐着看日落用海鲜大餐,梁九功在一旁给皇帝剥虾,螃蟹。

等着吃完其他,最后海鲜锅子里下个手擀面,味道绝了。

今日梁九功格外高兴,因为皇帝吃的比往日要多了,他在想着,以后要不要多备着海鲜,让皇帝多吃一点。

日落的夕阳,落在船舷上,染的红彤彤的,皇帝神色平静的说道,“扬古泰,你胆略超群,谋断精深,武勇卓绝,不久之后四川之地必有一场战事,只要你抓住机遇,必然一跃而起,只唯独一样,做事前,要多多思虑一番,多问问赤哈,不可冲动。”说道这里看了眼苏敏,眼底藏着如水的温柔,“照顾好阿敏……这世道男子容易,女子却太艰难了,朕就把她托付给你了。”

忽然大家似乎懂了皇帝的意思,一时沉默安静。

“赤哈,朕给你了那许多时间,你也该是振作起来了,准备给你在提一提,调回京城来,你深沉有度,更兼世故通达,在京中更能有一番作为,到时候别忘了和扬古泰的总角之交,多多提点一番才是。”

“别这么紧张,就是让你看着点扬古泰,别让他欺负阿敏。”

只是这句一出,并没有人笑,反而更加的沉默压抑。

皇帝又道,“有太皇太后在,朝廷自然无虑。”

“福全向来仁厚可亲,看在你们伺候朕的份儿,也不会多有为难。”

扬古泰第一个率先哭出来,他向来是性情中人,自然忍不住,扑通跪下来,哽咽道,“陛下,您一定会平安的。”

苏敏捂着嘴,没有说话,泪水顺着五指滑落下来,赤哈极力要镇定,却还是眼窝发热,颤抖着嘴唇,这才忍住。

“朕只是说万一,都哭什么?朕不是还好好的。”

这一刻,海风温柔,碧空无垠,霞光照满船舷,所有的权谋与重任都暂时被搁置在遥远处,只剩下一片如霞光一般赤诚的心。

***

这一路上,居然意外的顺利,只是皇帝越发羸弱了,海上浪大,晃的人难受,特别是对于生病的人更是一种折磨。

好在,终于到了珠江港口。

早上,苏敏起来,在船上眺望,晨光熹微,海面波光粼粼,巨舶与艚船穿梭如织,破开轻雾驶入海港锚地。

苏敏知道,这就是这个时代最繁忙的港口了。

苏敏扶着皇帝站在船头上,旁边站着扬古泰和赤哈,四月的广州很热,苏敏感觉体表温度应该是二十多度。

她脱下了外罩,穿着轻薄的秋衫,皇帝却不行,苏敏把狐皮的大氅换成了加棉的锦缎莲蓬衣,莲蓬衣连着帽子,可以帮皇帝遮挡海风。

远处,红毛夷(荷兰人)的夹板船高耸如楼,紧随葡夷(葡萄牙人)的卡拉维尔帆船过来,他们等待引水人指引。

而头戴竹笠的疍家女子摇着舢板,在舷侧灵巧穿行,吆喝着售卖昨夜捕获的鲜蚝与青蟹和其他的吃食。

市舶司的吏员捧着青壳账本在码头巡视,目光扫过几艘吃水颇深的福船,那应该是郑家的商船,一般运着东宁的鹿皮与蔗糖,那些人虽作寻常水手打扮,但其精悍之气,在晨光中难以掩藏。

咸湿的海风裹挟着官话,粤语,闽南语乃至,红毛番话,在码头上空交织,卖凉茶的阿婆将陶碗摆在礁石旁。

这波澜壮阔的场景,一望无际的海边,盛世的航道,叫几个人也迟迟说不出话来,苏敏小声的在康熙耳边低语,“陛下,这就是您解除的海禁。”

显然,康熙也有几分动容。

“那是?”扬古泰指着前面说道,“他们来了。”等着船只慢慢靠近,那些来迎接皇帝的水师自然也过来了。

只见数艘悬挂水师旗帜的快船已驶出,训练有素地控制了码头前沿的最佳泊位,并客气地请开了附近的民船,渔舟,商船。

水师兵士并未登岸,而是持长竿,兵刃肃立于船舷,在水面上形成了一道无形的警戒线。

姚启圣带着一丛官员还有随从,早就抵达码头,一名水师统领快步上前,低声禀报,“禀大人,水面已净,闲杂人等皆已回避。”

姚启圣微微颔首,这才整理衣冠,迎向缓缓靠岸的船只。

很快,船只下碇。

姚启圣快步上前,在跳板前站定。

苏敏扶着皇帝,左边是梁九功,皇帝大部分的重量几乎都靠在他身上,皇帝身后跟着赤哈和扬古泰,还有随从等人,一起下了船。

姚启圣躬身长揖,“见过龙少爷。”只是用余光看了眼皇帝,只觉得心惊肉跳的,这一看就是病的不轻。

康熙微微颔首,抬手虚扶,“姚大人多礼了。”

旁边渔民,商人虽然不能靠近,但是都在远远的看着热闹,甚至许多夷人也在谈论着这个人的来历,只觉得很不寻常,因为这位广州巡抚姚启圣的姿态也太过卑微了一些,也或许是朝廷来的钦差也说不准,但是对方没有穿着官服,自然也无从得知。

“龙少爷一路辛苦,下官已经安排好下榻之处。”姚启圣侧身引路,态度十分的恭敬。

不过苏敏最关心的还是树皮的事情,她率先忍不住问到,“姚大人,请问那耶稣会树皮的事情如何了?”

按照姚启圣的来信儿的时间来算,如果顺利的话,这会儿应该是拿到了。

姚启圣其实一开始就注意到苏敏了,能跟在皇帝身边,必然是重要的亲信,又想起自己被押到京师的场景来,他有个猜测,当初他能到这里任职,大抵就是托这位的福。

再一看,这许多人,却让这位苏姑娘率先开口,旁人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对苏敏的态度就更加恭敬了,带着一种感激的心情。

这几年他在这里如鱼得水,他不怕遇到事情,怕的是上头不属意,只要皇帝愿意支撑着他,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都能撑下去。

“微臣惶恐,似是路上遇到风暴,大概还要多等几日。”

姚启圣说着,差点跪了下来,其实他比谁都着急,几乎每天都要派人去岸边守着,有时候他还会亲自去看。

皇帝似乎早就料到一般,说道,“起来。”

梁九功抱着把皇帝送到了马车上,苏敏已经先上了马车,见皇帝进来,给她垫好了松软的枕头,让皇帝躺在上头,这里有些热,撩开马车的帘子,既能看到街景,也能透气。

“陛下,那边有个卖糖人的。”

“陛下,我好似看到红夷人了,那发色居然像金子!”

皇帝听着苏敏唠唠叨叨话,居然沉沉的睡去了,船上毕竟不舒服,虽然马车也颠簸,但到底比和船上不一样。

到了姚启圣的府邸,皇帝终于可以歇了,先是沐浴了一番,随后躺在床上,很快,他就昏昏沉沉的睡去。

夜里,他又开始寒颤,随后的高烧,这是间隔疟的发作方式,苏敏在一旁一直给皇帝擦汗,王太医,许太医,李掌院都跟着一起过来了。

等着诊脉,给皇帝扎了几针,这是他们自己后面琢磨出来的,可以减轻皇帝的疼痛,只是踌躇了许久,还是说道,“苏姑娘,佟佳大人,微臣有话要说。”

几位太医对这几人自然熟悉,这几个月几乎都待在一起。

苏敏隐约有不好的预感,扬古泰和赤哈也沉着脸一起出去,屋檐下挂着红色的灯笼,风吹来,晃晃荡荡的,晃的人心焦。

王太医突然跪了下来,颤抖的说道,“陛下状况实在是有些不太好,须的尽快。”

苏敏知道,这一路上的颠簸,还是让皇帝伤了元气,主要是这病拖的太久了……她麻木的点了点头,回到

了房间里。

过了二个时辰,皇帝的烧就退了下来,擦了一遍汗,又换了干净的衣裳,喝了药,皇帝又睡了过去。

苏敏让梁九功回去,自己在一旁守着,原本准备困了再去睡,谁知道靠在床边就睡了过去,等着醒来已经是凌晨了。

她摸了摸腰酸背痛的身子,看了眼帐子内的皇帝,他的脸色很不好,有些灰青,四周太安静了……

苏敏看着安静的皇帝,忽然有点害怕,他闭着眼睛,好似……然后她就轻轻的手指放到了皇帝的鼻尖,呼吸非常浅,她心口一惊,收回手,然后身子开始发颤。

她努力对自己说,不会的!

但是手抖的厉害,她试了好几次,手抖伸不过去,只好把脸凑过去,用脸颊感受着皇帝的呼吸,很浅很浅,但是有。

她松了一口气,却吓得,差一点魂飞魄散,哽咽出声。

这稀细碎的哭声,让皇帝睁开了眼睛,他看到苏敏,眼眶翻红,似乎落泪了,身子抖动的跟筛子一样的,马上就明白了,暗哑的说道,“朕还活着呢,别担心。”

说着拍了拍苏敏的后背,她忍不住一下子就扑过去了,搂住了皇帝的脖子,窝在他的颈边哭,这一段时间,她看着镇定,其实担心死了。

心里蔓延出无声的恐惧,让她想要去做点什么,非常迫切,她忍不住抬头,然后亲了下皇帝脖颈,又转过头,看着他消瘦的面容,他眼眶凹陷,其实已经看不出什么以前的英挺了,但是她心里好似根本不在意一般,无论他是什么模样,在她心里,他永远是那个他。

苏敏又去亲他的面颊,这样肌肤贴在一起,让她不安的心,似乎安定了一些,皇帝愣住了,一双深沉的眼眸定定的看着她。

“阿敏”皇帝的声音暗哑。

苏敏又禁不住落泪,来不及擦,就亲了下他的额头,皇帝感受着苏敏柔软的嘴唇,轻柔的像是云彩,却撩的他心口急促,眼中火焰顿生。

他手扶苏敏的脸颊,霸道的将自己的唇贴了过去。

苏敏愣了下,就回吻了过去,其实味道并不好,都是药汁苦味儿,但是两个人,一个像是想得到某种安定,迫切的需索着,一个是像被点燃的火山,突然压抑不住的爆发出来——

作者有话说:我一直觉得是甜文,但是今天感觉一丢丢虐了,不过下章就好了。

宝子们晚安~[红心]

第55章

凌晨的夜色非常安静,苏敏被皇帝紧紧的俺在胸口,抱在一起,越发能感觉到皇帝骨瘦如磷的状态,她甚至都不敢用力把体重放上去,她额头顶在他的下巴上,忽然间就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莫哭了,朕还活着。”

皇帝说了也不见苏敏止住哭声,只觉得这哭声扰的心口发闷,打小他就发现了,这女子的哭声最是叫人心焦。

他轻轻的扶着苏敏的背,像是安抚一般。

一下又一下的,温柔的坚定。

苏敏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似乎就是在皇帝一下下的安抚中,也或者是实在是有点累,她绷的太紧了。

她是被杂乱的脚步声给弄醒的,梁九功声音里带着喜悦,喊道,“来了,来了!”苏敏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还盖着薄被,皇帝也是被惊醒了。

先是梁九功进来报消息,姚启圣派出去的亲信早上的时候到港了,不止带来了耶稣会树皮还有耶稣会的人,他们对应用更有得心应手。

一下子整个院子就被塞的满满当当的,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中,姚启圣亲自护送一位叫孟德尔的耶稣会传教士走了进来。

“苏姑娘,这位孟德尔先生带着耶稣会树皮!”

孟德尔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大人物需要这个东西,让一个广东巡抚特意派了船过来,千里昭昭的去拿这个东西,况且他们收的费用还不低。

他一直申请不到名额进入大清,这一次他亲自带着树皮过来,就是想找找机会,或许这位了不起的大人物,可以帮助他。

但是孟德尔没有想到,姚启圣居然会亲自在码头上接他,他以为是他的家眷或者重要的亲属,但是到了这个院子,又觉得不对。

府邸外戒备森严,那些守卫一看就不是寻常的兵士,身姿如铁铸般笔直,玄铁鎏金甲胄泛着冷光,甲片上錾着四爪蟒纹,腰间佩刀鞘嵌金丝。

那眼神扫来带着慑人的锐光,单这甲胄纹样与佩刀标识,便知是皇亲国戚,他心中一喜,人越重要自然是越好的,因为说明,他能尽快得到那个名额。

进了门,先到了旁边的耳房,他接受了严格的检查,几乎脱光了衣裳,检查的人是一种略显阴柔长相的男子仆从,他知道,这种叫太监,看到太监,他越发肯定,这里面绝对是大人物了。

等着从耳房出来,他甚至在门口看到了穿着麒麟补子,红宝石顶戴的官员,他虽然没入过清朝,但是知道,这是一品武将官职的朝服。

在门口,孟德尔遇到了一个年轻秀丽的女子,她直接问道,“您带了耶稣会树皮吗?给我瞧瞧。”

孟德尔很想亲眼给患者看病,但是他知道,这种贵人,没有一套繁复的流畅,他是见不到的,乖乖的点头,说道,“我带了。”

“苏姑娘,您说他这带着的树皮可以治疟疾?”

来问话的是几个跟随的太医。

拦住孟德尔的就是苏敏,她对着太医点点头,就带着孟德尔去了旁边的东厢房,因为心里万分焦急,连脚步都快了很多。

一行人到了东厢房,孟德尔从助手手里拿出那个匣子,珍重的房子长几上,等着打开,里面放着一个用白布包着的树皮。

孟德尔拿出来,恭敬的递给苏敏,说道,“这个就是耶稣会树皮,是上帝赐予我们的礼物。”说着自己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

苏敏发现,这个孟德尔的官话虽然有点磕磕巴巴的,但是居然都听得懂,看来是真的很努力的研究过大清的文化了。

孟德尔非常的听话,识时务,配合也很好,甚至不介意大家观看他提取树皮的方法,其实就是用水煮,这让大家也慢慢的放心了下来。

提取之后就是找人试验,姚启圣早就找了几个疟疾病的病人,在这岭南之地,疟疾算是常见病了。

到了晚上的时候,就已经见效了,大家一撅而振!

苏敏亲自端了药过去,这还是的孟德尔终于可以进入房间内看到病人了,那个人形销骨立,却气势不减,他再一看,那些个一品大员也都唯唯诺诺的,加上人数不少的太监,一般皇亲贵族确实是会用太监,但是也不多,这里面的伺候的人太监有点多,他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皇帝喝了药,苏敏还给皇帝拿了一个蜜饯,他面无表情,但是眼中藏着淡淡的温情,低头把蜜饯给吃了。

那之后,没有人敢离开,都窝在院子里,静静的等着,屋内只有苏敏和梁九功,外间则是坐着赵良栋,姚启圣,还有赤哈和扬古泰等人,当然还有孟德尔。

孟德尔看着大家的架势,约摸猜出来,自己今晚大概要熬着了。

苏敏一直记得,第二天的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皇帝的睁开了眼睛,眼睛多了清明,神色显得舒缓。

第一次,他夜里睡得安稳,再也没有反复的醒来。

他笑了笑,说道,“阿敏,朕觉得好多了。”

梁九功激动地不行,他一晚上没睡,眼中布满了血丝,几步跑出去对几位大人说了情况,很快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然后是太医跑进来,他们也一晚上没睡,几乎隔着一会儿就跑过来诊脉。

当太医判断,病情稍稳的时候,大家终于露出如释负重的神态来。

赤哈和扬古泰真是抱在一起了,又把苏敏拉过去,简直就是又哭又笑的,这几个月,皇帝的病压着他们,都

担心的不行了。

那之后,一切就顺利的多了,后世治疗疟疾也是用金鸡纳树皮的提取物,只是那时候提取的方式更加的科学,可以去除杂质,但是材料还是不变的。

皇帝一日日的康复了起来,很快朝中也得到了他治愈的消息,满朝文武都振作了起来,九百里加急还送来了太皇太后的信笺。

李多福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来之后就到处转悠,真的是大开眼界,这里不仅是渔港,更是船舶重港,许多舶来的东西,自然是开始大作特做——

作者有话说:感冒拖了好久,我先更这些,明天多写点。晚安宝子们[红心]

第56章

皇帝的病情稳定了下来,而且一日好过一日,苏敏的心情自然也好了起来,也有心情在这里游玩了。

她一直叨念着想吃岭南的荔枝,芒果,当然,这个时节还吃不到,不过她们不会那么快回去,现在是四月底,到了五月(农历)就可以吃到三月红的荔枝,五月中旬可以吃到桂味儿的糯米糍,七月是挂绿。

不过对苏敏来说,在这个年代,能吃上三月红就觉得很满足了。

皇帝病了太久,需要好好养一养,来的时候,是因为没办法,带着破釜沉舟的心情,这会儿既然有了特效药,可以治好,自然要谨慎,等着治愈再回去。

而且,因为广州开放了港口,苏敏可以看到很多舶来的货物,那些在京城贵的离谱的镜子,在这里却很便宜。

她觉得如果能带一些东西回去贩卖,简直就是一本万利。

不过也就是想想,回去肯定也是坐船回去,难道在皇帝的御船上带着一打镜子吗?想想也是挺好笑的。

皇帝看到苏敏突然笑出声,放下书,他气色已经好了很多,可以正常用膳了,问道,“这是在笑什么?”

苏敏回头,见日光下,皇帝的肤色白皙正常,脸颊上长了一些肉,心情顿时就好了起来,说道,“奴婢想着,是不是可以把这些舶来货带回去,转个手就是一笔不菲的收入了。”

皇帝知道,苏敏除了伺候自己,还经常跑出去玩,那之前还寸步不离的跟着,她因为担心自己而落下来的泪水,那触感还残留在手上,但是一转眼,整个人就被放出去的鸟儿,飞出去不爱回来了,也是很无奈。

“也不是不行。”

苏敏一听眼睛就亮了,她前阵子跟着扬古泰港口玩,真的是看的眼花缭乱,当然船上的东西不会零卖,到港口旁边的街道去,那边一排排的铺子都是卖舶来的东西,应有尽有。

“陛下,您说的是真的吗?”

“金口玉言!”

苏敏一下子就来了兴致,靠过去,坐在皇帝旁边的椅子上,说道,“比如说胡椒,在这边可以拿一两银子一斤,奴婢记得在京城差不多要十两一斤了,还有西洋镜,一面就十两,但是京城最便宜的也要三十两左右,还有海椒,利润虽然不如前面两个高,但是方便携带……”

苏敏是到了清朝才知道,那么寻常的胡椒在清朝居然是进口货,因为国内没办法种植,据说明朝曾经努力的试种植过,但是没养起来,现在清朝就更不行了,这时期是小冰河时期,就算是广州这边,天气也不太稳定,加上东印度公司垄断了胡椒,严格禁止胡椒种植技术流落出去。

胡椒是到了解放后才找到了方法大面积种植。

至于西洋镜就不用说了,国内还一直在用铜镜,到了晚晴时期才可以有自产的西洋镜,康熙后期也尝试过,但是量不大,就是宫里自个儿用的。

辣椒也是一样,明末后期传入国内,还没大面传播开,所以宫里那些辣椒可真都是稀罕货。

皇帝倒是认真思考了起来,他的船虽然带了不少的随从,但也有剩下许多空间,比如下面的底仓,就有很多地方空着。

稍微算了下,按照苏敏的报的价格,居然差不多十万两的收益,这当然非常惊人,这还是带回去的货物,如果是出到国外的货物呢?

也怪不得短短几年,广东的税变的那么高。

这简直就是惊人的财富,而他现在真的迫切需要银两,南怀仁已经提交了大炮的理念,到时候来对付那些……但是缺许多大量的银子。

“那就这么定了。”

苏敏一下子就愣住了,问道,“就准了吗?”

皇帝看到苏敏呆滞的表情,笑道,“能赚这一笔银子,朕为何不准?”

苏敏想想康熙向来都挺超前的,接受力也很强,而且,现在是最年轻的时候,正是可以接受许多不同的想法,等着康熙在上一点年岁,那她真是提都不敢提了。

“陛下,您是位明君。”

“你这张嘴,向来就是会拍马屁……”皇帝说完突然觉得一阵寒战袭来,苏敏看着,马上就伸手去扶,皇帝就靠在了苏敏身上,片刻之后,皇帝觉得好些了,一抬头,正好苏敏正担忧的看着她,两个人的脸就碰到了一起。

嘴唇滑过彼此的。

一时场面停滞,皇帝想到了那天晚上的吻,并不是做梦,也不是他的幻觉,他知道那是实实在在的吻。

可是自从他病好了之后,苏敏就像是忘记了这件事一样,他暗自叹了一口气,倒也没有提及,这些年他为什么一直都任由着她,就是知道她的不愿。

苏敏慌张的避开,自然也想到了那一夜的事情,当时她太害怕了,怕皇帝真的是驾崩了。

两个人许久都没有说话,皇帝把话在心里兜兜转转的想了一遍,终于开口问道,“阿敏,你是如何做想的……”

皇帝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外面传来太监的唱喝,“姚大人觐见。”

皇帝看了眼苏敏,见她低着头,一副钻进乌龟壳里的状态,心中一叹,整了整衣裳,说道,“让他在外间等着吧。”然后起身出去了。

苏敏看着皇帝离开的位置,呆了半天,忍不住揉了揉脸颊,其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是她又不敢打破目前的局面。

她要怎么面对扬古泰?

对着赤哈,她到没有许多顾虑,两个人原本就是阴差阳错,赤哈要说对她有没有喜欢,肯定是有的,但是更多的如同对待妹妹的关照,但是扬古泰不同。

她也不知道如何面对皇帝,许多隐晦的感情,到了如今自然是再也藏不住了,可是这世上除了欢喜,还有别的东西,有生活,有柴米油盐,还有两个家族的关联。

即使是现在,一段婚事背后,都不光是两个人年轻人的结合,更何况古代?

就是扬古泰的父亲舒穆禄,到现在也还不喜欢她。

太皇太后或许因为担心皇帝的病体,无奈的让她来照顾,那时候大家几乎已经快绝望了,就算是她这个熟知历史的人,也曾经动摇过,不是吗?

不过,太皇太后的话还犹言在耳。

不可再有旁的心思,不然唯你是问!

不能再有了。

苏敏耷拉着脑袋,往门口走去,小康子正在探头探脑的朝着这边望过来,看到她出来,高兴地凑了过来,说道,“苏姑娘,您不是一直想吃那个奶油糯米团子?我师父做出来了。”

在路上,苏敏是真的没什么胃口,每次看到形销骨立的皇帝,就心痛的难以下咽,甚至觉都睡不好。

但是等着皇帝病愈了,她自然也有心情了,不过需要重新筛选牛奶,李多福也是试验了许多牛奶,才找到了一款合适的,那就是水牛奶。

这种本地奶牛的乳脂特别高,非常适合做奶油。

苏敏马上就忘了刚才的事情,高高兴兴的跟着李多福去了厨房,这里的厨房也不小,里面弄得干干净净的。

苏敏走到了灶台跟前,恍惚以为来到了宫里,因为灶台的位置都一样,上面也摆着蒸笼,她知道里面放着许多点心。

两广的点心师父也很厉害,李多福跟着他们也学了不少新的点心。

不过,今日的重点是奶油糯米团子,可惜现在不是芒果成熟的季节,还要等一些时日,不然往里面放切块的芒果,那滋味儿,肯定好吃死了。

李多

福一路跟随过来,其实也瘦了不少,看到苏敏笑着说道,“不辜负苏姑娘嘱托,做出来了。”

苏敏看着白色碟子上放着同样白胖的糯米团子,自然是高兴,迫不及待的拿了一个吃了起来,外,糯米的温软弹糯,奶油丝滑柔软,几乎就是入口即化了。

苏敏一口气把两个都吃了,这才心满意足的停了下来,忍不住给李多福竖了一个大拇指,说道,“李韵达,还得是您。”

李多福笑的乐不可支,自从知道这一次皇帝出门带的是他,不是御膳房那位之后,他就知道自己要是真能福大命大的回去,那以后在宫里就是独一份儿了,没人能越过他去了,直接压御膳房那一头了。

而苏姑娘,可真是陛下福星,那西洋传教士送来的药材,真的可以治疟病。

李多福笑的别提多慈爱了,只把小康子笑的害怕,总觉得师父对着他和对着苏姑娘,那完全就是两个人。

“承蒙苏姑娘不嫌弃。”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那位孟大人,上次过来,看到奴才做这东西,说什么也想吃一份……苏姑娘你看?”

“他想吃,就按规矩来行。”苏敏的意思就是要掏钱。

李多福嘿嘿笑,说道,“我知晓了。”

李多福一直觉得,虽然这东西是他做出来,但是主意是苏敏的,自然要问她的意见。

吃完了糯米团子,苏敏舒服的接过茶水来喝,跟李多福说起今日的膳食单子,皇帝的脾胃很很弱,大病初愈,不能吃太过油腻,辛辣,这种奶油糯米团子,苏敏也不敢给皇帝用,所以只能她自己独享了。

“昨天的那一条蒸鱼就很好,陛下吃了半条。”

靠近港口就是这一点好,鱼虾都新鲜,成本低,高蛋白,给病愈的人吃刚好。

两个人说着话就把今日,还有明天的菜单都给定下来了,苏敏还要让随行的太医瞧一瞧,她是按照皇帝的喜好选的菜单,但是太医要看应当搭配合不合适。

正在这时候,门口来了一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胸口挂着十字项链,金头发,高鼻梁,在李多福这些人看来,有些奇怪,但是对于从现在穿越过来的苏敏来说,却是很典型的外国人容貌。

来人正是孟德尔,他有礼貌,温文尔雅,苏敏前世也接触过教会的牧师,大多数都很和蔼可亲,虽然知道多数都是为了让她信教,但是不得不说,相处的时候,起码是很舒服的。

“李大人,那个你说的奶油好了吗?”再一看,看到里面的苏敏,他脸上的笑容更浓了,高兴地打招呼,“苏姑娘,见到您很荣幸。”

苏敏也打了招呼,等着进来,李多福就重新用奶油做了个奶油糯米团子,奶油之前就做好了,这东西放在阴冷的地方,可以保存一段时间。

看着眼前可爱漂亮的食物,孟德尔露出赞叹的神色来,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感谢李大人的精湛手艺。”

他似乎迫不及待的,用自带的刀叉,是的,他还没习惯用筷子,都是自己携带刀叉,等着吃了第一口,他露出惊叹的神色来,“上帝呀,这是神赐的美食吧?”

他对大清的菜肴还有些不适应,但是对这个甜品,简直就是太喜欢了。

苏敏已经听他赞美不下三十次了,天知道,他自己有没有吃三十口?就俩个巴掌大的奶油糯米团子,如果是她,也就几口的事情。

等着放下刀叉,孟德尔眼睛亮晶晶的问道,“李大人,苏姑娘,噢,这实在是太美味了。”

李多福指了指苏敏,说道,“这是苏姑娘想出来的。”

孟德尔是很会察言观色的人,他知道这个女子说是伺候的女仆,但似乎又不像,她的穿着打扮,还有在那位龙少爷身旁放松的神态,都不像是一个女仆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