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迷茫地想:是他的错吗?
“醒了?”江惜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她竟然还没走。
靳照侧过头,在黑暗中胡乱摸着,终于抓住她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脑袋上缠着纱布有多惨,看起来有些傻地笑着:“你是不是答应我了?”
短暂的安静。
江惜流看着他这个样子,终究是承认:“嗯,答应你了,会让你毕业的。”
靳照攥紧她的手,轻声问:“之前为什么不想让我出去呢?是我让你没安全感了吗?”
他和江惜流刚在一起后,最缺的就是安全感,于是他反复、偷偷地黏着她,甚至做过一些奇怪的事情,想要留住她的声音、味道和气息。
靳照觉得江惜流现在的状态和他当时有些像。
唯一不同的是,他做的小心翼翼,而她做的光明正大。
江惜流没说话。
她已经回答过这种问题,不想再回答一遍。
明明因为太黑看不见她,可靳照莫名觉得她的视线在他身上游走:“你和我说说。”
他认真地开口:“我们是夫妻,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商量着来。”
他们现在是一家人,家人该是和气团结的,他们是一体的。
江惜流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这就是你没和我闹的原因吗?”
第一次见面那个浑身长满刺的男人,现在被婚姻彻底锁在温情的牢笼里。
于是,他心甘情愿地拔下了每一根可能会伤害她的刺,在她面前,变成最温顺的羔羊。
靳照摇摇头,笨重丑陋的纱布让他显得很滑稽:“闹?你是说发泄情绪?”
“我没有什么情绪。”他在她面前一直是彻底打开的,只要她有想要了解的,那他就会和她说,“一开始我是有些难受的。”
但转念一想,她这样做,其实也是在意他的表现,只是方式有些不对。
所以当靳照闭着眼躺在床上、闻着她的味道、待在她的被子里时,他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被她带走了。
“后来又有些开心。”
他将她的手抓起来,轻轻贴在脸边,像是她在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你很需要我,才会想要留下我的吧?”
江惜流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她想尽快结束掉这场闹剧。
强迫过来的东西有什么意思?心甘情愿,才是她想要的。
江惜流便直接顺着靳照的话往下讲:“是的,我需要你。”
她面上平静,毫无波澜地开口:“所以我希望,婚后你能留在我们的家里,完完全全地围着我转。”
如果他听话,那她可以勉强给他想要的东西。
比如他想要的毕业,但只是能拿到毕业证的那种,放他回实验室不可能,放他走出这扇门也不可能。
江惜流在他身边躺下,她说:“我只要三年。”
“这三年里,你要清楚,你完全属于我。”
靳照没懂她的潜台词,还以为她说的三年是她给他的考察期:“我永远属于你。”
“只要你不变心,招招手我就会过来。”靳照说,“所以别担心,我不会跑的。”
怎么还没认清现实呢?
江惜流强调:“你想跑也跑不掉的。”
“嗯,不跑。”
靳照另一只没抓着她的手在挂水。
里面加了葡萄糖,可以为他补充能量,所以江惜流暂时没带他去吃饭。
但这样的能量补充,靳照还是有些使不上力气,他抓着的手轻而易举地抽离。
他听见江惜流从他身边起身,像在翻找什么东西。
“
开灯吧。”靳照偏头看她,“你当心点,别再磕碰到了。”
第66章 发霉
春天过得好快,夏天和毕业季轰轰烈烈地来到他们身边。
从那天开始,江惜流就不再把他关在家里,家里那扇曾经紧锁的大门,现在常常是敞开着的,不过门口有没有人守着,靳照就不清楚了。
因为他不怎么爱出门。
他再也没说过要回实验室这种话。
江惜流应该是放心他的,她甚至害怕他在家太闷,给他养了一条狗。
拉布拉多,非常乖、非常聪明的一只小狗。
它的名字是靳照起的,叫小大。
靳照经常和小大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发呆,感受着窗外的光落在身上,又彻底消失。
等光消失,再坐一会儿,江惜流就会回家。
江惜流对他很好,现在也不让他去做饭,但她也不怎么回来吃饭。
家里请了一个专门的做饭阿姨,靳照有时会和她聊天。
阿姨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通过阿姨的话里,靳照知道今年找工作的形势不太好,她家孩子秋招和春招都没缺席,但还是没找到合适的。
阿姨偶尔替自家孩子焦虑,焦虑完会羡慕地看着安静听着的男人。
无声叹气:她的孩子什么时候能过上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呢?
很普通的一个晚上。
靳照都睡着了,江惜流才回来。
靳照本就睡得轻,所以江惜流刚进房间他就醒了。
“今天好晚。”靳照不是在抱怨,他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来,望向门口,“最近很忙吗?不要那么辛苦。”
江惜流已经走到床边,她伸手,把他的脸转向自己。
她俯下身,咬了一口靳照柔软的唇。
淡淡的酒味和水蜜桃香气。
靳照靠在床头,微微仰着脸,他舔了舔,确定是酒味,声音有些迟疑:“今晚有应酬吗?”
“嗯。”江惜流脱掉身上的衣服,走进浴室前对着他说,“先别睡,一会儿我有话和你说。”
身下不知道什么颜色的床单被靳照抓紧又松开,他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江惜流有没有听到。
江惜流仍是不爱关门,靳照听着有力的水声,开始想她要和他说什么。
刚睡醒的脑子迟钝地开始动。
靳照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放下。
额头上的伤口已经长好了,应该没留下丑陋的疤痕,但他最近胃口不好,吃的东西不多,所以瘦得有些过分。
靳照不确定自己这样是不是变丑了。
男女的审美是有差异的,前两天做饭的阿姨还夸过他长得好。
江惜流从浴室出来后,给房间带来了潮湿的味道。
靳照感受到了,他动作缓慢地下床,走到散发着潮湿和香气的位置,问:“怎么不吹头发?”
江惜流往他手里塞了吹风机,理直气壮地使唤着刚起来的人:“你吹。”
靳照熟练地调到她惯用的温度和风速,垂着头,轻轻地抓着她的发尾。
他认真做一件事情时,总是安静又专注,江惜流很喜欢他这个样子。
江惜流的视线从他的脸上往下滑,格外明显的喉结、插在她发间的手指、晃荡着的睡衣……
她唇角往上翘了翘。
等靳照关掉吹风机,房间重新变得安静,江惜流才开始和他说话:“京大马上要办毕业典礼了。”
不知道江惜流怎么操作的,靳照把论文上交后,他是在线上答辩的。
靳照愣神了一瞬,很快就调整好表情:“是吗?挺好的。”
江惜流问他:“你想去吗?”
她虽然不限制他外出,但几乎没这么问过他,像在邀请。
靳照当然很心动。
不管是江惜流的邀请,还是去参加毕业典礼。
但是。
他走到床边坐下,看向虚无,唇瓣动了动:“还是算了吧。”
房间的灯是暖光,打在人身上会显得有些柔和。
比如现在,靳照因为消瘦变得愈发锋利的五官迎着光,高挺的鼻子下微微张着的唇,在光的晕染中,看起来很软。
事实上也是如此。
江惜流最近不喜欢看他的眼睛,但今天她看了,湿润润的。
嘴上说着不想去,可是无神的眼里全是渴望。
“不去吗?”江惜流提前给他透露消息,“你可是今年的优秀毕业生。”
靳照准备的时间比较久,加上在实验室真的做过不少东西,所以尽管收尾工作有些仓促,他的论文在一堆东拼西凑英译中、中译英、又英译中的论文里面,还是格外突出的。
见靳照仍旧不说话,江惜流继续说:“我会上台给优秀毕业生颁证书。”
靳照呼吸声重了一些,他慢慢地躺平,蜷缩着身子,寻求着一个最有安全感的姿势。
身边的床垫微微往下陷,温热的触感落在他的脸旁,强硬地将他掰向另一个方向。
江惜流的指腹滑过他薄薄的眼皮,又往旁边移了些:“为什么要哭?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爱哭了?”
她说话时,气息断断续续地喷洒到靳照的脸上。
于是,靳照知道她正在很近的距离看着他。
靳照紧闭着唇,看起来不想回答她的问题。
任何一个男人,都不想在自己的爱人面前透露自己的脆弱,哪怕这脆弱根本无法掩饰。
“恨我吗?”江惜流语气里带了些讽刺,“这段时间装得很辛苦吧?”
她以为他是故意哭的。
或者说,她觉得靳照恨她才是正常的,所以她认为他之前的平静都是装的,她始终防备着他。
“没有。”靳照只说了这两个字。
不知道是在说没有恨她,还是在说没有装得很辛苦。
或者两者皆有。
他会伤得这么重,完全是因为床边柜上放着的利器。
利器是他拿过去的,人是他先拽住的,所以他好像也怨不得谁,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江惜流见他终于肯开口说话,松开手,将手上沾着的眼泪又蹭在靳照身上:“你和我一起去,这不是商量。”
靳照的精神状况其实很糟糕,他的消瘦并不是简单的胃口不好。
上次从医院检查回来后,医生隐晦地建议过江惜流多关注他的心理问题。
江惜流恰好那段时间有些忙,现在闲下来才想起来这件事。
本来京大邀请的人是江抚淮,江抚淮这次有空闲去,但最后确定下来的人选还是江惜流。
她马上要正式接手了,这勉强算一个还可以的露面机会。
靳照听到这句话,还是摇头:“我不去。”
几个月前反抗着、闹着要回学校的人,现在以同样的态度抵触去学校。
江惜流看着他这个样子就不高兴,因为她知道他是想去的,只是不想以现在这个样子去。
“不要闹脾气。”江惜流冷冷地开口,她刚刚已经说过了,“没让你做选择题。”
靳照不动了,只睁着眼睛,茫然地睁着。
他像个断了的树枝,脱离了树干,所以再也吸收不了养分,哪怕天上落下再多的雨,也只能沾湿表面。
天晴了,他又会继续变干、枯萎。
而如果老天好心,想长久的、强行的滋润这块断裂的树枝,他不会重新恢复活力,反而会因为这份潮湿开始发霉。
靳照在发霉,他变得挑剔,之前什么都吃的人,现在常常挑食。
江惜流显然很讨厌这样的他,但她没有太多时间去关心、去搞明白他到底要什么,所以一味地浇水。
霉斑没有被
水冲洗掉,反而变得越来越明显。
靳照脸色很差,白得异常:“不去。”
江惜流恼火极了,骂了他几句,看他仍躺在那里不动,像尸体一样,气得下床,门被甩得阵阵响。
这是他受伤后,第一个江惜流不在身边的晚上。
医生有和江惜流说过,他受伤后对她的依赖性很强,家属需要多陪伴。
江惜流没有刻意地空出时间待在靳照身边,但每晚不管多晚都会回到这里。
距离近,通勤方便,她也不完全是为了靳照。
靳照躺在床上,在心里数到六百零一,慢慢下床,摸索着打开门。
他站在门口,喊:“小大。”
平时听到他叫名字会“汪汪”叫两声的小狗很安静,靳照慢半拍地想起。
——小狗应该也需要休息。
——是的,小狗大概率在睡觉。
于是,靳照下意识地忽略掉小大不是普通的小狗,也忽略掉狗狗耳朵的灵敏程度。
他浑身紧绷,靠在门上。
明明是夏天,怎么会觉得冷呢?他虚抬手,一晃而过地贴近额头。
没发烧。
不想回到只有他一个人的床,靳照往前面走了几步,凭记忆和感觉走到了小大的窝前。
他就那么坐在旁边、靠在墙上、睁着眼睛,看起来想要这么一夜坐到天明。
为了怕打扰小狗的好眠,他甚至没有伸手进窝里摸摸看。
如果他伸手的话,他就会发现,窝里根本没有小狗的影子。
客厅光线明亮,一直坐在沙发上表情冷淡的江惜流终于受不了,她松开捂着小大的嘴,放任这只蠢狗“哒哒”地跑到靳照身边。
小大没有进狗窝,而是在靳照脚边趴下,晃荡着的尾巴扫在靳照的腿边。
靳照垂下脑袋,手抓了个空,他顿了顿,面不改色地又往旁边移动了下,才摸到蓬松的毛发。
感受到主人的抚摸,拉布拉多发出很轻很细微的呼噜声。
一人一狗就这么缩在墙角。
一个不愿回房,一个不想回窝。
可怜得像是无家可归在流浪一样。
江惜流烦躁得眉头都能打结了,让他去参加毕业典礼,不就是为了能让他有点活人的样子吗?怎么现在看上去更死了?
她想不通。
江惜流已经决定出席,没道理一盘菜做好了,却送到别人嘴里。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听到动静,一人一狗都抬头看向她的方向。
轻盈的脚步声停下。
江惜流蹲下来,决定再问他最后一次。
在她开口前,靳照先晃了下,干巴巴地开口。
“我以为你走了。”——
作者有话说:[问号]大小姐气笑:这是我家!要走也是把你丢出去![愤怒]
第67章 眼镜
江惜流拿靳照有点没办法。
靳照不和她吵,也不和她闹,不需要江惜流再多余做什么,他已经把自己关起来了。
从另一个角度上说,江惜流达成了目的,但她很不满意。
所以她问系统0777:“原剧情里,结婚后,有提过靳照在想什么吗?”
系统0777看着早就支离破碎的剧情,觉得原剧情毫无参考性。
不过既然大小姐问了……
【系统0777还是总结了部分,念给大小姐听:靳照刚开始被关起的时候,只想着要逃跑。他跳窗一次,摔断了腿,被保镖抓回来后,老实了几个月。】
【系统0777:后面知道跑不掉,便不逃跑了,只是不理您。】
【系统0777:……再后来,他和江家的一个人达成合作,为了取得您的信任,他曾与您,短暂的、和谐的,共处了一段时间。】
现在靳照没有逃跑,也没有不理她,问什么答什么,只是不诚实,总是说谎。
明明想去,却偏说不去;明明恨她,却偏要否认。
距离毕业典礼还有一段时间,和外界接触的事可以循序渐进地来。
江惜流心想:既然他不愿意出门,那就把他的朋友请到家里来。
她想得容易,把这事儿交给助理去做。
过了一两天,助理支支吾吾地汇报:“靳先生说他没有朋友。”他查到的那些和靳照有过接触的人,确实算不上朋友,他们更像工作搭子。
包括实验室的师兄师姐们,也是。
二十二岁之前的靳照,没时间去交朋友,他一个人活着就很困难了。
二十二岁之后的靳照,同样没时间去交朋友,他的世界将只有江惜流。
助理汇报时,隐隐表现出了一些同情。
江惜流食指叩响了桌子:“你这是什么表情?你的朋友很多吗?朋友很多就了不起吗?”
她有些生气,靳照就算没有朋友又怎么样?他是气运之子,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下午,她推了所有的事情,回家带着靳照去医院。
靳照在和心理医生聊天时,江惜流在外面问他的主治医生:“不是说血块散了视力就会恢复吗?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好?”
靳照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件事,但江惜流觉得瞎了的靳照很碍眼。
医生当然给不出准确的答案:“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三年或者三十年都有可能。”
江惜流认真地发问:“如果我拽着他的头去撞一次,恢复的进度会加快吗?”
“不好说。”医生抹了抹不存在的汗,真心地建议,“但最好不要,万一撞得更严重,那很有可能彻底瞎了,或者变成傻子。”
靳照走出来时,江惜流还在思考:气运之子的气运能不能保证他不会变成傻子。
小大走在前面,懂事地在江惜流面前停下。
靳照在外面很少主动伸出手去摸索什么,他把自己强行伪装成一个正常人。
实际上,任谁对上他的视线,都能察觉到异常。
他的视线是飘在空中的,无法聚焦。
“你在吗?”靳照其实不确定小大带着他停下的地方是不是真的有人,他抬起的手又放下,“惜流。”
江惜流没应声,看着他略有些慌乱的小动作。
不过很快,靳照就知道江惜流在故意戏弄他。
他听见了她的笑声。
眼睛看不见的好处就是:其他感官格外灵敏。
江惜流把靳照交给阿彪,她还要去和心理医生聊聊靳照现在的状况。
她推门进去时,心理医生正在整理资料。
江惜流不浪费时间,直接问心理医生:“问出来他到底为什么不愿意接触外界了吗?”
心理医生将她引到椅子上坐下:“江小姐,您应该很清楚你们俩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距。”
“通过我和靳先生的沟通,发现他因为这巨大的差距,极度缺乏安全感。”
“所以呢?”江惜流歪歪脑袋,“这是他失明前就存在的差距,而在他失明前——”
她顿了顿,继续说:“他每天的生活态度积极,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三个人用,虽然赚不到什么钱,但活力满满。”
“现在才缺乏安全感是不是有些晚了?”
心理医生微微一笑:“以前说不定也缺,只是您没有发现。”
江惜流拧眉,靠在椅背上,心情不太美妙。
“缺乏安全感是根源性问题,并不是几天或者几个月就能解决的。而靳先生失明后认为自己变得更糟糕了,他不愿意出去见人是自卑,也是害怕。”
自卑?害怕?
江惜流无法把这两个词联想到靳照身上。
她沉默几秒,问:“他在自卑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自卑……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瞎子配不上您。”
“害怕的话……靳先生害怕的东西有些多,但都和您相关。”
“而现阶段他最害怕的事情应该是:长时间看不见您,忘记您的长相。”
江惜流莫名想起,有几个晚上,她突然醒来,睁开眼睛时,靳照的手停留在她脸上方几毫米。
原来是怕忘记,所以趁着她睡觉,偷偷用手指描绘她的长相吗?
虽然医生不建议江惜流采用太强硬的手段逼病人接触外界,但江惜流向来没什么耐心,她仍旧决定:靳照必须出席毕业典礼。
因为这事儿,靳照每天焦虑得吃不下什么东西。
如果大小姐是个会心疼人的,也许会哄两句或者不逼他,但她不是。
在江惜流发觉他消瘦得厉害后,只说了一句:“你现在瘦得好丑。”
她说完的第二天,做饭阿姨就兴高采烈地和她汇报:“靳先生今天胃口不错,吃了满满一碗饭。”
在家监控着的仓鼠,也就是系统0777紧跟着开口。
【系统0777:靳照吃完就因为胃部不适吐了。】
靳照迫切地想吃胖些,突然吃那么多东西,不吐才怪。
不过,靳照身体的适应力很强。
到毕业典礼那天,他靠着多吃还是长胖了五六斤的。
江惜流从公司过来接靳照时,他正慢吞吞地拖延着时间。
——靳照还是不想
去。
江惜流丝毫不拖泥带水:“给你最后十分钟。十分钟后不管你有没有收拾好,都必须出门。”
靳照微微抬头,脸偏向她的声音那边,眨了一下眼睛:“……我想戴眼镜,家里有吗?”
他自己是有眼镜的,但他不知道被收到哪里去了,今早到处摸都没找到。
江惜流胡乱翻了翻,也没找到他的那个,干脆从自己之前买的装饰眼镜里面挑了一个偏中性的。
深灰色的框架,框架不算太大,很轻,戴在靳照脸上,显得他脸小年龄小,却无端透着股冷淡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他的眼神无法聚焦,所以看起来像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似的。
挺好的,最起码看上去有些不好惹。
江惜流作为颁奖嘉宾,则穿得比较正式。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穿搭,又去看靳照身上的衣服。
怎么感觉有点不般配?
这个念头只出现一瞬就被她压了下去,江惜流说:“出发。”
靳照和江惜流是分开进学校的。
学校领导们迎接江惜流,等江惜流身影消失不见,靳照才在保镖的提醒和催促下,动作缓慢地下车。
小大陪着他。
今年的毕业典礼在学校体育馆里面举办。
好歹在学校待过三年多,靳照其实是清楚大概方位的。
他沿着路边安静地朝着体育馆走,内心默默祈祷不要碰到任何认识的人。
但,靳照对他那张脸实在是认知不够清晰。
几乎是他刚进校门,就有人注意到他了。
只是他一副“请勿靠近”的样子,不太熟悉的人便没凑过来打招呼。
靳照的步子迈得很稳,背也挺得直直的,远远看着倒是让人瞧不出异常。
周围声音逐渐变得嘈杂起来,靳照知道快要到体育馆了。
他走得更加小心翼翼,体育馆有十几个台阶,他不想被绊倒。
小大忽地停下,叫了一声。
一路上靳照紧张得都快忘了小大的存在,听到它的提醒,才反应过来该上台阶了。
靳照试探地迈出一阶,稳稳的。
小大真的很聪明,看他走完所有台阶又叫唤一声。
靳照低头,夸了小大一句。
马上就要进去,全程顺利得可怕。
陌生的声音响起:“同学,体育馆不能带宠物进去。”
靳照撞上一个人的胳膊,才注意到被拦下的人是自己,他后退一小步,缓缓道:“不能带吗?”
“是的,不能带。”
靳照是不会说小大是导盲犬的,说出来他费劲掩饰的那些都将白费。
他正准备挪到旁边,给其他同学让空,下一秒就听到阿彪的声音:“靳先生,小大可以交给我。”
靳照一愣。
阿彪居然没有跟着江惜流,而是跟了他一路吗?
靳照想到阿彪的大块头,难怪走了这么久,没有碰到人和他打招呼。
“麻烦你了。”靳照先伸出手,阿彪接过。
他牵着小大站到旁边前,还记得大小姐交代的事:“靳先生,您的位置在第一排,最左边。”
靳照点点头,脑中已经开始在回忆体育馆的座位分布图。
但从小大和阿彪远离他开始,他的好运似乎也消失了。
先是撞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同学,再是偶遇了和他同宿舍的舍友,最后,他碰见了沈修。
沈修是来毕业典礼帮忙的学生志愿者,干一天活,加两分素质分。
他当然不是为了这点儿素质分来的,而是看见体育馆门口摆着的易拉宝,发现江惜流要来,才主动报名当廉价劳动力。
沈修倒是想过江惜流是为了靳照来的,毕竟他恰好今年毕业。
但亲眼看到靳照出现在体育馆时,立刻吸引了江惜流一秒钟视线,他还是嫉妒得牙痒痒。
于是,沈修朝着靳照走来,故意撞向他的肩膀,正准备茶茶地阴阳几句,就听见靳照难得冷声冷气地命令他:“捡起来。”
什么?
沈修转过身。
靳照的眼镜被他撞飞了。
不巧,它撞到了座椅上,只要被拿起来,就注定会四分五裂。
第68章 墓园
沈修看了眼靳照的冷脸,有些发怵。
靳照生气的样子太像他大哥了,而他本来就挺害怕他哥的。
沈修回过头又看见了江惜流正在往这边走,他硬着头皮把眼镜捡起来,用很无辜的语气说:“哥哥,不好意思,你的眼镜摔碎了,好像戴不了了,等活动结束我重新给你买一个赔你吧?”
靳照听出来是沈修的声音,深吸一口气,先伸出手来:“不用,碎了也能戴,把它还给我。”这个时候他以为是镜片刮花或者碎了。
沈修把摔成两半的眼镜像扔垃圾似地丢到他手上。
靳照摸了一下,发现镜片不仅碎了,鼻托的位置也裂成两半。
他垂着头,有段时间没剪的碎发落在额角,周围吵闹的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地响,头疼欲裂。
“同学,麻烦让一下。”
靳照的肩膀被拍,他茫然抬头,正要往左边挪动,忽地被人抓住手,往右边拽了一把。
“沈修,你干什么呢?”江惜流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来。
脑中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只剩他身边清亮的女声。
沈修是真的觉得自己无辜,他就轻轻撞了一下,打声招呼而已,谁能想到会把靳照眼镜撞掉?
他趁江惜流不注意,恨恨地瞪了靳照一眼,心里骂道:真能装,现在比他还能装。
“我就路过,正想和哥哥打声招呼,哥哥就突然冲过来撞我肩膀。”沈修颠倒黑白,“我都不知道发生什么,哥哥就凶凶地让我捡起来,我回头才看见地上有个眼镜。”
他见靳照没有反驳,立刻蹬鼻子上脸:“姐姐,哥哥是不是想要换新眼镜了?”
沈修就差把靳照在碰瓷他这句话直说出来了。
靳照看不见,自然无法分辨是他不小心撞到了沈修,还是沈修故意撞了上来,他只能沉默地站在江惜流旁边。
江惜流厌烦地瞥了眼沈修:“让你办的事情办好了吗?还有时间来当志愿者?”
江惜流说的是揭露沈家兄弟身世的事情。
沈聿和她讲完,她立刻把这消息和她临时的队友沈修说了,结果这么大的把柄送到沈修手里,半天也没整出来个动静。
沈修挠头,他还挺委屈:“姐姐,我拿不出证据啊,我爸不见我,我妈出国不理我,沈聿也不在家,我家保安现在看见我就开始赶人。”
做少爷做成沈修这样,也是窝囊极了。
江惜流冷笑一声:“不用等你毕业,你现在就可以把你手上的东西都给我了,再给你十年,你都玩不过你哥。”
说完,江惜流就牵着靳照走了。
她带着靳照找到位置,看他一直垂着脑袋不肯抬头,心里有些恼火。
她质问:“你一会儿上台领奖拍照也要低着头?”
靳照恹恹地坐在椅子上,轻声问:“能不上台吗?”
一定
要上台,让所有人看到他这副样子吗?
江惜流不知道他在别扭什么,她不想在大庭广众下冲靳照发脾气:“不要在这个时候和我闹,现在不是在家。”
她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和他强调:“这是通知。”
靳照没再回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江惜流改变想法。
而江惜流也不在乎他的答案,说完便走了,靳照拿着那副碎眼镜,呆坐在位置上。
……
“优秀毕业生:靳照——请上台领奖。”主持人重复了好几遍,台下始终无人站起来。
江惜流的视线精准地看向靳照本该坐着的位置。
空的。
人跑了。
胆子真大。
江惜流从台上下去后,就开始给靳照打电话,电话接通,对面是保镖:“大小姐,靳先生的手机没带。”
一个瞎子,没有导盲犬,没有带手机,身边也没人陪着,就这么在眼前消失了。
江惜流紧绷着脸,语气不太好:“去调监控,找人。”
学校里面的监控分布得倒是广,但靳照从南门出去了。
南门外面都是路边摊,连个门面房都没有,更不可能有什么监控了。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江惜流反复观看最后一段拍到靳照背影的监控,忍不住蹙眉。
她让保镖守在靳奶奶住的地方,守在高铁站飞机场,守在任何一个靳照有可能出现的地方。
过了三天,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靳照出了学校南门,就像从这个世界凭空蒸发一样,消失得干净彻底。
江惜流气得天天揍小仓鼠,这人工智障居然连定位功能都没有。
【系统0777好可怜:大小姐,这不关我的事啊!我老老实实在家,都没有和你们一起出门。】
它爬到小大的头顶上躲打,江惜流不怎么会动那只狗。
江惜流学它,冷冷撇清关系:“按照你这么说,靳照是自己走的,他要是在外面出了什么意外死了,导致小世界不稳定,或者任务失败,和我也没关系是吧?”
系统0777觉得大小姐说的对。
为了维护小世界的稳定,它只能窝窝囊囊地去找主系统申请权限。
靳照消失的第四天,雷阵雨。
江惜流被系统0777吵醒。
【系统0777:大小姐,主系统那边给我消息了,我知道靳照在哪里了!】
江惜流难得没有起床气地从床上坐起来,她抓了抓头发,简单用发夹固定在脑后,语气不善地问:“在哪儿?”
【系统0777:……墓园,去看他爸爸妈妈了。】
靳照家里没什么钱,连墓园都是找的最便宜的。
便宜的东西总有些缺点,比如这个墓园特远,远到都快到了隔壁市。
江惜流是自己开车去的,连阿彪都没带。
哦,虽然没带阿彪,但带了小仓鼠。
系统0777四个小爪,紧紧抱着安全带的最下方,时不时被大小姐的开车速度吓到。
它怀疑大小姐之所以会带上它,是为了惩罚它。
下了高架后,根据导航走,车子开进了一条满是泥泞的崎岖小路。
雨还在下,时不时劈过来两道雷。
车子的速度被迫慢下来,系统0777爬到车前面,看了眼外面有些阴沉的光线。
【系统0777感叹:好适合拍鬼片。】
江惜流没搭理它,她板着脸,在和泥路较劲儿。
【系统0777像是有些害怕,它又问:大小姐,您见到靳照会打他吗?他乱跑。】还害它挨了几顿打。
江惜流淡淡瞥了眼玩挂坠的小仓鼠:“我不是暴力狂。”
那就是不会打他了。
【系统0777觉得委屈:您打我了。】
江惜流跟着导航,总算走到了水泥路,她望着前面摇摇欲坠的“永乐公墓”牌子。
她声线没什么波澜地说:“打你有用,打他没用。”
她轻笑了一下:“他以后不会有机会再出门了。”
系统0777想了想靳照刚被大小姐关起来要死不活的样子,觉得这个惩罚对他而言,应该比挨打还要可怕。
这边没有车位划线,看起来也不像有人会过来的样子,江惜流直接把车子停在墓园门口。
墓园门口坐着一个看门大爷。
江惜流撑着伞下车,小仓鼠站在她的肩上东张西望。
“干什么的?”听着雨声在摇椅上晃悠的大爷睁眼。
江惜流没走近,站在外面直接说:“找人。”
“来墓园找人?”大爷一乐,“来这里的都是找鬼的,可没有找人的。”
江惜流不废话:“这两天有没有一个穿着白色短袖、卡其色裤子的男生来过?”
“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大爷摇摇晃晃,雨声落得愈发用力,“你要想进去找人,得先过来登记。”
“嗯。”
这里连登记都是最原始、最老土的方式。
一个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纸本子,只翻过几页就到了空白处。
大爷年纪大了,动作也慢,拿完本子才想起来拿笔,他进屋去找笔。
江惜流往前翻,寥寥几页,靳照的名字占了百分之八十。
接过大爷找到的塑料壳中性黑笔,江惜流在靳照名字的旁边,龙飞凤舞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看门大爷坐下就懒得起身了,他在躺椅上合着眼:“写完放在台子上就行。”
江惜流拿着伞走远,写着他们俩名字的那页被风吹翻过去。
墓园位置虽偏僻,但占地面积挺大,江惜流在里面绕了几圈,找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看见了在墓碑旁坐着的男人。
“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江惜流在脑子里问系统。
【系统0777扫描:没睡也没晕,只是闭着眼睛。】
睁眼闭眼对他而言应该没有区别,反正看不见。
【听到大小姐心声的系统0777:可能是因为被大雨滴砸着疼吧?瞎了应该也是有感觉的吧?】
所以为了躲雨,就把眼睛闭上?
江惜流远远看他被淋成落汤鸡的惨状,心里的火气泄了一半。
江惜流都好奇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将近一百公里的路程,正常人在没有导航和地图的情况下都很难走过来。
再看他身上,大概是摔了几跤,裤子上面沾了些泥巴,雨水冲了那么久也没冲干净。
江惜流走近,她先看向挂着双人照片的墓碑,靳照和他们长得很像,五官像妈妈,脸型像爸爸。
她弯下腰,默不作声地拜了拜。
靳照察觉到有人靠近,仰着头喊:“叔,我马上就走。”
黑伞盖住两人,清淡的青草味道被另一个更霸道的味道压制住。
熟悉的女声在雨声里变得有些朦胧:“想走去哪儿?”
靳照有瞬间怀疑这一切是自己的幻觉,但头顶的雨不再落下,脸上的雨水也被人用手帕认真地擦干净。
他暗淡无光的眼珠动了动,声线有些抖:“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家。”
第69章 无福消受
从墓园回来后,靳照和江惜流的关系缓和了一段时间。
靳照好像接受了自己眼睛坏了的事实,他开始主动学习盲文。
有次他一时兴起,想带小大下楼去玩被拦下来,才意识到江惜流不再允许他独自出门。
靳照这次接受的速度很快,他什么都没说,把小大交给保镖后,就回房间午休了。
午休结束,他神色自若地坐到桌前,继续自学。
靳照的生活变得规律起来。
每天雷打不动学习一篇盲文文章,每周固定和靳奶奶打一次视频电话,每月陪江惜流回一次江家老宅。
江惜流对他也还行,除了不让他独自出门外,几乎什么都随靳照。
当然,靳照这个人,他也没什么要求。
但不管怎么说,那一年是他们短暂的婚姻生活中,最平静和谐的时光。
一切都在变好,包括靳照的眼睛。
很平常的一个早上,他睁开眼睛,眼前不再是浓厚的一片黑色,虽然仍是什么都看不清,但有些光亮在眼前。
“惜流。”靳照的声音是惊喜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以至于他忘记大小姐的起床气,在闹钟响之前,把她弄醒。
挨了大小姐一巴掌,他也没在意,高兴地继续说:“我的眼睛,好像能看
见一点光了。”
经过检查,靳照脑袋里顽固的血块是真的有要消散的迹象。
不过,在血块完全消散前,靳照仍不能看清什么东西。
医生建议他住院观察,方便有情况时能随时应对,江惜流其实是不太愿意让靳照接触到外面的,但她也不喜欢他这么瞎着。
她思考了几分钟,最后还是同意了医生的建议。
在靳照脑子里的血块散去,他的视力得到恢复后,江惜流不知道为什么,一改以前的行事作风,甚至将他的手机拿给了他。
靳照很乖,除了用手机联系靳奶奶和江惜流外,不怎么用它。
他们像普通的小夫妻一样,一人主外,另一人主内。
靳照在家里专心地照顾他们俩的狗和那只生命力顽强的仓鼠,江惜流则在外面辛苦打拼。
后来两人的关系为什么又变差了呢?
靳照想了很久,觉得大概是因为自己变得太贪心了。
靳照能看见了,江惜流便把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她更加忙碌。
江抚淮正式退位,奚珍也把酒店的事交给了女儿,夫妻俩开始周游世界,独留江惜流一个人撑起家业。
这是最后的考验,江惜流想做到最好。
她的压力很大,靳照是知道的。
在外面光鲜亮丽的小江总,回到家里也会瘫在沙发上,哼哼唧唧地抱怨好累,说明天要造反不干了。
靳照知道她回家后不想聊工作,他从不多问,只默默地在她旁边,为她捏腿、捏胳膊、按脑袋。
因为明白她辛苦,所以面对她偶尔带回家的酒气、身上陌生的木质香气,还有楼底下送她回来的男人,靳照都没有开口问过,他相信她。
但相信不代表没有情绪,一切委屈都被掩在靳照沉静的目光里。
情绪堆积着,越来越大,像膨胀到快要爆炸的气球,直至再容不下一口气。
冬天,很冷。
晚上快到零点,江惜流还没有回家,也没有提前和他说过有事要忙。
靳照站在落地窗前,犹豫着,最后还是给江惜流打了个电话。
“喂。”
对面接起电话的清润男声并不让靳照感到陌生。
几个小时前,靳照还在反复观看他主演的年代剧。
靳照之所以会爱看这部剧,是因为江惜流曾随口夸过这人“长得还行、剧里人设不错,大火只需要时间”。
江惜流说得没错,刚播出时还没有什么水花的年代剧,在播完十集后突然有了热度,而剧里被江惜流夸过那个的男人一夜涨粉几百万,甚至被称为“国民好老公”。
靳照抱着学习的心态,已将这部年代剧看了好几遍。
“喂?谁啊?怎么打过来也不说话?”对面的男人显然耐心不多,和剧中角色是两类人。
靳照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不敢问。
那人等了会儿,还是没听到有人说话,骂了句“有病吧?”便挂断了电话。
落地窗对面的商业大楼,零点准时跳出新的广告语:苹果长鲜,平安常在。(1)
刚从洗手间回来的江惜流,推门就看见自己的手机握在最近正火的男星手里,她微微冷脸,声音严肃:“拿我的手机在干什么?”
这场局是下面的人专门为了江惜流组的,这男明星也是专门为她请过来的。
江惜流前天让助理准备几张这个男明星的签名照,脑子灵光的销售总监听说了这事儿心思立刻就活络起来,专门请来了本人,现场给江总签名。
但拍马屁好像拍到了马蹄子上,江惜流对男明星的态度并不热切,收下签名照后就开始和销售总监聊第三季度的业绩,聊完业绩又对他提出新的要求,销售总监听得冷汗直冒,一口菜都没吃下去。
被质问的男明星茫然抬头,仔细打量了手中的手机,突然发现桌上还有另一个同款,赶紧解释:“江总,不好意思,我拿错了,我什么都没碰。”绝口不提刚刚接了她一个电话的事情。
他为了增加可信度,还把自己的手机也拿起来,并排的两个手机单看外表,完全一样,确实很难分辨。
这看上去真的只是一个误会。
江惜流的脾气并不算好,拿过手机,冷着脸抽了几张纸巾,将被别人碰过的手机擦干净。
这几乎是不给男明星留脸面了。
销售总监的腿都软了,本来请这小明星过来是想投其所好,怎么还得罪上人了?
他连忙冲着小明星使眼色,带着人赔礼道歉。
江惜流拒了销售总监和男明星敬的酒,至于桌上的其他人,她更是看都没多看一眼,直接走了。
江惜流回到家时,屋子里面亮堂堂的。
靳照坐在沙发上,眼神空荡荡,并没有落在对面的电视屏幕上,而电视里面仍在循环播放着那部年代剧。
江惜流摸摸口袋里的签名照,唇角微微向上翘了翘。
她脚步有些晃荡地走近,绕到靳照背后,圈住他的脖子,很是嫌弃地看了眼刚出场的主角,扯了扯靳照的耳朵,问:“怎么还看这个电视剧?就这么喜欢吗?”
靳照微微偏过脸,鼻尖是全然陌生的味道,他声音干涩还有些不易发觉的抖:“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江惜流咬了一口他清爽的脸,满意地在上面留下完整的一圈牙印,她用指腹擦着,漫不经心地装傻:“什么日子?想不起来了。”
她以为靳照会支支吾吾地暗示她,却没想到靳照不再提了,反而打听起来她今晚的行程:“今天为什么回来这么晚?”
江惜流敷衍道:“有工作应酬。”
靳照继续问:“什么工作应酬?怎么没有提前和我讲?”
“慰问下属,临时定的。”江惜流耐着性子,多说了一句,“都是公司内部的老员工。”
“全是你们公司的人吗?”靳照一副要刨根问底的架势。
江惜流压了压眉,脸色不太好看:“问那么多干嘛?你还没说今天是什么日子呢?”
“什么日子不重要,我就想知道是不是全是你们公司的人。”靳照固执地看着她,“还有,那么晚回家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
江惜流心里烦躁起来,站直了身子,冷声喝道:“我的行程还需要和你汇报吗?你不要仗着我对你的好,把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多了。”
对他的好?
积压的委屈让靳照脸上的表情变得麻木,他抬手用力一抹江惜流咬过的地方:“对我好?大小姐的好,可真让人无福消受。”
阴阳怪气的一句话,直接激怒了江惜流。
她直接伸手抓住靳照的头发,往后一压,迫使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仰头看她:“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靳照撩起眼皮,一字一顿地按照江惜流的要求重复:“我说,我无福消受。”
“好,挺好。”江惜流喝的不多,但也喝了些酒,被靳照这句话气得没了理智,“这么有骨气?”
她松开手,手拍在他的脑袋上:“我的狗,我的仓鼠,我带走了,你自己就和你的骨气好好相处吧。”
她走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对着门口保镖说的:“把门关好,看好人,不许让他出去,也不许任何人来看他!”
空荡的房子,只剩靳照一个。
他走到电视跟前,关掉碍眼、难看的电视剧,他没回房间,站在落地窗前,目送江惜流的车开远。
几个小时不算难熬,天边太阳出来,靳照从沙发上站起来,简单冲洗后,进了厨房。
手机铃声急切响起的时候,靳照正在切水果。
大概是因为晚上和江惜流吵架的事,他早上起来后一直有些心神不宁,手也被锋利的水果刀划了一道。
靳照把受伤的手指伸到水龙头下简单冲了冲,便匆匆进房间拿起了正跳动着的手机。
并不是他非常眼熟的号码,但靳照仔细回想,隐隐对这串数字有印象。
也许是他以前的同学或者兼职认识的人?
靳照这么多年,虽然从未换过手机号码,但他和江惜流结婚后
不曾主动联系过谁,就算收到其他人的邀约,也总会被江惜流直接回绝,久而久之,已经没什么人会找他。
他收起烦杂的思绪,滑过接听键。
被切到的指腹又沁出血滴,擦过屏幕,留下痕迹。
靳照的“喂,哪位?”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对面慌慌忙忙地大喊:“照照,快回家一趟!你奶奶出事了!”
奶奶……出事了?
靳照站在房间里,抬头看向紧闭着的大门,忽地冲过去。
“开门!”
“放我出去!”——
作者有话说:(1)网上随便搜的平安夜商场广告语。
第70章 太平间
被放在会议桌上的手机不停振动,桌后坐着的人发言一顿,垂眼扫过,摁断、反手倒转机身,亮着的屏幕被压在深色的木质桌上。
总是轻易放弃的人这次却执着打过来,连绵不断的振动掺杂着消息的提示音。
预计时长两个小时的会议,在主位坐着的人冷脸中,硬生生地压缩到一个小时。
会议刚结束,里面坐着的人立刻往门外涌,最后一个走出去的人还贴心地把门关上。
江惜流长呼一口气,为靳照准备的签名照已经被她扔进了垃圾桶,她看了看手机上数不清的未接电话,努力克制住昨晚残留的情绪,面无表情地回拨过去。
出乎意料的。
对面是机械的女声,靳照关机了。
江惜流是没耐心看那大长段的信息和没营养的“我要出去”的,她皱皱眉头,将电话拨给看守在门口的保镖,她问:“他又在闹什么?”
门口站着的两名保镖面面相觑,经过特殊加厚的大门隔音质量极佳,他们俩只能听到模模糊糊的“开门”、“出去”,不过现在这会儿倒是安静了。
其中一位仔细斟酌,答道:“大小姐,我们不太清楚,不过听起来,靳先生好像是想要出去。”
靳照在挑衅她。
他以前被关起来从不敢闹,只会安静地躺在床上或者披着她的外套坐在沙发上。
他现在胆子为什么变肥?无非是仗着江惜流最近对他的态度好,再加上今天是他的生日,他便自信他能轻而易举地左右她。
就靳照昨晚说的那句“无福消受”,江惜流已经是看在他过生日的面子上,轻拿轻放了。
继续退让?
决不可能。
江惜流心里烦着,也有些想不通:好好的一个生日,为什么能被靳照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扫兴至极。
江惜流早就将十二月二十四号这天的时间空了出来,但工作这种东西,永远做不完。
她压下烦躁,随便处理了两三个不用动脑的简单事项,几分钟便抬腕看一次时间。
助理敲门进来,问道:“江总,餐厅快到预约时间了,要备车出发吗?”
江惜流像是终于松了口气,把面前的东西随意往前一推,拿起外套挎在臂弯,仍板着脸:“备车,先回家一趟。”
车子通过小区偏门驶进时,江惜流的视线习惯性微微向上抬,这次却没看见落地窗前常有的人影。
她自己都不知道现在的脸色有多难看。
江惜流乘电梯上楼时,眼皮忽地一跳。
她做了几个表情,试图放松五官。
她大人不计小人过,决定把昨晚的事暂时轻飘飘揭过,等靳照过完生日再慢慢和他算账。
打开门,江惜流酝酿好的淡笑还没露出来,就看见靳照整个人蜷缩在地板上,满脸的泪水,水润润的眼睛没什么神采地微微动了动。
门被打开了?靳照甚至没看见迈过门进来的江惜流。
他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站起来,向着外面的光亮走去。
“你怎么了?”
“喂!你摆出这个样子是什么意思?”
江惜流的声音也被靳照隔绝在外,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要出去。
被拽住胳膊的瞬间,靳照才恍惚了下。
像忽然被人拉回了现实,他看见了江惜流,也终于能听见外界的声音。
“睡衣扣子都开了,想出去也不能这么出去。”江惜流垂着眼,看他哪里都不高兴,她声音不爽,“外面多少度知不知道?想把自己冻死装可怜?我告诉你,我是不会被你这些小花招骗的。”
外面有多少度?
靳照怎么可能知道呢?他已经被困在这个房子里太久,错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春夏秋冬。
靳照觉得自己好傻,他慢吞吞地伸出手,将江惜流抓住他胳膊的手一寸一寸地拽开。
在江惜流不悦的眼神里,他的眼睛眨一下,很轻易地落下很长的一道泪,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奶奶,我要出去看奶奶。”
江惜流愣了愣,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不过她很快找到了符合逻辑的设想:“怎么?奶奶叫你今天回家吃饭了?”
靳奶奶很少会打扰他们小两口,今天会喊靳照回家,也许是太久不见孙子,有些想念了。
而靳照听见这句话再也忍不住,他没有继续压抑抽泣声,也压不住。
他看着江惜流,脸上的泪水决堤,毫无意义地重复着:“奶奶去世了,去世了,我、我,再也没有人会、会叫我回家吃饭了。”
“再也没有人。”
这个世界上,没有和他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靳照的眼睛比他之前看不见东西时还要暗淡。
江惜流也没有料到是这样的答案,她扯扯嘴角:“不要拿这种事开玩笑。行,昨晚是我不该凶你,但你说的那话确实难听,我……”
靳照说完,根本不在乎江惜流的任何回应,他只知道:他要出去,他要亲眼看到奶奶。
他朝门外直直地走着。
守着的保镖看了眼大小姐的脸色,正犹豫着要不要拦下往外冲的靳先生,就听江惜流沉声挥手:“让他走。”
靳照跨出那道门前,微微往后看了一眼。
快到让人看不见就转回了头,他穿着空荡荡的睡衣,站到电梯前,伸出手指用力摁下下行键。
这个电梯本就没有外人用,只能通往这里。
江惜流乘坐电梯上来后,它便一直停留在这个楼层里。
只是一秒,也可能一秒不到,电梯门就缓缓打开。
靳照身体紧绷着,再次恍惚了下,迈了进去。
很快就打开的电梯门,却迟迟不闭上。
靳照眼珠子动了动,看见阿彪一直摁着下行键,反反复复。
他什么都没说,正要走出去爬楼梯,就见江惜流拿着一件很长的外套走进来。
阿彪也跟着进来,电梯门终于合上。
靳照没有往身边看一眼,他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手脚是麻木的,脸也是麻木的,连脑子都不肯再转一转。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去医院,看奶奶。
也许就像江惜流说的,这只是个玩笑。
奶奶怪他那么久不去找她,生他的气,故意让别人吓唬他呢……
长长的外套包裹住浑身发抖的男人。
他却无知无觉。
电梯门打开,他直愣愣地正要往前迈,又被人拽住,靳照回头,语气平静,声音轻得像是随时要消失:“放手。”
江惜流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她压住所有情绪,说:“送你过去。”
她为他拽起长外套,随便扣上两颗扣子,拍了拍:“你出去拦车还需要时间,我送你能更快见到奶奶。”
靳照只听见了最后六个字,他长长的睫毛垂了下去,上面仍旧因为源源不断的泪水沾成一小簇又一小簇。
他说:“不要骗我。”
江惜流脸色微变,她行得正站得直,从不屑去骗人。
她正想和靳照讲几句事实,抬头看见他双眼通红,一副凄凄惨惨的模样,勉强把话咽下去,没再多说:“我不骗人,走吧。”
司机本就候在车边,见大小姐和靳先生下来,赶忙打开车门。
目的地已经在导航里提前输好,司机正要启动车子,就听江惜流说:“不去……了,改去医院。”
她话音刚落,靳照就报了医院的名字。
司机看了看大小姐,默默更改目的地。
靳照缩在座椅上,脑袋像不怕疼似的,一下又一下地撞在车窗上。
车内空调开着,他身上的外套应该是厚的,但他也不知道脱,背对着江惜流脸向外。
可能是在哭吧。
江惜流本来不想管他的,但听着“咚”、“咚”、“咚”……心里更烦了。
她伸手,
把靳照的脑袋硬掰过来:“本来脑子就不聪明,还想撞得更傻?”
她这话完全是假话,男主角的脑子如果都不算聪明,那这个小世界里就没几个聪明人了。
而靳照听到也没什么反应,他整个人往后仰,沉默着不让她碰。
江惜流的手摸了个空,她撩起眼皮,冷哼一声,没骂他也没再去捞。
等一会儿见到靳奶奶,她再和他算账。
到现在,江惜流还没有相信靳照嘴里的话。
她下意识地去否认靳奶奶去世的可能;也不去想靳照是如何得知的消息;更不敢往深处思考如果是真的,那早上被她忽视掉的电话,在靳奶奶去世这件事上有什么样的影响。
车子开的速度很快。
而离医院越近,靳照的神经就绷得越紧。
明明已经从电话里听到了靳奶奶的死讯,但他选择性地忽视掉那段不愿接受的记忆,心里想着不能让奶奶看见自己这么狼狈,抬手胡乱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江惜流扔过去一包纸,砸在他身上不痛不痒,顺着身体往下滚,最后落在地上。
靳照没有去捡,也没有用,他扣好外套上面剩下的扣子,将领子理好。
在车停下的瞬间,他几乎是冲进医院。
阿彪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了眼生气踢座椅的大小姐:“大小姐,我们还要下去吗?”
“去,当然要去。”江惜流咬牙,“去看看他在耍什么把戏。”
靳照跑到医院导诊台前,他的声音在这个时候终于有了落到实处的感觉:“护士,我想找今天入院的孟叶兰,麻烦帮我查一下她在哪个病房?”
“哪个ye?哪个lan?”护士自己搜了下,没搜到,怀疑是字错了。
靳照捂着胸口:“叶子的叶,兰花的兰。”
“现在病房区没有这个人。”护士还是没搜到,“是不是出院了?你联系下家属。”
家属?靳照的手指不自觉地颤动着。
他就是奶奶唯一的家属,却在她晕倒时赶不过去。
他干涩地请求着:“麻烦再帮忙看一下,是今天早上入院的,应该会有入院记录。”
这会儿导诊台前没有别的人,护士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开始查历史记录。
鼠标移动,护士看着跳出的信息,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江惜流这个时候,正好找到靳照的身影。
她朝着他的方向走去,刚走到他身后,就见导诊台前的护士站起来。
“孟叶兰患者,现在在……太平间。”——
作者有话说:无特殊情况下,尸体应在病人死亡后两个小时内移出病房,收运到太平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