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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晨三个少年扛着锄头跟大人一块出田干活。

牛犁田,他们除田埂草。

这是门技术活,要把草根除掉,又不能吃土太深,干不好容易跟邻田干架。

很多农田田埂越修细,两边田主发狠地往对方田挖而不回填。

他们还好,不会有这种问题,霍柏从小就教儿子不能干这种事,当然,谁不长眼吃入他们的田,也不是不能让他们尝尝锄头的厉害。

齐棠跟着霍见秋一块修,总是控制不住锄落许多泥,对面田主还在呢,搞得他特别不好意思,不敢修了。

许美莲笑道:“没事,一会姨给填回去。”

霍见秋直接挖泥去填,帮修回去。

齐棠就跟在他后面踩草,将锄下的草踩入泥地里。

这草将来就是禾苗的养份。

正忙着,一扭头,那陈家人还不死心地在远处看着呢,齐棠别嘴,真恶心。

秦元玉笑道:“没事就让他们跟着,反正他们有的是闲,错过了秋耕将来有得受。”

许美莲笑道:“你倒也懂,错过了这耕种季节,将来鼠鸟虫蚂逮着他家田里庄嫁霍霍。”

陈家人也着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现在少了一个干活的人,谁也不愿意分担那一份苦力,家里的鸡鸭猪都快饿死了,得赶紧把人寻回去才行。

他们铁了心认定是霍家人从中作梗,不得紧盯着些这家人。

之前霍见秋的那一通闹翻,也让他们明白了一件事,霍家人不敢真下手杀他们的,咬人的狗不会叫。

看着凶而已。

而且这里面藏着巨大的利益,但凡抓住一点把柄,又或者,但凡抓住那个小哥儿。

他们就这样丢下家里的活计,专门盯着霍家上下。

许美莲小声跟自家男人怨道:“我有时真想弄死他们!”

当然就是发泄一下,都不敢给儿子听到。

霍柏道:“唉,都是些没脸没皮的人。”

许美莲道:“你可别想不开,千万别真搞出人命!”

“怎么会,媳妇,你怎么这么看我,我是那种人吗?我都是为了好好过日子!”

家里的龙眼也不卖给商贩了,自己运去卖,陈家人天天在附近逛,啥也没有,家里的鸡鸭猪眼看就要饿死了。

这天终于有了转机。

夜间,霍家东厢房走出两人,打一照面,都愣了愣。

霍见秋道:“你去哪?”

秦元玉道:“睡不着,闲逛,你呢?”

“也是。”

两人同时出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往一边走,最后在陈家看到彼此。

两人同时发声:“你想做什么?”

沉默良久,还是霍见秋先道:“我来帮他们杀鸡。”

说着亮了亮匕首。

秦元玉默默将火折子收回去:“我来看你杀鸡。”

早晨,陈家鬼哭狼嚎,院子四处是血,鸡鸭死一地,猪也死了,被吊在堂屋门口。

齐棠不知情况,只听霍见秋说今天可以上山,便又做了南瓜饼,一大早就上山。

这一次齐棠直往山洞那个方向而去。

还没到山洞就先看到了小雨,就她一个人,没有桃花,更没有石头。

齐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小雨快进山洞时,非常警惕地转过头来看后面有没有人,还留了一只狗在外面看风。

齐棠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好了,他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难怪最近都没怎么看到小雨,估计跟阿娣天天哭这件事,终于想出了个离家出走的方法,之后又来这里陪阿娣,可怜两个小姑娘,已经在深山里折腾了这么久!

但一个姑娘住这里跟崔岭住这里,那怎么同,而且崔岭夜间也不是住山里面的。

他不想跟陈家有过多牵扯,但阿娣若是能逃出去,他也为她开心。

他们家的狗是霍见秋特别训过的,留在原处,三人一起往洞穴走去。

小雨家的狗跟齐棠很熟了,完全没叫,屁颠屁颠就跑过来,齐棠给它喂了一块南瓜饼。

走到山洞外,特意咳了一声,里面传来啊啊啊的尖叫。

齐棠大声喊道:“是我。”

里面两人走出来,小雨差点没软倒:“吓死我了!”

而她身后的阿娣浑身都在发抖。

齐棠心里叹了口气,打开食盒,把南瓜饼拿出来,小声说:“你胆子真大。”

小雨吃着饼冲他笑:“我也是没有办法。”

说着捏了一个给阿娣:“尝尝,特好吃的!”

阿娣小口小口咬着饼,全身抖得像筛糠,眼泪不停往下掉。

齐棠心里酸酸的,说不出话来。

遇到那样的人家能怎么办,一辈子的牢笼。崔岭长大能自立门户,而她,命运始终被那一家人扼住。

三人沉默无语,另外两个汉子你我对视一眼也不敢多嘴。

小雨丧气道:“我原本还想赚钱给她赎身来着。”

齐棠急道:“万万不可,陈家定然会狮子大开口!还因而赖上了你,怎么都甩不脱!”

小雨连连点头:“阿娣也是这么说,所以她才决定逃出来躲到这里。”

齐棠看着阿娣,她挺好的,半点都不像陈家那虎狼窝里的人。

“然后呢,她就一直窝在山里面不出去吗?”

“不然还能怎么办?”

阿娣浑身发抖,语气却坚定:“只要能离开那里,就算一辈子窝在山里,我也是愿意的!”

看着她那黑亮坚定的眼睛,齐棠感觉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霍见秋幽幽出声:“你躲不了一辈子。”

所有人看向他。

霍见秋拨了拨火,一口小锅正咕噜咕噜熬粥,蒸气朦胧他的面庞:“山里有猎户,你无法躲进深山,而这地方虽然人烟稀少,但也会有人来。”

小雨道:“崔岭他不就是这样过来的?”

霍见秋嘴角勾起一丝残忍微笑:“他是男人。”

犹如一道惊雷砸在三人身上。

“寻常人进山看到他也不会多说什么,这荒山野岭,若是遇到一个小姑娘……这年头太平盛世,寻常百姓只要勤加耕种,便能安居乐业,能进山里寻吃食的人,人品参差不齐,或者说,更容易出败类。”

秦元玉挑了挑眉,有人自己骂自己败类的。

其余人皆是沉默,突然阿娣朝霍见秋跪了下来:“秋、秋哥,我可以卖身进镖局,做牛做马都愿意!”

齐棠茅塞顿开:“对哦,陈家最怕崔岭!”

大家都看着霍见秋。

霍见秋不说话,默默拨火。

小雨拿眼神祈求地看着齐棠,后者小声道:“见秋,可以把崔岭喊回来吗?”

霍见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眼眸抬起来时已是严肃表情:“不需要崔岭回来,我就能把她送出去。”

“太好了!”小雨差点没跳起来。

阿娣脸上也露出笑容,连连磕头:“谢谢、谢谢!”

“起来吧,粥熟了。”

这里闻到粥香,莫名感觉比家里闻到的还要香一些。

齐棠捧着脸蛋看着阿娣吃,脸上满是笑容。

小雨道:“太好了,还是这样好,我也想过,要是花钱从陈家手里买阿娣,一定是要被他们狮子大开口,而且往后也不能甩开他们,只有这样一文钱都不给他们,才不至于把另外一个姑娘或者哥儿推入火坑!”

齐棠连连点头。

可不是,陈家现在讨不到媳妇,不就是因为穷,若给他们狮子大开口拿到一大笔钱,多少穷人家的哥儿姑娘要遭殃。

齐棠坏心思地想,陈家这种最好断子绝孙。

太坏了!

此行撬蘑菇开工晚,但却撬得比以往还要多一些,毕竟多了两个人手。

回到家许美莲劈头就骂:“臭小子,你又干了什么,陈家人一大早就来惹事!”

齐棠还以为去见阿娣的事这么快被发现了呢。

结果霍见秋对他们做了个稍安勿躁的表情,跟着许美莲进房去了。

许美莲脾气还没来得及发,霍见秋关了门就说:“娘,过两天我要出去走镖。”

许美莲一下子忘记自己要说什么,急死了,声音压都压不住:“你还去?糖糖竹马都来了,你这个时候走,你你还想不想娶糖糖了!”

真是要急火攻心。

霍见秋敛下眼眸:“没办法,答应了的。”

“傻孩子,我,唉!”气得她跺脚,但能有什么办法呢。

突然想到什么,许美莲道:“你不是说要帮家里种完地才走吗?怎么这么突然,是不是……嘶,那小姑娘真是你们藏起来的?哎呀,我的天爷呀,你们胆子怎么这么大!陈家的鸡鸭猪真是你们杀的咯?”

“我自己杀的,糖糖不知情,别告诉他。”

“……你知道今天陈家人是拿着刀上门的吗?幸好你爹也在家,不然你说咱们家的鸡鸭猪狗可怎么办?”

少年冰冷地吐出几个字:“他们肖想糖糖!”

好长一段时间,许美莲都说不出话来,长长叹息一声,算了,他们跟陈家的恩怨也不止这点了。

“唉,那一家子怎么就不能去死呢!那你们打算怎么把她送出村去?这么大一个活人,夜半三更吗?那他们更有得怀疑了!”

“那娘说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我一个山村妇人,元玉这么聪明,问问他。”

说完她儿子更黑了。

关着门吃饭时,说起这件事。

秦元玉勾起嘴角:“我倒是有个方法,烧他们粮仓,他们就没空顾及其他了。”

席间安静了好一阵,这倒是一个好方法,就是有些缺德,而且还是这个看着非常清正的秀才公说出来的。

许美莲迟疑道:“这鸡鸭死了还能吃,这粮仓烧了可真就没了!”

秦元玉笑而不语。

晚上回房许美莲忍不住跟自己男人说:“你说糖糖这个秦哥哥,会不会因为抢不到糖糖,把咱们儿子咔嚓了?”

霍柏哈哈道:“不会的,怎么会呢,他这不挺疼糖糖的吗,这么损他形象的主意都帮出。”

许美莲啧道:“烧粮仓,那真是没几个人能想得出来!”

就在他们紧锣密鼓地准备时,崔岭回来了。

铁牛跑来转告的消息:“崔岭回来了,还买了苟三叔家的破房子。”

苟三叔家的破房子就是当年崔岭离家出走时暂住的地方。

齐棠喜上眉梢,赶紧往那破房子而去。

有崔岭帮忙,送阿娣走这件事就轻松多了。

这破房子较之前又许久没住,草比人高,门前一匹马倒在报上哼哧哼哧地吃草,时不时还打个响鼻。

破旧屋檐下站着个少年,听到声音回过头来。

齐棠愣住了。

第49章

崔岭脑门上缠着纱布, 还有一抹鲜红血色溢出来。

齐棠脸上的喜消失殆尽,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崔岭喊道:“秋哥, 糖糖。”

霍见秋拧眉:“怎么回事?”

崔岭摸摸额角, 苦笑:“不太幸运,遇到山匪,被射了一箭, 幸好, 躲过去了。大夫已经帮看过了,没有大碍, 休息几天就好。”

霍见秋道:“你不回家了?”

崔岭摇摇头,看着身后这片荒地:“以后这里就是我家了。”

大家看看杂草丛生的四周,再看看破得已经不能住人的泥屋,有些太惨了。

霍见秋咳了声:“也行, 我家还有不少旧家具, 你若不嫌弃,可以搬来。”

崔岭道:“多谢秋哥,我也赚了不少钱。”说着他把钱拿出来。

还真不少, 有五十两, 一个月就赚这么多, 着实很不错, 霍见秋笑着拍他肩膀:“不错!”

崔岭还想给霍见秋钱,后者摇头, 赶紧把钱推回去:“这是你卖命钱, 好好收着,被人看着了不好。既然你有钱,大家前来帮忙可是要给工钱的。”

“自然!”

铁牛道:“那要不要多喊几个人手来帮忙?”

“嗯要的,麻烦帮叫几个兄弟来。”

“好说好说, 好兄弟!”铁牛拍拍他肩膀,喜滋滋去喊人了。

没多久,就喊来了几个少年,大家一起帮着把这个破房子搞一搞。

拔草修房子,再围一圈围墙。

齐棠拿锄头除草,心思却不在那里,时不时就要看一眼崔岭脑门上的伤,这么危险的伤,要是再偏一些,人还有吗?

又看看霍见秋,眉头拧得更紧了,这家伙天天出去干那么危险的事情,难怪赚钱多,都是刀口舔血的活。

他一点也不想他赚这份钱。

霍见秋拿着柴刀割草砍树,感觉到小哥儿的视线看过去,正要笑,发现他很生气地瞪了自己一眼,莫名也不开心起来。割草砍树的力气变得特别大,砰砰砰,院子周边的杂树都被他砍倒了。

大家一起出力,活儿干得快。

看着清理干净的院子,齐棠松了一口气,看着还挺解压的。

那些割出来的草树,晒干了一定特别好烧。

烧火人烧火魂,见野草第一念头就是它好不好烧,猪爱不爱吃。

屋子破败,木头都腐败了,瓦要掉不掉,直接砸下来,连破败的泥墙也推倒。

原本就打算随便搞搞,结果就剩下一个空壳而已了。

霍见秋道:“怕是没这么容易能住人,要不到我家先住着?”

崔岭道:“没事先紧着搭偏屋。”

这倒是简单,这么大的砖头砌墙很快,搭好屋顶,一群少年爬上去盖瓦。

小雨听到崔岭回来了,也赶紧带着弟弟妹妹过来帮忙,牛车马车都借了来,帮忙运砖瓦改造房子。

霍见秋带铁牛他们回家,把家里闲置的床桌椅凳等搬过来。

天黑了,院子里挂起灯笼。

院子里几块泥砖搭起灶台,桃花小雨就在这露天灶台烧火做饭。

崔岭在旁人家捉了几只鸡鸭回来,宰了放血,齐棠跟秦元玉烧热水拔毛。

这位秀才公跟他们一样蹲在地上干活,完全看不出来出身尊贵。

看他这么温和,大家话也多。

“秦哥,你这么年轻就考上秀才了,前途无量啊!”

“还好。”

秦元玉说话虽然温和,但话还是挺敷衍的。

齐棠听着他们说话也不插嘴,偷偷地笑。

秦元玉一直如此,旁人说话爱搭不理,现在还能应两句,算好的了。

心里莫名也有些感动,秦哥哥对他是真的好,也不知秦哥哥要住多久,留下来所谓何事?

如此想着,他又有点发愁,拔鸡毛都用了点戾气。

要是爹娘在,什么都是爹娘作主,这点事就不用他愁了。

那边马车将床椅都运过来了,霍见秋经过他身边他也不看一眼。

自己拿菜刀来剁鸡肉,咚地一刀鸡头分离。

他剁得挺大块,桃花小雨拿竹枝过来将肉插进去,放火边烤。

床摆进去,桌椅放在外头。

简陋了些,但看着终于有个家的样子。

崔岭脸上也多了笑容:“多谢大家,走,先吃饭吧。”

一群人围在一起烤肉吃饭,许是累坏了,这鸡肉吃起来喷香。

秦元玉笑道:“这个时辰,是不是可以来点夜宵?”

齐棠一下就想到了蝉,笑道:“好啊。”

神秘兮兮,旁人也不知他们所为何事。

肉也不烤了,一行人提灯笼跟进了林子。

看齐棠他们娴熟地捉蝉,其余人好奇道:“这个能吃?”

铁牛道:“他们说你们晚上吃这个,还真是吃这个?吃起来感觉如何?”

齐棠笑道:“一会尝尝就知道了,就是要多备些油。”

崔岭道:“没关系,有油。”

现在有点钱了,发现油真的不贵。

山里小孩大多都吃过蜂蛹,捏了捏蝉肚子好像都是屎,虽然有怀疑,但也不至于不敢吃。

这东西泥土实在太多,他们直接到大井边淘洗。

用油煎了许久,看着挺好看。

盐水没泡那么久,蝉不怎么入味。

大家小心翼翼地吃,特别是桃花小雨,先把它掰开看到里面有肉丝,不由惊喜:“还真有肉!”

咬了一点点尖尖来吃,砸砸舌头:“好像有点苦?”

齐棠捏了一只,也是掰开来慢悠悠地吃,笑而不语。

他最喜欢吃没褪壳的,连壳一起吃,吃着脆脆的,刚褪壳的有点太软乎了,但也是很好吃的,拆壳吃,还是连壳吃,都津津有味。

别看吃得慢,二十多只蝉转眼被他干完。

这会儿桃花小雨回味过来,这玩意吃着不错,这一盘都快吃完了,幸好还在不断地煎,霍见秋又端上来一大盘,还送来辣酱跟豆豉酱。

小哥儿开心得要摇尾巴,他可以吃淡口,但肯定有辣酱跟豆豉酱更好啊。

霍见秋嘴角弯起一点笑容,给家里狗子也很烤了些,狗子又吃蝉又吃骨头,高兴得直摇尾巴。

崔岭羡慕道:“我也想养两只狗子。”

铁牛道:“养呗,看家护院好。”

崔岭笑笑。

吃饱喝足,其他人告辞,齐棠一行还有话说就留了下来。

听他们说完,崔岭笑道:“我还以为什么事,既如此,让她直接来寻我便是。”

齐棠跟小雨都瞪大了眼睛:“嗯?”

崔岭拨了拨火,笑道:“她连深山野岭都敢住,难道不敢来我家住?有我在不必担心。”

莫名的安全感,齐棠看着他眼睛都亮了:“谢谢!”

夜里也不睡觉,几人带着狗子一块上山找阿娣。

齐棠还是第一次晚上上山,一点风吹草动都吓人得紧,不敢相信阿娣一个人怎么住在这里。

有狗子在,他们还算幸运,没踩到蛇,但有遇到蛇,狗子挡在前面汪汪叫。

此时不宜生事,他们绕开蛇走。

深山偶尔传出些怪异声音,怕还是其次,齐棠更觉心酸,阿娣怎么敢住这么久!

快到山洞小雨就开始喊人,以免阿娣以为是别人寻上山来吓着。

等走近了,阿娣根本不在洞里,正要去找,后面响起道发颤又惊喜的声音:“你们、怎么上山了?”

小雨激动地跑上去:“我们是来接你回去的,以后你可以跟崔岭住,陈家不敢招惹崔岭的,就是,你敢不敢?”

回村子住安全,但是,回村子住就时刻会遇上陈家人。

阿娣看向崔岭,她跟崔岭是半点交情都没有,对方敢接纳她,她已千恩万谢,忙跪下磕头,泣不成声道:“愿意,我给你们当牛做马都愿意!”

落山回到家,天都快光了,把阿娣送到崔岭家便各自归家了。

齐棠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担心陈家搞幺蛾子。

这是直接跟陈家开战了,白天不知有多热闹。

再醒来时日晒三竿,其余两人也刚从房里出来,一个个蔫蔫的打着哈欠,迅速扒拉两碗粥,默契地往崔岭家去。

都要插禾了,好多人地也不犁稻草也不扎了,跑来看热闹。

齐棠三人赶到时,只见崔岭家被村里人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里面传来剧烈的吵骂打砸声。

“崔岭你个乌龟王八蛋,你怎么不去死,竟然光明正大把我家阿娣藏在这里,害我们找这么久!耽误了秋耕,你赔得起!”

“你个死丫头,还不过来,还不快快跟我们回去!小小年纪就知道跟男人跑,你怎么这么……”

“别说这么多,把他们捉起来,把这对奸夫□□浸猪笼!”

里面还有阿娣撕心裂肺的哭声:“救命救命,我不要跟他们走,不要不要!”

齐棠拨开人丛,喊道:“让开,快让开!”

他身后两个少年一股蛮力将人群分开,三人挤进去。

看到屋子里的情景,齐棠睁大了眼睛。

那匹马原来躺在破屋里,被陈家两个老人扯了出来,占为己有,陈老太口口声声说:“那死丫头被你们玷污了,这匹马得是赔偿!”

陈老头跳脚道:“哪有这么容易,还得赔钱!坏我们庆有门好婚事,我还要浸他们猪笼!”

陈庆有他娘扯着阿娣:“回去,给我回去,你个贱骨头,回去有得你好受!”

陈庆有跟他爹拿着柴刀锄头四处乱砸。

崔岭袖手在侧,冷眼看着他们破坏。

来帮忙的少年们讷讷站在旁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要过去拦陈庆有他娘,前面又有两个男的护着,然后陈庆有他娘还将胸膛顶起来:“敢碰我试试,碰我试试!”

她没脸没皮的死死勒着阿娣的手,威胁着要把衣服扯下来,几个年轻小伙子哪里敢看,被她搡得直往后退。

马跟人都要被拖出去了,两父子又要过来逮,崔岭侧身躲开,冷冷喊了声:“住手。”

陈庆有他爹哪里肯听,见他额头还包扎着,巴不得趁他病要他命。

陈老太还说:“老头你去帮忙,这匹马我来捉就行!”

陈老头拿着菜刀上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霍见秋正要上去挡,忽然啊的一声惊叫,崔岭反手夺下陈庆有手中利刃,手起刀落。

陈庆有一张手掌,四根手指头齐根断落,大拇指也被削去了头,霎时血流如注。

“啊啊啊!”

所有人毛骨悚然,惊叫声响彻内外。

霍见秋都愣了愣,下意识挡在齐棠跟前,没让他瞧到这血腥的一幕。

崔岭冷声道:“我警告过,擅闯我家者,绝不轻饶,这四根手指不过是小小惩戒!若是再来……”

话音未落,陈庆有他爹红了眼,啊啊啊叫着举着锄头就要砸过来。

崔岭轻活让开,一个手刀砍下锄头,捏着他手腕对着手肘狠砸下去,渗人的惨叫让人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崔岭松开手后,他的手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垂着。

这手是彻底废了。

陈庆有他娘都忘了哭,吓得连连后退:“啊啊啊啊……”

崔岭凉声道:“还想试试?”

陈庆有他爷奶柴刀扁担都举起来了,又浑身颤抖地放下,这不是人,是鬼!

人不敢抢,马也不敢牵了,瑟瑟发抖地上来搀扶那对父子,落荒而逃,好远还能听到陈庆有他娘痛哭声:“我就说你们惹他做什么啊!他不是人,他连他奶都想杀死,你们干嘛惹他啊!这下好了,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哇哇哇……”

刚才冷静自持的少年已经僵在原地:“秋哥,我……”

霍见秋拍拍他肩膀:“干得好!伤痕容易好,这个可好不了,如此才能让他们吃痛记打。”

崔岭看了齐棠一眼,小哥儿没有说话沉默着。

今天的事情太恐怖了,陈家人真有这么仁慈,就此放过他们?

齐棠不敢想,自从他爹出事之后,他再也不会把人往好处想。

连他亲姑姑都可以害他爹,更何况原本就恶迹斑斑的陈家人,以及阿娣这导火索。

阿娣说:“都、都怪我。”

齐棠摇头:“与你无关。”

突然他坚定了一个想法,压低了声音:“他们家的粮仓,也不是不能烧。”

里头最意外的是秦元玉,不过很快又释然,甚至有一点欣慰。

陈家人回到家如何密谋复仇,不知道。

夜晚,村子红光映天,又有人家被火烧了。

崔岭家还在继续修,现在正是农忙,用人紧张,崔岭也不小气,一日给两百文,大家挤破脑袋要来帮忙。

一共建了五个屋子,两个人的房间,灶房澡室,还有个柴房,同时也是马室。

院子围了围墙,翻了菜地,还捉了两只小狗。

阿娣怕遇到陈家人,都不怎么出门,一直窝在家里,闲得种菜种花。

崔岭额头的伤好得差不多,可以将布拆了,看到那个伤口,齐棠还是心惊胆颤,垂下眼帘,又开始心事重重。

霍家迎来了插秧,大家子出田去拔秧苗。

齐棠教秦元玉识秧苗:“这种根白白的没有分叉的,不是水稻是杂草!摸起来光光滑滑的,水稻摸起来扎手,叶片中间的梗也是绿的。”

秦元玉道:“哇,糖糖不说我都分不出来,这么一说很好分!”

齐棠眼睛弯成月牙:“杂草拔多了一眼就能分出来。”

许美莲过来担秧苗,不知不觉就跟旁边田的妇人聊起来了。

“你听说没有?陈大生家要开始卖地了!”

陈大生就是陈庆有他爹。

许美莲道:“卖地,不会吧?”

“怎么不会,赶不上秋耕,两个最能干的劳力,现在都废了。他儿子又没有钱娶媳妇,现在手掌都断了一半,更加娶不到媳妇了,要这么田地干什么?还不如卖了先娶媳妇,反正他们是这么想的,哎呀,也不知道哪家姑娘会嫁到他们家,那可真是惨了。”

“你不知道是哪家呀,嘿嘿,我可听说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

又一个婶子过来,说到人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说,齐棠都没听到到底是谁。

他们聊完了许美莲回来,唉地直叹气。

“怎么了姨?”齐棠很好奇,又很担心。

许美莲道:“你猜她们说要卖给……不不不是,你猜她们说陈家要娶谁?”

“谁?”齐棠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大清!”

“啊?”

齐棠有些恍惚,这个大清他其实不是本村人,但是那也是本村的了。

他跟他阿爹改嫁过来的。

他爹又跟继爹另外生了一个,可想而知他的日子有多不好过。

齐棠跟他是没有交集的,之前被他言语嘲讽就远离了他。

他过得不好就因此埋怨上别人,齐棠没得这么好心原谅他,自然也不至于因他倒霉而庆幸。

出于对生命的敬重,他略微唏嘘。

插完秧回去,遇到放马的崔岭跟阿娣。

阿娣换了身新衣裳,脸蛋多了些肉,看到齐棠笑着迎上去:“糖糖,看我的新发带!”

齐棠将鲜艳的红发带勾入指尖,笑道:“我来帮你扎。”

崔岭道:“插秧了,要帮忙么?”

霍见秋道:“你脑门伤还没好全,等等吧。”

阿娣小声道:“要我帮忙么?”

齐棠笑道:“别了,你在家里多给崔岭做好吃的,让他早日养好身子。”

崔岭把马牵了,跟在他们身后。

这边田跟崔岭家近些,远远就见个人等在他家门口。

那人转过头来也看到了他们,先是拧眉,看到人群中的某一个人时,露出笑容,很快往这边跑来。

来人正是大清,他道:“崔岭,我有话想跟你说,可以借一步说话么?”

崔岭垂着眼睫:“有话就说吧。”

大清看到旁边这么多人,特别是齐棠,当着不合的人之面,他羞愤欲死,但有什么办法,绞紧了手帕,低声道:“你可以娶我吗?”

目光不自觉往齐棠那边看,后者没什么反应,继续往前走。

“抱歉。”

等他听到崔岭的声音才回过神来,眼底一下涌起泪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你不愿意?”

崔岭道:“不行么?”

说罢不再理会,牵着马继续走。

大清眼泪滴滴答答往下砸,追上去大声喊:“为什么?你分明可以接纳她,为什么不能接纳我!”

崔岭头也不回:“我跟你又不熟。”

大清被这句话冷得彻骨冰寒,忽然想到什么,追到齐棠跟前,泪眼婆娑:“糖糖,以前是我对不起你,求求你帮我这一次,不然我阿爹就要把我卖给那个陈庆有。”

两人四目相对,齐棠眼底没什么情绪,大清一咬牙扑通一声跪下:“糖糖,求你了,求你,我给你磕头了!”

齐棠道:“我帮不了你,我又娶不了你。”

“但你有钱啊,你可以买了我!”

齐棠歪着脑袋看他:“我为什么要买你?图你骂我好听?”

大清脸色一变,压抑着情绪道:“你那么有钱,就这么一点钱也不愿出?分明那么一点点钱可以改变我的命运你都不愿意出!”

齐棠不说话。

大清恶狠狠瞪他,可怜的神情瞬间撕裂:“我恨你,我恨你!”

说着站直身来就要推齐棠,霍见秋一步挡在齐棠跟前将人推开:“你做什么!”

大清啊啊啊大叫,发疯似地推人:“我恨你们,我恨你们,为什么你们就是不愿意帮我,我恨死你们了!”

他指着齐棠鼻子喊:“特别是你,你最是假腥腥!”

齐棠面无表情道:“我哪里假腥腥,我不是直接拒绝你了么!”

“你、你!啊啊啊!”说着推开霍见秋就要扑上来。

秦元玉跟崔岭赶紧挡上去,他碰到碰不到一点。

齐棠把挡在自己面前的人拨开,站在大清面前,扬起手,忽然一巴掌扇下去:“你恨我?我都没说恨你,真好笑,你的命运又不是我造成的,你不怪别人,反倒怪我身上!”

大清:“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之前就想扇你了,你把目光盯在我身上有什么用,不帮你我就罪大恶极了,怎么不见你把这份勇气用在真正害你的人身上,买你的钱我没有,刀子倒是可以给你一柄,可惜你没这个勇气!我们为什么帮阿娣,人家敢,人家不怕死,你倒是想得好,把脏水往我们身上泼,自己躲得好好的,滚啊,别让我再看到你!”

待人跑后,齐棠手还在发抖。

秦元玉道:“你做得很好了,原本就与你无关,是这世道的错,他要自救,只能自己果断坚决。”

霍见秋没他这么会说话,但也不甘闭嘴,晃了晃刚在田里摘的黄瓜,道:“别想那么多,回去拍黄瓜吃。”

齐棠偏过头来:“干活这么累,你就让我吃黄瓜啊?”

第50章

秦元玉第一次被蚂蟥扎, 小腿流了血都不知。

他去拿秧时,齐棠发现的。

看着他雪白结实小腿上那团又黑又滑腻的东西, 齐棠都起了鸡皮疙瘩, 颤音道:“秦哥哥,你的腿……”

秦元玉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将那小东西捏起来。

齐棠缩着脖子, 浑身都抖了抖。

秦元玉莞尔:“原来被咬是这种感觉。”

齐棠道:“你还是赶紧丢了吧。”

这东西弄不死的, 只能丢掉。

秦元玉把它丢到旁边小水沟里,被蚂蟥咬过的地方早就愈合了, 比蚊子友好多了,不痛不痒。

插秧是水稻种植里面最轻松的了,泥泞的水田差不多膝盖高,以指力把几根水稻插进去。

不是插一根, 插一根太单薄, 一般一个坑会插两到三根,视水稻的强壮情况来看。

分禾苗的速度有多快,插得就有多快。

这么多人上阵, 只要秧苗拨够, 一亩地也就一个上午的事。

但齐棠却最怕插秧, 水里面四处都是舒展的蚂蟥。

好在今天就能把活干完。

越是快插完, 大家情绪越是高涨。

小孩子调皮,人家还在田里面, 他们插得快, 就在后面收尾了。

霍今夏还喊:“糖糖哥哥你快点插哦,不然我把你们封在里面了!”

齐棠也兴奋起来,赶紧加快速度。

他跟秦元玉一人插一边,手中的一扎禾苗几根几根分得飞快, 从来没插得这么快过。

一个高大身影跨进来:“你们先出去,我来插吧。”

齐棠正干得兴起,哪里肯让,三人就这么挤在小小的空间里。

搞得里面全都是脚印,差点禾都插不下去。

许美莲喝止两个小的:“别闹别闹,等他们出来。”

等齐棠他们终于出来了,她又进去修修补补,扶正那些被脚印踩歪的禾苗。

“好了好了,终于插完了!”

那些还没有用完的禾苗就这么束在稻田一角,将来补苗的时候用。

农人惜种,每年播种都是精准估算好的,剩下的禾苗不会太多,他们家就剩那么半扎。

挑着箩筐簸箕,一大家子排队走在田埂,所过之处正插秧的农人纷纷站直身来:“这么快插完了?”

许美莲夫妻俩还要停下来跟他们说一会话:“对,插完了,今年插秧算是告一顿落咯。”

齐棠几人先去溪流边洗手脚去,插一朝田,腿脚上都是泥巴。

日头这么大,来得水边就没有不玩的道理。

除了齐棠大家都会泅水,玩得多了,连秦元玉都会了。

两个少年脱了上衣,搓洗过后放到石头上晒。

两人都白,没见过太阳的地方更是白得晃眼,胸腹精壮,块垒分明,一个年纪轻些略显单薄,另一个啥都恰到其分。

齐棠不好看太久,偏头看向远处。

“汪汪汪……”

他们家黑白狗子跑来了,一只跑到霍见秋那边,一只跑来齐棠跟前。

皮肤白晳少年旁边跟着一只浑身漆黑的狗子,莫名添了几分野性,齐棠一时挪不开眼睛。

霍见秋往这边瞥了一眼,黑狗忽然往这边跑来,齐棠心跳怦然,赶紧挪开目光。

霍见秋嘴角勾起一抹笑来。

许美莲挑着簸箕过来了:“今日做点什么好吃的来庆祝庆祝呢?”

两个小孩说:“我想吃炒粉。”“我想吃炒田螺!”

齐棠也加进去:“我想吃油炸泥鳅!”

大家各有想吃的,这时远远传来“卖肠粉”的喊叫声。

光听这声音就口齿生津,统一改口道:“吃肠粉!”

霍柏道:“我过去买,你们在这里呆着就行。”

霍见秋道:“我也去。”

许美莲道:“你别去了,都湿完了,我跟你爹去就行。”

少年一起身就特明显,确实有辱斯文,又泡进了水里。

齐棠快速瞥一眼,收回目光。

这肠粉摊子排了长队,好多人要买来吃,幸好他们走得快,排在前面。

轮到他们家,一份五文钱,一人一份,七个人总共三十五文。

老板手都做到冒烟,终于搞定。

齐棠从水里走出来,身上湿漉漉的,靠在石头边吃肠粉。

他这一碗有特加的辣酱,好吃。

回家路上又遇到个卖粉的汉子,他们便买了十几文,回去自个炒来吃。

旁边有小孩子问:“老板可以用米换粉吗?”

“可以啊。”

那几个小孩屁颠屁颠跑回家,没多久拿竹斗装了一斗米出来,这一斗米就是一斤。

秦元玉好笑道:“还能这样。”

最后回去也没炒粉,而是做起了汤粉。

早晨买的猪肉剁成肉沫,腌制好,炒一炒,开水烧开将粉烫软,加入油盐酱油等调料,再加一勺葱花,将肉沫倒进去,喷香的一碗汤粉。

看着清淡,但味道着实不错,无辣不欢的齐棠到后面才加了点辣酱,将汤底都喝了个精光。

下午,多日未见的桃花找上门来,约齐棠一块上山。

齐棠笑道:“怎么就你一个人来?”

“不知道,我到小雨家也没看到小雨,”桃花看了看旁边的两个少年,压低了声音说:“不然我也不好意思来打扰你。”

齐棠好笑道:“怎么会打扰我呢?走吧,咱们叫上崔岭阿娣,看他们在家也闲得慌。”

拉着家里的牛马一块去放,没想到一来到那片熟悉的草地,就看到两头牛。

桃花跑快两步,好奇道:“我家的牛怎么会跟小雨家的牛在这里,他们人呢?怎么没看到人?臭小雨,出来放牛也不喊我!”

齐棠笑了笑,扭头跟秦元玉说:“秦哥哥,我教你摘野菜去。”

他们往河边走,没多久,就看到一处茂密的雷公根。

“这个雷公根凉茶你喝过的。”

秦元玉闻了那个味道,笑着点头:“嗯。”

县城夏日街道上特别多这个凉茶卖,放井里面冰一冰,喝起来非常清爽,独特的味道莫名勾人。

秦元玉道:“我看他们还有凉拌吃的,咱们也试一试,多加点辣椒。”

简直就是投小哥儿所好,齐棠眉眼弯弯:“好啊!”

霍见秋跟在后面,差点没将牙齿咬碎。

雷公根喜欢潮湿的地方,长得很茂密,一大片都是。

齐棠戴上手套,翻开根部,连根将它们拔起。

它是一条细藤出来,根连着根,长得满地都是。

一整条把它摘下来,齐棠还要拿过来跟秦元玉比一比谁摘得长一些。

其余人很快加入战场,阿娣道:“哇,秋哥这条真长!”

少年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住,淡道:“一般啦。”

齐棠瞥了一眼,赶紧挪开视线,要笑晕过去了,哪有人把雷公根提得跟自己一样高?

霍见秋扯了扯嘴角,闷闷地把雷公根折起来。

齐棠还想摘个长的跟他比一比,桃花一脸惊慌跑来,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只拉着他往前走,压着声音说:“快来快来!”

其余人纷纷跟上,桃花马上扭头:“你们别跟来!”

其余人停在原地,面面相觑。

齐棠被她拉着,神秘兮兮地走入树林,也不知要做什么。

忽然,齐棠瞪大眼睛。

他看到了什么,茂密树林里,小雨正踮起脚尖亲铁牛!

“啊!”

齐棠赶紧捂住嘴,但叫声不是从他嘴里发出的,是旁边的桃花,她好像见了鬼。

好友跟哥哥亲在一起,对她的打击实在太大!

叫声惊动那边的两人,齐棠拉着桃花落荒而逃。

霍见秋追上来:“怎么了?”

他想往林里去看看,被齐棠一把拉住了:“别去。”

两人脸涨得通红,问话就是不答。

没多久,林里一前一后走出两个人,脸蛋一个赛一个红。

大家都哑巴了一样不说话。

桃花古怪地看着他们。

终于还是小雨先发声:“大家都在,好热闹啊,哈哈,哈哈。”

说完气氛更古怪了。

慌乱之中,小雨都不知道到底几个人看到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还是铁牛站了出来,少年脖子脸蛋耳根都红成了猪肝色,憋了一口气,大声道:“我、我要娶小雨,这两日就到小雨家提亲!”

霍见秋跟崔岭对视一眼,前者一脸莫名,一年多不在家,他们俩变得这么快?

后者摊摊手,之前他虽然一直在家,但跟他们却没这么熟,真不知道他们的关系。

雷公根泥多,得在溪边用流水清洗一遍,回来再用井水清洗。

齐棠洗了切段。

霍见秋则把石臼搬出来洗,一会得用这个舂雷公根。

这个石臼不小,原本是用来做糍粑的。

屋檐下,秦元玉跟两个小孩在读书。

霍春行背完了书忍不住讨夸:“秦哥哥,我背得怎么样?”

秦元玉眼皮都没抬:“非常好,很棒。”

霍春行眼睛冒出光来:“那那我能像你一样,考中秀才吗?”

秦元玉看了霍春行一眼:“可以,考个五十年吧。”

小孩一下子懵在那里,之后哇地一声哭出来,跑回了房。

霍见秋不敢置信道:“他才几岁,你跟他说这么重的话。”

秦元玉道:“不然呢,要骗他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学习态度,再好的天赋也没辙,天下最不缺有天赋之人。”

齐棠默默将雷公根丢进石臼里拿棒舂草,可别吵起来啊。

霍见秋不说话了,接过齐棠手中木棒:“我来。”

舂成渣之后用滤布倒井水冰过的凉白开过滤,再加点糖,就是一杯异常好喝的凉茶。

齐棠特意端了一碗去喊,霍春行抽抽噎噎从房里出来,忽然跟他哥说:“我要到镇上读书!”

霍见秋摸摸他头:“等爹娘回来再说。”

“嗯。”霍春行声音闷闷的,喝了一口雷公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好喝!”

伤心事一下子被抛了脑袋。

齐棠松了一口气,自己也美美地品尝起来。

外面有人喊:“有人在家吗?”

听到这声音,齐棠眼皮一跳。

龚志国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崔岭阿娣,以及镖局的几个小伙子。

齐棠脸上笑容一下子萎了,看了霍见秋一眼,后者刚好看过来,被瞪了眼。

霍见秋讷讷喊了声:“龚哥。”

龚志国浑然不觉,笑道:“在喝什么,这味儿,是雷公根啊,有没有我们的份?”

多丢几把雷公根进石臼里捶就有了。

几个小伙子还特新奇,轮流上手去捶,其中有个道:“我小时候经常见我奶拿这个来捶糯米果。”

只是凉水没有了,不过井水本身就清凉,也不是不能直接喝。

倒井水一人冲了杯。

霍见秋给龚志国递了杯,道:“龚哥为什么事而来?”

龚志国刚接过杯子又放下,从怀里掏出银子:“结茶叶的账。”

这趟茶叶多,跟镖局五五分成。

齐棠没有异议,入账五十两银,一块沉甸甸的银锭,眉眼弯了一瞬,很快又收起笑容,他不相信龚志国这么容易对付。

果然,龚志国道:“顺便想来问问你,之前说过的那两趟,你还走不走。”

齐棠心中拔凉,小声问:“什么时候啊?”

龚志国忙道:“放心,过了中元节。”

“哦。”小哥儿闭嘴不语了,过不了几天就是中元节了。

霍见秋只能道:“到时再说,没意外便去。”

龚志国也不推,喝了口雷公根,赞道:“这雷公根好喝啊。”

“龚哥,吃顿再走?”

“你们不嫌麻烦才好。”

秦元玉喝完雷公根洗碗,对上龚志国疑惑的视线,笑道:“龚镖师。”

龚志国也笑道:“我说瞧着怎么这般眼熟,原来是秦案首。”

两人坐下相谈。

这么多人留下吃饭,菜自然不够吃。

霍见秋道:“崔岭,烦你跟糖糖他们去摘菜,我们出去买肉。”

齐棠跟阿娣各提了个篮子,崔岭则挑了个簸箕。

他还想去挖点灰,齐棠好笑道:“不用。”

天气热雨水足,青菜瓜果长势喜人,南瓜藤、豆角、黄瓜、空心菜、西红柿、茄子、苦瓜、丝瓜。

菜果满地都是,很多摘来喂了猪,来再多人也够吃。

两个篮子很快摘满,崔岭挑出来的簸箕也堆得满出,三人到村子里的大井边洗菜。

这不知是多少年的老井了,养了一代又一代人,井水满溢而出汇出一条小溪流,一直流到外边田野,跟沟渠汇合。

在这里洗菜回去不用再复洗,省得打水麻烦。

来挑水的村民道:“洗这么多菜,家里来客人?”

齐棠莞尔:“嗯。”

马声近,齐棠抬起头来。

坐在马背上的少年立刻翻身下马,信步走来:“洗完了么?”

其余小伙子也纷纷下马来,将买来的肉提过来清洗。

马匹在水井下游逛,井水在周边孕育出一大片草地,够它们吃香。

镖局的小伙子们没急着洗肉,纷纷伸长脖子往井下看,下面全是青苔水草,还有不少小鱼在游,感慨:“这么清的水!”

有人不解:“为什么都喜欢在井跟缸里面活鱼?”

霍家的水缸里也有几尾金鱼,平时还要落点粥下去养的。

有个见识广些的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鱼若是死了,代表井里被人下了毒。”

“还有这讲究!”

连齐棠也是颇为意外,他只觉得家里的金鱼挺好看,想不到还有这么深的用意。

不过也是,每次在缸里舀水的时候都会先看一眼里面的鱼。

缸里的水跟井里的又不同,隔段时间就要给缸洗一洗。

那水清得很,鱼开心人也开心。

出水口也是青苔密布,他们这些外村人忍不住捧一瓢来喝,入口清甜。

“比镇上的水喝起来口感好太多。”

“那可不,人家这可是山村里面的水。”

霍见秋笑道:“有些已经搬离村子的老人还特意回来搬这井里的水去喝。”

连小孩玩累了,也是直接到井口喝水的。

大家纷纷去马背上把水壶解了下来,往这里装水。

出井口再大也容不下这么多人,齐棠这边先洗完了,道:“我们先回去了。”

霍柏许美莲已经回来,正着手杀鸡杀鸭。

家里院子宽大,这么多人也不显拥挤,好生热闹。

汉子实在太多,齐棠跟阿娣还有两个小孩,以及到家里来玩的小孩,在西厢堂屋里玩。

满桌饭菜摆上来,鸡鸭鱼肉都有,齐棠惊觉竟还有一道油炸泥鳅。

“怎么会有炸泥鳅?”

霍春行道:“哥哥买的,糖糖哥哥今天不是说要吃吗?”

有人眼巴巴地凑到旁边问:“好吃吗?”

齐棠偏过头,不想回答。

霍见秋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看着他,他一直没看过来,少年眼眶慢慢红了。

这一顿饭吃得很沉默。

最后离席时,霍见秋也没送人,龚志国颇为尴尬:“你若是没空,这一趟也可以不走。”

晚上齐棠洗澡,自己提的水,以前帮他提水的人把自己锁在房里闭门不出。

提第二桶的时候,后面有声音。

“我来帮你吧。”

齐棠拨开他的手,抢回桶,低声说:“不用,我自己来。我都提这么久了,也不需你帮这两天。”

霍见秋看了他背影好一会,又回房去了。

中元节是农忙过后第一个大节日。

节前一大家子往山上去,想趁这个时间多囤点山货卖钱。

他们走出了门,霍春行追到门口,趴在门框上满脸不舍。

许美莲说:“哎呀,跟来吧。”

这几日近过节,还不能带他去镇上读书,说过几日散了节再去,小家伙就说要在家好好学习。

这会儿大家都出门,连狗子都不留,霍春行咬着唇,坚定地摇头,看了秦元玉一眼:“我要回去读书了!”

说着跑回了家。

许美莲笑着摇摇头:“唉,也不知能不能考上。”

齐棠莞尔:“春行这么聪明,好好努力,能考好的。”

大家陆陆续续把地里的秧插完了,乡下人赚钱的门路不多,都上山来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捡回去。

一路上遇到不少人,他们只能到偏僻些的地方捡蘑菇或者挖草药。

有些人还特意跟着他们,笑着跟他们说:“去哪里发财,带带我们呗。”

霍柏道:“有什么发财的,不就是挖些草药。”

前几日顺利达镖局进山,也不空身走,还运了不少草药山货甚至柴草蔬菜,都是村里收来的。

霍见秋在镖局做事,实实在在为村里不少人家添加收入。

但就是有些人贪心不足,非要装傻跟着他们家。

好不容易甩开这些尾巴,许美莲摇头道:“明天就不上山了,把鸭子卖了,好好准备过中元节。”

没得到回应,回头一看,糖糖好像有心事。

“怎么了,这几天不怎么听到你说话。”

齐棠摇摇头:“没事啊。”

霍见秋跟在后面,心里发苦,没事才怪,糖糖半点不理他了。

中元前夕,一大早齐棠就起床帮着捉鸭子去卖,中元节家家户户都会吃鸭子。

牛车马车装满了货物,许美莲坐在牛车上问:“糖糖去不去?”

霍见秋牵着缰绳,期待地看着他。

齐棠垂着眼睫,摇摇头:“不了,想在家里。”

“驾”地一声,马车先一步驱出去了。

齐棠也不惯着,转身回家去。

走到转角的少年回头看着空空的家门发呆。

“走了,”牛车追上来,许美莲忍不住多问两句:“你跟糖糖……”

霍见秋只道:“走吧。”

许美莲跟霍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只能摊手:“唉……”

齐棠跟秦元玉去磨糯米:“秦哥哥不回家过节吗?”

秦元玉沉默了好一阵,叹息道:“其实我跟他们决裂了。”

齐棠瞪大了眼睛,不敢多问。

路上好些个妇人喊:“糖糖带秀才公出来磨糯米啊?”

“长得好看就是不同,一群男人抢着帮磨糯米,谁要是娶了回家不守着点能放心吗?”

“之前不是说要给见秋当夫郎吗?现在……”

秦元玉冷脸道:“话真多,没活干了吗?”

“唉,我跟你说不要在人家面前乱说话了,他没这么好说话的!”

旁边的妇人赶紧拉着那话多的走了:“丢脸死了,人家外面来的秀才公,你这么多话做什么?怕不能传出去!”

齐棠嘴角有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不过秦哥哥变化还挺大,以前都不会这么直接怼人的。

秦元玉第一次扶磨,每转一圈就有米浆流下,觉得挺新鲜:“好玩!”

齐棠好笑道:“多磨几次你就知道惨了。”

“那我倒希望多磨几次。”

齐棠哼哼道:“那到时候我磨粟米粉再捉你来当苦力!”

秦元玉道:“哥浑身使不完的牛劲!”说着还屈了屈臂弯。

齐棠:“噗嗤。”

这水磨糯米没这么容易能做果子,得先装米袋里面,把水分沥一沥。

齐棠跟秦元玉先去割芭蕉叶,今年想做蕉叶糍。

桃花家就种有芭蕉香蕉,齐棠跟着他们一块去割。

小雨也在,铁牛爹娘还帮小雨割,看到齐棠来了,还笑道:“糖糖,要不要帮你也割些。”

秦元玉在那里割,齐棠喊:“小心辣虫。”

秦元玉武器齐全,斗笠面纱还有手套,声音从面纱里透出来闷闷的:“放心,我来割便好,你去撕吧。”

齐棠将芭蕉叶从梗上撕下来,捆成一捆,这样就好捧回家。

日头很大,在院子里晒一晒,下午用水煮了,清洗干净。

他们正在院子里刷着芭蕉叶,许美莲他们就回来了。

霍今夏跑出去:“爹娘跟哥哥回来了!”

齐棠喜得放下稻草刷,刚站起来又坐了下去,继续刷芭蕉叶。

秦元玉轻笑一声:“你不出去,那我可出去了。”

齐棠屁股稳稳钉在小凳子上,耳朵悄悄竖起来。

门外传来秦元玉声音:“鸭卖完了?今天生意不错呀。”

“可不是,生意好,很热闹,鸭子去到没多久就卖完了,还是菌子卖久了些,便宜些卖也卖完了。”许美莲乐呵呵道:“等过完这个节咱们再捉一批鸭子,咦,糖糖不在家吗?”

霍见秋一早急着回来,到了家门反而忙着搬东西,时不时往门口方向看,愣是没见着小哥儿,不想迎接他,连他爹娘都不迎接了么?

“在家啊,姨,叔叔,回来了。”

霍见秋猛地扭过头,两人四目相撞,齐棠很快挪开,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笑道:“刚在洗芭蕉叶呢。”

许美莲道:“走走走,回去分钱去。”

大家围着八仙桌坐下,许美莲拿着一个大荷包,摸出一块银子往齐棠手里塞:“每人都有,不着急。”

一人分了一块,连秦元玉都有,霍见秋跟霍柏都分到了。

秦元玉还给齐棠秀一下自己收到的银元宝:“我也有。”

这是五两的银元宝,不算太小。

齐棠笑弯了眼睛:“这么多钱?”

许美莲笑道:“嗯,大家辛苦了。”

霍今夏咬着手指:“那我呢?”

许美莲啧了声为难道:“哎哟,难搞哦,我有心想多给你点,又怕你存不住钱,上次给你的钱还有剩么?”

“娘你给点,我下次定然有剩!”

许美莲笑骂了声鬼灵精怪:“这次给你二十文,看你中不中用,能不能存住,能存住下次多给你些。”

霍今夏拿到这么大一串钱很开心,又莫名苦恼:“怎么样才算存住钱?”

“你自己想。”

霍见秋正要把钱收进荷包里,突然听到秦元玉说:“糖糖,这钱你帮我收吧,算是哥哥给你的零花钱。”

齐棠:“……”

霍见秋:“……”

两人手上的钱都不知道该不该收,不知不觉又对视了眼。

齐棠一把拿下:“那我就不客气了!”

霍见秋脸黑得像压顶乌云,咬牙切齿地把自己的钱收入荷包,拍紧。

齐棠心里直哼哼,早该想到的,以前钱都是给他收的,现在都不给了。

许美莲去做焦叶糍粑了,傍晚时蒸出来,霍今夏迫不及待捧着去见小伙伴:“我家也有糯米果吃了。”

齐棠也捧了个来尝尝,一撕就开,根本不沾叶子,吃起来甜甜糯糯的,带着蕉叶的清香,里面裏着炒过的花生碎跟芝麻碎馅以及糖,香极甜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