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濮风乌黑的眸子渗出了泪,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明显。在场的人显然不知道她是怎么了,那两兄弟继续不耐烦地催促:“濮大当家的,现在你可和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怎能被桓氏女三言两语动摇?”
两兄弟中更没耐心的弟弟拿起了刀,大手一挥就把刀架上了桓灵的脖颈,狠狠威胁:“不许多言。再多说一句,我割了你的舌头。”
可下一瞬,那把架在桓灵脖子上的刀被濮风一脚踢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濮风,你疯了?你做什么?”
濮风又是用尽全力的一脚,那人被踹得飞了老高,直直撞到了墙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桓灵感觉房梁上的灰都被震了些下来,眼前一阵模糊。
就在濮风踢开刀的同时,有人破窗而来,迅捷如豹,三两下就把两兄弟中的哥哥打晕在地。
“夫君!”桓灵起身飞快地朝梁易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委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你终于来了!”
梁易慌忙推开她:“我衣裳是湿的,很凉。”他又笨手笨脚地用粗粝的手指替她擦泪:“阿灵,别怕,没事了。都是我不好,我来迟了。”
距离桓灵失踪不过几个时辰,梁易却感觉比他的一生都要长。直到此刻,终于又重新将人搂在怀里,他才感觉自己空落落的心被重新填满。
桓灵这才注意到不仅是衣裳,他的头发也全湿透了,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你怎么弄成这样?很冷吧,会着凉的。”
梁易满不在乎地笑了笑,眼里有后怕,也有失而复得的惊喜。忽然,他注意到桓灵外裳袖口的狐狸毛,染了血色,触目惊心。
“镯子,镯子她拿走了。”桓灵拉住他的手,又靠近了些,“她好奇怪,好像认识你。”
梁易迅速撩开她的衣袖,掩住的手腕露了出来,包裹伤口的纱布渗出了血。男人心下一紧:“怎么伤了?”
连桓灵做针线时不慎被针扎到,他都心疼不已,更别说这么大的伤口了。
“谁伤的?”
屋内的另一个人朝他走了两步,轻轻的脚步声在此时安静的屋内格外明显。
梁易本能地抽出了刀,直直对准了濮风的心口处。
可是,当刀真的对上的时候,他却觉得眼前这人有些莫名的熟悉。
濮风眼里情绪复杂,眼里闪着泪花,将桓灵的那个镯子放在手心,然后从怀里又拿出了一个镯子。
那是一个饱经岁月的镯子,颜色暗淡,上面雕刻的图案磨损得已经有些看不清了,十分破旧。
梁易的刀登时便掉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桓煜也翻窗而入,同样浑身湿淋淋的。好在这并没有影响他的敏捷,他眼疾手快在濮风脖子上又架了一把刀,语气狠厉:“不许动,别再往前走了。”
他着急地看向梁易:“大姐夫,你在做什么,快把刀捡起来!”
梁易却好似没有听到,如同被法术定在了原地,一动也不动。
这个镯子,无论如何他也认得出来,因为桓灵的那一个在翻新之前就是这样的!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茅山脚下,溪县,万家村。”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这是你的故乡,对吗?”
梁易以梁小山的名字投军时,并没有隐藏自己的来处,这在军中是有一些人知道的。
她说这些做什么呢?
桓煜一头雾水,看着梁易,眼神无声地催促着。
而桓灵内心愈发不
安,一个大胆的猜想让她的胸腔激荡起来。
“这个怎会在你这里?”梁易的声音已经明显地颤抖了。
这个镯子,明明和梁小水一起被那场大火吞噬了,什么都没剩。从此这世间只剩一个孤零零的梁小山。
“梁小山?”濮风唤出了这个她不应知道的名字,仿佛穿越了十几年的时光,跨越了上千里的距离。
“你从何得知?镯子你又是从哪里来的?”梁易双目通红,与桓灵相握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真好,你活下来了,长大了,还出息了,又娶了那么漂亮的媳妇。”濮风的泪落了下来,可嘴笑确是上扬含笑的,那是一种如释重负、无比轻松的笑。
梁易紧紧拉着桓灵的手,和她对视一眼。两人都想从对方的眼里确定什么。
梁易有好多好多话想问,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头,发不出声音来。
桓灵替他问了:“濮大当家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濮风忽然笑了,对桓灵道:“你当随小山唤我一声阿姐。我的本名是梁小水。”
桓灵心下一震,险些站不住了。她曾随梁易几次去祭拜过他的父母和姐姐,梁小水在她的印象里是个死人,被那一座坟茔代表着。
可如今,这个人死而复生了,就活生生地站在她眼前,和梁易一样充满生命力。
大半夜的,还当真是吓人。
桓煜什么也不知道,刀更抵近了:“胡说八道什么?小山是谁?你的本名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不许攀扯!”
梁易猛然松开了桓灵的手,从濮风的手里抢过了那两个镯子,仔细地辨认着。
“不用瞧了,你还是这么实心眼。”濮风看着他的动作,又哭又笑的,“你四岁那年,阿娘给我们买过一次点心,只有几块。我们舍不得一下子全吃完,一块要分好几天吃。到后面,那些点心坏了,我们吃得双双闹肚子。阿娘奇怪是为什么,怕阿娘知道真相以后再也不给我们买点心了,我们只说是吃了外边不知名的野果子。”
“还有,你六岁那年,我们俩去小河里摸虾。我瞧见一条大鱼,非要去追,跌进了深水里。你来拉我,反而两个人都跌了进去。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居然又都挣扎了出来。”
梁易的神情有所松动,看向她的眼神里带了些不可置信。
“我们怕被阿耶阿娘知道后会挨打,所以在河边烤干了衣服和头发,直到快天黑才敢回家去,没告诉任何人我们掉进河里的事。”
梁易心头剧烈地震动。这件事,他们的确没有对其他任何人说过。
“还有一次,我掏鸟窝摔断了腿,是你背我回去的。你小时候又矮又瘦,居然还真把我背回去了。”
“瘟疫的时候,你出去找吃的,我对你说,”
梁易目光深深,两人异口同声:“走了就别回来了。”
十三岁的梁小水不想梁小山和自己一起在村子里等死,想让他出去寻一条生路,在他离开时就做好了和他诀别的准备。
梁小水以为此生不会再见。而梁小山以为,等他出去找了吃的回来,姐姐就会好起来。
两个人都没想到,再一次的见面居然跨越了十几年的岁月,在相隔千里外的彭城郡。
看两人这模样,怎么也不会打起来了。虽然一时弄不清状况,桓煜还是放下了刀,先去把被打晕的两兄弟绑了起来。
梁易的眼里也泛出了泪,整个人压抑着强烈的情感。桓灵比他还要激动,与他相握的手不停地摇晃着催促:“你快过去啊!这是你姐姐!真的是你姐姐!”
“阿姐!”梁易松开手,大步奔了过去,濮风也朝他奔来,姐弟俩执手对望,双双落泪。
桓灵也为这一幕感动,默默地擦着泪。桓煜一边拧自己衣裳的水,一边凑到了她身边:“大姐姐,这怎么回事啊?这个水匪头子,居然是大姐夫的姐姐吗?”
很快,濮风冷静了下来:“沙洲还有另外一拨人,弟妹是他们绑来的,想以此威胁我投靠他们。我现在去解决他们。”
梁易问:“危险吗?要不等明日,我带人过来。”
“不用,他们只有几百人。”先前不杀了那些人,只不过是因为忌惮他们背后那莫名的势力。而她并不想投靠任何一方。
现如今,负责招安的是她的弟弟,濮风的选择也就不言而喻了。
“留活口。”梁易叮嘱一句。
桓灵也忍不住问:“阿姐,我的侍女不知被他们关到哪里了,能不能先找到她们。”
“放心,一定给你安全找出来。”濮风找了个小丫头给他们安排地方住,“你们跟着她走吧,今晚就在这住下。”她对那个小丫头道,“再给他们找合适的衣裳换上。”
说罢,她就自己先去处理事情了。
——
他们被带到了一座小院,样子很像桓灵在万家村见过的那些院落。
桓灵夫妻二人和桓煜各住东西厢房,那小丫头又转身敲开了主屋的门,问里边的人说了几句话,要来了几身衣裳。
那人好像是先前的那位大夫,桓灵看得并不真切。
“你们先去换衣裳吧。大当家的待会儿就回来了。”
桓煜一把接过:“是得赶快换了,我都冻死了。”
在这寒冷的冬夜穿着湿透的衣裳吹冷风,哪怕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桓灵也催着梁易快去换掉。
几人各自回了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都是粗布做的。桓灵那身穿着很合适,而梁易的衣裳明显短了一截,还有些紧。
摸了一把换下来的湿衣裳,桓灵皱紧了眉头:“衣裳湿成了这样,身体哪吃得消。”
梁易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满足地在她发顶蹭蹭:“没事,我身体好,扛得住。”
他是久经沙场的武将,身体遭受过各种极致的考验,并不把一点儿冷水当回事。
桓灵也抱紧了他的腰:“你们怎么来的,从水底潜过来的吗?”——
作者有话说:[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第132章
“嗯。”乘船过来动静太大,其余人都劝梁易等到明日和水匪谈判以后再做定夺。
可是他实在是等不了了,况且也并不一定就是水匪抓走了桓灵,他自然不可能用桓灵的安危去冒险。
只要一刻没有桓灵安全的确切消息,他就心就紧紧揪着,像是悬在半空中无法落到实处,又哪里来的心思和水匪谈判。
“起初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时,我真的很怕。”女郎的手攥紧了他身上那件粗布衣裳的下摆,感到一阵后怕。
梁易更是直接将桓灵整个人打横抱起,慢慢地走到了那张小床边上坐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温柔地抚摸着她白嫩的脸蛋,脸上充满懊悔与自责:“阿灵,对不起,都怪我。”
那些人抓桓灵,无非是为了激怒他,让他不给水匪接受招安的机会。
“不怪你。是那些人起了坏心,和你有什么关系?”桓灵依偎着他温暖宽阔的胸膛,抱着他一边胳膊,脸颊在上面蹭蹭,“再说了,这也不能完全算一件坏事。你找到姐姐了!”
虽然梁小水从一座坟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件事实在太有冲击力。但从此以后,梁易终于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这毫无疑问是一件大喜事!
“夫君,虽然我不知你们幼时的那些事情,但我几乎能确定那就是你姐姐,你知道为什么吗?”
梁易的目光停留在她受了伤的手腕上面,眼神疼惜:“为什么?”
“因为你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阿姐看你的眼神也很不一样,里边那种久别重逢的惊喜做不得假。而且你们生得很像,眉眼很相似。”
“我真为你开心,从此在这世间,你便又有了血亲。”女郎很快笑着摇了摇头,“不对不对,是你一直都有血亲,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虽然梁易是个情感内敛的人,但桓灵能感觉到,他其实非常思念自己的家人。而对于梁小水,他更多了一份愧疚。
“阿灵,我也特别开心。我从来没想过阿姐居然活着,还能再见到她。”
梁易曾以为,十三年前冬日的那场大火夺走了他的一切,让他彻底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可原来这世间还有一个梁小水,一直也在思念惦记着他的梁小水。
那十几年的孤苦,此刻变得再也不值一提。梁易甚至觉得,那一切或许是上天对他的考验。只有经历了那样的磨难,他才能拥有如今的一切。
男人粗粝的手指触到了桓灵伤口附近嫩生生的肌肤,无比心疼:“怎么伤的?”
桓灵闷声道:“就是有人给我喂饭,我怕他们在饭里下东西,所以不肯吃。挣扎的时候,那个碗就撞到墙上碎了,伤口就是被碎瓷片扎的。”
梁易恨不得这伤是自己受
的,哪怕扎在他心口呢?他久经沙场受过许多伤,这点儿小伤等闲不看在眼里,也不会觉得痛。
可桓灵出身于建康城的高门士族,自小到大都被照顾保护得极好,不曾擦破过一点儿皮。这样的伤口,不该出现在她的身上,她哪里能忍受呢?
梁易一直没有动静,桓灵扭头见他神色有异,故作轻松:“先前刚受伤时确实很疼,但是上过药以后不怎么疼了,那个大夫的药真管用。既然他是阿姐这边的人,我们向他多买一些这药回去,以后都用得着。”
桓灵鼓着腮帮子去捏他的脸,故意逗他笑:“别愁眉苦脸的,今天是个好日子,你和阿姐终于重聚,要笑!”
女郎眉眼弯弯,分外可爱。梁易也忍不住笑了,凑过去亲她的脸颊。
可就在这时,门被扣响了。梁易只好恋恋不舍地松开她去开门。
来人就是先前的那位大夫,眉眼清俊、眼神柔和,说起话来也是温声细语:“给你们燃了个炭盆,屋里冷。”
梁易接过,同他道了声谢。
“在下林善,以后应该会常见面。”林善仔细看了看他的容貌,“你和你姐姐真的生得很像。”
这个小院并不大,所以对面听见动静的桓煜直接打开了门:“林郎君,我这屋也好冷,能不能也劳烦你给我一个炭盆?”
林善语带歉意:“桓郎君,实在对不住,我们只有一个炭盆。”
桓煜:“那有吃的吗?我好饿。”
从前一天谢霁受伤开始到现在,时间已经超过一天一夜,桓煜只喝过几口水,粒米未进,就算是铁人也扛不住。
何况是十几岁青春年少正长身体的少年。
林善不知这些,只以为他没用晚膳:“是我疏忽了,我这就去准备。”
“多谢。”桓煜还招呼桓灵和梁易,“大姐姐,大姐夫,一起吃点吧。”
桓灵虽然确实没用晚膳,但她惊吓太过,吃不下什么东西。可是想到梁易方才从水下潜过来,身上寒凉,吃点热食暖暖身子也是好的,就应下了。
桓煜也就有理由凑过来烤火了:“那我先在你们这边待一会儿,等会儿就一起在这里用饭吧。”
几人围坐在炭盆周围,桓煜把自己冻红的手伸出来在炭盆上方烤着:“这湖心的风可真大啊,我的手都要冻僵了,方才险些拿不稳刀。”他一脸好奇地问梁易,“大姐夫,那个水匪、”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称呼的不合适,“那个大当家的,当真是你姐姐吗?”
梁易点头,眼里都溢着笑,很轻松的那种笑。
“是通过那个镯子发现的?我先前就觉得奇怪,大姐姐怎么会戴这么素净的一只镯子?原来竟是大姐夫家传的。”
桓煜只要一坐下,就会开始不停说话。他感叹:“人世间的际遇真是奇妙。要不是我们来了彭城郡,怎么会发现这样一桩事呢?”
梁易也十分庆幸江临派他来北方诸郡巡查,庆幸自己上报了水匪一事。彭城郡从前在北边胡人手里,还是他前几年领兵收复的。
那时候的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姐姐居然还活着,就在这湖心的沙洲上做了几万人的老大。在他的印象里梁小水已经死了,所以从未寻找过。
不然,或许他们姐弟早就团聚了。
林善很快为他们送来了吃的东西,是几碗热腾腾的汤饼。但桓灵实在没胃口,只喝了几口汤就不想继续吃了,剩下的都交给梁易解决。
一旁的桓煜看得目瞪口呆:“成亲了就要吃妻子的剩饭吗?”
他在家可从未见过,也难以想象。但是……也不是不行吧。其实……其实他也愿意的。
“娘子!”小院门口传来了金瑶和银屏的声音,桓灵忙迎了出去,“你们没事吧。”
“没事,您呢?”二女突然看到她手腕上的伤口,大惊失色,“您受伤了?”
桓灵不在意地摆手:“不碍事,一个小口子,过几日便会痊愈了。”
她招呼金瑶和银屏用了些汤饼,又请林善帮她们二人安排一下住处。
林善便安排她们住在桓煜隔壁那间空房,又妥帖地找先前那个小丫头给她们一人送去一身干净的衣裳。桓灵让桓煜把那唯一的炭盆也送到了她们的屋里。
毕竟,梁易就像一个热乎乎的大暖炉,夜里和他一起睡不会觉得冷。而金瑶和银屏两个小姑娘,身子可没梁易火力旺。她们自幼跟在自己身边,从未吃过苦,扛不住这样的冻。
“一切已经安排妥当,王妃若有需要,再随时叫我。我就在主屋。”
桓灵对林善表示感谢,然后对众人道:“已经很晚了,都早些去休息吧。”
“大家都安全了。”桓灵松了一口气,可转瞬又想起了别的事,“那些随行保护我的将士们,他们都如何了?”
劫匪人数众多,在她被打晕之前,已经看到有人在围攻之下被杀害,鲜血就从她的眼前喷涌而出,惨烈而让人心惊,鲜血顺着那道弧线喷在地上,将泥土变成红色;喷在她的裙摆上,一路上都能闻到血腥味。
“有一人回去报信,其他全部阵亡。”
回去报信的那一个人,应该也是劫匪刻意留下的,为的就是把掳走桓灵的黑锅扣给沙洲,让濮风没有选择。
女郎表情凝重,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鲜血淋漓的杀戮。
“那些人会付出代价。”梁易向她保证。
——
濮风处理好事情回来的时候,两边的厢房已经熄了灯,院里十分安静。她问迎出来的林善:“小山住的哪一间?”
顺着林善的指引,她走到那间屋的窗下,里边黑漆漆的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可站在这里,她感觉到无比的安心。
她失散多年的弟弟就在里边安静地睡着,如同他们小时候一样,好像这些年的分离都不存在了。
濮风就在窗边静静地站着,久久不愿离去。林善劝了一回,说天冷,让她早些回屋去。可久别重逢的激荡心情之下,濮风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林善见劝不动她,只好从屋里拿了一件厚衣裳出来,轻轻给她披上,然后陪着她安静地站在那里。
濮风无奈,牵着他的手回屋去了。
这是一个和十三年前一样冷的冬夜,可这里没有冲天的大火,没有无奈的离散,只有这一汪干净的湖水,只有重逢的喜悦。
梁易激动得睡不着觉,睁眼望着头顶的一片漆黑发呆。桓灵依偎在他怀中安静地睡着,就如同以往的无数个夜晚一样。
可今夜对他来说,是美满中更添圆满。
就在这时,怀中的女郎忽然发出不安的嘤咛。梁易虽没有亲眼见到,但只看那满地的尸体就知桓灵今日吓得不轻。
他忙把桓灵搂在怀中轻声
哄着,希望她能平稳下来。可她却睡得越来越不安稳了,额头甚至泛起了细密的冷汗。
在梦魇中挣扎半天的桓灵终于醒了过来,一头扎进梁易温暖结实的胸膛:“夫君,我害怕。”
梁易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哄着:“阿灵,没事了,都过去了。”
“我刚刚又梦见白天的事情,好多血,血从我眼前溅出来,快把我糊住了。我说不出话,眼前一片血色,什么也看不清。”
梁易很自责,这个晚上他都沉浸于与姐姐重逢的惊喜之中,忽略了桓灵的情绪。他见惯了杀戮与鲜血,但这一切对初次经历的女郎来说无疑非常可怕。
桓灵紧紧抱着他的腰,似乎只有掌心结实的触感才能让她觉得安全。
“夫君,你第一次见到这些的时候,也会害怕吗?”
梁易想让她放松点,不寻常地开了个玩笑:“不是吓得不会说话了吗?”
女郎粉拳锤上他的肩膀:“我跟你说正经的!”
“就是正经的。那时候我才十岁,比你现在还要胆小许多。阿灵,你今日特别勇敢。”
“真的吗?”
“嗯。”
桓灵心里的不适消解了一些,她一向骄傲,不希望自己做在危险来临时拖后腿的那个人。
“这个床好小,我都快贴着墙了。”她开始朝着梁易黏黏糊糊撒娇。
梁易往外边稍微让了一点,半个身子都快悬空了,桓灵伸手将他拉进来:“你往里睡点儿,我趴你身上睡吧。”
梁易自然照做,女郎把脸埋在他的胸膛,脑袋顶着他的下巴,又让他把手搁在自己背上。
“就这样睡。”她满意地在那精壮的胸膛上蹭了蹭,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梁易包围,这才安心地闭上眼酝酿睡意。
只是这样贴得太近,难受的就变成梁易了。但他今夜不敢造次,只能默默忍着。
桓灵终于又睡熟了,每次她这样睡着后都会从梁易身上滚到一侧,在他怀里另找一个舒服的地方睡。
这次也不例外。梁易毫无睡意,也怕她再做噩梦,索性睁眼到天明。但桓灵没再梦魇,安静地睡到天明。
约莫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尽管一夜未睡,第二日梁易依然充满活力。
桓灵醒来的时候,他还饶有兴致地要给她梳发髻。桓灵想着金瑶她们昨日也受了惊,今日要好好休息,就答应让梁易摆弄她的头发了。
梁易梳头的手艺在万家村那几个月也练过,他能把一百多斤重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应对这顺滑的头发却一直是个难事。
尽管他勤于练习,也只能挽出简单的发髻。好在这种时候桓灵也不挑剔:“就这样吧。”
她挑了两只簪子递给梁易:“给我簪上。”
只两只简单的玉簪,再配上素净的粗布衣裳,倒有一种别样出尘的美。桓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身后的梁易,甜甜地笑了:“我们这样像不像万家村里那些夫妻?”
像不像的梁易不知道,但万家村的普通妇人可戴不起精致的玉簪。他要是一直在村里,就没资格和她做夫妻了。
梁易一直清楚地知道,美丽是需要金钱供养的。他娶回了建康最娇贵的女郎,就要让她同之前一样,永远骄傲、漂亮。
桓灵又饶有兴致地拉着他坐下:“我也给你梳头发吧。”
两人又在屋里花了些时间,终于弄好了头发。
他们收拾好出去的时候,桓煜正在院里练拳脚,桓灵就夸他勤奋。
一旁的梁易却想,明明他以前也是日日都要练的,桓灵怎么就没夸过他呢?——
作者有话说:五十万字了,这是我第一部达到五十万字的作品,也是有点感慨哈哈。
第133章
桓煜倒也实诚,停下来后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大姐姐,这天实在太冷了,练练拳脚能暖和一些。”
正好这时金瑶和银屏也收拾好了出来。少年就同她们说了一声,进她们屋去把小院里唯一一个炭盆搬了出来,然后自来熟地去厨房里找了些柴火。
桓煜搬着柴走出来的时候奇怪道:“怎么除了我们一个人都没有?”
桓灵:“可能有事出去了,快点生火吧,好冷。”
晚上她可以在热乎乎的被窝里贴着梁易这个人形汤婆子,白日里可一点办法都没有。尽管梁易将她的两只手包裹在手心揉搓,但身上别处也暖和不起来。
身上的衣裳没有她们自己的暖和,金瑶和银屏也很冷,脸颊冻得通红。
桓煜动作非常麻利,很快在院里生了一盆旺旺的火。
“这下大家都能暖和暖和了。”
大家围着火盆取暖的时候,小院的主人林善也从外边进来了,手上提了两颗菘菜。
他笑着同众人打了招呼,然后晃了晃手中的菘菜:“早晨吃菘菜汤和馒头。”
桓灵对他道了辛苦,梁易问:“我阿姐呢?”
林善友好地朝他们一群人笑了笑:“她昨夜回来太晚,现下还没醒。”他朝主屋那边看了看,“等会吃过早膳再叫她吧。”
桓煜心大地接话:“那确实很晚,我都没听到有人回来的动静。”他还热情地邀请林善坐下,“烤烤火吧,外边冷。”
林善拒绝了他们的好意,径自去厨房做早膳了。
桓灵小声感叹:“好一个贤良淑德的郎君。”
金瑶和银屏在一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认同,林郎君昨晚做的汤饼很好吃呢。
桓煜不解:“你们女郎都喜欢这样的吗?”难道不是战场上威风八面才更有男子气概更招人喜欢吗?
梁易则在心里想,他在万家村的时候也日日如此,那时候桓灵也是夸过他的。也是在万家村的那个小院,他和桓灵愈发亲密。
只是最近他事太忙,都没工夫给桓灵做饭了。梁易在心里打定主意,等稍微闲下来,一定得好好钻研些新菜式。
桓灵从刚刚林善的话里发现了些不对劲,看来梁小水和林善是住一起的,难道林善是梁易的姐夫?
昨夜她也听到那贼人说林善是大当家的人。她当时不知道大当家就是自己听到过的那个女声的主人,以为大当家会是一个有些年纪的男人,而林善是他手下的大夫。
现在看来,好像不仅如此。
可林善昨夜也没有表明自己身份。相比给自己治伤时的冷静自若的模样,在他知道梁易是梁小水的弟弟后,也确实更热情了些。
——
林善不仅是个医术不错的大夫,于庖厨一道也十分利落。他很快就煮了一大锅菘菜汤,还蒸了一锅馒头出来。
桓煜昨晚那顿之前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昨晚又只吃了两碗汤饼,根本没吃饱,此时就算是他平日瞧不上眼的馒头也能大快朵颐。
曾经常嫌军中饭食不够可口的士族公子,如今早已大变样了。
桓灵早上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些汤,把梁易给她拿的馒头又塞回了梁易手里。
他们都用得差不多了,濮风才出来,笑得很爽朗:“正好赶上早膳了。”
几人挪了挪给她腾了位置,她坐下环顾一圈,无比满意。能和家人团聚用一顿早膳,这么简单的一个愿望,她已经在心里盼了十几年。她曾以为这终将只是一个愿望,如今居然成真了。
用过了早膳,濮风便将昨晚之后的事情告知梁易:“他们是前些日子来到这里的,要我们投靠他们。我不知他们是什么人,也不知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就没应他们。他们便设计抓了弟妹,想要激怒你,我们没法再投向朝廷,只能投靠他们。”
桓灵:“我昨晚听他们说,要让夫君找不到我,但又不要我的命。难道还想以此继续威胁?”
“我不清楚,我们待在沙洲,与世无争过着自己的日子。但他们背
后的势力不容小觑。”她扬了扬眉,对梁易道,“留了些活口,都给你带走。应该能问出些东西。”
梁易应下,又问她:“阿姐,先前你们为何不愿接受招安?”
“从前彭城郡在胡人治下,北边几国现下还打个不停,老百姓哪里有好日子过?这里反倒安生些。”
她微微一笑,对在坐众人道:“你们以为我们这里都是什么人?都是些在外边活不下去的可怜人。胡人统治残暴,这里有许多人,他们在战乱中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家园,别无选择才在这里落脚。”
“既然是小山来招安,我愿意接受。但我也有条件。”
梁易点头示意她继续讲。
“外面的人称我们为水匪,可我们并没有做过伤人的事情,所以朝廷必须要保证寨子里所有人的性命,不能伤害任何一个人。还有,这里的房屋道路都是我们亲手建造,很多人不愿离开,能不能让他们就留在这里?”
梁易:“阿姐,不伤人我可以保证,但他们能否留在这里要陛下定夺,我会尽量争取。”他虽然很不舍,但还是和她告别了,“我们先走了。稍后会派人上沙洲,接管这里。”
重逢之喜之外,他们首要的是要先处理好这一桩事。既然他们接受招安,梁易的事情还多着呢,也没功夫继续待在这里。
桓灵看得出来他很不舍,就邀濮风一起:“阿姐和我们一起走吧,以后一家人就不要再分开了。”
濮风这才拉住她的手:“我们家小山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娶了这么好的媳妇。阿灵,我也得和大家说我的决定,然后说服他们。等这件事结束,我也有好多话想和你们说。”
但是现在,她得对手底下的两万余人先有个交代。
桓灵一行人离开的时候,沙洲上不明情况的民众在一旁窃窃私语。
“这不是来招安的大官吗?怎么在我们这里?”
“我们以后怎么办?没安生日子过了!”一名老者直叹气。
“这些狗官,我们都躲到这里来了,还不肯放过我们吗?”围观的人越说越气愤。
濮风对身边的濮月道:“召集大家伙儿,我有事说。”
——
桓灵他们用了沙洲的一艘小船,很快返回了湖岸边。
看清船上的人是他们,守在岸边的陈极大喜过望:“王爷神勇无比,居然单枪匹马救回了王妃!”
昨日梁易叮嘱过,让他们先别轻举妄动,等自己回来之后再做打算。陈极从他离开后就一直守在了这里,夜里也一步都不敢离开。
梁易对他道:“劫走王妃的另有一波贼人,沙洲愿意接受招安。两日后带人上去驻守。”
樊吉并身边的几个武将神色变了变,只道:“还算他们识时务。王爷有勇有谋,不费一兵一卒就解决了一众水匪。”
陈极也笑着恭维:“得王爷英明领导,此乃彭城郡之幸!”
“行了。”梁易不爱听这些恭维的场面话,“谢郡丞如何了?”
桓灵和桓煜也盯着陈极,等着他的回答。
“今晨派人回去看过一回,相比昨日,情况更好了一些,军医说性命已经无虞。”
桓煜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几人先去看望了谢霁,他的情况确实好了一些,丝毫不知昨日的事,虚弱地笑着,“大姐姐,我好多了,又劳烦你跑一趟。”
他以为桓灵是从城里过来的。
若是以往,桓煜肯定要刺他几句,最少也要说他自作多情。但现在,他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说。
瞧见谢霁床边的那张印着孩子手印的纸,桓煜想了想,最终收在了自己怀里。
当天,桓煜带人去了沙洲,带走了濮风特意留的活口。三日后,梁易带人又去了一趟,开始派人驻守。
不知濮风是怎么说的,反正沙洲上的民众都接受了被招安的事实。
今日的濮风换了一身精神的新衣裳,轻盈的脚步越走越近。
梁易身后的樊吉说话不过脑子:“没想到这水匪的老大竟是个女子,倒是不简单。可她瞧着王爷的眼神怎么那么……那么难说呢?该不会是瞧王爷俊朗,看上了吧。”他说得煞有介事,“你别说,还真是有点夫妻相。”
桓煜无语地给了他一个白眼。这人脑子里也就那点儿事了,瞧见年纪相当的男女就能揣测出点别的关系来。思想真是太不堪了!
樊吉不服:“你自己瞧!”
华济已经从桓煜那里知道了濮风的真实身份,对桓煜道:“还真是有些像。”
樊吉:“你瞧,他也这样说。”
然后他就听梁易唤了一声阿姐。
樊吉不理解了:“只是两万水匪,我们大军可以轻松剿灭。王爷竟还牺牲自己认她做姐姐?实在不必如此啊!”
华济:“小水姐原来长这样啊。”
他一点儿也不记得了,只是大人们有时候会提起那个泼辣厉害的梁小水,据说满村的男孩子都等闲不敢惹她。
众人这才知道,濮风就是梁易失散多年的姐姐梁小水,纷纷对他们道恭喜。
尤其是彭城郡守陈极,嘴都要笑咧了。此后彭城郡在这位王爷心里一定会有特殊的位置,是与家人重逢之地。
彭城郡在贵人面前得了脸,他这个彭城郡守做起来想必也会容易些。
当日,濮风便和他们一起回了城。桓灵从外面的酒楼叫了一桌席面,终于吃了一顿团圆饭。
人在高兴的时候会忍不住一直说话,濮风现在就是如此。看到华济,她惊奇不已:“你是华家的二小子?长这么高了,你家里人都还好吗?”
华济:“小水姐,我住在二姑家,他们都好。除了万木,二姑后面又生了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濮风又饮了些酒,拉着桓灵说话:“小山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一点儿酒都沾不得。我记得那次我们偷尝阿耶的酒,一口酒下去他倒头就睡,给我吓死了。”
“小山嘴笨,不会哄女孩子开心。我小时候以为就他这样,以后讨不到媳妇了。没想到竟然娶到了阿灵这样好的女郎,真是祖宗显灵了。”她朝空中挥舞着手臂,“梁小山,我告诉你!你可不能欺负阿灵。不然我绝不饶你。”
梁易笑着点头,没有半点不愿,心里其实乐开了花。
濮风有些醉了,说话都大着舌头:“我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小山了,以为万家村没有了。今天还能再看到你们,真的太好了!我想回去,好想回去。”
她拉着桓灵的手就要站起来:“阿灵,我们现在就回万家村吧。”
这就是完全的醉话了。
“小山这个死孩子,改什么名字啊?他不改名字,早两年他来收复彭城郡的时候我就能认出他了。”
第134章
梁易姐弟俩多年未见,整整十三年的分离已经让他们都不是彼此记忆中的模样。梁小水不再是村里最泼辣能打的女孩,梁易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姐姐身后,唯命是从的孩子。
这几日他们又一直在办公事,商量关于招安的各项事务要如何处置,整个过程全都严肃认真,还有许多其他的人在场。
濮风飒爽,梁易内敛,都不是擅长表达感情的人。是以这几日尽管他们时常待在一起,但两人其实还未真正重新亲近起来。
濮风酒后的一席心里话,倒是在不知不觉间把距离拉进了。
被她像小时候那样骂,梁易可委屈了,又不敢对她大声说话,弱弱为自己辩驳:“阿姐,你也改了名字,你还改了姓。”
方才还嚷嚷着要回万家村的人笑容却变得有些苦涩了:“当时,我不得不改。”
她只吐露了这一句实情,就又猛地灌了几杯酒下肚。
当梁易想问到更多的消息时,她已经醉得更厉害了,坐着都歪歪斜斜往下倒。
梁易忙离席走到她身边扶着,歪歪斜斜坐着的人努力睁大朦朦胧胧的醉眼,认真地盯着他。
片刻后,惊喜的声音传来:“是小山吗?”
她伸手捏了捏梁易的肩膀,语气迷糊:“好像不是啊,小山很瘦的。他的肩膀没有这么宽厚,人也没这么高。”
梁易眼里含着复杂的情绪,低声应了句:“阿姐,我是小山。”
“你是小山?”
小山怎么真的壮得像一座小山了?
“嗯,我长大了。”梁易露出了和幼时如出一辙的笑。
濮风突然扑在他肩膀上,放声大哭。
“小山,你活着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阿耶阿娘,我找到小山了!”
她和梁易一样,以为自己是那个抛下手足独活的人,心中万分痛苦愧疚。
这样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于她来说也是这些年压抑情绪最好的发泄。梁易也握住了姐姐的肩膀,眼圈泛着红。
他低着头,不想在桓煜他们面前流露出这样脆弱的模样。桓灵看出来了,正好时辰也很晚了,就说散席吧。
桓煜没看出来,有些不乐意:“这就散席了?尽喝酒,我都没吃饱。”他隔空问华济,“你也没吃饱吧?”
华济可不像他,忙道:“我吃饱了。”
桓灵:“那你们在这吃,我们先走了。”她和梁易一左一右扶着濮风回屋。
他们几人的背影渐渐远去了,桓煜尝了一口炙肉:“菜都凉了。”
华济无所谓道:“挺好吃的。厨房已经没火了,热菜太麻烦,就这样吧。”
桓煜想想也是,比营中的饭食味道好上许多,也就不挑拣了。填饱了肚子,他又开始有一杯没一杯地喝酒。
几杯酒下肚,实话也从少年嘴里冒出来了:“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回钟离郡啊?”
华济仰头看窗外的月亮:“不知道,起码得招安所有事都办完吧。”
少年的声音很低:“我有些想回钟离郡了。”
不知道她在钟离郡好不好?
华济:“我想回万家村了。”
也不知在万家村今夜能不能看见这一轮明月?
今夜梁易姐弟俩的相聚也触动了他们。看见别人团圆,总会分外想念自己心里惦记的人。
华济也不遮掩了,直接打趣桓煜:“我想念万家村的家人,你又是在思念钟离郡的谁?你家里人不都在建康城吗?”
桓煜顿了顿,说了实话:“我喜欢荀表姐,我很想她。”
华济笑出了声。反正现在此处只有他们两个人,桓煜也不怕别人听见,红着脸嚷嚷:“你笑什么呀?我们这个年纪,有喜欢的女郎不是很正常吗?”
华济笑容收敛了些,嘴角还是上扬的:“我笑你从前为人家借酒消愁,还一直遮遮掩掩。”
桓煜扑过来,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别乱说!”
华济被捂得喘不过气,用力扒开他的手,嫌弃道:“手上都是酒和炙肉的味道,难闻死了!只许你说,不许我说?”
桓煜的态度很郑重:“那时候她还没和离,我也没有那样的心思。你别再乱说让人误会。我从小顽劣不在乎名声,她不一样。”
哪怕虞家大郎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但荀含芷在婚内也没有半分出格的举动。她自小便温柔端庄,性子清高,有自己的坚持和骄傲。
桓煜当时见到她过得不好,心里苦闷愧疚,多饮了几回酒,被华济他们瞧见了。但此时的他不希望,当时自己的举动给荀含芷带去困扰。
——
桓灵和梁易将濮风送回屋,给她喂下了醒酒汤,然后也回去了。
月色清冷,院中的风也很凉很凉。桓灵走着走着就觉得肚子有些难受,不自觉地往梁易的身上靠。
梁易大手一捞就将人抱了起来,加快了步子:“是不是太冷了?我们快些回去。”
女郎泛白的小脸藏在他胸前:“不是,我肚子疼。可能是月事,还是快些走吧。”
她的月事已经迟了六七天了,只是最近事情实在太多,她一时间没想起来这回事。
小腹隐隐的下坠感越来越让人难受,桓灵的脸色也越来越白,她心里却突然涌上一丝不安。
从前月事有时也会推迟或提前个几日,大夫说都是正常的,是以她也从未格外在意过这回事。
可是现在和未成亲时可不一样。
现在她已经和梁易圆房,而他在床笫间还痴缠得紧。若是月事迟迟不来,说不定是有孕了。
而若是真的有孕了,肚子疼成这样可绝不是什么好事。
桓灵的心变得很乱很乱,抓住梁易衣裳的手更攥紧了。察觉到她的不安,梁易紧张地问:“阿灵,是不是很疼?你刚刚饮过酒,会不会对月事有影响?”
听他这样说,女郎更担心了,怀孕肯定不能喝酒,若是真怀孕了,会不会方才几杯酒下肚,把孩子醉成傻子了?
她担心无比,头深深埋在梁易怀里,语气慌乱:“我月事迟了、迟了好些天了。”
梁易不明白其中症结,还以为是什么严重的病症,也担心坏了,但还是压下情绪努力安慰她:“阿灵,别担心,先叫大夫来瞧瞧。”
见他不开窍,桓灵急得用力在他肩膀上锤了一下:“你说,你说我会不会是怀孕了?”
闻言,梁易差点儿站不稳,好端端地在原地打了个趔趄。好在怀中抱着桓灵,无论如何他也会稳住,牢牢地在原地站定。
女郎还在闷声诉说着自己的担忧:“可是,可是我刚刚还饮了酒,我真是太粗心了!”
梁易也不太确定:“我们每次都有用……应该不会吧。”
桓灵心里慌乱得很:“那也不一定,谁知道是不是万无一失的。”
梁易随即便派人去请大夫,然后快步抱着桓灵回了屋。
大夫还没来,桓灵先自行检查,语气很惊恐:“真的有血。”
她不确定这到底是癸水的血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敢想。
如果真因为自己的粗心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梁易给她拿来一身干净的衣裳和月事带:“先换上,别太担心,等大夫来。”
梁易其实也担心得不行,但是他努力保持镇定,安慰着桓灵。
其实他也并不清楚饮酒会对怀孕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但桓灵已经很担心,他不想让她的情绪更糟糕。
他自己最近也是忙昏头了,完全没注意桓灵的癸水已经推迟了好些天。
梁易帮着桓灵换好衣裳没多久,大夫也过来了。
女郎着急地伸出手给大夫把脉:“您快看看,我肚子好疼。”
那大夫是彭城郡一位有名的治女子病症的大夫,看起来还很年轻,也就三十岁左右。他看了看身侧的梁易,在桓灵的胳膊上搭了一条帕子,这才开始搭脉。
“不必。”桓灵道,“不必隔着帕子。”
梁易也道:“隔着帕子恐会影响搭脉的结果,还是取下吧。”
大夫也从善如流取下了帕子:“正是如此,不过有些病人会忌讳。”
尤其是这些做大官的人家。这大夫虽然年轻,但医术好,与达官贵人的相处间已经很有经验。
“夫人是行经不畅,可是前些日子受了凉?”
前些日子桓灵被那些人抓去,在冬夜的湖上走了一遭,那次确实冻得不轻。
桓灵和梁易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正是,我今日不知会来月事,还饮了些酒。”
“那就是这些缘故导致的,所以才会疼痛难忍,但并不需要太担心。开些药服下,可以缓解一些,日后也要注意莫再受了凉。”
深更半夜火急火燎将人请来,原来只是癸水。桓灵就让金瑶多给了大夫一些诊金,再将人送走了。
梁易让人送来了热水,给桓灵泡脚用。他细致地蹲在女郎身前,为她脱去鞋袜,
桓灵拉他起来坐在自己身边,一脸后怕:“还好只是癸水。我以后要更小心些了。”
刚刚闹出的乌龙险些将他们两个人都吓坏了。梁易也很庆幸,没造成严重的后果。桓灵身子娇弱,不能吃那样的苦。
“现在想想,要孕育一个孩子真是颇费一番功夫。”女郎靠在梁易怀里,“若是不知道怀孕,无意间吃了什么对孩子不好的东西,那可真是毫无办法。”
要么狠狠心不要这个孩子,要么就只能向老天祈祷孩子的建康。
梁易的手绕过桓灵柔软纤细的腰肢,捂着她还不舒服的肚子:“阿灵,我更怕你遭罪。”
“等以后我们准备要孩子了,我就不饮酒了,那些不好的东西也都不吃了。你也不能再吃寒凉的东西。我想生一个可爱漂亮的小娃娃。”
梁易却有些担心:“那像我怎么办?”
“像你怎么了?”
“像我就不可爱漂亮了。”
“不许你这样说!”女郎抬头,用柔软的唇在他脖颈上轻轻贴了一下,“像你也会很可爱的。”
梁易轻笑:“还是像你更好。”
女郎微微一笑,问起了她先前就想问的:“夫君,刚刚阿姐说的我也好奇,你当时为什么要改名字?”
第135章
梁易缓缓道来:“十八岁那年,因为打仗的时候杀了一个敌人的大将,我升了职,还被封了一个杂号将军。大哥觉得,小山这个名字不够大气,不合将军的身份,所以就改了。”
“那为什么叫梁易呢?”
“大哥说,我以前的日子太不容易。取‘易’这个字,以后会更顺利。”
实则是因为江临读书也不多,一时间想不出来更雅致的代表顺利的字,便用了这个最简单的。
桓灵莞尔:“陛下说的没错,你以后都会顺利。”
梁易细想,随即也笑了:“在那之后,确实没什么不顺的。”
他几乎没有打过败仗,从那以后军职一路往上升。后来,大哥做了皇帝,他被封了王爷,还有幸娶到了桓灵并得到了她的垂爱,又与姐姐重逢。
这一桩桩,一件件,已经是超乎他想象的美满了。
夜很深了,两人很快洗漱结束。
外边吹着呼呼的冷
风,屋里边没有地龙,门窗紧闭也只是让寒气更加聚集,一点不暖和。
但床帐里边,却没有半分寒冷的气息。桓灵身子难受,每到这个时候就乖顺地缩在梁易怀里,让他从后面抱着自己,后背被他温热的胸膛贴着,很温暖。
男人同样温暖的大手贴在她的肚皮上,轻轻地摩挲按揉着,为她缓解痛苦。
“夫君,你亲亲我。”女郎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显而易见的撒娇意味。
这个时候,桓灵就比平时更粘人,不自觉地想和梁易亲近。抱着梁易,感受着他身上熨帖的温度,她就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似乎今日梁易看起来也是格外的俊朗。难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今日的气色特别好的缘故?
刚成婚看梁易处处不顺眼的桓灵,怎么也想不到如今会这样喜欢他。
梁易的唇很快落在了她的颈后,灼热的气息又慢慢逼近耳侧,然后将那柔软的耳垂轻轻含在嘴里啃咬舔舐。
桓灵被亲得哼哼唧唧,在他怀里转了个身,咬住了那作祟的唇。
缠绵地吻了一会儿,两人都愈发地不满足,可又不能继续。梁易的大手探进了女郎的衣襟,继续探索着云端秘境。
桓灵轻轻拽他的胳膊,语气黏黏糊糊的:“我只说让你亲亲我,可没让你这样。”
“可是我想。”他的头埋下去,温柔地含住,“我还想这样。”
女郎抱住了他的头摇晃,含羞带嗔:“不许说,你知不知羞?”
男人在床笫间的厚颜是令人咋舌的:“不羞。我喜欢这样,你也喜欢,有何不可?”
——
翌日,桓灵身体还是有些不舒服,就一直没出门。被子里塞了好几个汤婆子,她舒舒服服地窝在里边睡觉,躺得连半分睡意也没有了,就起来靠坐着看书。
其他人都出门去了,她倒是难得的悠闲。前一阵子事情太多,如今一闲下来,她就想起了离开钟离郡之前虞夫人交代她的事情。
除了桓煜他们几个,梁易身边的人桓灵都不熟。她在心里打定主意,等癸水过去,就好好瞧一瞧有没有合适的青年才俊。
冬日天黑得早,天色暗下去的时候梁易他们还没回来。
桓灵感觉躺得太久,腰背难受,这才起身。她闲来无事,就给建康的家人们写了信,讲述了彭城郡的奇遇。
天黑了个透的时候,其他几人终于回来了,众人便聚到了厅里。
桓煜刚走进来就很着急地问:“大姐姐,昨夜你们那里传了大夫,你病了?怎么我问大姐夫,他又说没有大碍。”
想起昨夜闹出的乌龙,桓灵有些脸热:“就是、就是饮了些酒,回去的路上又吹了冷风,有些头痛。便叫大夫来瞧瞧,今日喝了几顿药,已经好了。”
桓煜了然:“你们女郎身体终究娇弱些,我们都没事。以后冬日你别饮酒了。”
桓灵心想,哪里是冬日不能饮酒,是癸水快来的时候要注意不能饮酒。但她还是认真应下了弟弟的话。
“知道了,对了。”她想起受了重伤的谢霁,“你今日去瞧谢二了吗?他如何了?”
这几日她的注意力几乎都在梁易有了姐姐这件事上,已经好几日没有过问谢霁的消息了。
“好多了,他能站起来走上几步了。今日我们已经把他送回了城里养病,不会再有性命之忧。”虽然说着病情好转的话,少年的表情却很纠结,“不过他对我说,让我们不要告诉二姐姐他为了救我受伤的事。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大姐姐,你说我要答应他吗?”
桓煜仔细分析:“如果听了他的不告诉二姐姐,那势必就要瞒着建康的所有家人。被人救了都不告诉家里,这不显得我很狼心狗肺吗?我不想这样。”
“三郎,你不用为这个问题苦恼。”桓灵微微一笑,“我今日已经写信回建康了。我想,欠了他这么大的人情,无论如何这件事应该让家里知道。”
“如果谢二为此事不快的话,就让他怪我好了。”桓灵可不在意自己会不会被谢霁怨怪。
怨怪了又能怎么样呢?毕竟她也仍然怪谢霁不曾善待她的妹妹。
怨怪是怨怪,恩情是恩情,不能相抵。
不知症结的濮风听得一头雾水,问梁易:“小山,阿灵说的谢二是谁?”
梁易还没想好怎么说,桓灵就道:“阿姐,他曾是我家的一门亲戚。如今不是了。”
濮风今日和梁易一起去了军中,为了行动方便,她穿了男装。
桓灵与她说话的时候忽然觉得一阵熟悉,仔细观察了一阵子,不确定地问:“阿姐,你之前是不是去过明水县?我在那里见过一个很像你的人。”
“明水县,我是去过,今年六月。”
“那就对了!当时我瞧见一个骑马的人和夫君很像,只是很快就过去了,我不敢确定。”
“那应该就是我。”濮风叹了一口气,“如果我当时能停下来,再恰巧看到你手上的镯子,或许事情就不一样了。”
桓灵也很懊悔:“若是我当时能叫住你,你们就能早几个月相认了。”
而招安这件事,也就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阿姐当时去明水县做什么?”
“明水县有铁矿,盛产兵器,我去买了一些。”她毫不保留地坦诚道,“当时有些风声,当今陛下雷厉风行,已经开始清缴流寇匪徒。所以,我做了一些打算。”
她转头笑着对华济道:“你们去招安的前几日,其实我们还在街上的饮食铺子遇到过。只是当时我怎么也没想到,你就是华家的二小子。”
华济:“小水姐,其实我当时也瞧见了,觉得你很像小山哥。可是转头又不见人,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梁易和濮风相视一笑,他们的重逢从来不是偶然,是很多次擦肩而过后的幸运。
梁易这才问:“阿姐,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那天,你走后
不久,村里就变得闹哄哄的。我听到他们说要烧了村子,就奋力从窗户爬了出去。”
“他们要烧村,装了几辆板车的桐油来。他们倒完了桐油,我当时的病症很明显,怕被发现,就躲到了板车的几个桶中间。当时是夜里,天色暗,他们没察觉。”
“我就跟着那辆车到了县里,后来又阴差阳错地上了一艘船。在船上,我的病渐渐好了。但那艘船的目的地是当年两国边界之地,下了船不久就遇上了战事。我被掠到了彭城郡,改了名字。那时候这里还是胡人的地盘。”
“再后来,我们几个人携手逃脱,跑到了湖心的沙洲。但濮风这个名字叫惯了,大家都熟悉了,也就没改回去。”
梁易:“阿姐,无所谓,叫什么都好。”
“不,小山,其实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濮风垂眸,“我想,以后我不要叫这个名字了。我还叫梁小水。”
“小山,呈给陛下的文书上,把我的名字写回梁小水吧。”
梁易没有再细问那段日子她经历了什么。胡人残暴,梁小水既然不愿意再用那个名字,就证明她不想再回忆那些。
——
桓灵的癸水在几日后结束,她和梁易还有桓煜带着补品去看望了仍在城中养伤的谢霁。
谢霁的精神恢复得好多了,能坐起来同他们说话,脸上也有了血色。
桓煜把补品都放在桌上:“喏,这些你都好好吃着,早些养好身体。”
谢霁谢过他们,又问:“三郎,上次你答应我的事,没出问题吧?”
桓煜眼神躲闪:“这个,”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手势,“出了一点点小问题。”
谢霁显然有些慌乱:“怎么回事?”
桓灵:“谢郡丞,三郎说的有些迟了。他告知我的时候,家信已经寄往建康。你为三郎挡了一刀,这件事我们自然要告知家中长辈,阿荧又怎能不知晓呢?”
谢霁低下头,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