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芝定然隐瞒了一些事情,并没有完全对她说出实情。
他的病也颇为奇怪,平日里瞧着没有吐血的迹象,只畏寒、眼疾两种外现症状,但每隔一月屋内却总会隐隐传来血腥味。
之前绿漪不让她靠近林墨芝屋旁,故而掐不太准时日,上个月她闻到血腥味便被绿漪有意支开,今日又是如此。
她问的那句“旧疾”除关心之外,更多是试探,绿漪神情果真不对,还特意强调让她多等等、不着急回去,分明有事瞒着她。
她不好硬留,只得先出来请崔仙医。
城东不远,她一路疾行,思绪间已到了千金堂门口。
叶流玉脚步一顿,崔仙医乃飞玉城少有的医修,即便这个时辰千金堂依旧门庭若市,没一个时辰恐怕散不了。
她想了想,拉过一旁维持秩序的学徒,上个月便是她来请崔仙医,他自然识得。
“是你啊,又来请师父吗?”
“劳烦你向崔仙医说一声,请他看诊结束后来府中一趟,我还有事急着回去,就不等他了。”
“好,我晓得了。”
“多谢。”
叶流玉转身往回走,她倒要看看,林墨芝究竟还在瞒些什么。
回到松鹤院时,暮色已经降临,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许昌和绿漪都不见人影,林墨芝屋门紧闭着,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叶流玉缓步靠近林墨芝门前,绿漪既然说今日他不去金匮阁,想必门也不会锁着。
她先是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片刻,无人说话,里面仅有些轻微的响动,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她轻轻推开门,抬步走了进去。
屋里的药味愈发浓厚,其中夹杂着几缕血腥味,与之前她闻到的不同,这会儿已淡了许多,许是开窗散过味了。
外间与里间隔着一道门帘,是以站在门口是看不见里间景象的,叶流玉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几息才稍稍提高了声音喊道,
“少爷,我回来了!”
她特意使了点劲关上门,只听里间一阵慌乱响动,她快步走向里间,“少爷,您在吗?”
即将穿过门帘时,里面突然窜出一道人影,与她撞了个满怀。
“哎哟——”
“你这丫头着急忙慌的干什么!”
叶流玉后退几步稳住身体,不顾绿漪摔倒在地,立时冲了进去。
“阿玉!”
绿漪翻身而起想要拦住她,却终究是晚了一步。
里间的圆桌上放着一把匕首,刀尖上的血迹尚未擦去,旁边散落着染血的包扎布条和几个小瓷瓶,看样子应是止血药一类的东西。
唯有一个不同,黑色瓶身刻着玄密符文,隐隐有流光闪过,上有塞子封顶,不知装着什么。
林墨芝胸前的包扎布透出些许血迹,他唇无血色,虚弱到了极点。
叶流玉神情无措地对上浅金色双眸,眼眶渐渐红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哈哈没事,没事。这就是本闲书,没什么可看的。”
叶流玉讪笑着,将书册一把抽走,随手丢到床上,然后拉着他的手,摸到桌上的棋盒,抓了一把棋子塞到他掌心。
深吸一口气,她认真地对疑惑的青年说:“主要是,我突然想和你下棋了。”
第 36 章 036
036.
下棋好啊。
都说下棋能陶冶情操。
在叶流玉坚定的微笑里,她和谢云泽面对面下起了棋,她执白子先行,谢云泽执黑子。
本来她还说好像应该是黑棋先下,谢云泽却说什么“白为阳,黑为阴,阳代表天,阴代表地,是以白子先行”之类的话,于是稀里糊涂换成了白棋。
为林墨芝挡鞭是真,算计他的愧疚与真心也是真,而如今她一个将死之人却好好地睁开了眼,亦是真。
她赌对了。
林墨芝从前遭遇了什么,叶流玉只能从仆婢们私底下的议论中得知一二,但这些流言之中真相难辨,十分之中有一分是真就不错了,更遑论拼凑出,究竟是什么造成了他这样的别扭性子。
心防深重、冷漠多疑,面上温和、背地狠心,瞧着本该是个冷心冷清的黑芝麻馅,却又格外重情护短,会为了手下人报仇。
这样的人,在明晰真相之后,绝不会放任她就此死去,更何况还是为了救他而死。
只要她活着,之前受欺负时林墨芝的冷眼旁观,都会转为对她深深的愧疚,直至交付真心。
叶流玉忍着痛摸了摸手掌上的细小伤口,已有结痂的迹象,看来她昏迷有几日了。
突闻屋外脚步声自远而近,轻碎且急促,一听便知是绿漪。
“吱呀——”众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满头雾水,救人该找医修,他们这一屋子剑修能做什么?
云星华面色一变,率先反应过来,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拉开了屋门,“她怎么了?!”
叶流玉此刻浑身都是血迹,呼吸微弱几不可查,云星华一眼扫过,见她面上竟已隐隐有了死气。
她赶忙侧开身子,将抱着叶流玉的张佑德让进屋内,方才吵闹不停的众人见到那满身血迹,顿时屏住了呼吸。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伤这么重······八成是活不成了。
虞芷看了眼便知不好,眉头紧蹩,指了指床铺,“先将人放下。”
张佑德满头是汗,仍有些气喘,在云星华的帮助下轻轻将叶流玉放在床上,但还是牵动了她的伤口。
叶流玉闷哼一声,嘴角渗出鲜血,痛苦地皱起脸,却依旧双眼紧闭,没有醒来的迹象。
虞芷查看一番,眉头越皱越紧,“今阳,给我止血生肌丹。”
接过孟今阳递来的红色丹药,她捏开叶流玉的嘴就喂了下去,丹药入口即化,几息之间便有了效果。
他们此次只行收徒之事,一路上没什么危险,是以妙清峰修医道的师弟师妹们并未随行,只领了些基础的疗伤丹药便出发了,哪里知道竟会遇上这种事。
思及此处,虞芷心中叹了口气,服下丹药之后,叶流玉身上其他的细小伤口已经开始愈合,只是胸前那三道贯穿剑伤却没那么好治。
她的面上已经有了死气,是否能撑过去,还要看她自己。
张佑德见叶流玉情况好转,这才抹了把头上的汗,微微松了口气,哪知下一瞬便腿一软,若非被站在身旁的顾淮扶住,就要跌坐在地上了。
顾淮捞过凳子,待张佑德坐好才松手。
他面色黑沉,一副要杀人的样子,“是不是林水御干的?”
张佑德一惊,抬头看他,本想摇头否认,最终却又点了点头。
“我若早些察觉到家主要做什么就好了!”他长叹一声,面露悲愤,“我没想到、没想到啊,他竟真会杀了自己的亲儿子!”
他看向昏迷不醒的叶流玉,声含哽咽,“整个松鹤院,如今只剩了她一个。”
云星华面若寒霜,握住腰间剑柄,往日柔和悉数收敛,浑身气势犹如利剑出鞘,“师姐,叶师妹所受之伤,我们要替她讨回来。”
众人当即应声,顾淮喊得尤为大声。
“凭什么?”
虞芷这话问得众人一愣,她盯了云星华一眼,随即环视众人,又问了一遍,“我问你们,凭什么?”
“喊多了叶师妹还当真了?”她神情严厉道,“叶姑娘现下只是通过了测试,待回到宗门她还要通过心性测试,得到诸位峰主认可,再被峰主收为弟子赐玄牌,才能算是名正言顺的玄霄宗弟子。”
“你我现在为她讨回公道,凭的是什么由头?”
“路见不平拔剑相助?”虞芷冷笑一声,训斥道,“出发之前掌门说了什么,你们都忘到脑后了是吗?”
她瞥了眼云星华泛白的指节,“星华,你来说。”
云星华咬牙与虞芷对视片刻,紧紧握住剑柄的手最终松了劲,她垂下眼眸,一字一句道,“不触旁支、不惹麻烦、不生波折、不沾······因果。”
她明白虞芷的意思。
林府之事是“叶微玉”的命,也是她的劫数,与林水御之间的生死之仇便是因果。
修士最忌沾染旁人因果,更何况还是她这般天资卓绝之人的因果,她来日必成大能者,而卷入大能的劫数与因果,轻则损伤修为、重则性命不保。
虞芷是在保护他们,也是在保护叶流玉。
这段劫数所造就的因果,或许会成为叶流玉的心魔,亦或成为她悟道之路上的磨砺,只能由她亲手了结。
而不是简单地由他们去“讨回公道”。
虞芷见她明了自己深意,也不再多言,转头低声吩咐其他人先去西城门清点人数,留下的几人会直接乘云舟过去与他们汇合。
顾淮见云星华不说话,上前捏了捏她的肩膀,两人对视一眼,看向失去意识还眉头紧皱的叶流玉,眼中不约而同浮现出心疼之色。
其他人甚至虞芷都不知道,他们二人自林府出来后,曾因好奇为叶流玉算了一卦,卜她十几年间所经历之事。
顾淮的推演之术习自他的师尊,也就是玄霄宗掌门,实力如何自不必说,这也是他们二人更心疼的原因。
幼年家庭和睦,却突遭天灾,颠沛流离之后被家人舍弃,好不容易遇见真正待她好的人,又遭此劫难,一夜之间阴阳两隔,再度孤身一人。
她本该是天之骄子,如今却在尚未踏入道途之际,经历极度惨烈生死劫数,日后也许会因此而诞生心魔,若能克服尚可,若难以放下,便会道途坎坷、饱受折磨。
云星华突然想起,叶流玉拒绝与他们一同回客栈,反驳说“少爷待我很好”时的神情,她的眼中满是仰慕与欣喜。
她身为女子比顾淮心细许多,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但这让她心中的担忧更深了。
云星华莫名觉得,一旦叶流玉滋生心魔,若来日无人拽住她,恐难回头。
日头初生,天色已然大亮,绿漪端着汤药刚推门进来,便见叶流玉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眸子看向自己,顿时惊喜地唤了一声,“阿玉!”
她声音清亮,晨间寂静,瞬间便传到了隔壁屋子,正翻账册的和在侧服侍汇报的另外两人也听见了,动作俱是一顿。
绿漪顾不上其他,快步走了进去,将黑漆漆的汤药放在床边小桌子上,笑着附身,摸了摸叶流玉的额头。
“好好好,终于退烧了。”
她拿过一旁的靠枕,小心扶起叶流玉,随后揭开被子看了看缠着纱布的伤口,满眼心疼问道,“还疼吗?主子说这伤药既有助于恢复、又能止痛的,你若是疼就吱声,我换药时多帮你抹点。”
绿漪絮絮叨叨许多,见叶流玉仍盯着她不说话,顿时急了,“你倒是说话呀!疼了?渴了?饿了?还是想吃点果子什么的?我这就给你去弄。”
叶流玉张了张嘴,却又闭上,对着绿漪期待的目光,最终摇了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呀?”绿漪本就是个急性子,这会儿关心则乱,根本没往旁的方向想,“天级定魂丹你都吃了,还能出什么岔子啊!哎哟急死我了!”
定魂丹?还是天级的。
叶流玉目送绿漪急匆匆出去,眉梢轻挑,看来林墨芝对她还真是下了血本。
听闻天级定魂丹可挽将死之人魂魄,有市无价,即便是以丹修为本的碧云宗都少有,更不要说小小飞玉城了。
林墨芝手中果然有股秘密势力。
只是他连天级定魂丹都能弄到,为何还要在林家受这等磋磨?一走了之岂不痛快。
看来林水御亦或林夫人手中,捏着足以与他制衡的把柄。
叶流玉眯了眯眼,究竟是什么,会让林墨芝甘心待在林家,甚至连反抗都做不到?
没等她思考出个结果,绿漪就扶着林墨芝进来了,后面还跟着许昌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崔大夫,麻烦您再看看。”林墨芝语气恭敬。
“小丫头,你方才说她问什么都不答?”
见绿漪点头,崔明路看着叶流玉沉吟片刻,并不搭腕诊脉,而是右手五根指尖皆探出泛着光的银丝。
以灵抽丝、探穴诊脉,居然是名金丹期的医修。
那银丝在他的操控下,分别自叶流玉神庭、印堂一线,及至承浆、廉泉、天突处探入,片刻之后,他撤回了银丝。
“林少爷,这丫头的伤虽危及性命,但服下定魂丹之后已大有好转,这些外伤看着可怖,其实只需静养换药,三个月便能好全。”
崔明路捋了捋胡子,叹了口气,“不说话是因为她说不了话,想来是因惊惧过度才导致了失语。”
此言一出,满屋皆寂。
林墨芝极快地看了眼正望着他们的叶流玉,喉咙里像吞了炭,一时间什么安慰话也说不出来。
崔明路见气氛太过沉重,轻咳一声,“此症无药可治。”
众人当即抬眼死死盯着他,惊得他一把年纪连忙摆手,“此意非彼意,此症无需用药,只要日后细心开导、多加练习,是能恢复的。”
绿漪松了口气,“崔大仙医,您说话别大喘气啊,吓死我了。”
直到半夜,熟睡中的叶流玉忽然睁开眼,不知为何想起了一件又被遗忘的事情。
奇怪。
想不通。
谢云泽今天为什么会来药田找她啊?是刚巧有事想说吗?他不会后来也忘了吧?还有……
他到底是怎么每次都能精准找到她的啊?!
第 37 章 037
37.
“看起来,你已经完全成为名人了呢。”
听起来就十分阴阳怪气的赞美从身边高瘦青年的嘴里传出来,叶流玉额头的青筋顿时一跳。
“闭嘴啊混蛋!”
那天忍无可忍在药田出头的时候,叶流玉就想过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为此她专门躲了两天,连藏经阁都没去,就想着淡化影响,平息事态。
糟糕的是,从目前的处境来看,她的策略完全没有奏效。
大家好像都知道了她舌战群儒的高调行为。
走在去往传道场的路上,四周隐隐投射来的视线仿佛一根根丝线黏在她的背上,偶尔飘过的只言片语似乎也带着有关她的评价。
尽管回头时捕捉不到什么明显的痕迹,但叶流玉确定,她在众人口中被提及的频率较往日有了显著上升。
谁让这个世界的娱乐生活没那么丰富,有一点八卦都会迅速流传呢。
好烦。
叶流玉有点暴躁。
她一点也不想要额外的关注度,更不想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在叶流玉接到被告消息的一个时辰前,谢云泽同徐正清快马到了宛平县衙。他们出了内城,就将马车变成了快马,若是不骑马,这一来一回,一天都耽误在路上,谢云泽可没那么多时间耗在这事上面。
自己千求万求请来的大佛,只能依着,可怜徐正清一个不善骑射的纸上书生下马的时候,感觉自己腿都在打颤。
徐正清看着宛平县衙的牌匾,心想:“裴合敬啊裴合敬,你若是在天有灵就得让我们调查顺顺利利的,也不枉我受这等罪。”
但显然裴合敬的愿望落了空,宛平韦县令滑不溜秋,有问必答,但答的都是些不出错,但又没实际意义的话。
问他这么多日都没发现辖区内出现了一个逃犯。
“我们宛平太大了,我是力有不逮啊,自从听说皇城有官员遇害,我可派衙门中的衙役都出去巡逻,但人员有限,没找到也是无奈呀。”
徐正清都懒得叫衙役来问话,那几个肥头大耳的衙役还能反驳他们上司不成?
肯定是上面说什么,他们跟着说什么。
照理说,这种情况应当把他们分开审讯,但苦于没有钦奉诏旨,县令官小,但也是个官,没办法直接审,只能询问。
然后韦县令就车轱辘话来回窜——
尽力了,没做到,地方穷,户部尚书都来了,要不明年多拨点钱吧。
徐正清问得一肚子气,他算是明白了,韦县令这种老油条,没有钦奉诏旨下来,他就是铁板一块,从他这抖落不出半个字。
徐正清拉着谢云泽到一旁说小话:“谢次辅,这进展不顺,你也帮帮忙呀。”
谢云泽沉着脸把袖子从徐正清手中扯出来,当官的死皮赖脸起来,和路上的泼皮无赖也差不多了。
“这事还需要继续查吗?我们不是已经拿到答案了吗?我们只是还没找到证据而已。”
徐正清被谢云泽一下子说懵了,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拿到答案了?
谢云泽叹了一口气,问道:“韦县令是祖籍哪里的,徐御史你知道吗?”
徐正清想了想:“是浙江嘉兴。”
“你们都察院对裴大人遇刺身死一事群起激昂,可有谁态度暧昧,企图在中间周旋?”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肖以恩,他不表态,还劝我们冷静”,不等谢云泽再问,徐正清自己回答,“他是浙江台州人。”
浙党,在朝廷中地位斐然,领头人便是首辅范光表。
徐正清脸一下就白了,此事真是越闹越大,越细想越不得了,还要继续下去吗?
还是说,就由着大理寺把这案子草草定论,粉饰太平?
谢云泽没管徐正清心里如何想,他说:“接着去看看县衙的事务吧,徐御史要是还没下定决心,那就当这次来宛平是单纯视察,做戏做全套,咱们得把尾收了。”
徐正清浑浑噩噩地跟在谢云泽后面,今日正好是县衙的放告日,排着几个平民在交讼书,他们交了讼书并不代表被受理。
一个面露精光的男子正叫嚷着:“我这讼书是花钱找人写的,里面的内容字字不假,为何独独不收我的?”
案台处的管事摇头:“你也不看看你要告谁,你是活得不耐烦想找死,跑来告宁远侯的小姐,我这是放你一条生路,你该谢谢我才是。”
徐正清没为这场小风波停留,一个平民告一个贵女,无异于是起了点口角什么的,这等小事被退回去就退回去。
可谢云泽却停下来,仔细看了那份讼书,本来吴志还想骂这人拿他的东西做什么,一看清对方身上的红色官袍,立刻恨不得落下泪来。
吴志申冤道:“大人,那叶二小姐真是欺人太甚,打了我一个我也就忍了,但她隔三差五的来我们村宣传邪法,蛊惑民智,再这么闹下去说不定我们村里的人就有人被她迷惑了,后果不堪设想呀。”
这地痞倒是戏不错,这份讼书全都是别人代笔,甚至罪名还是谢云泽想的,从吴志嘴里一过,居然摇身一变,变得情真意切,为国为民。
谢云泽让徐正清过来看,道:“我户部掌管田地,此女煽动百姓,或将干扰农事,今年遭了水灾,平民日子本就难过,此案我要关注一二,徐御史要跟着吗?”
最终在谢云泽和徐正清的督导下,这个案子以极高的效率推进,不过一个半时辰,连那位被告的宁远侯府的二小姐都到了。
叶流玉和陆暄和带着几个侍卫,得到叶流玉被告的消息,叶栖棠托陆表哥多关照她,连冷淡的宋氏斥了两句“成何体统”后,也还是派了几个侍卫过来镇场子。
袁嬷嬷也没见过这等事,哪有小姐被告到官府去的?
时迩面上镇定,心里也焦急,想着怎么通知大人来助小姐。
袁嬷嬷一开始想劝叶流玉别去,叶流玉却欣然前往:“我行得正,坐得端,问心无愧,自然不必躲。”
甚至叶流玉想去看看那告她的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而且还有陆暄和呢,好歹是个大理寺少卿在边上,不会任人宰割。
等到了公堂,外面围着不少看热闹的民众,叶流玉认出了告她的人就是挨了一拳的吴家村村民,听他声泪俱下地哭诉,叶流玉只觉得荒谬。
“叶小姐不知道怎么研究了个邪门法子,让人把小麦种子每九日浸冷水,说这样就能春种夏收,这不是邪说是什么?第一遍说的时候,大家都不信,我仗义执言,还挨了一拳,我想着这位小姐别再来打扰我们就行,谁知道她又来了第二次。”
“我怕再不站出来,叶小姐就要一直打扰我们吴家村,甚至以势压人。我们种地辛苦啊,不是任他们这些官家小姐戏耍的。”
韦县令坐上首,旁边搬了一张椅子,坐的是徐正清,谢云泽在屏风后面,看不见人影,但能听到发生了什么。
韦县令阻止吴志接着说,问叶流玉道:“你可有证据,证明此法有用?”
韦县令是真不想断这案,要他说,这案子就得在衙门门口就被丢出去。
他真想问这胆大包天的吴志两句——
她爹是宁远侯,你爹是谁?
她表哥是大理寺卿,你表哥是谁?
你爹和你表哥谁都不是,那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来告她?
叶流玉摇头:“这是我在古籍上看见的,古籍已经不可寻,但只要一试便知。”
韦县令是个和稀泥的一把好手,当即就决定结案了。
“那你们这官司不用打,私下和解就行,吴志状告的事,有三条,分别是干扰农事、传播邪说、暴力伤人。”
“说叶二小姐干扰农事,但如今,你们吴家村也没泡种子,不没干扰吗?”
“至于叶二小姐是不是传播邪说,煽动百姓,等她今年试试这法子,明年要是真成了,那就不算邪说。”
虽然韦县令也不信叶流玉的办法,但拖一拖,叶流玉的法子失败,下次吴志要再来告,可没一个次辅在门口让他撞见,那还不是吴志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最后一条暴力伤人,我看你除了鼻梁青了一点,也没什么伤,叶二小姐给你几文钱,当赔偿算了。”
叶流玉想不到话来反驳县令,反而似乎要感谢他轻飘飘地把事解决了?但叶流玉对他却产生不了尊敬之意,只觉得这县令很奇怪,具体奇怪在哪里又不知道。
陆暄和倒是看出韦县令在和稀泥,但这对表妹有利无害,他不会管。
正当公堂内外的人都以为此案了结之时,一身红袍的谢云泽从屏风后走出来,道:“就此结案不妥,叶二小姐行了蛊惑民众之实,最后没成功不过是仰仗我大周民众开了民智。”
“韦县令,我想你最低也应当判她一个去吴家村道歉三日,虽然吴家村表面上没人相信,但说不定暗地里已经有人实施,叶小姐得向他们解释自己的方法从未实践,也找不到依据,让他们切莫相信自己。”
吴志在谢云泽的“仗义执言”下,立刻也找到思路:“大人说得对,据我所知,吴二妮她就偷偷泡了半亩地的麦种!”
严明在大人身后看得眼睛都瞪大了。
大人何止是讨厌叶小姐,分明是恨吧,眼看着人家要全身而退,他还要站出来斩尽杀绝!
完全不知道藏剑峰上的动静,叶流玉看着男朋友回复的消息,不由弯了弯嘴角。
她就说嘛,谢云泽厉害归厉害,但也没到很夸张的地步。
燕瑶和诸葛无忌大概是出于看闺蜜对象的心理,所以才觉得他哪哪都可疑。
说起来,之前还想着要带他们见一见谢云泽的,下次就找个合适的机会,大家一起吃顿饭,让他们正式见上一面吧。
叶流玉想着,将通讯符放回口袋,顺手又摸了摸腰间的长剑。
谢云泽说她努努力就能赶上他,也不知道到底要多久呢。
嗯……先设立一个小目标吧,在打倒那个可恶的合欢宗宗主前,她要争取先胜过谢云泽。
好,就这么定了!
第 38 章 038
038.
有点不妙,事态似乎比诸葛无忌预估的还要夸张。
叶流玉带着雄心壮志走到药田的时候,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本来大家去干活前都会集中到这边的掌事堂,用弟子令牌完成登记之后就会各自忙自己的任务去,所以虽然人流量不小,但很少会感觉拥堵。
然而,今天等候在这里的人却格外得多。
嗯,多到她一走进来,放眼望去,全是乌泱泱的一片人头的程度。
并且,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向她行注目礼。
四面环水,又是虫兽藏匿的冬日,无舟渡静得很。
叶流玉脑海中想事,之前病过一场的身体还有些虚弱,外加今日奔波确实劳累,思绪还没厘清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袁嬷嬷和两个丫鬟已经侍候在一旁等她起了,如意捞叶流玉起身:“小姐,今早要给老夫人请安的,可不能去晚了。”
一通忙乱,叶流玉紧赶慢赶到了弘雅阁,此时还不到辰时,门口的嬷嬷进去通报二小姐来请安。
叶流玉把脸往斗篷的毛领上埋了埋,哈了口气暖手,白气消散,叶流玉惯性地想扶一扶镜框,手却落了空。
她迟钝地意识到她如今不近视了,不戴眼镜,眼镜也不会在冬日里起雾遮掩视线了。
这天越来越冷,冬至日真的没几天了。
等了片刻,嬷嬷却没有打帘让叶流玉她们进去,而是笑盈盈地说:“老夫人这几日身上还是不太爽利,就不见了,二小姐在园里也不用过来晨昏定省,平日里多和你母亲相处,也在园子里玩玩。”
叶流玉倒是无所谓,客套几句就转身走了,但袁嬷嬷和两个丫鬟脸色不太好。
如意小声嘀咕:“这一个两个的都不想见,也不知道都是什么意思。”
袁嬷嬷阻止道:“慎言,我们小姐做好自己该做的,这样什么过错也归不到小姐身上。”
既然错归不到叶流玉身上,那谁有错自有分辨。
昨日叶流玉她们回无舟渡没多久,宋氏就派丫鬟来通知,让叶流玉不用来晨昏定省,如今老夫人这里也省了,叶流玉没什么情绪,反倒觉得落得个轻松。
毕竟她不是真正的古人,并没有认为每天早晚都要去请安是什么好事,巴不得她们都不管她呢。
即使被老夫人拒了,叶流玉也没立刻回无舟渡,她转头去了叶栖棠的勺海堂,昨日她朝叶园的管事打听过,如今农庄的田地都是归大小姐叶栖棠管。
“老夫人年纪大了,夫人醉心书画,而大小姐善于理家,这事自然就落在大小姐肩上了。”
言语间,叶园的下人都对叶栖棠颇为推崇,就连如意也说:“叶家大小姐在皇城名气很大呢,身为女子生意做得比男子好,还才情出众,不仅仅是男子,就连我们女子也颇为喜爱。”
等到了勺海堂,这次终于没吃闭门羹,叶栖棠的丫鬟般般将她们迎了进来,一进门就接到一盏热茶。
“大小姐想着你们今日许是要来一趟,让我们提前把东西备好,切莫怠慢了二小姐呢。”
茶,叶流玉是不敢喝的,实在是前车之鉴,惨痛如斯。
叶流玉只虚托着茶盏,发现底部完好无损,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是有些过分小心了,必定不是每一个人都像李氏那般丧心病狂、不计后果,再加上如今叶流玉病好了,太后派来的袁嬷嬷也守在身边,若是再猝死在家中,那就明摆着有人谋害了。
按理说,叶流玉应该放心的,但她总觉得叶府应当还有人不想她好好活着,不然李氏疯了才那般明目张胆地害她。
李氏不是疯子,那定是因为有人能给她兜底。
般般见二小姐没喝茶,还将其放到小桌上,也没多想,她从旁边取出备好的手炉,递给二小姐:“外面实在冷,二小姐拿着暖暖手吧。”
叶流玉就这么拿着手炉顺着般般的引路往里走,般般解释道:“大小姐本来想起身在堂厅中等二小姐的,但她病刚好一些,怕又招了凉气,就选在卧房见了,二小姐莫怪。”
叶流玉连忙摇头:“堂姐想得周到,莫怪我叨扰才是。”
一进叶栖棠的闺房,叶流玉就觉得这个堂姐可能是真病了,卧房内门窗紧闭,弥漫着药味,还夹杂了一丝温和清雅的香气,屋内炭火烧得也旺,很是温暖。
叶栖棠穿一身浅蓝色衣裳,头发松松地挽起,没有太多妆点,脸色和唇色都有些发白。
即使如此随意且带着些许病态,这位堂姐依旧透露出一种板正,她在圈椅上坐得很直,眉眼精致但透着疏离,见到叶流玉后才缓和两分,她带着浅笑:“我本想好好梳妆一番,不过般般和嬷嬷都不让我折腾,只好这样见妹妹了。”
不管心中如何想,别人待她客气,目前也没做什么坏事,叶流玉都是秉持善意的,她颔首感谢道:“堂姐你想得再周全不过,是我来打扰了。”
“你这些年过得可还好?”
听见此话,叶流玉错愕地抬首,直视叶栖棠。
叶栖棠已经收敛了笑意,嘴唇紧抿,想必这个话题对她来说,并不轻松。
出乎叶流玉的意料,叶栖棠居然是第一个问她过去过得如何的叶家人。
叶流玉觉得有些好笑,宁远侯忙得看她一眼就公干去了,宋氏毫不关心,老夫人闭门不见,倒是这个叶流玉一开始并无好感的姐姐问她这些年过得可好。
叶流玉余光能看见旁边的小案上摆了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是《四书章句集注》,书页微微隆起,经常被翻阅的样子。
叶流玉记性不错,这本书昨日宋氏好像提过,叶栖棠想必能和宋氏有话说。
叶流玉细细打量叶栖棠,仅仅一次见面,她就知晓这位堂姐懂礼仪、阅诗书、明事理、智生财。
叶栖棠被叶家养得很好。
叶流玉应该庆幸叶家目前还是有一个人起码看上去不错,但她又难免有些心酸。
为只见过两个时辰的原身心酸。
那个叶流玉也很懂事,但和叶栖棠完全不一样,她是那种历经磨难的懂事,带着些怯意与不自信。
而叶栖棠就这么大方得体、钟灵毓秀地展现在她面前,问她过去过得如何。
叶流玉忍不住摸了摸自己手心的茧,应该说是原身的茧。
她在权衡利弊后被放弃,她自小活在谎言中,她被养恩裹挟苦撑门庭……
叶流玉有些语塞,最终她听到自己很简短地回答:“小时候被当地的富户收养,后来受了水灾去了杭州府,前些日子养母病逝,我知晓真相后便来京了。”
叶流玉想,原身应当是不想留下一个苦大仇深的形象,她在人生的最后一刻是托叶流玉看庭中桂花开。
事实已经足够沉重,无需再添油加醋了。
叶栖棠也没料到在外的二妹妹是这么个性子,不诉苦又带着份坚韧。
她没压住喉咙里的咳嗽,咳了两声后道:“你我之事,虽然是长辈促成,并非我所愿,但我总归是受了诸多好处,欠你良多。你刚回来,定有许多不适应的地方,若是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可以向我开口。”
叶栖棠方才发现叶流玉看着案上那本《四书章句集注》出神,她索性倾身拿过那本书,递到叶流玉手边:“这书讲的是理学,其实我也不算精通,但妹妹如果感兴趣就拿去看,不懂的地方来寻我,我不一定能解答,但可以试一试。”
叶流玉接过书,摇摇头,又把书放了回去:“读书并非我所擅长,强求不来,况且这本书翻阅迹象重,大概是堂姐你所喜爱的,我不夺人所好,不过我这里的确有桩事想要堂姐帮忙。”
叶流玉接着详细讲了九麦法,讲这个方法能多种一茬小麦,春种夏收,问叶栖棠能不能在叶家的农田上都这样操作。
叶流玉昨夜在床上思索的便是此事,九麦法在村里难以推广,那就先从叶家开始吧。
就算今年劝说村民不成,但叶家运用九麦法成功了,日后九麦法便不是她一人的“信口雌黄”,来年若是再遇见因为汛期无法及时种麦的情况,九麦法能得到村民的信任,可以派上用场。
这些天下来,叶流玉对叶家也没什么期待,一个个一点情绪价值都没有,那叶流玉也只能图实用价值了。
叶栖棠听了叶流玉的话,并未立刻拍板,而是让叶流玉给她解释为什么每九日用冷水浸种能让麦种早发芽。
叶流玉不怕别人问,就怕别人根本不关心,直接就否决她。
“九麦法的本质是春化作用,通过浸水低温处理,能模拟自然的春化过程,刺激关键基因的表达,让种子内的赤霉素含量升高……”
叶流玉就像一个老学究急于把她的学识都抖落出来,但看到叶栖堂迷茫的神色,她话拐了个弯,道:“这法子就是骗麦种,让麦子以为自己在土里过了个冬,等种进地里,就不耽误发芽、生长、抽穗、扬花。”
叶栖棠还是一知半解,但她知道叶流玉不是在胡说八道,有自己的道理,那就够了。
“叔父把我父亲的田产分给了我,我母亲也留下不少田产,这些都是我一人就能决定的,可以按照你的说法来种。但叶家其他的地,我没办法一个人决定,你还要去说服夫人和老太太,不过等我身体好些,明后日可以陪你一起去。”
叶流玉没想到叶栖棠如此爽快,虽然没有一口气应下来,但已经给了她能力范围内最大的支持。
叶流玉露出来勺海堂第一个真心的笑:“多谢你,我不会搞砸的,小麦是能种出来的。”
叶栖棠情绪一直不浓烈,此时她也只是语气淡淡:“你不必有太大的负担,这事成了算你的功劳,不成也不会怪你。宁远侯府应当支持你的,就像当初支持我一样,我开始做生意的时候,也不一定都赚,家里自然要兜底。”
等叶流玉从勺海堂出来,感慨从明面上看,叶栖棠好得超乎她的想象。起码昨日以为她装病,的确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就连袁嬷嬷都说:“大小姐看着是个好的,不过还是要日久见人心。”
起码目前叶流玉要到田了,先将实际的好处占上,至于日后人心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谢云泽好像就认识藏剑峰上的弟子,这件事这么巧,该不会和他有关系吧?
还有,不管是好友们,还是温师姐,既然都这么说了,甚至温师姐还有实例在先,她必须要把谢云泽的存在再瞒得好一点。
叶流玉摩挲着下巴,继续陷入思考。
说起来,她最近应该没有怎么冷落谢云泽吧?
不过,好像他是帮了她不少,又是带她下山玩,又是安慰她之类的……她是不是也应该反过来表示表示?
叶流玉还在这边认真思考,忽然感觉身边似乎多出了什么。一转头,就看见想着的那个人出现在了她边上。
完全来不及思考这人为什么又能精准找到她,在她看过去的时候,一盒桂花酥突然占据了她全部的视野。
“吃吗?”俊美的道袍青年如是问道。
好的,哄人什么的先放一边,现在胃要开始代替大脑思考了。
叶流玉:“吃!”
第 39 章 039
039.
藏剑峰。
还在被短发青年追着缠问的儒雅男人,在对方再一次问出“为什么不能承认和宗主之间的差距”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地动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够了,我说你够了啊。”
谢云泽那家伙是妖孽,他们正常人怎么可能比得过。
事实归事实,但谁还不想听点好听的话。
他打量着短发青年五官都在用力挣扎的脸,再看看他背负的巨剑,沉思道:“要不然还是把你送去体修那吧……”
他们剑修可不能传出没脑子的名声。
许昌出门去送崔明路,放在床榻边的药耽搁了一段时间,已经凉了,绿漪便说要端出去再热热。
屋内只留下了叶流玉和林墨芝。
一个哑巴、一个瞎子,有什么好说。
林墨芝心中自嘲,正欲起身离开,却听见床榻那边窸窸窣窣的,他忍不住出声,“阿玉,你的伤还没好,莫要乱动。要拿什么东西,说给绿漪便是。”
叶流玉僵住,停下掀被子的手,她只是觉得盖着被子有些热,掀开晾晾罢了,这人狗耳朵吗?怎么这么灵。
还是说······他能看见?
没听见叶流玉答话,林墨芝惊觉方才所言不妥,她刚失了声,如何说给绿漪?
想要解释几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得僵硬地说了一句,“写字也可以。”
叶流玉轻轻摇了摇头,又想着林墨芝看不见,忍痛伸手去够他的袖子。
哪知林墨芝倏然起身,并未拿起立在桌旁的竹杖,前行两步,准确无误地坐在了床榻旁的矮凳上,将纸和炭笔递到她手中。
“阿玉,之前······之前是我不好,”见叶流玉摇头,他唇边露出苦笑,“你不恨我吗?”
叶流玉继续摇头,她的手还没什么劲,试了几次才将笔抓起来,她用拳头攥着笔杆,画了三个小人。
她笑着指了指两个依偎在一处的小人,又瞬间变脸、愤怒地指向另一个手中引出长线的小人,最后放下画纸、两手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
林墨芝呼吸一滞,这才反应过来叶流玉大约是不识字的,又想起许昌查证之事,愧疚与心疼杂糅在一处,揪得他心里生疼。
她随家人一路逃荒至此,天寒地冻、饥肠辘辘,仅为了区区两袋糙米,父母便舍了她,带着幼弟在温暖的南部定居,全然没有来此接她回家的意思。
思及此处,林墨芝似乎有些紧张,斟酌片刻才温声说道,“若你愿意,我教你习字可好?”
叶流玉目露疑惑,张了张口,却只发出丝缕气音,只好费力抬手,指了指林墨芝的眼睛。
“我的眼睛?”清闲时候的日子过得总是格外快。
叶流玉在床上养了两个月,伤早好得七七八八,硬是被绿漪压着又躺了十几日,背上都快起痱子了。
好在自她能下地走动起,林墨芝日日前来教她读书习字,虽她只是装的,还得费劲学着刚学字的幼童,将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有个人能说说话,也不算太无聊。
林墨芝现下又变着法地补偿她,一应吃穿用度全部按照贵的、好的来,明眼人一看便知,那些东西都不便宜。
仗着她是大字都不识一个的“穷苦丫头”,也不怕她发现他的真实家底,各种新奇摆件、精致衣物也就罢了,还日日提来样式精致的佳肴糕点、小吃蜜饯,真把她当小孩哄了。
叶流玉脸都吃圆了一圈,比起刚进府时的干柴瘦弱,乍一看以为是哪家捧在手心呵护养大的小姑娘。
知道的林墨芝是在补偿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把她当女儿养。
“荷灯节快要到了,本想着能赶上穿这套,”绿漪拽了拽叶流玉短了一截的袖子,无奈又好笑,“可上个月刚做的新衣裳,这个月怎得又缺了一截。”
她站直身子,将叶流玉拉到自己面前比划高矮,两个月前才到她肩膀的小丫头,这会儿已经快到她鼻尖下了。
绿漪捏住叶流玉圆润不少的脸蛋,满意地点了点头,“嗯,比之前干干瘦瘦的模样好看多了。”
叶流玉身体朝后仰,想要躲开绿漪,“绿漪姐姐,轻点捏,疼!”
哪知绿漪不依不饶,又伸手逗她,林墨芝和许昌从屋里出来,便见院子里二人你来我往闹作一团。
“咳。”
许昌轻咳一声以做提醒,二人这才收了手。
叶流玉那一遭之后,才发现林墨芝没什么架子,许昌和绿漪都是心底里敬重他。
从前绿漪狐假虎威,不过是林墨芝疑心她是林夫人送来的眼线,态度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衣服短了重做便是。”
林墨芝走下台阶,在叶流玉面前站定,递过来一样东西,“阿玉,这个你拿着。”
叶流玉抬手接过,是一枚两指宽的圆形玉坠,雕做玉花状,翡翠清透、上飘蓝花,乍一眼看过似是期间有冰霜凝结。
玉种漂亮珍贵,但比之功效却不算什么。
“少爷,”她面露犹疑,将东西递还回去,“这个玉花坠子这么漂亮一定很贵,我不能收。”
林墨芝没有接,认真解释道,“这并非普通的坠子,而是一件防御性法器,它最高能抵御金丹期修士全力一击。”
“荷灯节你若想出去玩,便带上它。”
叶流玉听出了林墨芝的未尽之言,“少爷,二小姐还会来找我麻烦吗?”
林墨芝对上她澄澈双眼,沉默片刻,最终摇了摇头,笑着安抚道,“一切小心为上。”
林墨芝明白她的疑惑,他既看不见,又该如何教她识字?
他并没有被冒犯之感,反而凑近了些,“你可以取下来看看。”
白纱近在咫尺,叶流玉指尖微动,轻轻碰了碰边缘,又顾着林墨芝的反应而犹豫不决。
就在她想要缩回手时,林墨芝却抬手扶住她,将白纱取了下来。
叶流玉此刻离得近,清晰地看见林墨芝眼尾勾起的弧度,随后细密长睫抬起,缓缓露出浅金色的瞳仁。
“唔!”
叶流玉睁大了眼睛,想要附身上前再凑近些,不小心扯动身上伤口,顿时闷哼一声。
牢牢盯着她的浅金色双眸因关心而镀上一层温柔的蜜色,“不要乱动。”
“我所患眼疾只是畏光,并非全然不能视物。”
林墨芝似乎被室内光线刺得有些不舒服,快速地眨了几下眼,“初时只是不能见日光,在屋内尚可视物,日子久了渐渐恶化,白日屋内、夜之萤火亦不能长久视之,唯有于黑暗之中,才可如白昼一般视物。”
他对上叶流玉担忧的目光,安抚笑道,“无事,教你识字的时间还是有的。”
叶流玉这才放松下来,困意上涌,她打了个哈欠,身子歪斜着就要睡过去,正好绿漪端着热好的药进来,轻声喊道,“莫睡、莫睡,先将药喝了。”
绿漪见林墨芝摘下覆眼白纱,并无太多惊讶,她跟着林墨芝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自家主子面冷心热。
经林墨玉这么一闹,再加上之前种种,日后叶流玉便是主子心腹,眼疾一事自不必瞒着。
那会儿叶流玉被浑身是血地抱进屋里,许昌忙着去请崔仙医没注意,她却发现主子的手都有些抖。
叶流玉昏迷时,换药、喂药都由她来,第二日夜里高烧不退,她喊许昌去请崔仙医,回来时却见林墨芝立于床前。
昏暗烛光映照下,他双眼未覆白纱,为叶流玉更换额上降温的冷帕,又掖了掖被子,迟疑着抬手,想要抚摸眉梢那道疤痕,却又害怕惊动眼前人,最终虚虚摹绘两下收回了手。
绿漪看得真切,他眼中满是疼惜与歉疚,恨不能以身代之,如此想来,费尽千辛万苦得到的定魂丹又算得了什么。
叶流玉皱了皱鼻子,咬牙喝了一口,刚入口便觉腥苦味直冲天灵盖,恶心得只想呕,泪花都被激出来了。
绿漪回神,赶忙递了块蜜饯过去,哄道,“含在嘴里就不苦了,药得喝完才能好得快,阿玉听话。”
口中腥苦被蜜饯中和些许,叶流玉心中无奈,哄孩子呢这是?
听起来这破药还要喝一段日子,早知如此还不如换个方法,早早解决了林墨玉,省得落下这身伤,也不必喝令人作呕的苦药。
天知道,她大约几千年没喝过药了。
叹息一声,叶流玉深吸后闭气,端着碗一仰而尽,眉头皱得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绿漪没忍住笑,又喂了她一颗蜜饯,“喝个药苦大仇深的。”
叶流玉因伤精神不济,此时困意汹涌,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懒得与她争辩,胡乱嚼了嚼蜜饯压下苦味,沾枕头便沉入了梦乡。
绿漪跟在林墨芝身后出去,回身合上门,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行至廊道拐角处,她实在忍不住问道,“主子,要不要告诉阿玉她父母的事儿?”
林墨芝步履未停,“先不要提,等她伤好之后再说。”
“是。”
绿漪心下松了口气,言语间也不再绷着,有心劝道,“我瞧着阿玉对您还是往常一般,您也不必将此间过错悉数揽在自己身上······”
“绿漪,”林墨芝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波动,“此事我自有打算,你不要在她面前为我辩解。”
行吧,捏就捏。
叶流玉放弃了挣扎,试图和他讲道理:“现在还是大白天,又是在药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们不能这样……万一有人来呢?”
虽说每人负责的药田都是老大一片,但毕竟是在外面,谁也不能保证不会有人恰好经过。
最重要的是,今天的播种任务还没完成呢,她还要干活啊!
谢云泽被她的话说得也莫名生出了一点紧张。
大概是紧张吧,叶流玉看出了他眼中的思索之色。
可能思考了有个三四秒,他重新低下头对着她,沉吟道:“那去你住处呢?”
……她不是这个意思!!
第 40 章 040
040.
虽然说着要对谢云泽有所表示,但鉴于他的种种行为,叶流玉又将这事暂时放下了。
哪怕他事后帮她一起翻了地,浇了水,完成了药田的任务,叶流玉还是小心眼地给他记上了一笔。
原本是想晾他个一两天的,但是考评在即,总要做点准备,提高一下修炼强度什么的也是身为弟子的基本操作。
所以,就很忙。
被迫忙碌起来后,叶流玉忙着忙着就彻底沉浸了,完全忘了自己已经是个有对象的人。
直到——
“和隔壁万剑门的联谊活动?”
叶流玉惊讶地回头,看向宣布这个消息的高瘦青年。
对方捏着他的迷之百科全书,一脸平静,似乎不觉得这个消息有什么惊人之处。
他点点头:“虽然具体的说法不是如你口中所说,但是,是的,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叶流玉:“唔……”
想起自己已经并非单身,沉默了下,她问:“我有对象了也得参加吗?”
大玉饥荒年,卖儿女者众。
“阿玉,你先跟着这个伯伯,我们过两日来接你,”瘦骨嶙峋的中年男子从锦衣男子手中接过两袋糙米,扯着笑哄道,“要乖乖听伯伯的话,知道吗?”
叶流玉看了眼紧紧抱着小弟弟、背过身去擦泪的中年女人,点了点头,“知道了。”
这事儿倒是正合她意。“林墨玉其人,幼时自卑、少时跋扈、如今疯魔。”
林墨芝放下手中账册,阖上双眼时有些微刺痛传来,他眉头微蹩揉了揉眼周,“她虽天赋异禀,却被幼时之事困扰,尚未结丹便生心魔,可见修行一途不会走得太远。”
许昌将账册收好,吹灭屋中仅有的几盏烛火,这才出声问道,“主子的意思是?”
屋内一片黑暗,林墨芝反倒看得更清谢了,那双浅金异瞳落在面前的黄花梨木首饰盒上,里面放着一支凤穿牡丹金簪,华贵精美,一眼望去便知造价不菲。
他合上盖子,将首饰盒递给许昌,露出一抹温和笑意,“我们该帮帮她。”
既瞧不起废人,那便让她也尝尝做废人的滋味。
许昌垂眸接过,一如往常般寡言,“是。”
叶流玉抬头看了眼门前牌匾上的“林府”二字,跟着张管家进了府。
她穿过长廊,路过在饥荒年里依旧健康红润的婢女仆人,绕过府里主子们才能去的花园池湖,最后停在偏僻的“松鹤院”门前。
张管家轻轻敲响紧闭的门扉,不多时,里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吱呀——”
叶流玉眨了眨眼,门内探出一名十四、五岁的女孩,与刚才那些丫鬟不同,她衣着简朴、面色红润,正是爱美的年纪却未施粉黛,颇有几分清丽之意。
开口却与“清丽”差得远了。
她嗓音尖细,吊着嗓子说话时难免显得刻薄,“张管家,今儿怎么有空来松鹤院?”
听她语含讽刺,张管家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将叶流玉往前拎了几步,送到她面前,“这是今日刚进府,老爷说给大少爷送过来做个洒扫婢子。绿漪,她就交给你了。”
他一通话噼里啪啦说完扭头就走,半点没停留,只剩下绿漪咬牙切齿,与叶流玉面面相觑。
“什么小丫鬟,分明就是个来路不明的流民!”
她那双灵动杏眼都凌厉起来,捏着鼻子拨拉两下叶流玉,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指不定身上带着什么病,竟直接就扔了过来!”
叶流玉眨了眨大眼睛,脆生生道,“我没病。”
她活了几千年,什么样的魔、神、仙、妖、人没见过,扮个女孩信手拈来。
绿漪见她口齿清晰,挑了挑眉继续问道,“你叫什么、从哪来、几岁了?”
“我叫叶微玉,从离北来,约莫十五岁了,爹娘说让我先在这里待着,过两日就来接我。”
“十五岁?”绿漪惊讶,细细打量叶流玉,又比了比不到她肩膀的个头,“你这干柴瘦小的模样说十二岁都嫌大,居然十五岁了?”
叶流玉不知该怎么回答,年龄是她随口编的,总不能附身前还得查探一下岁数吧。
她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姐姐,‘婢子’是什么意思啊?”
绿漪脸上闪过不自然,她摸了摸鼻子,含糊道,“就是小丫头的意思。你跟我进来吧,脏死了,我先带你去沐浴。”
等叶流玉换上一身干净衣服,绿漪又用红绳给她简单挽了发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抬手捏了捏她没几两肉的干瘪脸蛋,面上露出几分笑意。
“刚刚脏兮兮的没看出来,你这小丫头还是个美人胚子,”绿漪示意她跟上,“走吧,我带你去见见少爷。”
叶流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乖乖跟上。
松鹤院对于她来说,简直小得不像话,连夜台最小的院子都比这里大多了。
没走几步,就到了所谓的“主间”。
叶流玉跟在绿漪身后进去,扑面而来一阵暖意,但这温度比之铺满地龙的人间皇宫来说,实在是冷得像地窖一般。
也只有从冰天玉地里进去的前一炷香是暖和的,若是在里面待得久一些,恐怕会越来越冷。
绿漪让叶流玉在外间等候,自己先撩起里间的厚门帘走了进去,随后传来几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间或还有几声咳嗽。
叶流玉瞥了眼边缘处打着补丁的门帘,又扫过屋内几件零星摆设,以及方才门口连个传话伺候的人都没有,便大概知晓谢云泽这辈子转世而成的林墨芝是什么境地。
她从鸿蒙镜处得知消息时,已经距他转世过了些时日,再加上交待魔界各类事宜又耽搁了半日。
人界与其他五界时间流速不同,叶流玉怕她还没来得及下凡,谢云泽就投了个短命鬼匆匆一世。
为免错过,她根本没来得及了解林府情况,便附在了“叶微玉”的身上。
换言之,即便那对夫妇不卖女儿,她也会想办法进入林府。
如今看来这位林府的大少爷,恐怕是有名无实,甚至爹不疼娘不爱、受人欺凌。
绿漪没一会儿就出来了,牵着叶流玉走进里间。
在外间还不明显,里间如同被药罐子泡过,空气里残留着极浓重的药味,几乎将人熏晕过去。
雕花木床漆面灰沉,靠近床边放着一座陈旧碳笼,角落里还挤着一张书桌和卧榻,被后面摆满书籍的半墙书架一比,简直逼仄又小气,半点不像一府大少爷的居所。
绿漪拽了下她的袖子,指了指地面,瞪着眼睛轻声道,“见了主子要跪。”
叶流玉装作没听懂的样子,反驳道,“爹娘只说见了知县大老爷要跪,没说见了什么‘主子’也要跪。”
她凭什么跪谢云泽?谢云泽跪她还差不多。
“你这小妮子,还挺倔,”绿漪眉头蹩起,说着就要来拧她耳朵,“我让你不听话。”
“好了绿漪,不要吓她。”
裹着毯子围坐在床榻里的人终于出声,他合上手中书本,蒙着白纱的脸微微转向二人这边,听音寻人,修长苍白的手在虚空中招了招。
“来我这边。”
原本想要阻止的绿漪后退一步,任叶流玉踩上脚踏靠近,盯着林墨芝眼睛上的白纱细细观察。
这人竟是个瞎子?
真瞎还是假瞎?
她细细打量着眼前面容苍白的少年。
他鼻梁高挺、薄唇轻抿,似乎对她的靠近有所察觉,显出不适应之感。
林墨芝面容清俊柔和,细看又有几分冷漠疏离之意,与谢云泽本相只有一二分相似。
蒙在眼上的白纱半透明,凑近些便能看见那双紧闭的眼睛,以及压在白纱下长而密的眼睫,说起话来声音柔和,也与那个冰块一样的神尊不同,瞧着像是个好脾气。
林墨芝察觉到叶流玉接近,一动不动任由她看,却在下一瞬身体一僵。
刚进府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不懂主仆之别,抬手轻抚白纱,指尖温热透过白纱落在眼睛上,像是冬天里的炭火,灼热到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她的嗓音尚留有几分天真稚气,糅合成十分真诚的心疼,“大哥哥,你的眼睛会好吗?”
人山人海,人头攒动,现场气氛很是热烈。除了乍见其余宗门弟子的兴奋,或许还有合欢宗弟子看见优质双修对象的见猎心喜。
总之,看起来是一桩盛事。
叶流玉挨着好友们,低调地坐在人群中,静静旁观两大宗门之间的友谊赛。
规则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坏,是抽签制。
人太多了,不可能个个都上场比试一番,只能挑一些倒霉蛋、啊不,幸运儿上去切磋切磋,大家点到即止,其余人则以观察学习为主。
反正和自己没关系,叶流玉学习得很用心。
她以为今天的联谊应该就会这么平淡落幕,然而,就在她打了个哈欠,准备拭去眼角溢出的泪花时,那名据说是万剑门新秀的年轻弟子走上台,拿着抽取的名签,环顾了一圈。
随即,他沉声开口道:“叶流玉,不知是哪一位师妹?”
刚要打第二个哈欠的叶流玉:“……?”
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