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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春归 陆西悦 29357 字 3个月前

“对不住,对不住,你有没有受伤?”

她脑袋被撞的晕晕乎乎的,方才头也只抬到一半,余光里的只看到是个男子,别的什么都不清楚了。

对方没有回答,就这样站在她面前,她心觉的奇怪,揉着脑袋将视线继续往上抬。

‘冤家路窄’四个字才刚从脑子里冒出来,就又听见那令人犯恶心的声音。

“哟,这不是夏家大小姐嘛,数月不见,还是那么风采依旧。”

第96章 被扰

这会时辰尚早,酒肆的二楼几乎没什么人,过道里都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而李二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能清楚的在四周回响,又一字不落的落入她的耳中。

之前的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一年有余,是以当夏琳琅在看到李二的第一眼时,并未能及时的认出他来。

直到那浮浪又不庄重的话又从男人嘴里无所顾忌说出来时,熟悉的记忆这才逐渐回笼。

夏琳琅就这样微微抬着头,面色无波的看着来人,并没有出声,倒不是因为害怕,是觉得恶心。

一年前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她深深皱起眉头看着面前的人,心里却是在往前走继续去净室,还是直接转身回到自己那间雅舍之间做最后的决定。

大抵是看着人一直没说话,又这样呆呆的愣在原地看着自己,李二竟也觉得有些稀奇。

两人之前就认识,哪怕是那件事闹的人尽皆知,他颜面受损后被长辈放出京躲了数月才回来,但当再次见到夏琳琅时,那些看似偃旗息鼓的心思又开始有些蠢蠢欲动了。

毕竟士别三日,尚能令人刮目相看,而距离上次的不欢而散,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人的气质是会变的,可他却觉得似乎连她面容也发生了不少的变化。

正如一朵含苞待放羞羞答答的月季花,经过一年时间的沉淀,终于舒展绽放了所有的花瓣和叶片,漂漂亮亮,娇艳欲滴,好看极了。

可就在李二抱着双臂,用他以为的赞许目光在打量的时候,夏琳琅已经快速的做出了决定。

净室所在的位置在走廊的尽头,而要去那里,就要越过李二才能过去,她嫌脏,就算是看一眼都觉得令人作呕,这走廊狭窄,要越过去,两人免不得会有所接触。

心里有了计较和想法后,根本不用过多的思虑,她转身便往来时的路回去,不想继续同他呆在一处。

动作有些着急,悬在脚踝上的裙摆摇摇晃晃的划出不规则的弧度。

然,双腿尚未迈出去一步,身边有个黑影晃过,下一瞬,那张生的满脸横肉,又实在令人讨厌的脸又怼到了她面前来。

“有劳,借过一下。”

她耐着性子,压着满腔的不满在说。

“我若是不让你又当如何?”

看着她一副不得不忍耐的样子,李二还笑嘻嘻的说话,又开始了他的耍无赖。

可他倒是忘了,月季就是月季,不仅生的美,还浑身带刺,一年之前尚且含苞待放的时候都能扎的人受伤,如今一年都过了,枝干上的刺只会变的更加坚硬。

话落,夏琳琅终于是抬头,拿眼睨他,大抵还是同顾筠相处久了,身上也沾染了不少他的习性,不说话就这样看着人时,竟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在这之前李二并未觉得有什么,可当夏琳琅一双凌厉的目光扫过来时,不免还是会被这双眼睛被威慑住。

夏琳琅后退一步,拉开些距离,成,她本来还顾虑着之前的事情,想给两

家彼此留些最后的体面,可人到底是不领情,上赶着来撕破脸面,她又何须去替人担忧?

清凌凌的嗓音就这样从山涧流泻出来,让人声临其境,夏琳琅一张脸漾这着甜甜的笑:

“李家在京城也算是个大族,但不知公子可曾听说过一句话?”

李二见人终于回了自己一句,还笑的这样甜,色心骤起,早已将方才夏琳琅的那道目光给抛诸脑后,正了正身子回:

“夫子教授的学识亦不再少,但姑娘既这样问了,某愿闻其详。”

夏琳琅听后继续回:

“我就比不得公子了,学识太少,且大多都是一知半解,只依稀记得,好像有句话叫做‘好什么不挡道来着’?就是不知公子能否解惑一二。”

好狗不挡道,京城里三岁小儿都懂的道理,李二怎会没听出来夏琳琅是在骂他。

按理说,恼羞成怒是必然的结果,但夏琳琅却是忽略了人的面皮能厚过怎样的程度,这李二不仅没生气,还颇为得意的嗤笑了两声,看着她说:

“姑娘以为我会如何做?”

夏琳琅没说话,但她的确没料到李二竟然没有生气,依旧还能笑嘻嘻得到同她继续周旋。

之前的记忆已经慢慢的涌了上来,她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忽略了一个问题,男人和女人在力量上有着天然的不对等,上次是她趁李二不备,用杯盏才砸伤了他,可这会她手里没有任何可依仗的东西,周围也一样没什么人。

慌乱和紧张在缓缓蔓延,哪怕心里已经有所畏惧,但她决计不能让对方看出来,后背挺的直直的,就这样看着对面的李二:

“我与你不同,自然不会做这等挡人来路的事,也没有这样寡廉鲜耻的所为来让世人所诟病。”

他笑的猥琐,面上丝毫不为所动:

“既如此,那同我这等寡廉鲜耻的人有过接触,你也是会膈应的吧?”

夏琳琅一听这话当下便皱眉,声音不自觉的拔高了些:

“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个意思。”

他说的轻描淡写,像是笃定能猜到她心里的想法,就是这幅样子,才真的是让人越看越膈应。

夏琳琅见此,强忍着浑身的不适,不想再继续同他掰扯下去了,她正了正身子,往走廊一旁靠了些,想要尽快结束这场无稽之谈:

“还请借过一下。”

李二见状,依旧是无动于衷,嘴边甚至擒着浮浪的笑,脚步随着她的方向也挪去一步。

两人的距离就又靠近了,且已经是超过寻常男女接触的距离。

衣袖宽大,能遮住不少的事物,夏琳琅在李二察觉不到的地方,已经悄悄握紧了自己的拳头,自从李二靠过来后,她能很明显的感到自己浑身在不自觉的紧绷。

担心的事不知还会不会发生,但她半点都不敢松懈,她方才就已经想好了,若是李二一会又要不规不矩,她便像上次一样的反击回去,这次,她必定半点情面都不留。

应当是看出了她的紧张,李二只挪动一步后就停止了动作,两人之间错了有半臂的距离,他看着人笑,却没说话,下一瞬,才不紧不慢的凑了过去。

他身形肥壮,又生的满脸粗鄙,哪怕穿的一身华服,还是难掩浑身的匪气,夏琳琅不动声色的将脸往外转,就听他在跟前小声的说:

“听说你成亲了?”

“这与你无关。”

又听他冷哼着笑了一声,继续说:

“可我怎么觉得有关的?”

夏琳琅微微侧目看他。

“那你的夫君究竟知不知晓,你在同他成亲之前还与我相看过的事?”

“你!”

“我话还没说完,先别急着生气…”

他四两拨千斤的止住她后面的话,夏琳琅就看到从那张十分恶心的嘴脸里又说出恶毒的话:

“那他又知道不知道,你曾经被我碰过的事?”

“啧啧啧,还真是一朵带刺的花啊,碰都碰不得,我额头上的那道疤,可足足用了一个月才消…”

李二边说边注意看她的神色,见火候已经快要差不多了,又适时的添了一把火:

“夏小姐,你说这算不算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到了这个时候,夏琳琅已经不知该说什么来反驳,就算把她这辈子所有能想到的,最肮脏,最污秽,最难听的话都说出来,都不足以叙说他这无耻的所为。

她已经气的浑身发抖,原来人在气极的时候,是真的说不出话来的,她这会只能喘着粗气,一双眼睛瞪着身边的人,却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李二见状却是更加兴奋,他假意往四周看了一眼:

“今日你可是孤身一人来的?如此可见,你这夫君对你也是不过尔尔…”

“我夫君对我如何,尚且用不着你来评判。”

他环住了手臂,饶有兴致:

“既如此,那姑娘不妨再考虑考虑在下?毕竟李某这一年多来,对姑娘的心思还未曾变过…”

夏琳琅听这话真的是嫌恶到了:

“无耻之徒。”

这已经是她在当下里,能想到的最出格的话了,意识到是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说完这句话后,她已经顾不上还在前面挡着路的人,极快的一个回身跨步,等眼前的李二反应过来时,人都已经越过他往来路去了。

走廊虽说无人,但到底是在外面,他还不敢轻举妄动,无法明目张胆的将人拦下,只能看着人愈走愈远的,嘴里还是没打算放过她:

“夏小姐,你我好歹相识一场,怎么,这便是你对待友人的态度?”

走在前面的人没有回头,连脚步都不曾顿一下,反倒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

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进来,坐在窗边的赵娉婷一回头就看到是夏琳琅。

“不就是去了一趟净室,怎那么久才回来?”

夏琳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听到声音后朝着人苦笑了一下,接着便径直走了过来。

赵娉婷见她不说话,面色也有些不对,心下顿时就有了猜想,等人走近后一把就将人拉了过来,看着人夏琳琅这会的面色,直截了当的就问:

“方才可是出了什么事?”

说到底,也就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她倒也没打算瞒着,稍稍默了一会,这才慢慢开了口:

“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就是碰上个无赖。”

“无赖?谁呀?”能从夏琳琅口中听到无赖两个字,也不能怪她不好奇了。

夏琳琅原本是打算去净室清理一下自己,现在好了,遇上个拦路的,到这会脸上的汗渍都还在,愈发的不舒服,无法,只好先用丝绢对付一下。

她将东西从袖口里拿出来,轻轻叠了两下,这才不疾不徐的回答赵娉婷的话:

“李二。”

赵娉婷可没她这般镇静,那两个字一出口,她声音陡然拔高:

“李二!”

“他怎么会这里?不是说被李家遣送出京了吗?”

夏琳琅还在擦汗,无奈的神色下又无力的叹了一口气。

“左右人家才是一家人,怎可能为了一个所谓外人,就真将自个儿的孩子给送出去吃苦,不都是做给外人看,免得落人口舌。”

赵娉婷没错过她这会的动作,又联想到她方才出去了那么久,半猜测的问:

“那那个无赖他又为难你了?”

夏琳琅的动作顿了下,片刻又点头。

赵娉婷一听,蹭的一下就从桌前起身,脚步止不住的在屋里踱来踱去,恨恨的语气:

“真真是本性难移,咱们就不该指望他会有所悔改,李家这样做只会更加助长他的气焰,以后也只会变本加厉!”

说完,转过头看着夏琳琅接着又问:

“这青天白日,外面又大庭广众的,他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提起这个她心里便来气,赵娉婷方才的那句话还真说到了点上,可不就是变

本加厉吗?

她简单的同赵娉婷提了一嘴方才的事:

“此类人,寡廉鲜耻,毫无悔改之心,眼里压根就没有出格二字。”

赵娉婷听完,已经气的牙都痒痒了,伸手指着外面的走廊,口不择言的道:

“他他他!他竟然说得出这种话?”

“也不知道拿面镜子照照自己,到底是人是鬼,连你家顾少卿的一根头发他都比不上,还敢对人有所指摘?”

赵娉婷听后也是无言以对,边说边摇头,只觉得整件事荒谬至极。

夏琳琅却只是放下东西,附和般的说了两句:

“还很目中无人。”

“对对对!之前我也只是听说过,没想到这世上竟真的有这种人,恬不知耻,斯文败类!”

“那文大人在官场上饱受赞誉,怎会有这样的一个外甥,说出去旁人都是要在背后指点的,真是家门不幸。”

将事情说了出来,又发泄了一通后,夏琳琅方才低沉的心情好受了不少,赵娉婷却还在替她打抱不平:

“这事回头会告诉你夫君吗?”

夏琳琅想了片刻,摇摇头:

“不太想。”

“为何!这人可是惯犯,有一就有二,你不彻底断了他的念想,他还会来骚扰你。”

夏琳琅缩了缩肩膀,想起顾筠之前在夏家替他撑腰的事,犹犹豫豫的说:

“我是怕他会比你更生气…”

真要那样的话,也许后果还更严重…后面这句话她没敢说出来,但只要稍微的一思忖,就能大概猜到。

现在顾筠是还不知晓这件事,可一旦知晓,连她都不敢说结果会怎样。

赵娉婷一听这话‘嘿嘿’了两声,眯着眼睛凑过来看她:

“看来数月不见,同你家大人的感情是日渐升温啊…”

夏琳琅猜到她后面又想说什么,及时的躲开她的视线:

“所以这件事,你要替我瞒下来才是。”

赵娉婷不理解:

“瞒着作何?”

她努了努嘴,在想这话应当去说:

“我是怕李二受不住他的手段……”

“啧啧啧,夏琳琅啊夏琳琅,瞧你这话说的,人顾少卿是这么不分轻重的人吗?冲冠一怒为红颜这事,不是人人都会去做的。”

她别了别嘴,答非所问:“反正,你答应我就是了。”

赵娉婷的眼神往外面去了去:

“那便任由外面那个无赖逍遥法外?”

夏琳琅摇了摇头,今日这事她没打算就这样算了,但如今还不是时候,她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行。

她问:“我好像听说,李家和周家的私交一向不错。”

赵娉婷边想边点头:“是有这么一回事,听说那周主事在去刑部之前,同李二的父亲在一起共事过。”

夏琳琅:“那,想必明日的周家的宴,李二也收到了拜帖。”

她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好奇的问:“你又想到什么了?”

夏琳琅勾着唇笑了笑:

“娉婷,还有件事可要请你帮帮忙。”

“你先说什么事。”

之前那件事闹的不小,李二这次定是偷偷回的京,李家若是还想给他在京城谋份差事,必定是让他这些日子夹着尾巴做人。

但奈何这人浪荡惯了,高墙大院的怎生关的住,明日是定会去赴宴的,只要在明日宴会上稍微的出些差错……

这个节骨眼上,李二本就‘风头正盛’,在添一把火也未尝不是件坏事。

“你是想让我爹明日在宴上提一嘴,说他假意想要认识一下李家?”

夏琳琅点头:“最好是能让李家主动的将李二给推出来。”

李家虚荣,之前因为李二的事情,自觉颜面扫地,是以一定会抓住这次机会好好的挽回一些脸面,只要在这个时候,让李二适时出现一下,又适时的出些‘应有’的差错。

赵娉婷总算是听明白了,上扬的唇角掩饰不住笑意:

“我算是明白,何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同顾少卿待在一起久了,你这胆子是愈发的大了。”

夏琳琅接着说:

“李二这人刚愎自用,又自视甚高,在京城里应当树敌不少,且大家应当还不知晓他已经回京的事,明儿只要一出风头,自然会有人去寻他的不快。”

“成!就这么办!”

第97章 偶遇

数月都不曾见过的好友,一说起话来就忘记了时辰,等到两人天南地北聊的不知今夕何夕的时候,一抬头才发现已经乌金西坠了。

两人同时看了眼窗外,都颇有默契的笑了一下,最后还是赵娉婷先出声:

“走吧,再晚些我害怕你家顾大人找上门来。”

夏琳琅倒也没反驳,只是这次却饶有兴致的看了她一眼。

赵娉婷被她看得不自在,问:“你作何这样看着我?”

夏琳琅起身,顺手掸了掸衣裙上的褶子:

“你老这样揶揄我,就不怕日后我寻着机会‘报仇’回来?”

她还以为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哪知就为了这?顿时便没心没肺的笑了笑:

“怎么?这就想着要‘报仇’了,那恐怕你是没这机会了。”

夏琳琅:“难不成你还能独身一辈子?”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说起这事,赵娉婷更是大言不惭:

“不然你还以为谁都同你似的,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能等到那个相守一生的人?”

夏琳琅:“这不还没开始,你就说这些丧气话,还是说,你已经有了心仪的人?”

赵娉婷摇了摇头,说:“我不过是感慨罢了,由来都是知音难觅,就算是君子之间都难寻一个能举樽共饮的人,更别提茫茫人海中要求一称心如意的夫婿了。”

闲聊着,便说起了她之前回祖宅的事,她父亲赵大人因多嘴说要弹劾朝中的某位官员,后来话赶话的传到对方耳里,人家得了消息提前便做了防范,顺势还摆了她父亲一道。

那段时间的赵家过的可谓是如履薄冰,赵娉婷的母亲担心就此出事,便提议让赵大人告假一段时日,一家人好出去避避风头。

哪知这赵大人是文官做的久了,身上多多少少都染了些官场上的气息,自视甚高,觉得赵娉婷的娘亲就是一内宅妇孺,目光短浅,不堪大用。

夫妻俩就这件事产生了不小的分歧,赵娉婷的娘亲坚定的认为枪打出头鸟,让她爹不要去同对方硬碰硬,明哲保身之类的话说了是一遍又一遍。

但赵大人就是不肯听,觉得自己为官这么些年来清正廉明,没有什么能让人拿捏之处,无论如何都不肯听取其夫人的意见,夫妻俩多年的感情出现了嫌隙。

再稳固的关系也禁不住日日夜夜的争吵,最后,也不知是经历了多少次的大闹之后,赵娉婷的娘亲终于是累了,倦了,扔下固执己见的夫君,带着赵娉婷心灰意冷的回了祖宅。

说到最后,赵娉婷已经不复之前的面色,一副平静的不能再平静的样子:

“夫妻爱侣之间,不就是要互相信任和包容,要不是这次从头到尾的看清了我爹是什么人,或许我会还对婚姻有所期待。”

夏琳琅默默地听着,没有做声。

赵娉婷苦笑了一声:

“我爹只顾他那点文人风骨,说什么只有懦夫才会躲,他才不会去想若这次不是侥幸躲过,我们全府上下现在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往大了说,他的确是守住了他口中的清流,可在我和我娘的眼里,他这就是自私,半点没有顾虑自己的妻儿和府上那么多人的性命。”

她缓缓的落完最后两个字,终于是将心底的话全部吐露出来,她颇有些如释重负的吐了口气,这才对着夏琳琅笑:

“所以啊,想要取笑我来‘报仇’,我劝你是死了这条心吧,不是人人都能如你这般的好运,遇上真正的良人,倘若要是老天不开眼…”

“尽是胡说!”

夏琳琅打断她的话,不让她继续说了。

“片面之词,这些不过是你的悖论而已,我是不会相信,你也不许相信。”

赵娉婷‘噗嗤’一声笑出来,猜测是因为她婚后没遇上这么些糟心的事情,所以才会这样来劝她。

而她今日实在算是多言了,后面的话也不宜多说,摆了摆手做了个认输状:

“行行行,我不说行了吧。”

夏琳琅也学她半真半假的说:

“话可不能这么说,指不定再过不久,你就会遇上那个人了。”

赵娉婷知道她这是在安慰自己,吃吃的笑了两声附和回去:

“那我便‘借你吉言’?”

“我可是在说真的!”夏琳琅认真的在指正她。

两人一路边走边说,等到了酒肆门外时,就看到阿衡已经候着了,天色将夜,但顾

筠的马车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赵娉婷见之,随即就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夏琳琅,小声的同她嘀咕:

“我怎么瞧着,那车里像是有人来着,难不成是你家顾大人亲自来接你了?”

那马车的帘子落的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她皱眉看了一会,否认:

“他今日去衙署处理公务了,应当是不会来。”

“真的?”赵娉婷有些不大相信,只觉得看阿衡一身板正的站在那里,就下意识的以为车里有人在。

“真的!”

夏琳琅笃定的回答她,却忘了这会的时辰,早已是衙署下值的时间,但更令她没想到的,等她掀开车帘准备上车的时候,那坐在最里面,靠着车壁的男人,不是顾筠又是谁?

该说不说,赵娉婷这张嘴,难不成是去寺庙里开过光,一说一个准,惊的她都忘了自己是要做什么,还是坐在车里的那人来提醒她。

“站那儿作何?还不上车?”

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哦,好。”

等上了车后才反应过来,赵娉婷还在外面,就准备回头招呼人上车的,却看到人站在下面对着自己挤眉弄眼。

“你怎么了?脸不舒服?”

赵娉婷有些无奈的想扶额,不指望她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了,最后因为只好她自己来说:

“好像是有些不大不舒服,就是说不上来”她假装摸了摸自己的侧脸,余光在看夏琳琅的神情,接着又说“要不我去城西找个大夫看看?”

夏琳琅:“那你快上来啊,我让阿衡送你过去。”

说话的间隙,赵娉婷偷偷往车厢深处看了眼,她同顾筠并未怎么接触过,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坊间对他的评价中,刻板古怪,不苟言笑,浑身都散发着冷肃的气息。

就这悄悄的两眼,都能令人感到畏惧害怕,她下意识抖了抖肩膀,这要不是夏琳琅在这车上,她估摸自己连看都不敢去看。

即刻就摆了摆手:“不了不了,这里离城西不远,我走过去便好。”

“那怎么行,你先上来!”

说着,就要伸手来拉她,赵娉婷生怕夏琳琅真给自己拽上去了,边说边往后退:

“那医馆就在前面巷子里,你这车太大,进不去,我自己去就好。”

说完,还不等夏琳琅说下一句,她倒先伸手将人推了进去,放下车上的帘子后又扬着声音对着里面说:

“我这没什么大碍,想必一会便好,今儿都出来一整日了,你还是赶紧同顾大人回吧。”

过了两息,没听见人说话,倒是见马车一侧的车窗掀开,顾筠的一张脸就出现在里面:

“赵姑娘。”

赵娉婷之前一直没瞧过正脸,如今陡然对上了,赵娉婷也只能讪讪的笑了笑,回:“原是顾大人,久仰久仰。”

顾筠淡淡的颔首了一下,车里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拍了拍身旁夏琳琅放在膝上的手,是让她不要心急,接着又朝外说:

“真不用送姑娘回去?”

赵娉婷连忙摆手拒绝:“真的不用,你同琳琅先回,我一会看过郎中自个儿回去便是。”

顾筠:“这会天色渐晚,一会可是有人来接应姑娘?”

“还是说,姑娘是因为顾忌在下的缘故,才不上车?”

赵娉婷脸上的神色不大自然,这位顾大人分明什么都清楚,偏还要故意问出来,夫妻俩在这些地方倒是一样的热心肠。

但都被人这样问了,再要回避就说不过去,双手有些无措的拨了拨耳边的碎发:

“大人不必多心,是我家就住在前面的巷子里,离医馆不远,你尽可带琳琅先回也行。”

顾筠没有回答好还是不好,坐在身边的夏琳琅还在一个劲的拽他的袖子,让他想想办法好叫赵娉婷上车,又往车窗外看了眼天色,心里不知是在思索什么。

“但彤彤不放心姑娘,真要放任你一个人,她也不会安心同我回,不若…”

事情就是那么的凑巧,顾筠后面的半句还没说完,眼见车里车外的人还在僵持不下的时候,燥热的空气里突然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

“顾子楚,你怎么在这?”

声音一出,车里车外的三道目光俱都投了过去,夏琳琅听出了是李循的声音,当即就掩饰不住内心激动的情绪,捏了捏顾筠的指尖。

男人回眸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是勾了勾唇,下一瞬便起身下车。

赵娉婷没见过李循,只偶尔会从父亲的口中听说这个人,人和名字对不上,所以不认识,这会看着两人几乎同时从马车里下来,李循摇着一柄折扇,正风流倜傥的在同顾筠说话,他伸着脖子在往这边看过来。

“还真是一刻都离不了?这才刚下值,连府都没回就巴巴来这儿接人了?”李循猜到他在这儿的缘由,又开始习惯性的揶揄起他来。

顾筠不语,算是默认,但下一瞬便反问他:

“你怎么在这?“

‘啪’的一声,李循打开折扇,边摇边发出一阵啧啧声:

“还不是怪你这马车太惹眼,路过这里想不多看两眼都不行。”

他也是刚从刑部下了值,正要回府的路上,无意间往车外一撇,就恰巧看到了他的马车。

顾筠问:“你一会可有要事?”

李循以为是自己听错,有生之年还能听到顾筠主动来问自己行程,停下动作再次确定:“你说再说一次?”

他也没弄懂顾筠究竟是要做什么,听见他又说了一次后,下意识就说了句‘没事’但接下来的发生的似乎太过顺理成章,得知他并没有要事过后,顾筠没在多言,越过他,却是朝着他身后的赵娉婷走去。

还站在马车旁的赵娉婷也跟着一头的雾水,就听顾筠说:

“姑娘既和彤彤一道出来,那我们便不能将你半路扔下,但我知姑娘心有顾虑这才不肯上车,只眼下问题已经解决,还请姑娘和彤彤同乘一车才是。”

赵娉婷听明白他的意思了,但还是下意识的看了眼站在他身后的李循,有些犹豫的问:

“会不会又给大人添麻烦了?”

听顾筠的意思,应当是让她和夏琳琅同乘一车,而他则是和李循共一车,这事怎么听来都是麻烦人家的意思,她颇为不好意思。

但面前的顾筠却摇摇头,道了句‘无碍

’后,就朝着身后的马车伸了伸手,赵娉婷见此,终是不能拂了他的好意,微微欠了欠身后,就朝着马车而去。

她倒是不声不响的上了车,还在后面的李循却是拉着顾筠叨叨个不停。

“这又算个什么事?可别告诉我你顾子楚是今儿突然想大发善心了?”

顾筠没打算解释太多,眼神睨了他一眼,半句话也没说,就往他的车上去,李循见状,嘴里嘿了一声,赶紧跟上。

“天底下哪还有这样的事?无缘无故征用我的车就罢了,怎么我连过问一下都不行?”

“又是哪路的神仙,值得你顾少卿屈就同我一辆车?”

顾筠嘴上不提,但李循自己心里却很明白,他嫌自己聒噪,会扰乱他的思路,所以能避开同他共处一室他都尽量避开,除非是他有求于人的时候。

李循不免好奇,自然会追问。

街道上人来人往,两辆马车又如此显眼的在这停留了许久,顾筠不想太招致人眼,三步并两步的就上了车,李循紧随其后,只是嘴里一直都念念有词,直至在车辆坐定,顾筠才出口解释:

“那是彤彤的好友,我在车上她不方便进来,就借用一下你的车。”

李循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就是借用一下马车,不是什么大事,何况事情已经发生,再要拒绝也是不可能。

但他就是习惯使然,即便是木已成舟,嘴里还是忍不住要说几句:

“真是难为你也有如此好心的一天。”

顾筠撇他一眼:“自然,毕竟成亲过后,我就像变了个人似的,难道不是?”

李循:“…”

是有变化不少,但这一句话就能堵死别人所有后话的本事,依旧是没变,言外之意,他如今已经不是孤家寡人一个,有了家室过后,难免变的不少。

不知该如何回怼,李循满腔的气都没有地方发,只能是不停的摇着扇子,有些恨恨的看着顾筠。

“既如此,那你可还要多多感谢我不是?”毕竟这两人如今能成亲,他当初可多多少少都出了些力不是。

马车已经开始摇晃起来,两人的车也跟在夏琳琅他们的马车后面开动起来,顾筠懒掀开身边隔窗的帘子,往前车看了一眼,漫不经心的回答:

“是,当初全凭了你,我才有今日,”话落,手上的帘子也应声落下“而我也并非那等知恩不图报之人,不若,我也替你物色物色?”

这话听的李循连连摆手,连扇子都忘了摇:“别别别,多谢你的好意,可千万别把我往火坑里推,再让我多过些清闲日子…”

顾筠:“真不用?”

李循笃定的点头,回答的一脸的认真:“真不用!”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七拐八拐的正往前面巷口驶去,夏琳琅同赵娉婷坐在一处,肩挨着肩,忽然就碰了碰赵娉婷。

人估摸着是有心事,上车后便沉默不语在想什么事情,思绪被人打断,回头便看着夏琳琅:

“怎么?”

夏琳琅不觉有些奇怪:“从方才上车后你就一直不言不语,有些不对劲。”

“哪有……”这话回答的有些言不由衷。

夏琳琅没往别处多想,这会心里还记挂着上车前她说的事,笑着挽了挽她的手:

“没有就最好。”

“说来也是正巧,李循恰好路过,否则你肯定不会上车来。”

赵娉婷嘴硬不肯承认:“我可没这样说。”

“但你会这样想!不然怎么周旋了那么久,就是不肯上来?”

见她越说越来劲,赵娉婷赶紧将话岔开:

“方才那位,就是刑部的李大人?”

她点点头,若有所思:“嗯,就是刑部李循李大人,你之前没见过?”

赵娉婷摇摇头:“略有耳闻。”

“说起来,他这人同你还有那么些相似之处。”

“你是说?”

夏琳琅笑着说道:

“还能是什么,都不愿成家,一听到相看两个字就浑身长满尖刺般的抵触。”

赵娉婷听的皱眉:“莫非他也…”

“那倒未必,应当是觉得麻烦,”她话说一半,顿了顿,又接着说“你说,难得遇上同你‘臭气相投’的人,你们俩会不会…”

“才不会!可别瞎说!”她赶紧捂住夏琳琅的嘴不让她继续胡说。

指缝里,夏琳琅格格的笑声溢出来一星半点,抓着赵娉婷一只手的手腕:

“我话还没说完,就急着捂我嘴作何,难不成是你心里有鬼?”

赵娉婷怕自己说得多错的多,索性闭口不谈这话了,倒是夏琳琅,像是嗅到气味的猫儿,巴巴的凑上来说:

“话又说回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李大人‘多管闲事’,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缘分…”

赵娉婷没将这话往心里去,什么巧合不巧合,缘分不缘分的,说到底就是一次偶遇,哪有琳琅说的这般邪乎…

第98章 赴宴

次日,就到了周家宴请宾客的日子。

也着实算不上什么重要场合,不必去的太早,顾筠早起的时候手轻脚轻的没将人给吵醒。

府里的琐事好容易告一段落,夏琳琅总算是能睡一个好觉,昨晚送了赵娉婷回来,她洗漱过后倒头就睡,一夜好眠。

又遇上顾筠有心纵容,等她这一觉睡醒,才发现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当睁开眼睛时看到屋子里天光大亮,她先是反应了一瞬,继而便立即起身,急忙掀开薄薄的锦被,嘴里还不忘念念有词:

“遭了遭了,怎么就这个时辰了!”

屋外的日光已经尽数的透了进来,耀的整间屋子都亮堂堂的,掀开幔帐准备下榻的时候,她都觉得晃眼的不行,下意识的抬起手背遮了遮那光线。

又半眯着眼在床下逡巡了一会,都没瞧见绣鞋,心里是更加的急了,就在她准备不穿绣鞋光着脚丫下榻的时候,咯吱的开门声恰好传来。

循着声音望过去,正好和顾筠四目相对,没等她开口,就听顾筠在问:

“怎么不多睡会?”语调不疾不徐的。

夏琳琅心里本就有些急,又听他这样说,忍不住数落了两句:

“你起身了怎么也不叫我。”

顾筠一只脚踏进屋里,一手关门,边说:

“就想让你多睡会。”

夏琳琅努着嘴,面上有些无奈:“可今日是周主事府上宴请,我们去晚了会失了礼数。”

“帖子上都写明了时辰,你这会起还不算晚。”

坐在榻上的人有些责怪的看了他两眼,没再说话,继而又低下头来找鞋。

顾筠的手里似乎拎着东西,正朝着她这边走来,见她低着头在寻什么东西,顺便就问:

“在找什么?”

夏琳琅没抬头,光光的两只脚丫就搭在床榻边上,身上的衣裙随着她往下探的动作,朝上扯了扯,又白又圆的十个脚趾就这样在顾筠眼底若隐若现。

她这会似乎很忙,轻拧着眉心,连头都没功夫抬的就回了顾筠:

“我的绣鞋不见了…”

昨晚她实在是困倦了,从净室出来后倒头就睡,只记得临上床前两只绣鞋没什么规矩的乱踢,等这会找不见了心里才觉得懊恼。

顾筠唇角轻哂了一声,拎着手里的东西慢慢踱步过去,夏琳琅只在余光里瞧见他慢慢的走了过来,没当回事,还继续在找她要的东西。

正找的认真的时候,撑在床榻边的身子忽然就被他拽了起来,陡然失去了平衡,她也吓的一惊,靠在顾筠怀里嗔怪了一声:

“你不帮忙就算了,别来给我添乱…”

说完,就准备将男人推开继续忙她的去,可一双手还没来得及使劲,顾筠就将手上的东西给凑了上来。

“是在找它?”

她方才一门心思都在床下找东西,压根儿没注意就在顾筠手上拎着,实在是及时雨,惊喜之余就准备顺手去取:

“怎么跑到你那哪里去了…”

然,手才伸过去,顾筠却往回一缩,她抬头一看,以为是他故意在捉弄自己,所以才不给她。

“都这个时辰了,快给我,别闹了。”

顾筠挑眉看她:“是你的么?就伸手来取?”

夏琳琅眼下是满脸的疑惑,反问他:

“不是我还会是谁的?”

听听这话问的,顾筠都没忍住失笑了一下,是啊,这里是他们二人的屋子,那东西又是在他手里拎着的,不是她的又是谁的?

夏琳琅瞧着他的反应,嘴里妙语连珠:

“难不成,是顾大人给别人准备的?”

话落,顾筠松手将人放下来,揽在怀里,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说这话的人可真没良心,也不先瞧瞧东西再说。”

说完才重新把手上的东西递过来,这次夏琳琅可看清了,他手上的是绣鞋不假,可也正如他所说,却不是她昨晚穿的那双,且看着上面的花样也不是她的。

“这是…”她看了一眼顾筠,欲言又止的问了两个字。

顾筠笑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下一瞬便从榻上起身,在她面前蹲了下去。

“欸…”

就看到,身姿挺拔高大的顾大人,就这样屈就的蹲在她面前,空的那只手再懒懒的往前一探,夏琳琅就知道是他扣住了自己的脚踝。

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顾筠这人,单看表面斯文禁欲,不识风月似的,曾经的她也是这般认为,可婚后她才方知…

那些什么端方君子,如圭如璋的词…只能形容白日里的他,对,就是白日。

因为夜里的顾筠,和这些词压根不沾边,甚是是怎么荒唐怎么来,怎么放肆怎么做…

别说是脚踝了,更放肆事他都做过,更荒唐的地方他也碰过,捏着她的脚踝就敢…

可越是这样,夏琳琅越是不敢想,生怕他是又想做什么,急急忙忙的就想将脚踝从他手中抽回来。

“你,你干嘛…”她这话说的都没有底气。

顾筠听出她声音在发颤,脸上笑意的不减,一手紧紧的扣住她,不让她躲,另一只手则是捏起他方才拎回来的绣鞋,反问夏琳琅:

“你说我想干嘛?”

夏琳琅:“…”

还不待夏琳琅回答,就看到他将绣鞋往她的脚上去够。

这事他做的认真,神情上看,半点都没有狭睨的意思,没几下他便将一双鞋给穿好,倒显得她,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穿好后,顾筠特地瞧了几眼:

“瞧瞧,喜不喜欢?”

夏琳琅将裙角轻轻拎起,新鞋子,绣的新花样,鞋底软,上脚过后自然又舒服又好看,当然喜欢的不行。

垂下眉看了几眼,大抵是才在心里腹诽过他,这会脸上神色还有些不自然:

“怎么突然就要给我换鞋了?”

“昨儿夜里牵你下车时才发现,之前穿的那双花样有些摩破了。”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

“可那双是上个月才新做的,我这些天都没怎么出去过,怎会磨破?”

看着她这认真的模样,顾筠没忍住捏了捏她的脸,宠溺的语气在说:

“有时候觉得你大可不必那么聪明,适当的装傻充楞不好么,嗯?”

“难道就不能是你夫君我,单纯的想送你鞋子?”

夏琳琅一听这话便脱口而出:

“原来就为这?害得我还以为…”

男人没错过她不自在的神色和欲言又止的话。挑着眉问:

“以为什么?难不成你以为我是想…”

没让他把话说完,夏琳琅听着不对,就赶紧打断他。

“好啦好啦,你别说话了,我,我要去净室了,你,你,你先让开…”

说完,半推半就的将人拉起来,又推到一边去,这才跌跌撞撞的往净室去。

人是暂时分开了,脑子里却一直都在想,这人为何无缘无故的要给她换新鞋,直到从净室出来,看到桌上的托盘里,整整齐齐的放着的东西,这才明白他今早的用意。

白日,街上人影憧憧,顾家去往周家的马车正慢条斯理的在挪动着,依旧是阿衡在外驾车,灼灼的烈日下刺的人眼睛都快睁不开,正是如此,他才更是半分都不敢松懈。

而车里,夏琳琅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偷看身边的人了。

车内空间狭小,且就两个人,顾筠怎会错过她的这些小动作,稍加留意,一个‘不经意’间,就成功‘捕捉’到她的视线。

看着身边人强装一脸镇定,没什么事情发生的样子,顾筠直接开门见山:

“又有心事了?”

夏琳琅被人抓个正着,又偏巧被猜中了心思,讪讪的笑了笑:

“也,不算。”

顾筠说完,人就往后的车壁上靠,整个人一副懒散不羁的样子:

“可你从上车开始,就有话想对我说,已经看了我好几次了。”

“很明显吗?”她问

顾筠点头,揶揄的说:

“如狼似虎,含情脉脉,恨不得下一瞬就要将我生吞活剥了…”

见大白天,他又开始信口雌黄,夏琳琅没好气的拍了拍他,让他稍微正经些。

男人这才正了正身子,神情没变,但说的话正经了不少:

“你先说。”

既然话已说开,夏琳琅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迎上他的视线就问:

“你今晨有些奇怪…”

他皱眉,重复她的话:“奇怪?”

夏琳琅点点头,将视线从两人胶着的目光中挪开,逡巡在这身衣物上。

顾筠随着她的视线走了一圈,不必多言,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夏琳琅凑近他,虽说车里就他们两人,但她还是有意无意的压着声音:

“我以前穿什么你都不过问,怎么今日……”

不仅给她挑了衣裙,连鞋子都一并挑了。

顾筠听完问她:“不喜欢?”

她摇摇头,视线又看了眼:“喜欢,就是觉得,会不会招摇了一些。”

这会又想起刚从净室出来看到托盘里衣服的时候了,此前根本就没想过顾筠会准备这些,心里有疑惑,更多却是好奇。

“这是什么?”她那会问。

男人慵懒着往桌上扬了扬下巴:

“给你准备的,去试试?”

那衣裙一拎起来就抖散了,霎那间,透进屋的日光就这样穿过,衣裙上的褶子也在阳光下显得流光溢彩的明目,再配上她那双新鞋,简直就是神来之笔。

夏琳琅有意无意的抚着身上的衣裙,车里没有光线,就是一件很普通的衣裙。

顾筠听出她话里有话,轻哂了一声:

“你且说说,怎么就招摇了?”

这话要放在方才,她肯定能回答出来,但这会…

憋了半天,她说的支支吾吾:

“反正就是不能抢了人家周主事的风头。”

话落,顾筠正好将手伸了过来,她一愣,没来得及制止,就看见那双带有薄茧的手在替她整理衣裙。

今日街市上人多,马车摇摇晃晃的这会都还没到,坐的久了,衣衫难免上难免会压上褶子。

她话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男人却依旧心无旁骛的在做手上的事情。

顺了顺裙子上流光溢彩的褶子,接着就是袖口,最后整理到衣襟的时候,才见他偏着头自语:

“不就一身衣裳而已,还不至于会抢了谁的风头,你方才也看到,这衣裙若是没有日光,便是再普通不过。”

话虽如此说,可她还是不放心:“可是…”

他小心的抚平衣襟上的褶子,顾筠抬起双手压在她肩膀,同她四目相对,神情比方才认真许多:

“彤彤。”

“嗯?”

“你都说了,今日不好抢了周主事的风头,但这又是我们成婚以来第一次一同去赴宴,我自也不想让你被大家忽略。”

肩头的压力渐渐变小,夏琳琅也听的清楚,垂在身侧的手指有意无意的在摸索身上的布料,心里还在思索他说的话,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划过耳郭。

她一下捂住晃动的耳坠,抬头看他:

“你,你拨我耳坠作何?”

“让你回神了,还没想明白?”

夏琳琅还捂着耳朵,别了别嘴:

“你可真是思虑的周全。”

他边笑,边靠回去眼眸都没有离开她:

“这没什么,谁让你把我迷的神魂颠倒,让我已经离不开你了。”

夏琳琅闭了闭眼:“行了,快别说了。”她已经快听不下去了。

顾筠轻笑,忍住指尖又想去拨她耳垂的冲动。

第99章 再遇

虽说路上耽误的时辰不少,但最后还真如顾筠说的那样,紧赶慢赶的好在是赶上了在开席前抵达周家。

也算不上什么正经的场合,就是大家凑在一起热闹热闹,再看看这周主事家里新添的这口人丁,没那么多的规矩讲究,也就没有男女分席。

夏琳琅他们到的不算太晚,只是顾筠风头正盛,一进府门就有人凑上前来,寒暄的寒暄,作揖的作揖,夏琳琅就站在他身边,此前着实是没经历过这样的场合,说是受宠若惊都不足为过。

顾筠忙着回应别人,间或还要引荐一二,一来二去的次数多了,夏琳琅觉得脸都笑的有些僵,就趁着人少的时候,扯了扯顾筠宽大的衣袖。

“嗯?”男人有所察觉,稍微往她这侧偏了偏头。

“不会一直都这样吧?”

是说一直站在这里的话,就源源不断都会有人迎上来,她凑在顾筠耳边小声的问,男人的手虚虚的扶在她的腰上,嘴里含着笑,猜到她不习惯这样的场合。

“知道你不自在,等待会进去过后你便找个借口溜走,然后去寻赵姑娘如何?”

“这样行不行?”

“有何不可?难不成你是想继续在这里?”

她急忙摇头,脸上写满了拒绝:“我不要。”

两人就这样在一旁窃窃私语,殊不知这一幕落入旁人眼中,依然在人群里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那位就是顾大人去岁新娶的夫人?”

坐在远处八角亭里的一群夫人小姐自然没错过这热闹,不敢明目张胆的谈论,一个个只能拿着团扇遮着面在小声嘀咕。

旁边一黄衣女子细细的瞧了对面的人两眼,这才回:

“就是她,当初在街市上顾大人传圣旨的时候我远远儿的看过一眼,不会认错。”

那女子听后,兴致缺缺的摇了摇手里的扇子:

“都说这美人关,英雄冢,之前就有传言说这顾大人不近女子,不通情爱,可今日看来,真真是那些人以讹传讹,这哪是不开窍,是没遇上那个对的人罢了。”

立即就有人附和:

“怎的不是,且瞧瞧那样,护的跟什么似的……”

“欸,你要是羡慕,也叫你娘替你物色物色啊!”

“你,你别胡说!”

“那你艳羡个什么劲儿……”

说完,就看人做势要起来,边笑边闹的逃走了。

凉亭内正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言语间也尽是对夫妻俩恩爱的叙说以及对夏琳琅的艳羡,但这边的两个人却并不自知,也好在三两句的话一会就说完,顾筠就松了手,改为牵着人往里走。

周家不算是地道的京城人,祖籍是在南方,只是早些年随着周主事中了榜,在京谋了职,一家人这才得以在京城生根,但尽管这么些年生活下来,有些自小从家乡带来的习惯还是没有全部摒弃。

府里的小桥流水和亭台楼阁便是最好的证明,庭院里,不经意间都透露着南方人的温婉和细腻,和舅舅骆家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看着熟悉的造景,夏琳琅难免觉得亲切,越是往里走,这种感觉就越是强烈,心里激动不已,身边的顾筠能感受到她的心情,笑着说:

“就这么喜欢?要不要把我们的宅子也弄成这样?”

“不要。”她一口否决。

“为何?”顾筠问。

夏琳琅:“留个念想吧,真要是天天就能看到,说不定我就不想回去了。”

脸颊被人轻轻捏了一下,她故意拧着眉毛侧头看着男人。

“还想着要回去?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她挑了挑眉:

“是啊,就是养不熟,你当如何是好?”

顾筠放下手来,改为揽着她的腰,两人距离凑近:

“还能如何?一定是我哪里没有做好,才会让你有想回去的念头,除了加倍的对你好,我还能如何?”

夏琳琅挑着眉看着他,嘴里揶揄:

“啧啧啧,这甜言蜜语,可让我怎生是好?”

顾筠干脆替她回答:

“不如…一直待在我身边,我说一辈子的甜言蜜语给你听?”

“不要,你不腻,我都听腻了。”

说完,趁着男人还没有别的反应,她先推了一下,离开他的怀里,头也不回的就往前走。

周家这次的宴席摆在正厅,是以,穿过中间的回廊和亭台楼阁就能进到里面。

之前在外面时就见识过顾筠的风头,他也答应过自己一会寻着机会就去找赵娉婷。

是以这还没等踏入正厅,夏琳琅就瞧见四面八方那些蠢蠢欲动的身影,赶紧扯了扯顾筠的袖子,一个眼神过去,他就明白,勾了勾唇,往一边抬了抬下颌,让她赶紧走。

她实在是不习惯这种你来我往的场面话,还是去寻娉婷说说话自在些。

知道赵娉婷同她一样,不爱在这样的场合里久待,她便往人少的地方去寻。

正厅的后面是这宅子的另一处花园,今日大家都聚在前面花厅和正厅,这处花园反而是没人光顾。

她悄悄问了一个周家的下人后,就慢慢的往后院踱。

偌大的正厅里,人来人往,大家不是在寒暄就是在闲聊,热闹的不行,是以少了一两人也都没人发现。

夏琳琅踱步来了这处安静的园子,修筑的曲径通幽的,她前后的瞧了瞧,不仅是没瞧见赵娉婷,连周家的一个下人都没有,看来真的是鲜少有人来这里。

前面正厅还隐隐有高谈阔论的声音传来,她没寻到要找的人,也不打算继续往园子深处走,正待转身准备要回去时,却见角落里有个人影。

还真是‘冤家路窄’,没想到在这种地方都能碰上他李二,原本的好心情忽而就没了,她不打算同他有过多的牵扯,和之前一样,只想离他远远的。

然,双脚才刚跨出一步,身后的人就开了口:

“在下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姑娘此举甚是伤人心呐。”

她不予理会,装作没有听见,只顾埋着头往前走,上次在酒肆里,李二就话里有话,但奈何时机不对,想说的还没说完,好不容易这次寻到了机会,怎会轻易放过。

于是三步并做两步,越过前面的夏琳琅,下一瞬,就挡在了人面前。

去路又被人拦了,上次两人已经正面交锋过,脸面早就撕破,是以,这次她不必再留情面,没有客套的场面话,直截了当的就问:

“你究竟想要作何?”

李二眯着眼睛嘶了一声:“难道一定要做点什么才行?”

夏琳琅不说话,这男人看似纨绔子弟,胸无点墨,但说出的话又句句带着套,稍不注意就被他绕进去。

李二慢慢的往夏琳琅的方向走近一步:

“上次在酒肆,姑娘离开的匆忙,我的话都还没说完。”

说完,又左右四面的看了几眼,倒不是怕他会做什么,这里离正厅不远,只要自己嚷嚷几声,附近一定会有丫鬟小厮听见,但就是他这动作有些似曾相识,夏琳琅心里也渐渐有了底。

“怎么?今日这等场合,你那夫君又是丢下你一人?”

已经是忍无可忍了,夏琳琅强忍着心里的怒火,四个字咬牙切齿的蹦出来:

“无可奉告。”

李二:“瞧姑娘这话说的,你我的关系还不至于生疏到如此程度。”

夏琳琅:“我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这是在信口雌黄。”

“姑娘或许还不知道……”他无视夏琳琅面上的不虞,只顾自言自语。

“自去岁一别过后,我这心里就时不时的会想起你来,害羞的样子,生气的样子,恼怒的样子,甚至连你伦我杯盏的样子都甚是好看…”

那段屈辱的记忆,她都已经忘了不少,如今却被他这样明晃晃的撕开最后一层遮羞布来,夏琳琅不想再听,可每次想提步想离开的时候,这人又稳稳的挡在她的前面。

“你!”她气的不行,打断他的话后,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对,我对姑娘依旧是念念不忘,上次没说完的话,今日我想说完。”

他这半真半假的样子,夏琳琅有些发怵,没敢再继续往前,却是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我看你那夫君对你也不甚上心,正巧,我对姑娘你也余情未了,我府内后宅虽有主母,但平妻的位置尚还空余,若是姑娘对我…”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身后的来路上传来赵娉婷脆生生的声音。

如遇天籁一般,夏琳琅同李二双双往后看,只瞧见一身影风风火火而来。

‘娉婷’二字尚还留在喉头,就听她已经开始了喋喋不休。

“今儿到底是个什么日子,周主事府上宴请,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

李二不以为意:“我瞧姑娘定也是大家女子,怎会说出这样粗鄙不堪的话来?”

赵娉婷这会已经走到两人中间,不动声色的挡在夏琳琅前面,皱着鼻头在扇风:

“还真是阿猫阿狗,不会说话就算了,嘴里还臭气熏天……”

“琳琅你是怎么在这这里待的下去的?真是臭死了!”

说话的整个过程,全程没有给李二半个眼神,全然将他无视了个彻底。

李二此人,不惧与人当面硬碰硬,也不怕同人唇枪舌战,却唯独像这样,一拳打出去,像打在棉花上,没人接招,满腔的不忿得不到纾解,这才是最气人的。

而赵娉婷还在中间喋喋不休,看似是在同夏琳琅说话,实则句句都是在内涵他李二,骂人都不带脏字,又能把人气的半死。

李二的面色已经不复方才那样,到了后面是越来越黑,越来越沉了。

“敢问姑娘,是哪家府上的千金?”

这话令赵娉婷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仰着下巴,睨着他:

“与你何干?”

“怎么不先说说,你方才嘴里不干不净的在说些什么?污了我好姐妹的耳。”

以为夏琳琅已经是块硬骨头,没料到还有比她更难对付的,他深吸了口气,强压着说:

“我同夏姑娘是旧识,方才是在叙旧。”

赵娉婷:“旧识?真是旧识的话,之前她怎会用杯盏扔你?”

“你!”他有些恼羞成怒了。

赵娉婷:“怎么?还当这里是在别处?你想作何便作何?”

李二忽而就笑了:

“姑娘言重,光天化日,我还能无礼不成?只是你这话一出,旁人又会不会误会什么?”

赵娉婷:“误会什么?”

“我能做什么?还是说,我做过什么令你如此避如蛇蝎?”

他故意旧事重提,又在挖坑等着赵娉婷

夏琳琅知道他这是在离间二人的关系,没让他继续往下说,她先揪了揪赵娉婷的衣角。

察觉到有动静,赵娉婷只是回头一个眼神,两人就默契的不再说话,相携着往身后的小路走。

李二应当是没料到,正是双方都旗鼓相当的时候,对方竟忽然高挂免战,就这么一声不吭的‘撤兵’了,还有些话没来得及说,自己就被人晾在原地。

两人一路边走边忍不住憋着笑,直到出了那后花园,彻底见不到那人了,赵娉婷才拉着去一边问。

“你给我说真话,上次在酒肆里那次,他便是这样说话的?”

方才一路走的急,衣裙上带了些许的浮尘和枯树枝,夏琳琅一边顺着身上的衣衫,一边‘嗯’了一声回答赵娉婷。

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她那心里的火气蹭蹭的就上来:

“你真不打算同你家顾大人提一嘴?”

夏琳琅摇头,看着她反问:

“昨天说的那事,你同赵伯伯通过气儿了吧?”

赵娉婷心里有气,回答的也硬邦邦的,说已经办好了,但还是有些气不过,拧着眉看着她说:

“这事你真打算自己扛?”

见她还是点头,赵娉婷更气了,急着问:

“我就不明白了,明明有捷径可以走,你却偏要去走那弯路,你们是夫妻,这种事情不就是你一句话的功夫,又何必来寻我…”

瞧着人又要往牛角尖里钻去,夏琳琅赶紧打住劝到:

“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是是,你昨儿不是已经说过了,说这事儿要被你家顾大人知道,担心他会对李二做出什么来。”

没等夏琳琅把话说完,赵娉婷就将话接了过去,说到底,要不是关心自己,这些话旁人也说不出来,夏琳琅也自也不想让人担心,忙说:

“所以,一会我们就等着看好戏?”

赵娉婷一副拿她没办法的表情:“真想看看你家顾大人知道这件事后的样子。”

“可别。”事情就此打住最好,既能让李二知难而退,受到惩罚,又能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是最好不过。

两人边说,边往主厅的位置去,赵娉婷心里惦记着夏琳琅这件事,担心一会她爹喝酒误事,准备在开宴之前在同他说道说道。

她让周家的下人去带了个话,将她爹从主厅带了出来,挑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长话短说了一通。

父亲自是欣然答应,只是好奇心使然,临到末了还是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

“你同那李家无甚交集,如此行事的目的究竟是为何?”

赵娉婷记着夏琳琅的话,没将真话说出来,含含糊糊了两句应付了过去,就将她父亲给支走了。

却哪知,前脚刚将人送走,后脚准备回的时候,一转身就瞧见了李循大喇喇的站在她身后,倚着一株樟树在摇手中的扇子,瞧那样子,怕是已经把话给听了个全。

说不上是生气还是什么心情,就是觉得自己秘密在做的事被人窥探了全,心里总归是不舒服,脑子一热,有些话也就嘴快的说了出来。

“怎么李侍郎也有偷听别人说话的爱癖好?”

李循倒也不生气,从树干上直起身子,慢腾腾的看了她两眼,这才问道:

“在下只是在这里纳凉躲清净,倒不是故意偷听姑娘和令尊说话的。”

说话客客气气,举止也得体妥当,反倒让赵娉婷觉得自己像是无理取闹似的,面上不自然了那么一瞬,即使不情不愿,但嘴上还是弱了不少:

“那便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错怪李大人了才是。”

李循这会收起了扇子,朝着她缓步走来,脸上不少的疑惑:

“姑娘客气,只是我方才不小心听了一耳朵闲谈,想同姑娘讨问一二。”

赵娉婷正色的看了眼人说:

“大人请说。”

他收手做了一个揖:

“我和令尊的疑惑一样,姑娘何以要如此对那李家二公子,殊不知,这事若是被人察觉,姑娘恐会有麻烦。”

听完这话,赵娉婷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件事。这李大人和那李二都姓李,会不会两家有什么沾亲带故的关系,人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呢,自己在这筹谋着算计李二,难保这位李大人一会就会去通风报信?

她忽然警惕起来,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拉远了他好不容易走近的距离。

李循当然看到了她的动作,再加上她逐渐变的防备的表情,就知道她定是想歪了,解释道:

“姑娘多虑。”

赵娉婷谨慎的说:“什么意思?”

李循:“我虽也姓李,但我同你

心里想的那个李家毫无关系,你大可对我放心。”

话虽如此说,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赵娉婷不敢轻易的就相信人,依旧是三缄其口,漠然的看着他。

气氛就此忽然凝滞了下来,半晌过后,李循才说:

“实不相瞒……”

赵娉婷听见声音,疑惑的眼神慢慢看过去,他才又继续。

“方才在后花园中,在下无意间听见你同夏姑娘在说话……”

一听这话,赵娉婷差点就要同他掰扯起来,又想起这里是周家的地方,怕一不小心给旁人给听了去,无法,只能压着声音。

“李大人既都已经听见,又何必再来问我?”

“隔的太远,没听大清楚。”

“你……”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将偷听都说的那么光明正大。

李循见她有些激动,没立即说,等确定周围真的没人,才又说:

“所以才想着,来姑娘这里寻个明白。”

他没说谎,刚刚在小花园外他听的模模糊糊,他同夏琳琅也算是相识一场,也知道顾筠如今有多在意她,便是于情于理,他都想要问问清楚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可这话落在赵娉婷耳里,就变了意思,她本就对夏琳琅独自扛这件事心有不满,这会一听李循这样问,更是不痛快,也没多思虑,没好气的说:

“李大人这可就问错了人。”

李循不解:“问错了人?”

她漫不经心的点头:“这事,你应当去问问顾少卿才是。”

第100章 出事

周家的主厅内。

这会是一片热闹的景象,大家都颇为放松,再加上没有男女分席,成了婚的夫妻俩坐在一处,没成婚的也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少了些拘谨,倒多了几分喧闹。

夏琳琅先于赵娉婷回来,刚入席不久就开席了。

周主事而今已年逾不惑,这次添的这个孩子,虽说是个丫头,但也是他唯一的掌上明珠。

是以今天的宴席周家格外看重,特特请了京城里最好的碧云楼戏班来唱戏。

又红又高的戏台上,这会正是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在上面欢欢喜喜的唱着热闹的祝词,一个个穿的鲜红的肚兜,中间簇拥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来到戏台中间,走的摇摇晃晃,神情还那么不情不愿。

推推搡搡间,就看到一群小孩时不时的又哭又笑,逗的台下的宾客也跟着一起笑。

这是夏琳琅第一次看小孩子的戏,早就看的入了迷,眼睛从一开始就没从台上挪开过,顾筠对那台上的戏码不感兴趣,反倒是怕人饿着,一直时不时的往她碗里添些东西,亦或是直接塞她手心里。

这季节的绿豆糕和桂花蜜莲藕最是爽口,夏琳琅喜甜,整场戏下来,嘴里就没停下来过。

直到这出戏演完,她才抿着嘴里细细的绿豆沙悄悄用手肘碰了碰顾筠。

“怎么?”顾筠凑近她问。

夏琳琅瞧了周围一眼,见大家都在看着台上,这才小声说:

“你怎么一直在给我吃东西。”

他轻哂:“不给你给谁?”

“可这里这么多人,要是被人看到了…”

顾筠打断她。纠正道:

“看到又何妨,我们已经成婚了,还是圣上御赐。”

“难不成,你是盼着我给别人?”

夏琳琅知道他是故意这样说,嗔怪的看了他一眼,回:“就不能给你自己?”

“不能。”顾筠说。

“因为你爱吃绿豆糕。”话落,就又往她碗里添了一筷子的菜。

夏琳琅看着自己堆的高高的碗,又看了眼那盘几乎是被自己吃空了的绿豆糕,伸手在桌下拉了拉他的衣角。

小声的埋怨:“照你这样喂下去,我胖了可怎么办?”

他抬了抬下颌,往台上去了一眼:

“你瞧他们不也胖的挺可爱?”

“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嘴皮上的功夫,她是真的不如他,也就只能耍耍无赖。

顾筠见此唇角含笑,放下手中的筷著,一只手光明正大的从身侧滑下去,稳稳的握住了她的:

“想将你养的白白胖胖的也不行?”

夏琳琅悄悄躲开些,沉默不语。

他又继续:“你看周主事的那个小女儿,被他捧在手心的样子,不也是又肉又白?”

眼神不自觉的就往最前面,周主事怀里的那小姑娘身上看去,的确,又白又软,像个粉粉的小肉团子,惹人怜爱的很。

她这才又看了他两眼,别了别嘴,还是不赞同他的话:

“人家那可是女儿。”她嘀咕

“可你也是我掌心里的珍珠。”

低沉的嗓音在嘈杂的环境里像是能隔绝外界一般,即便周遭的人大多数已经酒过三巡,整个席面都变的有些混乱,但他这句话还是又沉又稳的落入她耳里。

夏琳琅是下意识的想躲,但还没来得及抽手,顾筠就已经将五指严丝合缝的同她交握在一起。

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没听明白?那我就再说一次,你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人,也不是谁都可以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人,你是我的珍珠,是我顾筠要一辈子捧在手心的人。”

她脑子里就像一团浆糊似的,又黏糊可偏又清醒:

“你,你干嘛突然说起这个。”他这遭来的突然,弄的她有些无措,都不知道该如何去回。

身侧的顾筠却往后惬意的半仰,手里依旧没有松开,嗓音变的懒懒的道:

“没办法,实在是今儿看到周主事家开席,让我着实艳羡。”

夏琳琅没听大明白,就听他继续道。

“我也想同他一样。”

这句的语气同方才大有不同,说完,一双熠熠的深眸就看着夏琳琅,意味深长。

几乎就是一瞬间,夏琳琅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双颊噌的一下就烧了起来。

他说想同周主事一样,还能是什么一样?

他们都是男子,又同属三司都在朝为官,而唯一的不同就是,周主事已经当了父亲,而他…

夏琳琅不禁想起了成婚前那教习嬷嬷说过的话,男女之事,不外乎水乳交融,阴阳调和…

而若想子嗣繁茂……

夏琳琅觉得自己大概是有些疯魔了,光天化日下竟然会回想起曾经那些‘荒唐’事来。

而奇怪之处就在于,每次的事后都是顾筠承担起了清理的任务。

都不用她开口,男人都会主动去净室打来干净的水替她擦拭……

事情禁不起推敲,曾经疑惑的问题也在此时逐渐明朗起来,夏琳琅无意识的咬了咬唇角,回头看着顾筠。

“怎么了?”察觉到她的视线,男人主动了些。

反倒是她,不知该如何开口了,难不成真要她主动,说两人一直未有子嗣,大概原因是他的手笔?

不行!这话她可说不出口。

看出她一脸为难的样子,又在心里判断了下,顾筠差不多就能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没真等她来开这个口,他捏了捏握着的那只手心:

“这种事没有你的首肯,我一人可做不了主。”

她愣住,没料到他会这样说。

有风从外面吹来,驱散了她身上不少的燥意,也拂乱了耳畔的青丝,顾筠见状,伸手替她掖在耳后,边说:

“生养孩子不是一件小事,自然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毕竟孕育孩子的人是你,遭大苦的,你而今年岁尚小,我不希望你日后因为孩子被困囿住。”

“我母亲便是如此,因为我的缘故而被一座深宅给困住,而我爱你,喜欢看你笑,看你恼,有七情六欲,爱恨嗔痴,所以,在你想清楚愿意同我一起生育孩子之前,我不会这么草率的让你成为一个母亲。”

夏琳琅静静的听着,没有说话,毕竟顾筠的这番话,大有一种‘惊世骇俗’的意味。

自古以来,谁人不希望自家人丁兴旺,子孙昌盛,便说这周主事,人都年逾四十了,都还在给家里添丁。

寻常的升斗小民,无家无业的都会想到子嗣传承的事,还不提顾家这种,有世袭的爵位在身,祖上三代传下来的基业都够旁人羡煞好久。

夏琳琅竟是不知,顾筠对子嗣会是如此态度。

她想了半晌,也默了半晌,才慢吞吞的嘀咕:

“难怪每次你都…”

话才说了一半,右边的脸颊就被人捏了一下,顾筠笑着,半真半假的问他:

“还是说,你已经想好了?”

她摇摇头:“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说这些话。”

顾筠笑的无奈,觉得自己颇有欺负人小姑娘的意思,松开手,假意的想了想说:

“那我应该说什么?先是让你有孕,接着不管不顾的让你生下来?最后又撒手不管,让你一个人独自承受?”

夏琳琅听后没忍住笑,拂开他的手:

“你才不会如此。”

“所以我才要对你和孩子负责。”

无关而今的时令和当时的天气,夏

琳琅只觉得有一道暖流从全身的血液里过了一遍,如沐春风般的舒适。

而男人的话还没说完,她的感动也持续不到半晌就因为他接下来的话,消散了一大半:

“何况…我还不想这时候再来一个人,分走你的注意力。”

夏琳琅掐了一把他的手背:“你就不能正经一些。”

“不过是想多疼你几年,这就是不正经了?”

他忽然坐直了身体,神情也突然变的严肃起来,一本正经的问:

“夫人若是想了,为夫定然是从命的。”

见他又开始故意曲解自己的话,夏琳琅没好气的推开他,但嘴角还是压不住上扬的弧度:

“可别,这里还是在外面,得要有你大理寺顾少卿的样子。”

成婚以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将孕育子嗣的话题摆在明面上谈,无关旁人,只有两人的想法和态度。

夏琳琅倒是不排斥,只是脑子里忽然蹦出了几个画面,忍住想笑的冲动,故作镇定的问他:

“那,你我之前就说好的,待此间事一了就同意和离,放我回…”

话还没说完,顾筠就用力捏了下她的手掌,瞧着一脸的委屈样:

“彤彤,都这个时候了,那两个字咱就不提了成不?”

“除了你,我不会再和别的女子成婚,更别提什么孕育子嗣的话,你也别再想着那件事。”

有种被人牵着鼻子走了一路,终于在此刻掰回来一局的愉悦,她强忍着想要上扬的嘴角,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台上的戏还在继续唱着,台下的人三三两两的还在把酒言欢,两人就这么若无旁人的说了好一会,直到宴席前面传来一阵叮铃咣当的破碎声,才被打断。

听着声音便知动静不小,吸引了席上不少的目光,众人循声望过去,就见离戏台不远的地方,有个又肥又壮的身影从桌前站了起来。

看样子,手里好似还捏着一只酒盏,连起个身都颤颤巍巍的,夏琳琅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谁,也恰逢此时周围全都是嘀咕谈论的声音,虽小声,却又能听的清楚。

“这人谁呀?”

“嘘,小点声,是文大人的亲侄子,李家李二。”

“原来是他,不是听说去岁就被李家送出京去避风头了?”

“如今不是风头过了,又回来了,要我说,终究还是本性难移,这人都出去过了一次,还不知道收敛,一回来就又惹了事端。”

大家的席面都离的近,周围说的悄悄话仔细听还是能听见不少,夏琳琅心里门儿清,自是知道怎么一回事,但还是耐不住好奇的性子,转头对顾筠说道:

“我想去找找娉婷。”

“这会?”顾筠问。

她点头:“有一会没见了,想去寻她说说话。”

这会席上的大部分目光都在李二身上,顾筠担心她这会去寻人目标太大,想了想就叮嘱了句:

“那你小心些,快些说完就回来。”

她点头应下,自己也不想引人注目,便猫着腰从人少的一处悄悄溜了出去。

那头还在大声嚷嚷,他不关心,但有些话不多不少还是入了耳,大概是那李二往日行事高调,与人结怨不少,早就有人对此颇有微词,正巧去岁他也是犯了事出京,如今回来自然是惹人眼,有那么些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就争辩了几句,一来二去的就吵了起来。

矮几桌的另一边突然就这么空了下来,顾筠对那头的吵闹漠不关心,反倒是记挂着夏琳琅何时才能回来。

正思虑着人到了哪里时,身边空荡的软椅上就坐下个人来。

“你一个人?”顾筠侧头去问刚在身边落座的李循,面上没什么神情。

“怎么,一个人就不能来寻你?”他没好气的回。

顾筠捏起手边的茶,浅浅的抿了一口,没拿身边的人当回事。

“你夫人呢?”

“寻好友去了。”

李循默了半晌,前面的动静还没消,他往那处看了一眼,又思虑了良久,这才对他开了口:

“你夫人既不在,但有些话我想你还是应当知道一下。”

手上的动作一顿,顾筠没来得及抿下这口茶,而是偏头看了李循一眼,这人难得的正经神色,瞧着不像是在玩笑。

李循继续说:“是同你夫人有关的。”

夏琳琅没一会就将人寻到,赵娉婷就坐在前面一些,这里听来更清楚些。

两人避开人群,嘴边是掩饰不住的笑意,生等着到了没人的地方,这才相视一笑出来。

赵娉婷:“你说的果然没错,这种人嚣张跋扈与人积怨颇深,一开口便是群起而攻之!”

夏琳琅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没太多惊讶,有的也只是感慨:

“他现在真的是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了。”

“以前还能指望他舅舅,但自去岁过后,文大人也同李家撕破了脸,对外也不愿承认自己有这么个外甥!”

说完,像是想到什么,没忍住笑了两声:“你是没看到他方才同人争论那样,满脸横肉吃瘪的样子,身上的痞气被人杀的半点不留。”

夏琳琅:“这是不是就是别人说的‘痛打落水狗’?”

“我看他连落水狗都不如呢!”

两人又说笑了一会,就听到正厅那处传来动静,应当是主人家出来劝和了,声音也越来越小。

听声音,台上的戏码也已经接近末尾,今日的宴席也在下人的手忙脚乱中结束,两人不能再久留,需赶在散席之前回去。

临别之前,赵娉婷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夏琳琅觉得新奇,问道:

“这世上还能有你说不出口的话?”

赵娉婷支支吾吾,偏就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以为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夏琳琅没再继续追问,简单的道别过后,转身就融入正厅的人流之中。

回来的时候,李循还没走,占了她的位置,看样子两人是相谈甚欢。

隔着几丈远的距离,李循便瞧见了她,遂起身将软椅让给她。

顾筠也看见了人,他慢了一步,抬头的时候人就已经到了跟前。

夏琳琅心情不错,笑着问:“在说什么?”

顾筠没有回答,反而是牵起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捏了捏,这才扯着唇角问:

“可寻到人了?”

她点头,说赵娉婷就坐在前面不远,他们话都说了好一会儿,眼下已经到了散席的时辰。

“我看已经散席了,这会是先回?”她没将手抽回来,任由顾筠牵着,话落的一瞬,人就已经站了起来。

“不急,我有事要回大理寺一趟,让阿衡先送你回去。”

她不解:“今日不是休沐?是很重要的事吗?”

顾筠点头:“很重要,我同李循一道回。”

夏琳琅询问的眼神看向李循,对方有些受宠若惊的立直了身体,面色有些不大自然的回:

“是,是有挺重要的事,不过夫人放心,耽误不了太久就会回来。”

再回头看向顾筠,也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她心里有些疑惑,但也不想误了正事,只能点头。

“那好吧。”

席面已经散了,顾筠牵着人往外走,看出了她心情低落,护着不被人撞到的时候,也没忘同人解释:

“今儿天气燥热,回府先沐浴褪褪暑气,我已让府里准备好了酸梅汤,你且用一些,我很快便回。”

他甚少做这样解释,夏琳琅也就说出自己的疑惑:

“我总感觉你们有事瞒着我。”

男人笑回:“怎会。”

三人已经走出了周府,阿衡一直候在外面,见人出来,扬了两下马鞭就将车驱过来,顾筠牵着人上车,朝他嘱咐:“先送夫人回去。”

夏琳琅上车后撩开帘子看着他,看样子,还有些心事重重。

“还不放心?”

他手肘撞了撞身后站着的李循,人会意过来,立即笑嘻嘻的朝夏琳琅看过来:

“夫人放心,我一定替你看好顾子楚!”

“驾!”

话落,前面的鞭声又响起,夏琳琅回头,就这样看着顾筠离的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看不见了,她才止住了自己的胡思乱想,顾筠难得有这种时候,还是直觉他有事瞒着自己,偏他就是不承认,她也无从得知。

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回了府,按照他说的,沐浴过后正喝着酸梅汤的时候,就听前院有小厮来报,说有客登门。

这么晚了,她实在想不出还会有谁,但等她换好衣衫去花厅会客的时候,才发现来人是赵娉婷。

“你怎么来了?”

赵娉婷也是一副颇有心事的样子,她真觉得奇怪,可还不待她多问,人就先开了口:

“这事本想瞒着你的,但我回去心里实在是越想越不安,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走这一遭。”

郑重其事的样子,让她也忍俊不禁:“什么事这么急?”

默了好一瞬,赵娉

婷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今日在周家,你我在那后花园一别过后,我碰见了一个人…”

她咬了咬唇,继续说:“是你家顾大人的好友,刑部侍郎,李循李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