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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春归 陆西悦 29357 字 3个月前

第91章 无奈

酒肆里的两人自然不知外面的人在如何议论,夏琳琅早就饿了,落座之后就开始吃东西。

热乎乎的绿豆糕配上一杯温淡的水,立刻就慰藉了饥肠辘辘的肚子,口腹之欲得到了满足,先前的那些不愉快也就能暂时忽略。

“你慢点吃。”顾筠见她吃的急,一边替她续着盏中的茶水,一边对她说。

刚做出来的糕点,入口酥酥的,一点也不干硬,夏琳琅吞下了一大口,又饮尽杯盏里的茶,这才觉得没那么腻,听见顾筠的声音后这才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有些奇怪的眼神在看他:

“你不吃吗?”

放下手里的东西,他回:

“是专门给你做的。”

她愣了愣,又想起成婚前的那件事,第一反应就是去看桌上的糕点,还真的是绿豆糕,也是诧异于他还记得那些细枝末节的事,这不看僧面看佛面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抿了抿唇角,她伸手将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略微不大自在的说:

“要不你也尝尝?”

顾筠却看着她笑,放下茶壶凑近了问她:

“不生气了?”

听出他语气里揶揄的意思,夏琳琅咬了咬唇内的软肉,表哥那会就要离开,她心情自然是要低落些,说的话也就没怎么过脑,但等那股情绪一过,也就很快释然了,但说过的话也就收不回了。

却哪知这会,顾筠竟还揪着这事不放,偏生特意来问她,不就是要同她计较之前的那件事。

她看了人一眼,不自在的掩了掩唇,清了清嗓子,稍稍往后一些,解释说:

“我当时是事出有因,又不是故意的。”

“那便是无理取?”他问。

夏琳琅:“才不是!”

她情急之下出了口,等发出声音后才惊觉四周都是人,有些心虚的耸着肩看了眼四周,这才压着嗓子说:

“你别胡说,我哪里有无理取闹。”

顾筠挑眉:“那又是为了什么?”

这要她怎么去解释,难不成真要说她是因为舍不得骆沉的突然离开,心情不佳所致,故而才会那样凶巴巴的说话。

不可不可,绝对不可,如此一来,不就正好坐实了他的那句‘无理取闹’。

四下流转的眼眸出卖了她当下的紧张和慌乱,过了半晌才又重新听到她的声音: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没有为什么,若换做是你,也未必样样事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之所以会这样回答,只因方才想破头也没想出个合理的解释,她索性就不想了,干脆破罐子破摔,目光甚至还敢直视他,

半点不曾躲闪,她心里如是的想,要这次顾筠还继续紧追不放,她就真的不理他了。

哪知都已经做好了决定,顾筠反倒什么都没说,只是轻哂了一声。

夏琳琅当时没明白他什么意思,等到事后回想起来,才觉得这应当是他在服软:

“成,你说没有便没有,谁让你是小祖宗。”

“你!”

“又怎么?”

一张四方桌,两人就分坐在两边,顾筠说话时一副眉眼含笑,人畜无害的模样,若是不解内情的,真还以为她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意识到这点,她眼神立即往四周逡巡了一圈,没看到周围有什么异样,应当是没听到他方才的话,暗地里松了口气,最后故作深沉的拧着额头凶巴巴的朝他‘警告’:

“不是都说过了,不许再提那三个字!”

见状,顾筠无奈的点头,连声说了好几个成,这事才算真正翻篇。

可夏琳琅已经在他手里吃过不少亏,不敢就这么信了,是以,为避免他再次口无遮拦,每当他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夏琳琅都会时不时的提点他。

到最后,一顿午膳吃的近乎鸦雀无声,两人除了眼神外,再没了别的交流,真正的相敬如冰。

而自骆沉离开过后,顾筠的休沐也就结束。

次日,他便又回了大理寺继续任职,夏琳琅则是留在府里处理一些日常的琐碎事情。

休沐的几日他都没能来衙署,却哪知今日才刚入了门就碰上个‘不速之客’。

同之前一样,李循又是不请自来,而今天气炎热,他甚至还故作风流的摇着一柄折扇,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走进了他的屋子。

“呦,这不是顾少卿,顾大人么?”

有道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才几日不见,李循这一说话就能揶揄人的本事可是越发的见长。

顾筠这会也是才入了屋,刚打算泡茶喝就听见他的声音传来,习惯使然的缘故,他也只是抬眼睨了他一瞬后便垂下,没做任何别的回应。

而李循就这样被人晾着,见状也不恼,依旧摇着扇子自顾的走进来同他对坐,顾筠那会正在洗茶,他放下手里的扇子,身子往后面的圈椅靠了靠,又继续说:

“顾大人这都好些日子不曾来大理寺了,听说是忙着陪夫人,莫不是玩儿的乐不思蜀,忘了衙署里面还有公务了?”

屋子里,只有细流水的声音从桌上传来,顾筠还在不紧不慢的扬着手里的杯子,慢悠悠的往里面注水时才开了口:

“有这事?”

说话间,茶水缓缓的倾下,话落,杯盏里的茶水也就刚好注满,他收回手轻轻放下,接着用盖子刮了刮上面的浮沫,复又盖上,看着他一本正色的说:

“我怎么不知道?”

李循也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原本是打算揶揄他一番的,可眼下来看却反被人将了一军,他有些没沉住气,随即就坐直了身体,声音也潋去了方才的散漫。

“我说顾子楚,你怎么就敢做不敢当啊,整个衙署的人都知道你这些日子是去做了什么,那个从前都快恨不得日日宿在大理寺的人,而今竟也学会了紧赶慢赶的做事,不就是为了陪你夫人去游山玩水?”

顾筠告假休沐的事,在衙署里本就不是什么秘密,所有的同僚都知道他是因为夏琳琅和骆沉的缘故才会有事耽误,而三司本就是一脉相承,大理寺的风声怎会传不到刑部去,李循明明就知晓所有事,却偏来他面前装作不知。

李循本是想调侃揶揄顾筠两句,却未曾想在顾筠面前还是道行不够深,班门弄斧了半天到底是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就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儿,等他噼里啪啦的说完一通过后,这才恍然发觉不对,一看顾筠的面色后才发现,自己被人给下套了。

于是立即就住了嘴,看着顾筠。

对面的人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看着他,抬手端起面前的杯盏轻抿了一口后才问:

“怎么不说了?”

“不是都知道?又来问我作何?”

到底是没忍住,李循嘿了一声,就将扇子轻拍在了桌上:

“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竟也有捉弄人的时候?”

“那你现在发现也不算晚。”

他喝完茶,慢腾腾的放下看着他。

李循还是觉得奇怪,这行为属实不是顾筠的作风,于是拧着眉头追问:“难不成是和夏姑娘学的?”

顾筠没说话,眼神略显凌厉的扫了他一眼,李循见状立即改口:

“是嫂子,嫂夫人,这总行了吧。”

他没说话,只轻飘飘的‘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李循轻嘶,不仅是觉得他护人护的离谱,且眼下来看,顾筠是真的陷进去了:

“你如此而为,真就不怕那些闲言碎语?”是问他这样维护夏琳琅的事。

顾筠无所谓道:“又能如何?”

“我看你这次陷入的不浅,是真的当真了?”李循说完,自己都没忍住啧啧了两声。

诚然,这件事的一开始他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想看看他这端方持重,不近女色的好友成亲过后究竟会是个什么样,但真当到了这个时候,他又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觉得这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顾筠吗?

他这话问的突兀,没头没尾的,但顾筠还是听懂了,这会的脑子里压根就没想起之前和夏琳琅的约定,只皱着眉,一脸怀疑颇深的看得面前的人问:

“听你这话,我应当理解为你是在艳羡,还是嫉妒?”

李循一听愣了愣,这顾筠,四两拨千斤的就将话头引到了他的身上,那句话,不管他是如何回答,到最后恐怕都不太好收场。

大概也是觉得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李循没有继续纠缠到底,终是摆了摆手结束了这个话头:

“罢了罢了,懒得同你计较,总归别人又不会在背后来议论我。”

话落,顾筠也只是笑了笑,李循这话他当然听明白了,就他这些日子的反常举动,大理寺的同僚们早就在背后议论了。

说他成婚都大半年了,还从未从他嘴里听到过有关夏琳琅的事,也甚少有人见到两人同时出现在一个场合,就有传言说‘夫妻不睦’的话来。

还说这次要不是新妇娘家来了人,他约莫还将人晾在府里,不闻不问的,都在猜测两人私下应当也是如此的相处,相敬如冰,无甚话题。

这说来说去的无非就是那些话,但他性子如此,也懒得去解释,嘴长在别人脸上,究竟要怎么去说,也是别人的事。

而他同夏琳琅过的好不好,自也不需要别人来评判,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收了心思,他搁下手里的杯盏看着李循,正了正色问: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日上门又是所为何事?”。

瞎扯了好半晌,眼下才总算说到了正事上,李循回过神来后拍了拍脑门,这才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顾筠。

“这是?”顾筠问。

“周主事的帖子,他夫人前些日子不是给他添了一个闺女,这会孩子的百日都过了,便请大家过府一叙。”

刑部的周主事,而今年逾不惑的岁数都能添丁一口,高兴也是人之常情,而刑部和大理寺素来交情匪浅,他与周主事也有过几次来往,这约也是该赴的。

他拿过桌上的帖子随意的翻来看了眼,内容不甚稀奇,而他看到的却是最后的赴约日期。

“七月…”

李循一直在看他,听见声音便自然而然的点头回:

“对呀,是七月,有什么问题?”

天气热,他也说的口干舌燥的,想喝口水润润嗓子,可眼神在桌上逡巡了一圈都没看到有多余的杯子,喉咙干的不行,正打算抬头想问顾筠讨口水喝时,才发现他面色有些不对。

又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两人的对话,恍然大悟的开口:

“我怎么把中元节给忘了…”

每年的中元节前后,顾筠都会单独去看望他母亲向禾,就葬在她购置的那块田庄不远,那是属于她的一方天地,就算在最后的弥留之际也对那里念念不忘。

而李顾两家是世交,向禾去了的这些年,李循也没少陪顾筠去过,且这件事并不算顾筠的禁忌,毕竟事情都过了这么些年,他早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是在每年的这个时候,他心绪或多或少的会受些影响。

见顾筠没说话,李循咽了咽干涸的嗓子,余光撇了撇他手里的帖子,问:

“你打算去看看伯母?”

顾筠合上手里的东西,淡淡的回了句‘嗯’。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李循眼神流转了一圈,状似无意的问:

“你一个人去?”

这话里有话,顾筠自然听的明白,看着他回:

“说话别大喘气。”

是让他有话直说,李循眯了眯眼睛,没再拐弯抹角:

“嫂子去吗?”

之前的那次夏琳琅就说过,要陪他一起去看看向禾,他没忘,只那件事后他便一直没抽出身,但眼下事情已经到了跟前,天时地利人和,说什么也要带她走这一趟了。

他心里在思忖,对李循的就话未置可否,但人精着呢,一见他沉默心里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就算忍着嗓子的难受也要多说几句话:

“啧,这就分不开了,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顾子楚吗?”

可偏生顾筠没听进别的,唯独这句话却入了耳,斜睨了李循一眼:

“不若这样…”

他边说,边合上手上的帖子,坐直了身体。

李循还当他真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谈,巴巴的凑过来,准备好了洗耳恭听。

“你若当真是艳羡,又拉不下脸来开口,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的替你在伯母面前说道两句。”

“咳咳咳……咳咳咳……”

哪知他话才刚刚说完,李循就止不住的开始咳嗽,开什么玩笑,顾筠明明就知道他最无心的就是男女之事,这些年为了避他母亲的催婚可谓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才得以能独身至今。

却不想他今日竟说出这样的话,他真的是一口气憋在心口,上不来又下不去,不敢辩驳也不能反驳,一时咳嗽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而顾筠还没停止,仍在继续刺激他:

“我还记得刚成亲那会,伯母特地来寻我说道过,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分不同,眼下我已经成家立业,便让我劝劝你…”

“伯母还说,京城适婚的在室女她都是知晓的,只等你这边点头,她立刻就能替你着手安排,你觉得怎样?”

“咳咳咳…咳咳”

他还在继续,顾筠每说一句他咳嗽便厉害一分,半点没有要消散的意思。

而那从方才起就不大舒服的嗓眼儿这会更是难受了,但眼下正咳嗽着,饮不下任何茶水,一时间,整个屋子都充斥着他咳嗽的声音,等过了好一会,才渐渐缓过神来。

一手捏着脖颈,一手想去找杯盏喝口水缓缓,他方才就没找到,这会还是没有,无奈只能嘶哑着声音问顾筠要水。

对面的人却是捏着杯盏,静静的看着他,眼神却是往屋外看的。

“我这屋子里没有多余的杯子。”

“你…”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李循耳里却犹如重创,他实在是无法不去怀疑,这人就是故意的。

但谁让他先去挑衅,又道行不深的被人轻易拿捏。

罢了罢了,谁让对方是顾筠,还知道他所有的软肋,他深喘了口气后又摇了摇头,末了,只能默默转身去外间寻水喝。

古人云:“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但他还是觉得此言差矣,他是不怕得罪人,就怕得罪的人既能做君子,又能做小人。

第92章 教我

七月初的京城,已经是彻底入夏了,到了每日晨起的时候,天边的一片都能看到太阳的云彩衔在那里,日头隐隐有冒出的势头。

这会的枝头上尚还挂着露珠,要再等上一会等日头全部升起,外头就热得不行了。

夏琳琅一贯畏热,以前在昌平一到了入夏的时候她便足不出户的躲太阳,现如今来了京城,便更是如此。

之前出去那次也是因为答应了表哥要陪他游玩一番京城,可眼下人都不在了,就连赵娉婷那么爱登门又聒噪的主儿,也不得不屈服在京城这炎炎烈日之下,全然没了上门的心思。

没人登门,她倒也乐得自在,恰好眼下府里还有些琐碎的事亟需她去处理,便更不会出门去折腾了。

可话虽如此说,偏就是这些琐碎的事情,才更让人头疼。

随着顾筠这些年愈发受圣上的器重,宫里下来的赏赐便越来越多,且这次成婚后分府,顾筠从祖宅带回了不少的东西出来,再加上婆婆向禾留下来的那些个田产地庄…

就是这些东西,需要一一的登记造册,再同府里的回事处一起将其入库放好,再设库,再造册……

她这些日子虽说足不出户,但便是忙这些琐事都让她焦头烂额,那些个账册上的明目看的她头晕,连夜里做梦都还在清点上面的细软和物品。

而这些个事情,顾筠自是看在眼里,两人夜里同床共枕,他躺在榻上看着夏琳琅倒头就睡的模样,心疼是自然,却也知晓这是她日后的必经之路,既身为顾家的主母,便更要挑起这些担子,只有她自己亲力亲为,才能在府里服众。

深夜里,身边的人不知嘟囔了句什么话,他以为是人要醒了,便靠过去了一些,才刚有所行动,怀里就撞进来一个人,他顺势低头看了一眼,夏琳琅拱了拱脑袋,在他心口的位置无意识的蹭了一下,就又找了个熟悉的位置睡了过去。

向来都冷硬的那颗心,就在这不知不觉间被撞击的柔软起来,心里无奈的失笑了一声,手却是下意识的伸到她身后,轻拍她的后背,慢慢的哄人入睡。

相拥到一夜好眠,日升月落,次日辰时不到他便睁眼了,他今日有早朝,辰时便要出门,辰初之前便要动身,天还未亮的时辰,饶是他动作再轻,在抽手出来的时候还是免不了有所动静。

夏琳琅在睡梦中也感觉到了,有些习惯是自二人成亲后便有了,下一瞬她便反射性的睁了眼,迷蒙的反应了一会后也跟着起身。

“不是说了让你再多睡会,我自己来就行。”

刚起身准备探手掀帘的顾筠像在她身上放了对眼睛,身后的人才刚有所动作,他便转过身来想要摁住她。

夏琳琅这会的眼睛尚还半眯着,一下就挥开他伸过来的手,三两下就掀开身上的薄衾也坐直了身子,榻上一片漆黑,她依旧能辨出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被你闹醒了,便睡不着了。”

许是她刚起身的缘故,说话都含含混混的,咕哝的嗓音听起来像在同人撒娇似的,顾筠一听笑了笑,当她是还没睡醒说的梦话,伸手落在她的右颊边轻轻的捏了捏。

“别想插科打诨,天都还没亮呢,听话,再睡一会。”

夏琳琅没说话,垂着头沉默了会,才终于是睁开了眼,拿开他的手后,循着他的方向就挪了挪身子,习惯性的揪住了他的衣襟,摸到衣料的材质后皱着眉就说:

“再不更衣,一会便迟了。”

“都说了我自己来,天还没亮,你听话,再躺会。”

他微粗的手掌包裹住她的,轻轻的将其拿开,耐着性子还在哄。

而她才刚刚起身,脑子还不甚清明,但经过两人这一来二去的终于是将瞌睡全部赶跑,她没听顾筠的话,越过人就朝帐

外探了身,下了榻之后又回身过来拉人。

“作何?”顾筠一边跟着她的动作一边问。

她却是将人拉起来先在榻前站好:

“你在这站着别动,等我一会。”

说完又去桌上点了烛,回身往榻上走的同时一手就捞过他挂在架子上的衣物,接过手顺势的抖了抖后,就要往顾筠身上披去。

一番动作下来做的行云流水,半点不见含糊,顾筠也是看着她的动作后,明白了她的意思,终于是咽下了还未出口的话,也没再反驳,只是暗暗叹了口气后便任她施为。

这些事,夏琳琅已经做的驾轻就熟,没一会就替他收拾齐整,最后只要佩上合适的荷包和玉饰就妥当。

她低头,全神贯注在他腰间系东西,昨晚睡觉就一直在做梦,压根就没有睡好,醒来后也一直在忙前忙后,这会瞌睡是后知后觉的上来了,没忍住打了个呵欠。

顾筠也听见了,偏着头靠近她耳边问:

“困了?”

她倒也没打算隐瞒,毕竟方才的那声音实在是瞒不住,虚掩着嘴点了点头。

见状,顾筠没再让她继续下去,接下她手里的东西后便牵着她的手腕一路走到榻前。

于是,在她尚且还没弄清这男人究竟打算要做什么的时候,就已经被人摁坐回了床上。

眼下顾筠的两只手就放在她的肩上,略微压低了身子看着她说:

“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她别了别嘴,有些不大自在的说:“没怎么。”

男人眯了眯眼:“我都说了这些小事我自己可以,且府里又没有旁人,你便是睡到日上三竿都没人去说道,何必要亏了自己起的这般早。”

外面的黑夜在渐渐变蓝,夏琳琅抬头,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回:

“怎么,顾大人是想同我生气来着?”

顾筠轻叹,语气放软:

“彤彤,你这些日子忙库房的事本就分不开身,自个儿都没休息好,又何必来照顾我。”

又想起她这些日子的辛苦劲儿,以及昨晚睡觉都在做梦的事,心里是软的不行:

“我这是在心疼你。”

有的人便是具备如此的能力,你以为他冷心冷情,不通情爱,可一旦爱上之后,便能共情对方经历的所有,好的有,坏的也有,如沐春风般的让人难以拒绝,一下就能让人卸下所有的防线。

夏琳琅仰着脸看他,心中柔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拂过,一听这话便知他是认了真,别了别嘴,这才正了正色回: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是想说什么,可这些日子你一直在大理寺里忙前忙后,披星戴月的,我都已经有好些天没同你说过话了,今天再要睡过去,就又要等晚上了。”

顾筠默默的听着,没说话,但还是看着她,眼神里是没有全然相信她的这番说辞,毕竟此前最长的一次,二人在一月有余的时间里都不曾见过,那会也不见她像如今这样。

她被那眼神看得受不了,也知道在他面前自己藏不住心思,不自觉的躲闪了一下眼神,咕哝了几句,说的也慢吞吞的:

“我没有说谎,再有就是,这些本就是我分内之事,而你每次都是故意偏袒不让我去做,反而还…”

她边说,边看了顾筠一眼,后面要说的话大家其实都心知肚明,他有心要偏袒,每次要做这些事时都找借口将她支开,还纵容她睡到日上三竿,就算是起了,也不让她去做这些分内之事,反而在给她拾掇收拾东西……现在想想,倘若这些事要是传去外面,坊间指不定会在背后怎么编排她。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越来越小了,底气渐渐不足,顾筠却是听明白了,失笑了一声:

“怕什么。”

夏琳琅瞪了他一眼:“都怪你。”

顾筠掰正她的身子:

“你是我顾筠的妻子,是顾家明媒正娶抬进来的少夫人,我都不曾说过什么,旁人又有什么资格来说道?”

“我只是担心…”

没等她继续说完,顾筠打断,撩开身前的衣袍就坐在她身侧:

“杞人忧天,你不是都做好准备要同我去见阿娘了,既如此,还用得着在这胡思乱想?”

诚然,这桩婚事的初衷,不过是两人的各取所需,但时至今日来看,对于当初的目的或许大家早就已经抛诸脑后,眼里,心里所思所想皆是对方,那一纸的契约,早就已经形同虚设。

夏琳琅听着这话眨了眨眼,动容的看着坐在身边的男人不语,毕竟,假夫妻是不必做到这样,也无需为了要宽慰她而特地说这些话。

他修长的双手撑在膝盖上笔挺的坐着,宽大的袖袍拢着大半个身子,上面隐隐若现的暗纹在熹微的晨光中散发着光泽,又配上他这幅认真的表情,偏生就给人一种威严又安定的错觉。

夏琳琅看着他这样,没忍住的咕咚了一口涎水,同他说起旁的话来:

“你在大理寺也是这样审那些犯人的?”

没料到她会突然这样问,顾筠眉毛一挑:

“怕了?”

她摇摇头,到底没忍住嗤笑了一声,憋着笑在回答:

“倒不是怕,只是你这个样子,让我想起以前在闺中的先生。”

“他是什么样的?”他状似无意的问。

夏琳琅偏着脑袋,稍微回忆了一下,想了想幼时那位西席先生的模样:

“古板,无趣,寡淡,教条…”

那老先生是正经读书人出身,虽说只考中过童生,但那满腹的经纶和所习的四书五经,教授她一个闺阁的在室女是绰绰有余。

但先生的学问无可指摘,就是行事的秉性过于偏执和古板,她现在一想起来都是他上课时一板一眼,摇头晃脑的样子。

她也是想到什么就说了,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些什么,等意识到不对的时候,男人已经将脸凑了过来。

“无趣?寡淡?”他嗓音压的低低的,语调也放的很慢,明明就是普普通通的四个字,却被他说的蛊惑的意味十足,让人不大能猜透他话里真正的意思。

夏琳琅看出他不对劲的神色,身子下意识的往后靠,却在下一瞬,又跌倒在他怀里。

顾筠这会手里揽着人,故意坏坏的问:

“既如此,那便请夫人来教教我,我到底要如何做才能不寡淡,不无趣?”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夫人二字一出,夏琳琅立即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即便是两人已经巫山云雨过,她的侧颊还是忍不住蹭蹭的发烫。

“你!”她用手肘抵着男人还想要靠近的胸膛,面上是薄薄的红。

“想好要怎么教我了?”他唇角含笑的看着她追问道,一脸的兴味。

夏琳琅鼓了鼓两腮不想说话,可这话题是她先挑起的,眼下却已经是下不来台,双唇嗫喏了两下,末了,还是硬邦邦的回了句:

“我才不会。”

鼻尖被人不轻不重的捏了一下,顾筠的声音随即传来:

“胆子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夏琳琅一下就来了劲,理直气壮的同他呛:

“顾大人要是后悔了,这会及时止损还来得及。”

“便是说也不让说了?”他凑近了笑问。

看着他这笑的风流又无赖的样子,夏琳琅总觉得他是在酝酿什么计谋,不敢再继续同他纠缠,担心再过一会自己就会被他给绕进去。

她推了推他挺括的胸膛,眼眸往窗外去了一眼,随即就换了话头:

“你,再不走,天都要亮了。”

闻言,他轻笑了一声,微微摇了摇头:

“彤彤,你亦看过兵法,可知美人计比那声东击西好用多了?”

说完,屋子里又陷入静谧之中,顾筠的手还揽在她的后腰,半拥着的姿势,夏琳琅微仰着头看着他,男人的耐心很足,手上的动作半点不见放松,就这样同她四目相对。

时辰一点一滴的过去,直到辰时一刻的更声从一墙之隔的府外传来,屋外的檐廊下面,阿衡也时不时的会唤两声大人,落在夏琳琅的耳里,俱是催促的意思。

没了办法,解铃还须系铃人,她挑起的事头理应由她来化解,嗔怪的看了男人两眼,随即就收紧了掌心下的衣料,顺势往下一拉,顾筠唇角上扬,配合着低头。

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即离。

“顾大人现在可以上路……唔唔”

她话还没说完,就又被男人给拽了过去,霸道的双唇含住她的,吮的重重的一声,夏琳琅的未尽之言就都被他吞了进去。

顾忌着时机,顾筠有所收敛,片刻过后喘着粗气将两人分开,额头抵住她的,呼出的气息都带

着潮潮的热意:

“这会还觉得寡淡无趣?”

夏琳琅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挪开了视线,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握住她大半边的脸颊,郑重其事的说:

“我可不会这样对别的女子,也不会想带旁的女子去见母亲。”

她一听这话,迭然收回视线看他:

“你…”

他笑:

“何况,我这人天生就不会止损。”

“旁人要如何说且让他们说去,但你是我顾筠认定了的人,也是唯一见过我母亲的姑娘。”

夏琳琅这会的心里正在怦怦的跳,就听他继续说:

“之前不是就说想见见母亲的,再过几日中元节,你陪我一道去。”

第93章 想了

盛夏的节气,天亮的很快,没多会的时间,就从湛青色到了天青色。

屋子里也变的亮堂堂的,夏琳琅这会已经全然没了睡意,独自一人坐在床榻边缘,右手正不自觉的摸着额头眉心的位置发呆。

凉凉的肌肤上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温度,是方才临走之前顾筠在上面浅吻了一下。

想到此处,夏琳琅到底是没忍住翘了翘唇角,又想起片刻之前两人的对话。

他那句话说的没头没尾的,夏琳琅便是听懂了也是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就这样呆愣愣的看着他。

男人见此,故意挑了挑眉,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傻了?”

她被这一下弄的终于回了神,皱了皱眉头嗔怪:

“只是觉得今天的你有些奇怪…”

他腆着脸追问:“哪里?”

夏琳琅抬眸瞥了他一眼,抿着唇角没说话,心道他是怎么能面不红气不喘的问出这两个字来的。

毕竟他今日奇奇怪怪的地方多了去了,一大早的才刚起,便就在这里做了放浪形骸的事,后面还说了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话,这些难道就不算?

可这些话她又不能明言,只能支支吾吾的说:

“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边说,边把人往外推了推,心里也知道,如今话赶话的已经说到了这里,总不能又含含糊糊的给糊弄过去,她笃定顾筠是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偏又故意的来逗她。

心里这样想着,就听身前的人轻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的朝着她说:

“我自然是清楚的,但是方才的问题夫人好像还没应我?”

“你!”

她一下就抬起头看着他,对上男人戏谑的表情,方才的问题还需要应?随他一同去祭拜他的母亲,这种事情她怎会拒绝,这人显然就是故意的!

“都能说出这种话来,还说你不奇怪…”

她嘀嘀咕咕的在说。

“那你便是应了?”

见他还在说着这些荒唐的话,夏琳琅实在是没忍住,这次重重的擂了他的胸口一拳,故作凶恶的样子:

“这种事还需要同我商量?那必然是要去的!”

顾筠心口受了她一拳,没有恼,反而是笑着一把就握住她作乱的手置于胸前,顺势又将人往前轻轻一拽,夏琳琅猝不及防的就又被人扯进怀里,还没反应过来时,额头上就已经印下了一吻。

“既如此,那这一下也是必然要亲的。”

夏琳琅正被人揽着,又挣脱不掉,实在是没大习惯他这幅不正经的样子,却也只能嘴上嗔怪两句:

“你就不能正经些?”

他没觉有什么不妥,反而挑着眉毛回:

“那你也要习惯些。”

习惯?习惯什么?习惯他日后还会这样的行事所为?那怎么行?她还想反驳来着,可正待要说话的时候,顾筠却松开了手,两人也就此分开。

“时间快要来不及了。”

“我便先去上朝了,你且在府里等我回来。”

似乎是猜到了她接下来的反应,没等夏琳琅回神过来,顾筠就已经起身往外间走去,行色匆匆的,只是临走之前特意挑眉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让她别忘了方才答应了的事。

仿若是稚嫩的幼童,非要拉拉手指点点头,彻底得到回应过后才能确定对方是真的听见,继而才肯离开。

看着男人疾步往外的背影,又忆起那幅正经的脸却做的不正经的事时,夏琳琅迭然的轻笑了一声,觉得无可奈何却又别无他法。

以往只是觉得他变的不太一样,到如今才渐渐发现,或许他本性原就如此,只是因为这些年来身在高位的缘故,才故作成平日里那种不近人情,老气横秋的样子。

毕竟俗话说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去看婆母向禾的事情是在那日过后的第三日,七月十五,一年一次的中元节那天。

夏琳琅看重这件事情,为了将更多的时间挪出来,特意加快了些府里登记造册的进程,三日来,几乎夜夜都在书房,倚着黑夜挑灯核对。

紧赶慢赶,就在昨夜终于是将顾筠从老宅带回来的那些东西给堪堪入了库,她清算的入了迷,顾筠三催四请的都一拖再拖延。

最后,还是府外的更声已经到了子时的时候,顾筠终于是忍不住了,亲自进屋来抽了她手里的账册,皱着眉说:

“你是想明日顶着两个胡桃一样的眼睛去见母亲,还是说需要把你敲晕了扛回去?”

她早就犯困了,只是脑子里一直有道声音在说快了快了,她才坚持到现在,这会那根紧绷的弦忽然被人拽了拽,她自己也松懈了不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借着烛火看着人说:

“明日要去京郊看母亲,我是怕时间来不及。”

“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来不来得及都无妨。”他叹了口气,将东西摊放在桌上,一边同她说。

夏琳琅摇了摇头,打了个呵欠道:

“全都是这些年陛下给你的赏赐,经年累月攒下来的,又无人打理,这才多了些。”

他皱眉,随意的翻看了两页桌上的册子,字都是用簪花小楷写的,从头到尾一笔落成,不见错处,足可见来人的用心,他侧眸看了一眼,刚好就瞧见她揉眼睛的动作,心疼再说难免,于是合上册子,不经意的说: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不必如此在意。”

夏琳琅一听,一把就夺回他手上的东西,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这可是我忙碌了大半月的成果,不允许你这样说,再者,现如今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了,既成了婚,我也有一半的责任。”

空气里迭然传来一声轻笑:

“是有那么点当家主母的样子了。”

听出他是在取笑和揶揄自己,夏琳琅故意怒目的瞪了他一眼,扭头过去不再看他:

“没点正形,你再这样,我就不同你讲了。”

见状,顾筠低着身凑上前,微粗的手指捏了捏她细软的脸颊,顺势将她的视线转过来,二人四目相对,他说:

“是是是,那我最后再说一句,敢问夏夫人,眼下子时都快过了,可能同我一道回了吗?”

夏琳琅这会被迫同他相望,本就深邃的眼眸,夜色里更是攥紧着人心。

她没忍住,不由的咽了咽喉头,自从二人敞开心扉以来,他总是这样无条件的包容和纵容她,任何事,任何情境下,都能顾忌到她的情绪和进行适时的让步,挑不出半点的不妥和错处。

心下难免会动容,夏琳琅别了别嘴,将他往外推了推,这才开口说道:

“宦海沉浮这么些年,从前也就罢了,都是你一个人在撑,但而今你我既已经成婚,夫妻一体,我不过是想让你知道,往后你尽管放手去闯,身后还有我。”

轻轻柔柔的嗓音,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得不心动。

是没料到,有朝一日竟也能听见有人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往前数过的那些年,他可从没想过自己的生命里会出现这样一个人,突兀兀的闯进他的世界里,不管不顾又生涩的拉着他,带着他去体验这世间的百苦酸辣。

教他学会了什么是情,什么是爱,如何去感受,又如何去爱人。

顾筠就这么直愣愣的看着他,夏琳琅有些纳了闷,甚至被他看的无所适从,拍了拍他的手肘,面色有些不自然的欸了一声,这才唤回人的视线:

“你这样看着我,会让我觉得是不是哪里说错了话。”

顾筠嗓子哑哑的:“我觉得说的挺好的。”

夏琳琅咧嘴笑:“不是说明儿要去看婆母,还不回?”

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思绪被她打断,手往下落,含笑间,两只手就这么顺理成章又理所当然的十指交握在一起。

昏黄的烛光里,夏琳琅一双熠熠的眼眸里透着丝丝疲惫,顾筠见此,握紧了手中细软的小手,压着情绪,低沉着嗓子回:

“听夫人的,就回了。”

琳琅不明他心底的情绪翻涌,只略微觉得他这会有些奇怪,但身体的疲惫最终战胜了好奇,她一边打着呵欠,眼里续着晶莹朝着他咕哝,说困了,想回去睡了。

可话还没说完,双脚就被迫的离了地,她惊呼一声,手下意识的就往前搭去,勾住了顾筠的脖颈。

“你做什么!”夜已深,哪怕这府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她也是压着声音在对他说。

“不是你说的要回了?”他边回答,脚步边往外走,语气里是半点没觉得哪里不妥。

夏琳琅晃了晃脚丫,没大同意他的说辞:

“可我也没说要这样回,难不成是顾大人见色起意,大半夜的要强夺?”

他没忍住,轻哂了一下,甚至在脚下跨过门槛的时候还颠了颠手里的人。

夏琳琅觉出颠簸,本意是还想多揶揄他几句的,没料到被人来了这么一下,松松环住脖颈的手也在一瞬间收紧,口里发出惊呼:

“顾筠!”

眨眼间,人已经转出了书房,顾筠闻言,睨了一眼怀中的人,似笑非笑的说:

“叫我什么?之前不是还特意教过你,怎么又忘了?”

夏琳琅被他三番四次戏弄,索性也不装了:

“那又如何,我就叫你名字,顾筠,顾筠,顾筠!”

边唤,搭悬在外面的小腿也在不停的晃动,她最近深居简出,衣着都是尽可能方便,身上藕荷色的衣裙也随着她的动作翻来覆去,像一尾在日光下扑腾的鱼。

动作难免大了些,顾筠怕人摔着,在她刚有动作时就停下脚步,看着她有些无奈的说:

“我不过是想抱抱自己的夫人,仅此而已,彤彤难道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

她停下动作,对他的话还是不大相信:

“油嘴滑舌的登徒子。”

他笑,这才又提步继续走:“那也要看是对谁。”

夏琳琅的手这会勾着他脖颈,没有过多的动作后,两人贴的很紧,顾筠怀里抱着人在走,气息略有些不稳,夏琳琅仿若都能听见他胸腔里的咚咚声,面色有些微微发烫,但,美目还是瞪了他一眼。

接受到她的视线后,顾筠是半分都不想掩饰,转过檐廊下的一个转角,四周没了烛火变的更加黑暗,夏琳琅不由的收紧了身子和手,耳边就听他在说:

“我要真是那登徒子,彤彤今晚也就不必回了。”

夜色深沉,盛夏的晚风将身上的燥热褪去不少,目力不及的夜晚,耳力就会更加敏感,就听一道小小的嘀咕声从黑夜里传来,听不大清明说的是什么,但话落之后,就听顾筠又低低的笑了几声。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任何声音,唯余顶头的玄月还高挂天空,洒下的斑驳日光映着漆黑的檐廊。

第一次见婆母,夏琳琅也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突然的情况下,虽说早有了这份心,但当事情真的到来的时候,心情难免会有顾虑。

是以,夜里上榻之后,原本很是犯困的身体突然便不觉得困,翻来覆去了好一阵都不能入睡,动静不小,自然就惊动了枕边人。

顾筠本就没有睡熟,被她闹醒过后,直接就伸手过来将人箍在怀里,眼睛都没睁开便哑着嗓子问:

“不是方才就困了,怎么还不睡?”

夏琳琅这会眼底清明,乌溜溜的眼睛甚至还眨了两下,抬头就看到他的下颌,欲言又止了片刻后这才问:

“你的母亲…是一个怎样的人呀?”

顾筠半眯着眼睛,黑夜里唇角往上勾了勾,手上轻轻捏了下她的腰。

怀里人顿时发出一声惊呼:

“你作何!”

他这才慢悠悠的睁开眼睛,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一半迷茫,一半清明的看着怀里人说:

“什么叫我的母亲?你不是应该唤‘阿娘’?”

夏琳琅有些懊恼的眨了眨眼,吐了下舌头后才笑了笑:

“一时忘了,是该唤阿娘的。”

顾筠不在意的哼了声,伸手将人揽紧,又阖上了眼睛:

“说吧,到底想问什么?”

她别了别嘴,有那么些心口不一的说:

“就好奇问问罢。”

感受到他胸腔里呼出了一口气,热气落在她额头上,就听他说:

“既知道你夫君的本事是什么,就别在我面前说谎。”

说的是他识人之面,知人之心的本领,就是旁人在他跟前都尚且没有秘密,还别提是自己。

她嘀咕了两句:

“你是我肚子里蛔虫吗?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轻笑:“用不着去你的肚子里,就是看我一眼,我都能知道你在想什么。”

“老奸巨猾。”

顾筠倒是没生气,只是勾着唇角拍了拍她的腰窝:“那还不快些说。”

夏琳琅看着人,默了一小会,终于缓缓开口:

“你是知道的,我从小就被我爹娘送去了昌平,没怎么同他们生活过,哪怕是共处的这一年多时光,也只是比之前稍微的熟悉了些,谈不上亲密,更别说是感情……”她语速放慢,边说边注意他的反应,见他还是半阖眼的样子,这才把话说完“所以便有些好奇你同阿娘之间是怎样的?”

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她还记得之前去京郊的那次,顾筝在马车里提到过的那几句,话说了一半就被他打断,不全乎,但她能大致猜到一些,应当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所以她才不确定顾筠会不会将那段往事坦诚。

空气里传来他轻哂的的笑声,后脖颈随即就被人握住,夏琳琅被他捏着抬了头,就听他说:

“真的只是好奇?”

知道瞒不过,她索性坦率的承认:

“我只说了一半,好奇只是借口,如果要说真话,就是想知道婆母和你小时候的事。”

“之前去京郊别苑那次,顾筝不是就说过?你那么聪明,能猜不出来?”他挑着眉问。

“你还好意思提那件事呢…”

汤泉池的那晚,她就想问顾筝的,但这男人坏的透底,不仅没让她知道,最后还使计将顾筝支开,把她困在水里…

不说还罢,提起这件事,她就一肚子闷气,被他摁在水里大半宿,耗费了她一晚上的体力,结果什么都没打听到。

“没办法,古人早就说过了‘美人关,英雄冢’,我那晚被彤彤美色所惑,哪里还记得什么别的。”

“那择日不如撞日,不若就这会说?”她也不甘示弱。

“为何?”他凑近问。

夏琳琅偏了偏头,躲开了一些,眨了眨眼睛:

“我想既身为你的夫人,夫君应当是会告诉我的吧?”

无奈的叹气声从头顶上传来:

“是说了就能睡?”

她没点头,还饶有思索的想了一会,才回答:

“不一定。”

顾筠揽着她腰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下面一点,微微隆起的弧度,话落,就往上面轻轻拍了拍。

知道她接下来会有什么反应,不等她先开口,就已经拿话头堵了回去:

“没有不一定,寅时都快过了,听完必须睡。”

是正经说话的语

气,不容商讨辩驳。

这次,夏琳琅没在反驳,只安安静静的靠在他怀里,听他慢慢的说着年幼时和向禾之间的事情。

和顾筝之前说的大差不差,她那公爹顾清绪和阿娘向禾之间本就是一场无爱的盲婚哑嫁,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被捆绑在了一起。

可男人不同于女人,不通情爱,冷血无情,即便后来顾筠的降世也没能让他回头,在这场婚姻当中,向禾始终感受不到丈夫的情意,时日一长,也只能将满腔的感情尽数都寄托在了她唯一的孩子身上。

“母亲很爱我。”顾筠最后说道。

“若不是为了我,她不会被困囿在顾家这么多年,最后还是那样的离开。”

顾家庞大的家业和中馈需要一个人支撑,向禾不是那种遇上难题就撒手不管的人,不仅将整个顾家管理的井井有条,还要照顾年幼的顾筠和侍奉顾清绪的双亲。

以至于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她最放心不下的人还是顾筠。

“我父亲,在娘亲走后的第二年就续了弦,宋姨娘进门的第二年就有了身孕。”

“是顾筝?”

她说完就后悔了,出口的太快,全然没考虑到他这会的心情低落与否。

顾筠感觉得出来她的小心翼翼,笑了笑没立即说话,只是将人用力抱紧,下颌贴上她的额头:

“不必担心,事情多过去这么些年了,有些事我早就放下了。”

“真的?”

他点头:“所以而今在顾家,除了祖母,我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人。”

她不高兴的推他:“那我算什么。”

笑意在胸腔里翻涌,顾筠拉开距离来看人:

“你是我的夫人,就只是我顾筠的夫人,和城南的顾家又没什么关系。”

夏琳琅听的皱眉: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饶有兴致的看着她,捏了捏她的脸颊:

“还不明白?”

“你夏琳琅虽说是我顾筠的妻子,但这个身份带给你的不应该是枷锁和困囿,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和所有物,只是你自己,是夏琳琅,最后才是顾筠的妻子。”

她怎会听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是没想到在而今这样的境况下,他竟能说出这样的话,她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看着黑夜里的她,呆愣了好一会。

顾筠瞧着怀里的人没了动静,伸手打了个响指,笑问:“傻了?”

夏琳琅说不出这会心里的感受,就像一杯已经盛满了得冷水,被人忽然放到火中炙烤,哪怕已经隔绝了焰火,却依旧能被烧的滚烫,溅起滴滴的灼热。

原本就是黑夜,眼睛视物不清,偏她就能清楚的捕捉到那说出这句话两片唇,再也忍不住了,也不想再忍了。

她一把揪住男人胸前的衣襟,又薄又软的寝衣顿时就被她捏的皱皱的,男人一个不察,就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扯的低了头,四片温凉的唇顷刻就贴在了一起。

顾筠先是一愣,反客为主就是一瞬间的事,这种事上,男人拥有绝对的主导权,他手上力道加大,摁住夏琳琅的后脑,不让她有后退的机会。

“做什么?”

纠缠了好一会,等终于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是气喘吁吁,顾筠的唇稍稍离开,气息有些不稳的在问她。

夏琳琅的胸腔同样也在起起伏伏,湿濡濡的唇上满是晶莹,还余有发麻的触感,她别了别嘴,幽怨的说了句:

“你说是做什么?”

他笑:“方才不是还说我登徒子?这会又想了?”

听听他说的是些什么虎狼之词,什么叫又想了?她不过是一时感动,冲动之下就做出了思考不及的事情,竟被他解读成了…

“我没有…”

“没有那你亲我?”

这种事情上,夏琳琅总是说不过他的,也不打算同他继续争辩。

她挣扎了两下,顾左右而言他的想从这个话题中抽出身来:

“天色太晚了,我,我想睡了。”

然,有人却不依了:

“你点的火,要负责灭。”

“我没…唔唔……”

夏琳琅正欲开口想问点的什么火,后面的话就已经被顾筠吞了进去。

还能是什么火,还不是某人禁不住事,身子里起的□□…

第94章 示爱

总之,又是一夜的荒唐…

夏琳琅也是第一次知晓,就连顾筠也会有禁不住事失控的时候。

那把所谓是她挑起来的火,最终还是反噬般的烧回了自个儿身上,只得由她来灭。

床榻在轻微的晃动着,木质结构的连接处发出吱吱的响动,四周的幔帐落下,闷的她有些喘不过气,浑身汗淋淋的趴在顾筠身上,没什么力气的嘀咕了两句话。

究竟是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大清了,而唯一能确定的是,应当不是什么好话。

顾筠也不恼,笑着抚了抚她光洁的后背,慢条斯理的将身后如瀑的青丝都拨到一边耳畔,细软的发丝有几缕缠到他的手上,密不可分似的,一如他们现在。

终于,顾筠道了句‘遵命’后,她才终于又躺回了榻上,耳边是哒哒的脚步声,忽远忽近,她没心思去在意。

干涩又微疼的喉咙,像日晒已久的田间,清甜的甘露能抚慰着泛疼的地方,夏琳琅忍不住的想拥有更多,泊泊吞咽的水声正诉说着她的渴望。

心急到一时吞咽不及,一缕水珠便顺着嘴角的位置倾泻,可还没来得及留下痕迹,她就感觉肩头被人摁住。

“嗯……”她意识早就涣散,连日来的劳累在加上今晚的放纵已经是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的样子。

察觉到自己的动作被打断,夏琳琅想要睁眼,却抵不住浓浓的睡意,只短暂发出一道声音后,咽下嘴里最后的一口水后便睡了过去。

纵使心里还有一腔的责怪的话,也不得不留到梦里去同周公诉说了。

等到再次恢复意识醒来的时候,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了鱼肚白,她眯着眼睛呆愣的看着透过隔窗落进来的光线,有那么一瞬的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她倒也没为难自己,想不起来索性就不想了,正好重重的眼睑又要耷拉下来,倒不如随了自己的心意,又打算重新阖上。

“别闭,该起身了。”身后,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她是侧着身子睡的,后背朝外挡着愈发耀眼的光线,隔着薄薄的锦衾,就感到被人轻拍了一下。

伴随着瞌睡被人吵醒,熟悉的声音入了耳,昨晚的记忆也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来。

不管她是求饶还是扮弱,甚至到了最后还心口不一的直唤他夫君时,这人还是不肯放过自己。

一个劲儿的还要,还骗她说就快了,那哪是就快了,如同望梅止渴,给了你一个企盼,结果却是遥遥无期……

她昨晚可是被他骗的迷迷糊糊的,累到倒头就睡,这会是想起来就生气,一想到那些画面…她甚至都不敢去想。

人怎么能得寸进尺成这样。

越回忆,脑子就越清醒,身体里残存的睡意也消失不见了,眼下始作俑者就在身后唤她起身,赌气似的,就是不想起。

而顾筠方才已经看到她睁眼了,但这会拍了她好几次也不见人有反应,稍微一想就能猜到是为何。

停下动作,他俯身靠近,高大的身躯往下压,即使闭着双眼也能感受到那股压迫越来越近,夏琳琅心虚,眼睛没忍住动了两下。

“为何装睡?”

夏琳琅知道他已经看出来了,但小心思作祟,依旧是按兵不动的闭着眼睛。

顾筠凑到她耳边,热热的气息一下下的吐在她耳侧:

“真睡着了?”

夏琳琅:“…”

下一瞬顾筠起身,黑压压的光线消失,夏琳琅几不可查的小小叹了一口气。

顾筠看得一清二楚,勾着唇角在说:

“我知道彤彤这是累了,若是不想起也无妨,为夫虽说是个文官,

但抱你上车的力气还是有的。”

他在说什么?还是她听错了?顾筠是打算就这样抱她去马车上?青天白日的,巷口又人来人往,真要这样做了,她也算是名声大噪了。

没法再继续装下去了,而为了掩饰自己装睡这一事实,她装作刚醒来,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甚至还打了一个呵欠。

眼睛上覆了一层水雾,她看着顾筠有些不自在的问道:

“什么时辰了呀?”

顾筠没说话,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夏琳琅被他看得心虚,拨了拨耳边的碎发,就听他说:

“辰时都快过了,你若是再睡会,兴许到京郊的时候能赶上庄子里用晌午。”

她这次睡的沉,一觉醒来便是这个时辰了,记忆中,还从未有起的如此晚的时候,再也不敢耽误,急急忙忙掀了被子就要下榻。

昨晚的‘火势’太大,她的辛劳半点都没有白费,当双脚实打实的踩在地上的时候,还是不免有些发软。

好在男人还有点自知之明,及时就揽住她的后腰,夏琳琅还是有些气不顺,站稳之后没大领情的瞪了人一眼,颇为生气的拨开他的手,三两步的就往妆台走去。

“怎么了?”

“你,离我远一点。”

“为何?”

“你自己心里清楚。”

顾筠跟在她身后也往妆台这边来,擒着笑意,明知故问的在说。

“你是在说昨晚的事情?可我怎么记得是某人先主动的?”

夏琳琅捏着梳子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说:

“就算是我先主动的…可你也太禁不住事了…”

顾筠边说,脚步也没停,这会已经走到她跟前,一把接过她手里的梳子,另一手压着人的肩,顺势将人又推了过去。

铜镜里,两人四目相对,顾筠给人梳着头,面不红,气不喘的回道:

“都是那种时候,你要我怎么忍得了?”

夏琳琅:“……”

“你力气那么大,我脖子都被你给拽下来了,嘴角也撞疼了,见你如此,我不是应该投桃报李,回应你一下?”

她又瞪了他一眼,不许他再说,努了努嘴:“倒也不必如此报答。”

“那应当怎样?”

看了镜子里的人一眼,天光越来越亮,时辰也是愈发的晚了,叹了口气说:

“明明就说好了今天要去看阿娘的,哪知闹得这会都还没出门…”

“阿娘不会怪你的。”

她抬头看他,即使知道晚了一会也没什么大碍,但还是将所有的错处尽数算到他头上,有些埋怨的看着他。

“我会去向她解释,是我没有忍住,我想我这个年岁,阿娘她应当是会原谅我的。”

“……”

“何况,我才是主谋,彤彤你只是从犯,为了迁就我才会如此…”

她倒是很佩服顾筠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是怎么能忍得住面不改色的说这种话,但人都已经将错处尽数往自己身上揽了,她自也不会拒绝。

顾筠早就已经收拾妥帖了,就等她拾掇好便可以出发,夏琳琅今日的装束从头到脚都是顾筠给打扮的。

盛夏的季节,她一身湖绿的衣裙,颜色过于鲜艳浓稠,但眼下是夏季,衣衫被外面的日光一晒也显得谦逊不少。

炎炎的夏季,配上这身凉爽的绿色,反而能让人感到舒心不少。

夏琳琅却感觉有些不自在,走出房门到了出府的檐廊下时,还是没忍住扯了扯顾筠的袖子,男人放慢脚步,侧目看着她,问:

“怎么?”

“一会去见阿娘,我这样穿会不会不合适?”

他挑眉:“哪里不合适?”

夏琳琅看了看被风吹起来的衣角:

“会不会太鲜艳了些。”让阿娘觉得我不太稳重。

后面的半句话她没说出来,顾筠却已经猜到她心里所想,捏了捏掌心的小手,笑意直达眼底:

“不会,我阿娘喜欢漂亮的。”

“油嘴滑舌。”话是这样说,可她说这句话时,眼角也是抑制不住的往上。

“那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顾筠没浪费时间,牵着人继续往前走,快要到大门的时候,扶着她让小心门槛,嘴里还一边再说:

“倒也算不上是什么真话,只是阿娘向来疼我,我喜欢的,她一定也喜欢。”

两人就这样不慌不忙的往京郊赶,不必赶时间,就当是夫妻俩出门游玩一番。

向禾就葬在京郊那庄子附近,出门时还是当头的烈日,这会就被一朵厚厚的云挡住,空气依然很潮热,但毕竟没有日光照射,能卸掉一大半热气。

顾筠先行下车,在车下将伞撑好后才牵着夏琳琅出来,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顾筠确一身清爽的撑着伞立在车下等他。

这还是第一次和他同撑一柄伞,有些不大习惯,走到伞下的时候,甚至还看了他两眼,努了努嘴:

“你今日怎这般周到……”

两人并肩同行,顾筠将伞往她那边偏转一些,确保人不会被太阳灼到:

“我不是一直都这样?”

“你以前可不这样。”夏琳琅说。

他举着伞,悄悄将身子偏向她:

“那敢问彤彤,昨天晚上可还觉得周到?”

她身形一顿,本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但一想到他满脸得意的样子,还是不想认输,正了正身子回:

“还行吧。”

“就没别的评价?”

“就这些…”

“可我怎觉得彤彤应当嘉许我一番。”

夏琳琅咬牙切齿:“我猜顾大人的脸面已经有京城的城墙般厚了,不需要嘉许…”

两人边说边走,没过一会就到了,天上的太阳这会是彻底被遮住了,顾筠也适时的收了伞,置于一旁的地上,伸手就牵过夏琳琅的手。

片刻之前还在调笑的二人,早已默契的收敛了笑意,并肩而立的站在墓碑前。

碑的周围干干净净,没有一根杂草,可见顾筠常年都有安排人在这里看守照应,碑上刻着向禾的生辰八字,以及去世年岁。

都说睹物思人时,情绪极难控制,夏琳琅担心顾筠触景生情,五指紧紧的捏着男人的大手,丝毫不敢放开。

顾筠察觉到了她的心思,不动声色的笑了笑,伸手将她往身边拉了拉,这才开口:

“彤彤,唤人。”

夏琳琅看着眼前的墓碑,没有丝毫的犹豫:

“阿娘。”

“叫的挺顺口的,莫不是昨晚背着我练过?”

闻言,夏琳琅掐了掐他的虎口:

“阿娘面前,你正经一些。”

他笑:“你都说了这是阿娘,又不是别人,不正经又何妨。”

夏琳琅皱眉,看着墓碑同‘向禾’告状:

“阿娘,你别看夫君这会巧言令色的样子,若不是亲人和挚友,他是不会这个样子的。”

他凑上去:“那你且说说,我平日里是什么样?”

古板,无趣,寡淡……,哦,那一张脸永远都像冰山一样,没什么神色和表情。

但她没这样说,撅着嘴将人推开,而后则蹲在墓碑前,扫了扫墓碑上的浮尘。

山风不小,将两人的衣角搅弄在了一起,夏琳琅没去理会身边的人,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一边还在同向禾聊天。

“夫君自小就在祖母身边养大,公爹公务繁忙,对他难免照顾不及,他虽嘴上说着不在意,可我看得出来,每每说起阿娘你的时候,夫君的脸上都是带着笑的。”

“之前的那些年,他是独自走过来的,性子难免冷了些,也直了些,但请阿娘放心,我如今既嫁给了夫君,就是夏家的儿媳,只要夫君不赶我走,我便不会离开他。”

“我知阿娘你去的早,心里定然放心不下他,可我今日说的这些话也是发自肺腑,也请阿娘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夫君,一路都会陪着他。”

山风呼呼啦啦的在吹,卷的夏琳琅

的声音都忽高忽低,身边的顾筠却一字不落的听进耳里,也落进了心里。

他蹲在夏琳琅身侧,眼神没去看墓碑,就这样侧着头看着她,等她说完都过了一会才问:

“就这么想照顾我?”

这人真是扫兴,哪有听人说话听一半的,真是不想理他:

“不想。”

“可我听懂了。”

她拿眼睨他,像是在问他听懂了什么。

顾筠脸上出现了一个好大的笑意,拉着人的胳膊起身:

“听懂了你是在阿娘面前对我示爱。”

“顾大人真是不知羞,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勾着唇角,偏过头去偷笑,嘴硬的不承认。

“我亦如是。”

“嗯?”

风太大,她没大听清,努力抻着身子凑过去听,就被顾筠握住了脖颈,热热的气息即刻就喷在耳边:

“那也是我,对你的承诺。”

“彤彤,这辈子既嫁给了我,便别再想离开。”

什么劳什子两年之期,什么时辰一到就和离分开,通通都见鬼去吧,事到如今,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也不会放她离开。

“你是我顾筠的妻子,一辈子都只能是顾筠的妻子。”

第95章 耍赖

轰隆隆,轰隆隆。

说来奇怪,方才还大亮的天空,顷刻间就变了一个天色,雨滴稀稀拉拉的就开始往下落。

夏琳琅的脸上也落了两滴,她看了眼头顶,乌云密布的样子,还隐有闷雷的声音传来,没忍住笑出了声,对着耳畔的人讲:

“方才还好好的,这一眨眼就变天了,莫不是你在胡乱许诺,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顾筠:“我说的句句属实,字字恳切,我猜,应当是老天爷想要祝福我们,这才突然变了天,好让我们都记起当初在酒肆门外,你同我离开的那一日。”

夏琳琅微讶:“你还记得那日?”

顾筠点头,若有所思:“大概还记得,是有个美丽的姑娘,孤零零的蹲在酒肆外的墙角躲雨,眼睛还一直盯着水里的绿豆糕在看。”

那段记忆实在算不上什么美好,而她所有的好运大概就是在那一天里遇上了路过的他。

“那天是我来了京城以后,过的最伤心,最无助的一天,京城的家不像家,昌平的家又不算是我的家,我就好像进入了一盘死棋,怎么走都走不出一条生路来。”

顿了顿,她抬眼看了看他:“有时我甚至都不敢去想,要是那天没遇上你我该如何。”或者说,若是那天她没答应跟他离开,现在又会是何去何从。

她的声音渐小,零星的雨滴倒是有了渐大的趋势,顾筠没过多的思考,下一瞬就牵起了她的手,十指相扣的往来时的路上去。

厚厚的云层里,闷雷声阵阵,催的人脚步都不敢停。

他走在前探路,小心的护着她,一步一个脚印的踩的实在,这事要换做旁人遇上,怕早就手忙脚乱,偏生他就是不疾不徐,永远都是那副沉稳的样子,让人一看就有了主心骨。

“不应该说是你来遇上我,而是我来遇见你,何况我们之间的缘分远远不止于此,只是一次偶然罢了,还不足以就此分开我们。”

她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轻笑,为他这自信过头的语气:

“你倒是一点也不自谦,就不怕真的一语成谶?”

前面有个青石铺就的台阶,下了雨就变的湿滑,顾筠先行下去,跟着就回身将她抱了下来,稳稳当当的落在地上。

动作连贯,如同他说话的语气:

“事在人为,从尚书府回来的那日我就已经确定,即使你不来找我,我依然会去找你。”

“那不就成了死缠烂打?”

这场雨像是诱发了她身体里的小坏蛋,屡屡想做坏事,好借着这场倾盆的大雨好好放肆一回。

前面的顾筠脚步微顿,回头一眼就看到她眼里的狡黠,伸手替她抹去脸上的水珠,有些不大同意的摇头:

“可我更愿意称之为‘徐徐图之’。”

她笑的没法,看见男人这个样子忽然就不想再走了,拽住他的衣角,上前一步走到他跟前,伸手点了点他的面前的衣襟,颇有些无理取闹似的说:

“我突然不想走了。”

“那可怎么办?”

他故意问,是读懂了她眼里的意思,但就是不主动说。

夏琳琅心照不宣,没同他客气,直截了当的说:“我想你背我。”

像是特意就在等她的这句话,话落,顾筠面上没有丝毫的不悦,即便鬓角已经被打湿,也还是那副矜贵自持的模样,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跟着转身,蹲下,在最后的一个回眸里淡淡说了句:

“原为夫人效劳。”

就像今天的这场大雨,仿若是真的想要提醒他们之前的回忆。

没了上次的行色匆匆,惴惴不安,两人就这样依偎紧贴的前行。

盛夏的雨来的集且密,狂肆的山风过后,就是密密匝匝的雨珠砸下来,山路难行,顾筠坚实的手臂将人稳稳的揽在身后。

雨水模糊了眼前的视线,但夏琳琅这次全然没有当初的无助之感,看着背对着自己的挺括背影,即使在这有些微凉的雨中,也只感到心里热热的熨帖不已。

说的没错,的确是徐徐图之,从前是他对她的徐徐图之,可现在,夏琳琅却觉得自己已经义无反顾的深陷了进去,徐徐图之的人反而成了她。

周主事新闺女的弥月宴就在十五过后。

从京郊看望向禾回来的路上,顾筠就同夏琳琅说起了这件事。

“是刑部的周主事吗?”

顾筠点头:“大理寺和刑部同属三司,既是同僚,又托人送了帖子给我,于情于理都是要去一趟的。”

昨日下了一场大雨,车里还有些闷热,她摇着团扇的手慢了下来,偏着头问他:

“你今日怎么突然同我说起了这个?”

他失笑了一瞬,一只手放在了她的后脖颈上揉了揉:

“你难道没听出来?”

“嗯?”她纳罕的出声,是她应当要听出来什么?

“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

她有些诧异的指了指自己:“我?”

顾筠点头,反问她:“不行?”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

瞧她一副若有所思,陷入其中的样子,顾筠没忍住,曲起一根手指敲了敲她的额头。

很轻的一声‘叩’响,下一瞬就见人捂着额头憋着嘴轻斥:

“疼…”

“瞧你一副忧思深重的样子,很难回答?”

她揉着额头,看着他不说话。

“嗯?”顾筠再次出声。

夏琳琅躲着他的视线,努着嘴:

“我又没说不去。”

顾筠略微低头,同她视线齐平,追着她的目光,让它避无可避:

“既然要去,那是在犹犹豫豫什么。”

知道躲不过了,她把手放下,捏住他的一根手指:

“这不是之前去的那两次宴会,好巧不巧的都闹了笑话,我害怕这次也…”

说起这事,第一次花朝的时候,她阴差阳错的穿错了衣裳,还误打误撞的闯进了他和圣上谈话的桃花林里,最后迷了路还是顾筠带她出来的…

第二次则是在许府,骆氏为了夏岭的仕途极力撮合她和崔尧相看,不欢而散过后又丢下她独自离去,最后,又是一身狼狈的样子遇上顾筠,被他捡走…

倒不是怕这次又出什么意外,总归不管发生任何事,顾筠总会护着她的,但越是如此她才会有所顾忌,怕自己不知不觉给他添了麻烦。

顾筠轻嗤一声:

“你是觉得我会怕麻烦?”

“可我不这样想…”

成婚之后就是夫妇一体,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代表着顾家和顾筠,就担心稍有不慎……

“李循之前来同我送帖子时曾经取笑过我。”

“取笑

你什么?”

他抱着双臂,倚靠在车壁上偏着头看她:

“问我如今怎么去哪儿都带着你,真有这么分不开吗?”

这话一下子勾起了她的馋虫:

“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可不想让人觉得我是在欺负他孤家寡人,就提议说,我愿意游说他母亲,也给他寻一个体贴的夫人,这样他就不必艳羡我了。”

他这哪里是回答,简直是要将人往死路上逼,他那话没有否认,李循又是个藏不住事的,他既然敢认下来,那李循就敢往外去说。

别说这都过了好些日子,她估摸着如今恐怕整个三司都知道他要带她去赴宴的事。

“所以…”他欲言又止的看着她。

“去还是不去?”

“去!”

不得不承认男人的激将法很是有用,事已至此,话都已经说出去了,咬咬牙便是不行也得行了。

离赴宴尚且还有几日的光景,她刚从京郊风尘仆仆的回来,几日未归,府里就又有了些琐碎的事情,好在事情不多,不会耽误几日后的赴宴。

赵娉婷的拜帖也见缝插针的在这时候送来,说是两人已经许久未见了,她甚是想念,邀她明日去酒肆一叙。

思虑着府里的事情已经忙的差不多了,大理寺也有了新的案子,顾筠一时半会不会回来,既没什么重要的安排,那赵娉婷这个约自当能赴。

顾筠知道她明日要外出,还特地将阿衡和马车都留下,以便她来回,时辰是早就说好了的,辰时末的时候她便上了车。

阿衡提前得了吩咐,知道目的地的没多问,安安静静的在门房以候差遣。

夏琳琅心里过意不去,上车之前同阿衡道了句:“有劳了。”

这话一出,竟让阿衡一个高高大大壮汉竟握着马鞭双手都在摆:

“夫人可千万别这样说,实在折煞属下了,今日大人叮嘱属下务必要将你安全带回的。”

夏琳琅看着他这受宠若惊的模样,没忍住掩唇一笑:

“但你这个样子会让旁人误以为我怎么你了,才会令你如此害怕。”

“我有那么可怖?”

“不不不,夫人人美心善,乐善好施的,是我,是我不会说话而已。”

“那你是怕你们大人?”

这次阿衡没急着回答,抓着马鞭的手有些无措的挠了挠后脑,应当是害怕说错话,半晌都没憋出一个字来,最后只能嘿嘿干笑了两声糊弄过去。

夏琳琅大致猜到了原因,同顾筠私下相处久了,她都快忘了在官场和公务上他还是那个不轻易言笑的大理寺少卿,也不知这人是有多凶,害的她连打听都没有门路。

嘴角忍着笑的同阿衡颔了颔首后,就拎着裙角踩着凳子就步上了马车。

几月不见,赵娉婷还是那副老样子,说不完的话,还有问不完的问题。

“这京城的夏天可真不是人呆的,才辰时刚过日头就这般毒辣。”

“你刚从外面进来,先坐下喝口凉茶,一会便好。”

夏琳琅先她一步进屋,已经倒好了茶水晾着,这会人刚踏进来,满身的热气,浅酌一杯凉茶刚刚好。

接过夏琳琅递过来的杯子,赵娉婷已经顾不上什么是女子的娇矜,仰头一口就饮下,又觉得不够,这才端起桌上的水壶又斟了一杯。

夏琳琅轻皱着眉看着她,又看了眼窗外的日头问:

“我同你前后就差半炷香,也没见有你说的这般热?”

又是一口饮尽,她手里的茶壶都还没来得及放下,嘴里就又开始喋喋不休了:

“那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从府里走路过来的,而你可是乘马车来的,这坐着乘车和顶着日头走路能一样?”

“你既看到我在车上,怎也不知唤我一声?”

喝了水,解了渴,赵娉婷终于不慌不忙的慢腾腾坐下,话里话外都在揶揄她:

“可不兴这样,那可是你家夫君特地为你准备的马车,我上去成什么样了?”

那马车,懂内情的明白人一眼就看得出来是谁的,眼下又是上朝的时辰,马车出现在这里能说明什么?

夏琳琅算是听出来了,她这好友是故意在调侃她,但同顾筠相处久了,她似乎也练就了一张厚脸,竟丝毫不觉得难为情,依旧能一本正经的回赵娉婷:

“如果只是同乘一车的话,我倒觉得无妨。”

赵娉婷没大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嗯?”

见此,夏琳琅装作思考的样子,想了半晌才回:

“难不成你会对我心生爱意,求而不得要将我强抢而去?”

赵娉婷属实没想过这话能从她嘴里说出来,被堵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又看她脸上越来越深的笑意,这才反应过来是着了她的道,当即就恍然大悟:

“好呀你个夏琳琅,如今都学会给我下套了!”

夏琳琅这会已经快要笑出声来,捂着嘴就要忍不住了:

“我可什么都没说呢!”

赵娉婷是知道她性子的,寻常之中是断不会说出这样的玩笑话来,心下想了想,她挑着眉看她:

“啧啧啧,且瞧你这说话的语气,颇有你家顾大人的风范,可是成婚之后被宠的无法无天了吧?”

夏琳琅半掩着嘴:“哪有你说的这样。”

赵娉婷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继续追问:

“那你便说说,这成婚都小半年了,就没点不一样的?”

夏琳琅:“你指的是…”

话还没说完,就见赵娉婷已经在点头,夏琳琅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但脸厚归脸厚,有些话真要无所顾忌的说出来,她还是觉得难以启齿的。

“就…就那样啊……”

回答的也就支支吾吾的。

“那样是哪样?”赵娉婷连续问。

“你别又是害羞了?”

夏琳琅实在是憋不出来,又不想她赵娉婷继续问下去,索性有些话又不会传到顾筠耳里,半真半假罢了,豁出去一把:

“就是和你想知道的一样,这总行了吧。”

“这样啊…和那野史话本子上说的比又如何?

听听这究竟是什么话,她赵娉婷闺中闲来无事的时候,难道还看那种东西吗?

“你…还看那种东西?”

她无所谓道:“略懂皮毛,哎呀,你别打岔,快说啊!”

“到底是厉不厉害,行还是不行!”

这问题问的,她还能说不厉害,不行?当然是要说厉害,行了。

后面赵娉婷问了些什么她都记不清了,反正都挑顾筠的好话来说。

“那么厉害吗?”

“那你是什么感觉?”

“我说夏琳琅,你们夫妻俩就不能节制一点?都大半……呜呜呜。”

虽说这是在雅室里,但夏琳琅心虚,总觉得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周围像有眼睛在盯着自己,连忙捂着赵娉婷的嘴,害怕后面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我的赵大小姐,您老是想把所有人都招来吗?”

赵娉婷动弹不得,摇摇头不行,眨眨眼也不行,最后还是一副无辜的样子看着夏琳琅,反复几次摇头又眨眼,才让夏琳琅放开她。

“那看来他顾少卿这次是当真了?”

夏琳琅忍住想继续捂她嘴的冲动,点点头:

“嗯。”

“特地去求赐婚的旨意也就罢,还算好时机陪你回门,在你那爹娘面前给你长脸,啧,旁人面前都宠成这样,难以想象私下里又会是怎样。”

“哎…你也算是有了一个好的归宿,我自然是放心不少,也不必再担心,这偌大的京城日后没人护着你,替你撑腰了。”

夏琳琅不住的在点头,是为了附和赵娉婷说的话,也时不时的还会回应一两句。

眼神不经意间看向了窗外,赵娉婷突然‘呀’了一声,她一

深一浅还在点着的头一下就立住了,美目圆圆的看着人就问:

“怎么了?”

听到声音后收回视线,看到夏琳琅懵懂的样子,她有些懊恼的拍了拍额头,这才找补的解释:

“没怎么,我想应当是我看错人了。”

好奇心驱使,夏琳琅顺着就往窗外看了一眼,也除了来往过路的行人和车马外,无甚稀奇的地方。

又说起一日后要去周主事家开宴的事,夏琳琅这才知道赵娉婷的父亲,也在受邀之列上。

“你也要去吗?”她问。

“怎么,听你这口气,也会去?”赵娉婷反问。

夏琳琅点头,顺势就说起了顾筠让她一道去的事。

“我怎么听你这意思,觉得你是在同我说你们夫妻有多么恩爱。”

她不认同,捏起已经凉透的杯盏饮下满满一大口:

“你知道的,我是向来都不爱这种场合。”

拘谨约束,所为还处处受限…

赵娉婷不置可否,支着下颌颇有兴致的同她分析:

“既如此,那便是你家顾大人在蓄意而为了。”

夏琳琅:“这有什么可蓄意的目的?”

“怎么没有!”她立即反驳。

“你想呀,你们成婚都要有大半年了,还从未一起出现在此类的正经场合过。”

她听的似懂非懂,但总归是听出些名目:

“你是说…”

赵娉婷点头,眉眼间带着点‘不出所料’的意思:

“他分明就知道你不喜这种宴会,但还是连哄带骗的让你点头,不就是想将你带到众人面前,这心思还不够明显?”

赵娉婷还在继续:“可别告诉我说,你没看出来他有这心思?”

“有这么明显吗?”她问。

对面的人点头,肯定的回答了一句‘嗯’。

夏琳琅自觉自己这话问的,颇有些像白眼狼,但她怎会连这个都看不出来?顾筠这次看似是在给她挖坑,引她入局,可说到底不过就是想让他们夫妻俩在这种场合里露露脸。

但这些年来她性子养成就是如此,不仅不爱出风头,人前人后皆是能避则避。

这会被赵娉婷数落的缩了缩脖颈:

“我只是不想出风头罢了。”

周主事这次喜得爱女,高兴都来还不及,早就扬言要大肆宴请,她都不用多想就能猜到,届时不仅整个三司的同僚都会来,朝廷里相熟的人也都会到,现在光是想想那场景,偌大的一个府里围绕着一大群人,乌泱泱的在那聊天,间或还要用余光来打量她…

赵娉婷一听皱眉问:

“这有何难?你什么时候胆子变得这般小了?”

大抵也是被她说的激起了好胜心,是啊,这又有何难?他们既是夫妻,就算举止亲密,形影不离不也都是情理之中,又理所应当的事情?她是在担心什么。

换言再说了,索性就算天塌了,还有个高儿的顶着,左右顾筠到时也会同她一道,又有什么好怕好顾及的?

她正了正色对赵娉婷说:

“你说的没错,这又有何难,反正有他在,总是错不了。”

不就是再多受些旁人的注目,反正她这些日子也同顾筠学到不少东西,脸厚便是最最好用的一个,此时都不用,还更待何时?

怕了拍脸,又替自己壮了壮胆,直到这会才后知后觉身上发了汗,连额头都出了些细密的汗珠。

“娉婷,我要出去一下。”

她要出去洗把脸,再透口气。

赵娉婷看了眼她的面色,边咽下喉头的茶水,边点头回:“那你快些回来。”

雅舍是在酒肆的二楼,尽头处便是净室,出了门她先是深深吐了一口气,跟着转身往净室走去。

方才的一腔‘豪言壮语’着实费了她不少心神,心情一会还平复不下来,她悄悄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心口以作安抚,头就略微低了些,没大注意前路上还有人。

直到抬头的时候,目之所及才看到面前有个黑影,本就走的有些急,没等慢下来时,人就已经撞上去了。

“嘭。”的一声。

好在她及时收了不少的力气,对方身上也没什么利器,大家都没受伤,也没酿成什么不可挽回的错误。

但她深知是自己的原因,撞上后便赶紧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