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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腐蚀春日,锈烂春光。

这位苏指导的大名似乎并不象征着什么美好意头,解读出的含义还有点吓唬小孩。

她笑眯眯等待姜玉弩的反应。

没想到白头发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特别真诚夸赞:“好厉害的名字!”

苏锈春的笑容立马更明快三分。

弧形长桌的左侧有人轻轻咳嗽。

“雷老师。”咳嗽的人说,“看来你们恩格的学生被培养的很会说话。”

这人讲话阴阳怪气的,脸朝着坐在长桌右边的雷斯丹尼尔,余光却扫在姜玉弩脸上。

坐长桌凹面的每个人面前都摆有身份铭牌——除了昨晚刚刚空降的苏锈春和她带着的叶利督察。

铭牌大概率是直接从联合会议室转移挪用的,姜玉弩直接朝人看回去,发现对方铭牌上印着松南的校徽。

至于这人叫什么?管他呢。

她没细看,因为那不重要。她知道对方的立场在哪,屁股朝哪个方向歪才重要。

“谢谢您的夸奖。”白发小姑娘向余光斜睨她的老师露齿一笑,一副压根感受不到会议室里有暗流开始涌动的样子。

“我的老师们确实把我教的很好,很感谢您对恩格初级异能学校的认可。”姜玉弩笑着说。

“……”

对面被她天真纯良的模样噎住。

在长桌对面低调咳嗽的人变多了。

好像这个会议室里的老师们忽然集体犯了嗓子痒。

叶利督察还是那副在楼下大厅时遇见的不苟言笑模样,他坐苏锈春的左手边,冷淡道:“需要请机器人将室内净化器的指数调高么?”

接连有几个人说没有没有,不用不用。

连头发丝都一丝不苟的叶利督察点了一下头,说:“好,那么我们开始进入正式谈话。”

姜玉弩把自己坐姿调整得更端正,同时抽空接收了来自雷斯丹尼尔的一记关心鼓励眼神,她神色平静朝向前方所有人,泰然迎接所有打量观察目光,同时她在内心里想:

灵鹿异能者协会,这好像是一个此前她有所耳闻,但迄今还从没在现实生活里真正接触过的名词。

不过单看苏锈春和旁边那位叶利督察的气场派头就知道,这个协会一定来头不小。

苏锈春明显是这会议室中话语权最高的人,然而在正式会谈环节开始后,她并不担任主要询问人的角色,反而更多的是在一旁默默旁听。

像在整合信息。

“你就是第一名发现了那只机械元素兽的学生?”长桌右侧的一名老师率先开口问。

姜玉弩视线移动过去,看见对方的铭牌上是“跳蚤”的校徽。

“我不是。”她如实回答,“我在实践赛上轮的第二天才以备选生身份入场,在我之前,已经遇见过它的有我的学姐学长们。”

“跳蚤”的老师又问:“那么,你是第一个发现它的不对劲之处的人?”

姜玉弩并不往自己身上揽功,她仍然实话实说:“也不是,我的学姐周禁雪已在我之前察觉它行为怪异。”

松南的老师忽然不阴不阳地又开口:“你的意思是,在你之前也已经有其他恩格的学生遇见过它,并察觉到它的行为轨迹不对,但是,你认为你的学姐学长们对此没有作为?”

……嚯,好一个阴阳怪气颠倒黑白。

姜玉弩一眨眼睛,保持十分纯良无辜的模样:“您在说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解读我的话?请问是我刚才的那个词汇给您造成了这样的误解?”

松南的老师还要继续说什么,然而苏锈春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位松南的教师。”苏锈春说,“请不要做不必要的话题延伸,你想要探讨的内容偏离了正题。”

松南的老师这才闭嘴。

换铭牌上印有“卷王”校徽的老师问:“但据我们所知,你是第一名和那只机械元素兽进行了一对一作战的学生。”

姜玉弩这时承认道:“这个确实是我。”

“那么,我们可以问问你对那只机械元素兽的看法吗?”

谢什给姜玉弩圈过的“考点”似乎就这样到来了,姜玉弩谨记谢少爷的嘱咐,一个字的个人揣测与联想都没有说,说的全是她当天在实践赛场上的客观所见。

“它的体型比入场后我见过的其他金属异兽都大,有更加严密覆盖的全身装甲,移动速度更快,腿部似乎还有静音装置,可以在山林地形中动作很轻的移动,不会引发过多环境杂音。”

“还有呢?”

“还有,至少就我遇见的几只金属异兽而言,这只机械元素兽应当是其中最聪明,智能战斗模式被调整至最佳的,它的打法灵活多变,擅于观察及利用地形,还会观察选手的进攻轨迹。”

松南的老师又介入谈话:“你认为自己的观察结论切实可信么?你如何得出上面这些观点,以及你如何保证,这不是你在见到一只有实体的金属异兽后情绪紧张,从而夸大了它的能力范围?”

这人这时候的论点没偏题,但明显把方向在往“姜玉弩在紧张夸大“上靠了,让姜玉弩听得都有些想笑。她感觉雷老师还是漏算了一点——她确实不需要做见陌生人前的心理指导,但她可能需要做些别的心理预设,比如,在“见陌生人”这个词组中,将“陌生”和“见”的字词顺序调换一下。

但姜萝卜同学神色不改。

她内黑外纯地说:“凭我一个人两天之内,拿到了贵校整个实践赛上轮都没拿到的积分。”

松南的老师表情一下子沉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和我问你的问题有任何关联性么?”

姜玉弩表现得像一个特别会气死别校老师的熊天才:“自然是有,我一个人拿到比贵校校队累计还多的积分,意味着我一个人击杀了比贵校校队累计还多的金属异兽。”

白发小姑娘语气没有刻意炫耀,听上去非常真诚,也非常气人地说:“我的击杀数足以说明我面对金属异兽不会紧张,它同时还足够证明,我见到了足量的金属异兽,因此我确实能够发觉它们之间存在的客观区别。”

“卷王”的老师目光奇亮,直接截断松南老师的话头,在边上抢话道:“说说你眼中其他金属异兽之间的区别?”

其他金属异兽间的区别,指的是除了那只古怪的“机械元素兽”之外,场上投放的其他正常机械元素兽。

姜玉弩对待不阴阳怪气的老师态度都很好,保持应有的尊重与礼貌,她把自己对上过的几只常规金属异兽的差异细节都说了。

“卷王”的老师听完直接一拍手:“好!你确实能说出东西来!”

这位老师可能忘了这里是会议室,激动得像在公开课上听到了优秀发言,当场就夸:“你一看就是真的自己击杀了不少机械元素兽,还在比赛里会细心关注作战目标的!”

这位老师激动到声音有点大,拍手的动静把旁边“跳蚤”的老师都吓了一跳。

姜玉弩听到“跳蚤”的老师悄悄嘀咕:“冷静点,冷静点,你再激动这也是别人家的学生,你拐不回去的。”

雷斯丹尼尔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露出矜持的笑容。

无论如何,会议室里不会再有人怀疑姜玉弩对“机械元素兽”的判断是毫无根据,不会有人认为她所有“更加xx”的描述都缺乏参照样本了。

苏锦春拿一种饶有兴味的目光看着姜玉弩。

她还是没有发言,叶利督察在她旁边说:“因为它更强,外部装甲更加精良,作战机动性更高,所以,你由此怀疑它存在某种异样?”

“我觉得它的构造和其他金属异兽存在明显不同。”姜玉弩平静回答,“我认为它有被留下来研究的价值。”

叶利督察目光锐利:“这是你决定将一只金属异兽带回学生休息区的原因?”

姜玉弩迎着成年男性锐利的目光,她甚至轻轻偏了下头。

“我这样做违反赛场规定了吗?”她说。

“跳蚤”的老师坐在弧形长桌对面摇头。

“你没有。”“跳蚤”的老师说,“这项行为不违反规则,只是一般没学生会想到这样去做。”

“在我的队友被这只机械元素兽击伤后,我决定集结大家的力量把它带回去,这样可以让大家都更细致地研究一下它,熟悉它与其他金属异兽不同的进攻逻辑。”姜玉弩说,“我认为学习研究它,可以让我的同学队友们在下次遇见同型号金属异兽时减少受伤。”

白发小姑娘给的理由正常又符合学生逻辑。

叶利督察堪称严厉地看着她:“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控制不得当,放一只明显强度提升的机械元素兽进入安全休息区,可能会伤害到你的同学队友?”

姜玉弩轻轻一眨眼睛:“但我打得过它呀。”

她语气里带着对能力的自信,还透出一点未成年人才拥有的理所当然的天真。

“老师。”姜玉弩管没做自我介绍的叶利督察也喊老师,她带着天真和疑惑说,“那不是只是一只强度特别提升的机械元素兽吗?”

叶利督察:“……”

第102章

在姜玉弩坦率又天真的注视下,目光锐利的男人竟然把眼睛低调地移走了一点。

即便是之前在楼下大厅对这个小姑娘有过揣测,怀疑对方别有所图,但是,在切实观察了对方半天,又和她四目相对审望了她的眼睛片刻后,叶利督察不得不承认,他可能确实像苏指导说的那样,身上有点风系异能者极易被大众刻板印象的老毛病——“容易想得比较多”。

姜玉弩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的,无非比同龄人更加敏锐,也更加富有战斗天赋的小姑娘。

她没什么复杂心思,遇上一只和其他机型有着明显区别的机械元素兽,就忍不住研究它,琢磨它,还想要把它带回自家校队的驻扎区,让所有同学队友都来见识见识这道赛场上骤然出现的“疑难杂题”。

通过姜玉弩刚才的发言,会议室中连同叶利督察在内的所有老师基本都已能断言:

她对这只“机械元素兽”没有分毫多余想法,只把它当作被投放进实践赛的挑战关卡。

但叶利督察还是又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会想到让老师去看那只机械元素兽?”

姜玉弩坦然回答:“它毕竟弄伤了我的队友,在老师进场把受伤同学带出场时,我请老师去看看罪魁祸首,顺便低调向老师炫耀我还是拿下了一道高难度题,不可以吗?”

话说完,白发小姑娘像是终于顿悟什么叫“不好意思”,她脸上流露出一丝腼腆,有点期期艾艾地转头看了自家恩格的老师——雷斯丹尼尔一眼。

姜玉弩带着点很轻微的求助意味看了眼自家老师座位,再才腼腆道:“……是我太喜欢炫耀了吗?同学都受伤了,我的心思却不够纯正,还想要跟老师展示一下我的战斗成果。”

她自我检讨的样子特别乖巧。

雷斯丹尼尔虽然莫名其妙觉得姜萝卜同学像是装的,刚才那番话里她的心大约只有六分真诚,但是这不妨碍他什么都没说,他只在自己的座位上轻轻摇了摇头。

结果旁边“卷王”的老师比他还要殷切道:“没关系!打通难关后的高成就感确实很难压抑,也需要同人分享,而你选择的分享对象是自家老师,这算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雷斯丹尼尔:“……”你学生还是我学生?有人找你分享了吗?

雷老师沉默着转头看这位友校同行一眼。

友校同行只看姜玉弩。

感觉已经快要在心里着手谋划劝姜玉弩考虑一下转学了。

“叩叩”。

弧形长桌的桌面又被人轻敲,促使所有人的目光移到声源处。

苏锈春的两根手指还保持着指节弯曲的姿势,关节抵在桌面上,见所有人都看过来,她这才收起手指,笑了一笑。

姜玉弩发现苏指导是一位很喜欢没事就笑笑的指导。

这一点跟她很像。

苏锈春笑着说:“看来各位想找这位小同学问的事情都已经问完了?”

她目光逡巡一轮,扫过每位看过来的成年教师的脸:“还有人有任何问题么?”

姜玉弩从不知道“怯场”两个字怎么写,她跟着苏锈春挨个看过场上的成年人,苏锈春还没留意她的举动,但坐在苏锈春旁边,对所有跟苏锈春沾边的事都比较敏感的叶利督察看到了。

叶利督察感觉他幻视了一个还在成长中的小苏指导:“……”

弧形长桌前坐着的每名成年人都被苏指导拿目光盯完,没有一个人再有问题要问,就连最开始对姜玉弩最阴阳怪气的松南的老师都没有。

于是看完一轮的苏锈春颔首:“既然没有人还有问题,那我就可以请雷老师将这位同学带出会议室,放人家回去继续好好休息了?”

她的句式都是疑问句,说出来却带着陈述句的意味。

好像询问仅仅只走个流程,实际上,压根不会有人来反驳她的决定。

姜玉弩顺利被雷斯丹尼尔带出了这间高级会议室。

耗时不到一小时,上午的太阳刚刚照亮了松南外简内奢的行政大楼顶端,姜玉弩便已经结束了这通她本以为会用时更久的问询,重走在返回恩格宿舍洋楼的路上。

雷斯丹尼尔轻拍了一下她的头:“感觉如何?会不会还是有些紧张?”

“完全没有。”姜玉弩笃定地说,“我觉得大家都比我想象的要更亲切友善。”

“……?”

雷老师脸上明显浮露出一个疑问的神情,他低头看姜萝卜同学,不是很确定自己的耳朵。

“你说亲切友善?”雷斯丹尼尔语气匪夷所思。

“和我想象的相比。”姜玉弩强调这是一个比较式说法。

雷老师哭笑不得:“那在你的想象当中,你本来以为自己会面临多可怕的局面?”

姜玉弩也没有一个很确切的场面描述,她只说:“至少配得上大家对我的轮番提醒吧?是那种确实需要被人接连打预防针的场面。”

雷斯丹尼尔没有问“大家”是谁,未成年人也自有未成年人的小型情报系统,他只留心观察姜玉弩说话的神情,聆听她的语气,并最终确认——她确实没有受到刚才会议问询的任何负面影响。

她甚至没把松南的老师的针对放在心上。

松南的老师针对得那么明显,会议室里其他学校的老师都感觉出来了,“卷王”的老师更是上赶着帮忙护学生。

还有苏指导……

忽然想起什么,雷斯丹尼尔又低头瞧了瞧姜玉弩的小白毛。

他说:“苏指导似乎很喜欢你。”

能够在一场会议上博得高位者的友善与青眼,换做一般人不说有些小激动,起码也会对对方感到感激。

然而姜玉弩说:“嗯嗯,我也觉得。”

白发小姑娘语气充满自豪:“毕竟我这么讨人喜欢。”

雷斯丹尼尔:“……”

雷老师果断意识到姜玉弩不是一般人,他想要在她身上找低调谦逊是很难找着的。

他没好气地把小姑娘头发又揉了一把:“好了,我们回去,有灵鹿异能者协会介入处理,后面应当不会有什么麻烦事继续找上你了。”

姜玉弩听老师提起异能者协会,也想起了自己刚进会议室时听到这个名词的那种似是而非感。

“老师。”姜玉弩说,“等你好好休息睡一觉后,你能给我讲讲关于异能者协会的事么?”

姜萝卜同学有问题就找老师问,又问的出人意料很贴心,雷斯丹尼尔没想到她还会惦记着自己没地补觉的事,按着她的脑袋,一下子很柔和地微笑起来。

“当然行。”雷老师温和地说,“你想要问什么,只要老师知道,都能告诉你。”

雷斯丹尼尔十分守信,等到返回恩格的洋楼,他终于睡了实践赛开赛以来的第一个整觉。傍晚时分,雷斯丹尼尔在洋楼的偏厅里找到了姜玉弩。

姜玉弩当时正凑在几名校队成员边上,探头看人家玩二对二的战术棋。

“小姜!”一名学生兴高采烈地喊,“等我们这轮把他们俩杀完,下一局就轮到你来杀!”

棋盘对面的学生不甘示弱道:“小姜来接谁的位置还说不准呢!万一是接我们,下一盘来杀你们呢?”

放假的学生们周围有种惬意闲适的氛围,凑在一块说说笑笑,放狠话也显得很欢乐热闹。

雷斯丹尼尔轻轻咳嗽一声:“咳咳。”

喧闹声立马中止了一秒,棋盘桌旁围着的学生都转头看过来。

“雷老师。”

“雷老师晚上好!”

“还没有到晚上呢。”雷斯丹尼尔笑了笑,又向姜玉弩一招手,“很可惜,我看姜萝卜同学接不了你们任何一方的班了,她得被我临时征召走。”

玩战术棋的学生们就十分慷慨大方。

“没关系没关系。”

“老师的征召属于第一优先级调令,您先。”

在学长学姐们齐刷刷地摆手兼目送之下,姜玉弩被睡醒的雷斯丹尼尔征走了。

雷斯丹尼尔把她领到茶水室,指挥吧台上的小机器人给小姑娘倒了杯甜饮料,又给自己来了一杯浓茶。

他捧着杯子,对同样捧杯的姜玉弩说:“你有任何想问的,现在都可以问了。”

姜玉弩捧着自己的甜饮料想了想,决定从基础的概念补课问起,她说:“老师,灵鹿异能者协会放在整个第七大区,究竟是一个话语权有多重的机构?”

雷斯丹尼尔补觉的这小半天,姜玉弩并没有闲着,她没有全等待着让雷老师来给自己补常识课,自己自然也做了一番信息检索,去查看了一圈关于“灵鹿异能者协会”的信息。

结果不查还好,她一查之下才发现,原来当今世界上具备高话语权的异能者协会总共有三个。

——分别是她已知的灵鹿异能者协会,还有她知之更少的雪狼异能者协会和金马异能者协会。

老实说,看到金马异能者协会的时候姜玉弩:“……”

她很难不就这个协会的名字发散一下思维。

……怎么说呢,这个协会,它是不是特别容易出影帝和影后啊?

第103章

当然以上纯属姜玉弩看见人家名字后就衍生的胡乱联想。

不由自主,且毫无依据。

她查到世上最有话语权的异能者协会共有三家,在第七大区生活学习的这段时日里,它们给她留下了点稀薄印象的却仅有灵鹿异能者协会这一家。

姜玉弩不确定这样的差异是如何发生,它同样也是她需要向老师请教的部分。

雷斯丹尼尔先耐心回答她前一个问题:“灵鹿异能者协会的本部位于第一大区,它的辖区范围涵盖了第五第六及第七大区,所有在这三个大区内出现的异常事件,都会被上报到灵鹿协会的主数据库里,再由系统就近分派给在事发地附近的协会专员,派专人前来协同处理。”

简单说来,异能者协会称作“协会”,实质是背靠官方的直权机构。

八个大星区,除去第一大区矗立有灵鹿,雪狼,金马三大协会的本部,第一大区不是归属于任一协会的辖区外,剩下的七个大区,它们被划分给了不同的协会,由对应的异能者协会去处理区域内特异事故。

姜玉弩捏着手指数了数,发现七个大区分给三家协会,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分配均匀的样子。

她有些疑惑:“老师,七个大区分三家协会,这样分会分出余数吧?”

雷斯丹尼尔笑了笑:“灵鹿管第五六七,金马管第三和第四,雪狼比较独树一帜,它管理仅次于第一大区的第二大区,以及最末尾的第八大区。”

姜玉弩又在心里算了算。

也就是简单说来:雪狼异能者协会在第二至八大区中执掌首尾;金马异能者协会则把握了大区排名的靠前中段区域;灵鹿异能者协会管理的辖区面积最广,一家独占三个大区。

“为什么灵鹿异能者协会管理的区域最多?”姜玉弩问,“是因为它特别强么?”

话是这么问,姜玉弩心里却觉得应该不是那么回事。

灵鹿异能者协会管理的区域是多,可是仔细一想,在它管理下的全是排名靠后的大区。

雷斯丹尼尔捧着茶杯坐在她对面,朝姜玉弩露出了一个含义有些复杂的笑容。

“灵鹿异能者协会管理的大区最多,是因为这一家协会人数最多。”他轻声说。

——果然不是因为它最强啊!

姜玉弩心下一阵猜测得到应验的了然。

反正话都说到了这里,雷老师顺势给姜玉弩简单科普了一下其他两家协会:“雪狼是家主走高精尖精英模式的协会,吸纳的都是每一届高级异能学校毕业生里最极致的战斗人才,这家协会也比较容易出精英独狼,他们凭实力拿下仅次第一大区的第二大区管辖权,又同时掌握八个大区里最靠末尾的第八大区。”

姜玉弩:“为什么?”

雷斯丹尼尔说:“因为第八大区之外,就是不在联盟22小区编号内的界外区域。”

雪狼异能者协会对己身战斗力绝对自信,他们的成员必定是最优,最强,最好的,所以既能管理好仅次第一区的第二大区,又能守住最末大区与界外区域的边界。

雷斯丹尼尔:“至于金马异能者协会……”

在雷老师将要开始介绍金马异能者协会前,姜玉弩实在没忍住,张嘴抢话一句:“金马异能者协会里,是不是人人都比较精通演技?”

雷斯丹尼尔:“?”

雷斯丹尼尔先给了姜玉弩一个疑问眼神,又似乎为她突如其来的一问陷入了思考。

片刻后,只是忍不住玩梗的姜玉弩竟然看见雷老师点头了。

雷斯丹尼尔微微颔首,他思考着说:“如果你是指这家协会里是不是多曲意逢迎,长袖善舞的人……那么它确实是。”

金马异能者协会掌管靠前大区的中段,它吸纳的是另一个方向的“高精尖”——家世门第上的高精尖。

“你在高级异能学校的毕业成绩不是你的入会通行证。”雷斯丹尼尔嘴角的弧度变得有些讽刺,“想要进金马异能者协会,你的出身,你的家庭条件,你的人脉,或者说就算你出身门户不高,可你的家里愿意为协会提供什么样的资源,能够拿出多少星币,这些才是你的入会通行证。”

姜玉弩对这种吸纳人员的模式也并不陌生或惊诧,她只疑惑道:“那这家协会能够提供给人们什么?”

“它管理着除第一第二两区之外,最靠前的两个大区。”雷斯丹尼尔语气淡淡,“你知道靠后星区的人为了变更一次户籍,为了拿到一张可以往上走的门票,可以做到多拼命么?”

举全家之力,哪怕是要付出可能把全家两代至三代人掏空的资源,也要置换一张进入前列星区的通行证。

一旦加入金马异能者协会,至少从这名交费人会的人开始,他家再往后都能在至少是第四大区站稳脚跟。

“如果在长袖善舞的方面做得特别出色,在三四两区混上几年,有朝一日,忽然来个天降机会,能够去到本部驻扎的第一大区,从此彻底改命,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雷斯丹尼尔说。

——而这也便是金马异能者协会入会费高昂,这些年却一直源源不断有人投报,上赶着砸资源入会的原因。

成为不了能力上的高精尖人才,无法凭实力进雪狼,就算凭实力进了雪狼,还有被分派去第八大区的风险。

那就砸上所有资源进金马吧,进了金马,就能够在中部靠前的大区扎根。

至于灵鹿异能者协会……

“灵鹿异能者协会,对比雪狼和金马,可以称得上中庸。”

它不要求你必须卷生卷死卷自己,不断把自己淬炼至最强去换取入会门票。

它也不要求你倾尽全部身家,或者靠先天出生自带的家世门第去换入场劵。

“你是一个中规中矩读书,拿到了尚可的毕业成绩,在事业抱负上没有一定要逆天改命,跨越阶级的进取心,只愿意做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也不追求什么结交世家名门子弟,只想要正常有三五好友,平稳度过人生的人……那你就去灵鹿吧。”

灵鹿异能者协会吸纳所有既不天赋精尖,也不财富精尖的人。

所以理所当然的,它拥有了最多的成员数,掌管着排名中靠后的三个大区。

这世界上最多的还是想要正常度过人生的普通人。

姜玉弩觉得灵鹿异能者协会很接地气,她天然会对那些接地气一些,更关心普通人的组织更感到亲和,不过同时,她脑海中浮现出了苏锈春和对方旁边那位叶利督察的样子。

“还有什么想问?”雷斯丹尼尔看出小姑娘的迟疑。

姜玉弩说:“老师,既然大众对于灵鹿异能者协会的印象是多中庸之辈,可是我看苏锈春苏指导,她就很不像一般人啊。”

过了一小会,她又补上一句:“——那位叶利督察看上去也很有气势。”

其实以姜玉弩目前的年纪而言,她理应正处一个看任何手握小权的成年人都尚显气势的阶段。孩子眼中的“有气势”往往未必是对方真有多么的强,而是身为未成年人的孩子还太稚嫩。

然而雷斯丹尼尔却没质疑姜萝卜同学的眼光。

“你说得对。”雷斯丹尼尔说,“苏指导和叶利督察确实不是一般人,尤其是苏指导。”

姜玉弩有时候很不像个真正符合她年纪的小姑娘,雷老师也就会私下里说一点原本他不会讲给小孩听的事。

“苏指导是从第一大区的本部被外派至第七大区的。”雷斯丹尼尔说。

这一句话的含金量奇高。

人人都削尖脑袋往上走,能够往上进一个大区,都算阶级跃迁了,苏锈春却从第一大区调到第七大区,名义上说的是“外派”,实际上在许多有心人士看来,她这完完全全是“滑坡”。

不,甚至可以说是“坠崖”了。

“……咱们第七大区也没这么糟吧。”姜玉弩小声嘀咕。

雷斯丹尼尔和她目前这个距离,她就算是说悄悄话在老师耳朵里也很响亮。

雷老师失笑:“那你说说,咱们第七大区哪里好?”

姜玉弩不假思索答:“吃得好,没有工作也能去领福利救济餐,在城市里不用担心饿死,住得也好,居民楼都很有烟火气,最后人也好,大多数人都比较友善——我还遇到了这么好的同学和老师!”

最后半句话,白发小姑娘是直接抬起了头看着雷斯丹尼尔说,让雷老师一下子被她的话熨帖到了,都一时忘了刚刚心头上流转过的疑惑——姜玉弩这么一个小姑娘,怎么那么熟悉福利救济餐的事,还关心在城市里会不会饿死?

“……但你说的这些福利,前列星区也都会有。”雷斯丹尼尔揉了揉姜玉弩的头发。

至于在城市里被饿死,这是比第七大区还靠后一位的垫底八区都不会发生的事。

它听上去像是界外之地才有的恐怖怪谈,谁会在这样的人类异能联盟之下饿肚子?

雷斯丹尼尔很快结束同姜玉弩的这番小打岔,把话题拉回到正题。

“灵鹿异能者协会的本部毕竟也在第一大区,它是名副其实的三大协会之一,就算成员多平庸之辈,也不见得加入灵鹿的所有人都平庸。”雷斯丹尼尔说,“比如你已经见过的苏指导,你对她的直觉没有错,她在原因不明的被调来第七大区以前,在第一区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世上也总有那么一部分异能者,他们未必天赋不出众,但不爱进入到雪狼去拼那所谓的“最高精尖”;他们的家世也未必不好,但看了金马那层层叠进的钱权门户体系就望而却步,不愿意去复杂的地方折腾经营。

灵鹿异能者协会中还是有一批高等级异能者,他们像给羊群放风的牧羊犬,也像丛林里统帅一众草食性小动物的鹿王,会自己奋力战在前沿,替庞大的族群守住在资源草场上的基本地位。

“总而言之,苏指导正巧能介入到这次联校比拼的特异事故里,是桩很好的事。”

苏锈春喜欢笑,看起来不如她随身带的叶利督察严肃,她在第七大区话语权不小,又带着灵鹿异能者协会独有的接地气,待人较随和,尤其爱关照小朋友。

这也是为什么在姜玉弩博得这位苏指导的青眼后,雷斯丹尼尔说后续的麻烦事姜玉弩都不需要操心,也找不上她了。

时隔三天,就联校比拼实践赛暂缓延迟一事,终于下达了一则官方通知——

第104章

【由于本届联校比拼实践赛场内发生特异事故,事件等级保密,已触发灵鹿异能者协会的介入管辖应急机制,特此通知,本届联校比拼赛事提前终止,总积分将按照截至实践赛上轮结束的各校总得分计算。 】

【对于突发特异事故造成的比赛提前停止,我们深表歉意,也深感惋惜,经由四校联合办公室连日会议讨论,我们在此郑重承诺,必将在未来15个工作日内对所有参赛选手进行补偿,竭诚补足远道而来参与比赛的各位选手们的损失。 】

在姜玉弩曾经生活的世界里,她没少在上网的时候刷到过一种“炸了”体裁,大体内容即是“当xxxx之后,全oo都炸了”。

现如今,她可以充满切实体会地说上一句——“当这条官方通知发放下来之后,全体联校比拼选手都炸了”。

炸得宿舍区一片人声鼎沸,连外宾小食堂里都沸反盈天的,四处充斥着关于比赛提前终止的讨论声音。

“什么玩意?”

“比赛真提前停止了??”

“为什么啊?通知上说的是特异事故,上轮实践赛到底怎么了?”

也有人更加关心通知里提到的损失补偿。

“ 15个工作日内会进行补偿……什么补偿?”

“谁知道?训练了那么久,又过来待了这么多天,连上场机会都还没等到就要回去了——谁知道联合办公室会决定给出什么补偿?”

无论是关心补偿还是讨论特异事故,大多数选手们都充满怨气,说起这个话题就没好气。

但大家又仅仅是抱怨。

学生嘛,似乎就是这样的群体,大家有怨归有怨,还是会老老实实听从调配指挥,一边怨声载道一边遵从教师家长的指令。

这条通知下来的时候,临时住院区里的病号们也都基本痊愈,已经不再住院,纷纷各回各楼,各归各队了。

谢什挂了快一周的胳膊终于放下来,他把两条手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通知内容冷笑。

“我就知道。”谢少爷用一种早已看穿一切的口吻说。

周禁雪一般不爱搭理谢什,或者说,她平等地不爱搭理除姜玉弩之外的所有人。

但面容素净的少女今天看完通知,眸光里也闪动某种异样神采,她闻声偏头看谢什一眼。

“你就知道?”周禁雪说。

谢什在周禁雪这样的学姐面前略微收敛了点:“我的意思是,这个结果和我家……和我推测的差不多。”

姜玉弩用她的耳朵发誓,她最开始明明听到谢少爷说的是“我家”,又被对方临时改了口。

周禁雪淡淡道:“嗯。”

只一个字,姜玉弩又无端觉得,其实这个结果周学姐也早预料到了,并且对方预料到的方式……估计和谢少爷的也差不多。

“学姐。”趁两人一块走入往房间去的小走廊,姜玉弩见四下无人,她用食指戳戳学姐的胳膊,“你是不是也早知道了什么?”

和周禁雪说话就是比跟谢什说话更方便,周禁雪从不在姜玉弩这里来阴阳别扭那一套,她一听到学妹问,反手将学妹领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接着便如实相告:“我的家里在我住院期间透露了一些消息,是借着探视电话告诉我的,说这届联赛有可能会办不下去。”

姜玉弩:“唔。”

周禁雪沉静素白的脸上冒出一点小紧张:“我没有不愿第一时间和你分享的意思,但是对于这种不完全确定的消息,我觉得没必要说出来提前让人惦记,免得打扰到你的正常休息。”

和学姐说话就是好,学姐甚至会担心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分享消息,惹学妹不开心。

姜玉弩心头直冒小花花,冲着正在紧张的学姐猛烈摇头:“没关系!这条消息确实早知道或者晚知道,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

她同样仍未过问小伙伴们的“家庭消息渠道”。

她在这番联赛终止通知里最在意的,其实是官方没有公布的那一部分——比如说那只“机械元素兽”后来究竟怎么样了?它的详细检查结果又是什么?

这一部分,似乎是伙伴们的家庭消息渠道也未能透露的信息。

那么,她能够找谁去试着探听一下这部分的内容呢?姜玉弩在心里盘算人选,脑子里先冒出了有一阵未见过的小金毛薛展星。

薛展星家里是松南的大股东,这次出现的特殊金属异兽百分百与松南学校脱不了关系,薛展星的家里一定知道更多内情……但这份内情会不会被告诉给薛少爷这个未成年人,薛少爷又是否乐意对外人透露,这是两个关联紧密的问题。

假如说,薛少爷那里也探不到消息,甚至他本人还没到能被家里告知这部分内容的程度,那……

那她是不是能直接去找一个100%知道内情的人来请教?

姜玉弩在脑海中快速翻找100%知道内情的人选,然后蓦地,一个更加大胆的念头直接钻进她的脑子里——

她干嘛不直接去试试找苏指导碰运气?

苏锈春一定是100%知道内情的人,这里必然不会有谁比苏指导对特异事故详情了解更多。

虽然苏指导也未必就乐意对姜玉弩透露什么,也许会三言两语就把姜玉弩给打发走,但是,试试又不亏!

无非就是被人家打发走嘛!

姜玉弩想干就干,行动力极强。

这念头出现在她脑海的30分钟后,有个白发小姑娘已经站进了行政楼,摸索着在客梯里按下最高楼层按键。

可能是她上回来行政楼时办的通行密钥还在生效期,照理说,普通学生的终端通行权限是无法直达顶层的,姜玉弩的个人终端却扫描成功,高速直梯载着她一路上行,让她踩上了铺满整个行政楼最高层的暗红嵌金丝地毯。

姜玉弩凭着记忆走过了高级会议厅,摸到了挂着同样金光闪闪标识牌的“高级休息室”门口。

苏锈春降临松南学校介入特异事故的这些天,她就直接落脚在行政大楼的高级休息室,这条消息是之前姜玉弩找雷斯丹尼尔补课异能者协会的事,雷老师顺口对她提的。

然而,摸到高级休息室门口的小姑娘有点犯了难。

——她没看出这间休息室门口有任何电子门铃。

所谓高级休息室,难道是为了确保里面的人能够完全掌握自由休息权,分毫不受外界打扰,所以只容主人随意进出,不接待任何外来访客的吗?

姜玉弩快把人家外墙摸了一遍,连隐形门铃的概率都考虑了,甚至还上手采用传统来访办法——在厚重的门板上“叩叩叩”敲了三声。

门后一片安静。

只有她礼貌的叩门声在长长的走廊上远远传开。

姜玉弩:“……”

总之,既然苏锈春肯定还没离开松南,她本人还是需要使用这间休息室,早晚需要进或者出。

白毛小姑娘一个盘腿动作,直接在高级休息室的门口姑且坐下了。

叶利督察有事来寻苏锈春,他知道苏锈春有熬夜的坏习惯,经常当地时间凌晨二至三点才入睡,所以白天时常要抽空补觉。一般如果没有必需事件,他也不会在苏锈春补觉的时间来打扰,只会在定好的行程快要临近前来叫人。

碰巧今天有个事,需要苏指导提前结束补觉,叶利督察一路轻车熟路来到高级休息室的门口,准备刷自己的个人终端权限进门——

“您来找苏指导吗?”

在他的腿底下,忽然有人这样说。

姜玉弩的声音本来很正常,语气音调也正常,但在一条冗长寂静的走廊上,在一个相对密闭的环境里,在本来以为绝无第二人的地方,忽然听到有小姑娘的嗓音这么轻柔一问。

叶利督察:“……”

姜玉弩眼中不苟言笑的男人忽然一个踉跄,“砰”一声撞到了门上。

姜玉弩:“……”

这一声的动静,可比姜玉弩刚刚的礼貌叩门要响亮多了,简直像是在蓄意强闯休息室。

姜玉弩一个字都还没说,高级休息室的大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干嘛呢?”

苏锈春懒洋洋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叶利督察全身重心都还压在门板上,顺着忽然被打开的门往里倾倒,苏锈春顺手把他接过了,又把人在身旁放置好,她的视线全程都放得很低,落在还在门口坐着的姜玉弩身上。

“姜小同学。”苏指导说,“怎么跑来找我了?”

她打了个半困不醒的打哈欠,一点锐利却已经刺透周身的那种慵懒劲,把她调整至了能随时应对突发事件的状态。

“有人跟你为难了?”苏锈春问,“所以你来找我搬救兵?”

叶利督察在苏指导的边上站稳,他这才看清刚才那一声询问是由谁发出来的,姜玉弩从他的脸庞上读出了一言难尽。

能成大事的女人都要学会包容大惊小怪的男人,姜玉弩先礼貌对叶利督察道歉:“不好意思,我坐在这里突然出声,吓到您了吗?”

道完歉,姜玉弩又转向苏锈春:“我确实遇到了一点难题,不知道您能不能当我情报信息上的救兵?”

第105章

有话直说是一种优秀才能。

尤其当你面对的对象明显事务繁忙,没有那么多闲暇可供浪费在拐弯抹角上的时候。

虽然直言直语也有可能换来果断回拒,不过话又说回来,姜玉弩本身就是抱着被拒绝也没关系,最多只白跑一趟的想法来的。

苏锈春听完她的直言不讳,那点残余的困意似乎彻底消散了。这位手握要权的女士以一种在会议上也曾露出过的有趣目光,饶有兴味打量了一番姜玉弩,随即一招手:“先进来说话。”

姜玉弩拍拍在一尘不染的地毯上坐了片刻的裤子,麻溜跟着苏指导走进高级休息室。

路过叶利督察的时候她还仰起头看人,再度向她得抬着脖子看的男人投去关心一望:“您没事吧?”

叶利督察:“……”

男人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刚刚的反应过度有点丢脸,他没有理会姜玉弩的关怀询问,只抬起小臂,沉默向她示意了休息室的会客厅在哪。

姜玉弩礼貌道:“谢谢您。”

苏锈春不摆架子到几乎有点不讲形象,她刚才一句话确认了小姑娘不是因为“有人为难”的事情来找自己,姿态又松弛了两个度,迈着大长腿三两步跨到会客厅的沙发,再把自己斜着往沙发软垫上一歪。

苏指导头也不抬地指使人:“去给我接杯咖啡,再给这小姑娘来杯果汁。”

姜玉弩最近在小洋楼给老师泡茶泡得很顺手,只听到前半段差点以为是冲自己,差一步就要原地上岗,去找这里的饮品吧台在哪儿了,结果,一个个子高高,腿一样很长的叶利督察沉默寡言地从她背后晃过去——男人也才听了苏锈春的前半句话就开始行动。

叶利督察动起来,姜玉弩同时听到了后半句,意识到指挥不是冲自己下的。

叶利督察转进了走廊左手边的一间房间,大概是茶水室。

苏锈春等男人的身影消失不见,她向姜玉弩比划了一个手势,指指茶水间,又笑着用口型说:【不好意思了。 】

姜玉弩:“……唔。”

姜萝卜同学也不好意思说那句“我猜也是”,感觉这种话,苏指导拿来评价叶利督察没事,她来讲出口可能有点失礼。

苏锈春很轻地一咋舌,又拿口型跟她感慨:【嗨,男人。 】

姜玉弩:“……”

假如姜玉弩目前的年纪再加上十岁……不,五岁。只要她年纪再长五岁,她应该就能自然接上苏指导这个话题,可以毫不违和地跟对方聊聊“嗨男人”的话题了。

但是她现在还只有坐在门前地上,一个个子很高的叶利督察都看不到她在哪的那么点大。

苏锈春这个话她实在不好接,以她的目前年纪来接,还会显得有点早熟的更高一级——太超熟了!

所以姜玉弩假装自己忽然没有嘴巴。

还好苏锈春为人不羁了些,也不是真要跟小姑娘唠男人,等叶利督察把两人的饮品端过来期间,苏指导保持在沙发随意斜靠的姿势,带着笑问姜玉弩:“想来找我探听情报啊?”

姜玉弩点头。

苏锈春说:“是代表你背后的学校,有哪名恩格的老师安排你来的?”

看苏指导的神情,似乎在话问出口前,她已经在心里盘算起恩格教师的名单了。

姜玉弩立马摇头,力证自家老师们的清白。

“不是这样的,老师们没有对我做任何安排。”姜玉弩快速说道,“老师们也不会教学生做这么莽撞的事,我来找您,完全是我自己脑袋一拍,厚着脸皮想来碰运气的。”

苏锈春眉峰一挑。

她可能还是第一回听到有人主动说自身厚脸皮,说出这种话的还是孩子,还说的那样坦荡。

丝毫都没有要遮掩自己小算盘的样子。

“那要是我告诉你,我这里不可能告诉你任何事呢?”苏锈春带着逗小孩的趣味兴致问。

她面前的白发小姑娘就看一眼正在传出窸窣响动的茶水间。

姜玉弩眨了一下眼睛:“那我就算是凭着我的厚脸皮,来您这里蹭了一杯饮料。”

小姑娘态度非常坦然地说:“蹭完饮料我就回去了。”

苏锈春有点稀奇:“你不再多坚持一下?”

小姑娘说:“不了,脑袋一热直接莽这种事情,就要见好就收嘛。我擅自来,擅自询问,您不愿意回答,但还愿意招待我一杯饮料,对于这种结果我也要知足。”

苏锈春就改换了一种更加复杂的眼光打量她。

刚开始,苏锈春只觉得这小姑娘胆子大,身上有种十分天然的,还没有被诸多规则打磨过的率性感,那种“率性”也可以被称之为野性。

她不讨厌一切野性而生机勃勃的事物,所以她对小野兽似的姜玉弩有好感。

但这时,苏指导忽然发现,小野兽其实也是会开动小脑瓜,有一定小脑筋的。

等到脸色很冷,做事很稳的男人从茶水室内转出来,不止端出了咖啡和饮料,还附带了一碟小点心,苏锈春便像终于思考明白了姜玉弩这样的反差感该如何形容。

“噢——”捧起咖啡杯的苏指导发出一声醒悟长叹,她用下巴尖一指姜玉弩,神情是想通了什么般的轻松愉悦。

“你这就是所谓的道理都知道,但想胡来还是胡来。”苏锈春说,“往你脑子里灌再多人情世故道理,你也还是个更爱率性妄为的小家伙。”

姜玉弩眨了眨眼。

在她的个人评价系统里,她觉得苏锈春这番话是对她做了一个较高的评价。

所以白发小姑娘说:“谢谢。”

苏锈春咽下一口咖啡,带着唇齿间残留的咖啡香气朗声大笑起来。

苏指导都笑出了眼泪,她接过旁边被叶利督察不声不响递过来的纸巾把眼角一抹:“你特别幸运,姜玉弩同学,我天生就喜欢你这种率性妄为的小姑娘!”

姜玉弩胆大鲁莽了一回,真的给她换到了得到情报的机会。

“你想要找我问什么?”苏锈春心情好,讲话都有点嘴上没把门了,“就算你现在想找我问几个第一大区那群货的八卦,我都能给你抖落几桩出来。”

叶利督察在边上猛烈地咳嗽:“咳咳咳!”

姜玉弩不知道“第一大区那群货”具体是指的谁,不过听“第一大区”这样熠熠生辉的前缀跟“那群货”这样的形容联系在一起,她直觉那不是目前的她能接触的领域。

姜玉弩按需提问:“我想要向您请教,您知道那只机械元素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联赛又为什么突然终止了吗?”

白发小姑娘的问题很符合她的年纪和立场,让叶利督察担心的那种有个狂野小孩顺势问出阴私的事,还好没发生。

“哦,你想问这个。”苏锈春一点头,没能说点更深刻的似乎让她略有遗憾。

但承诺就是承诺,小孩想知道什么她就答什么。

苏锈春视线落在姜玉弩的脸上,她露出一个有些神秘的表情:“姜小同学,你一定想不到,自己无意之中坏了别人的好事吧?”

姜玉弩确实不知道,最多只是有所猜测,她马上露出洗耳恭听的表情,非常虔诚地捧着饮料杯,坐在对面请苏指导详细指教。

“那只机械元素兽是个改装货。”苏锈春说,“恭喜你,小同学,你达成了一项许多高级学校一年级生都未必能达成的成就。”

姜玉弩说:“改装金属异兽,不是初级学校的毕业生也会面临的考题吗?”

“是啊。”苏锈春说,“但如果我说——你对上的是一只真正的元素兽呢?”

苏锈春口中的“改装货”,跟姜玉弩下意识联想到的那种改造金属异兽不是一回事。

后者属于在机械元素兽的基础上模块升级,增加战斗力和智能化,还有可能配备一些超载武器,让金属异兽变得像她曾经世界里的改装车一样——更高性能,更低安全,还有概率面临失控风险。

前者,则属于生物改造的范畴了。

“那副你发现不对劲的全覆盖装甲,是与一只活体元素兽的血肉皮肤紧密镶嵌在一块的。”苏锈春淡淡道。

说到这个话题,苏指导终于不笑了。

她脸上那种时常挂着的闲适笑容消失,让人骤然发觉,原来她不笑时是个五官也很凌厉的女人。

只不过跟卢西茜那种稳重带锋芒的锋锐相比,苏指导要更张扬。

卢老师是把带鞘的剑,平日里严谨低调,苏指导则是不带鞘,不过笑起来时会让人误会没开刃的刀。

“混账东西。”苏锈春说,“总在靠后星区动这种歪脑筋,以为大区排位靠后就没人管了么?”

姜玉弩留心了她话里的那个“总”。

“松南从非法改造商手里买了这只改装元素兽,改造商正好需要有地方实测改造后的机能提升值,于是以一个比较公道的价格将改装元素兽出手。”

“至于松南学校么,按着他们给的说法,他们对元素兽存在非法改造一事是不知情的,只是把这只机械元素兽当作常规的改造金属异兽买了回来,投放入实践赛场。”

当时,在苏锈春面前做检讨的松南采购部负责人一脑门热汗,平时自持也是小世家出身的中年公子哥点头哈腰:“我们真的最多只是想要作个弊!想要买只能定向锁目标的机械元素兽,来确保松南在联赛上多挣点积分啊!我们真只是有作弊的心思,从没有想过要踩其他的红线呀!”

第106章

——“只是想要作个弊”。

饶是联校比拼,学生联赛这些名词已经距离苏锈春很遥远,她的学生时代老早就过去了,可冷不防听到有人把“只是作弊”当作给自身开脱的理由,她在觉得匪夷所思之余,又一下子嗤笑出声。

苏锈春当时真“扑哧”一下笑了。

“只是想作弊。”苏指导说,“怎么作弊在贵校采购负责人嘴里,像成了一桩无足轻重的事了?”

中年公子哥不断擦拭脑门上的汗:“这……这不是比较级么?对比可能落在我们学校头上的另一桩罪名,作弊确实两者相较取其轻了。”

这句俗语引用得挺古怪,对方为学校,或者说为他自己努力开脱的模样也很“诙谐”,苏锈春当时听得幽默,但没准备把中年公子的原话当笑话转述给姜玉弩听。

就算姜玉弩是个挺卓然于同龄人的小姑娘,但放在苏锈春眼里,依然还是未成年人,还是个刚比完实践赛上轮的学生选手。

成年人心思一歪,上下嘴皮一碰,就把未成年学生信奉遵守的规矩变成一张打湿又风干揉皱了的破卫生纸了,还要讲出来当笑话听,算什么事?

姜玉弩也没有问苏指导别人原话说了什么,她很擅长抓重点,把苏锈春透露的内容快速在脑海里理了理:“那只机械……不,那只改装元素兽能定向锁目标?”

“对。”苏锈春颔首,“除了肉身被非法武装改造,它还被植入了智能芯片,可以远程录入目标信息,让它精准锁定目标,在实践赛场上去追击特定的学生。”

如果不是这种改装异兽价格不低,来路更是不正,松南可能会花大价钱直接买上一大批,然后全录松南校队选手的信息,这样松南的队伍挣到积分大头完全不是问题。

“还好他们没有。”苏指导也联想到了那个画面,她有点嘲弄地一笑,“不然这种等级的改装元素兽,精准去追踪松南的公子小姐们,我看第七大区的世家都要直接大洗牌——因为继承人们被一锅端了!”

姜玉弩忽然想起薛展星。

薛少爷被明里暗里制止参与本届联赛,由此来看,他们家对这事确实了解。

假如真的发起“公子小姐大逃杀”,估摸着那些真正实力雄厚的家庭都早早把孩子摘出来,会牺牲掉的绝不会是真正的继承人。

“在想什么?”苏锈春打量着姜玉弩的神情问,“是不是觉得这份猜想有点惊悚又好笑?”

姜玉弩暂时没把薛少爷的“小道消息”抖出来,她顺着苏指导的话笑了一下,说:“是。”

然后她接着说:“——我还在想我的学姐和学长们,还有我自己。”

既然松南买的改装元素兽能记住目标,现在回头倒推,它大概一早录入了各校种子选手的信息。

没法批量购入给松南校队无痛挣分,那就单枪匹马在场上精准打击竞争对手。

诸如周禁雪,帕里学长,还有“跳蚤”学校的王牌选手,“卷王”的头号学员……包括后入场的姜玉弩。

他们这批选手的信息被先后远程录入改装元素兽的芯片,对方在场上精准定位追逐,运用特殊的异能反伤机制将他们再一个个送出场,还要伪装成异能运用不当,被自身异能所伤的假象。

姜玉弩当时刚入场不久,和谢什在山道战场碰上三名松南校队的学生,现在她可以回头去断言——他们就是来“认人”的。

认个人,判断恩格候补进场的备选生都有谁,以便确定该不该把备选生的信息也录上。

“很感谢他们的厚爱。”姜玉弩想明白了后说,“原来我刚进场不久,就被他们录了信息,所以第二天就得到改装元素兽的专属一对一接待。”

这种针对性打压被白发小姑娘也说得挺幽默,在她口中,事件变得几乎有些诙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