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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佩雅却是一眼看出来——那好像姜玉弩上一轮对战校队的奥良学长时,在对方手上感受过的“水膜”!

姜玉弩亲身感受,又学习复制了奥良的技能,并把原本用于阻隔他人异能的“覆膜”,改成了更加适合用来做防御的“防护膜”。

裹上这层自体异能形成的薄膜,姜玉弩变成一个狂风暴雨天里却有雨衣裹身的旅人,她对着已经转瞬到面前的水系异能不闪不避,异能薄膜朝前方突出了一点,有一个小巧的尖圆弧度。

当来自莉耐特纳古的“暴水”冲撞过来,“暴水”在这个尖圆弧度前被分流,浑然一体的水系异能被一分为二,变成两股“支流”,顺着姜玉弩侧面呈流线型的“薄膜雨衣”快速淌过。

唯一需要特别注意的是,在维系这层防护薄膜的同时,技能使用者本身还要下盘够稳,自身体能素质过硬。

异能薄膜可以防御元素异能的能量,但姜玉弩还没在“薄膜”之上又叠加开发强吸收功能,她必须靠自己去撑住“暴水”席来时仍然存有的冲击势能。

——还好她也着实体能素质惊人。

姜玉弩没有被这“暴水”冲倒,她新鲜开发的小防御技能完美,在“暴水”过身时严丝合缝护住她。

“今天是个阴天。”“暴水”退去后的姜玉弩说,“但天上还没有下雨,纳古大小姐就已经要在对战台上下雨了。”

莉耐特纳古没理会她这句半阴阳半戏谑的玩笑。

对方脸上阴沉沉的,一招未中紧随其后又是下一招。

姜玉弩见招拆招。

在过去的几轮对战里,姜玉弩不断对战也不断学习,她看起来没有纳古大小姐那么刻苦,没有头悬梁锥刺股地做训练,但是在连续地战斗和复盘里,姜玉弩也在进行开发与钻研,不断更新她那些作战思路与技巧打法,还喜欢琢磨新技能,让自己在战局里更灵活多变,技能泛用性强。

如果说姜玉弩在作战上是“创新天赋派”,那么莉耐特纳古就是精心培养出来的“传统学院派”。

不管创新还是传统,在姜玉弩眼里只要能打都是好流派。

但是和今天的莉耐特纳古打着打着,她渐渐感觉出不对劲来。

那种一早就出现的,在两人台下交流时就隐约萌生过的怪异感,在和莉耐特纳古的切实交手期间再度涌上心头,让她开始有疑问——

纳古大小姐的自体异能,原来有这么充沛么?

姜玉弩和对方的上次交手还是上学期的课堂分组对抗练习,那时候是在翠丝塔老师特意布置的能量封锁区内,并且“小鸟”老师还特别设置了区域内的上限阈值,确保不会有学生在一次课堂练习中上头,干出真正打伤同学的事。

有异能输出的上限限制,课堂里的练习谁也不属于“动真格”——当然搬出了元素武器的纳古大小姐除外。

元素武器因为它自体赋有异能,在没被使用者激活祭出时,它的异能作为独立个体,以休眠状态也难以被针对学生的装置检测,所以上回莉耐特纳古祭出元素武器,算是在一场正常课堂对抗里忽然拿出“真家伙”,严重触犯规则底线。

莉耐特纳古因为那次违规得到了教训,还被翠丝塔老师通知了她的不良表现给纳古家。

不过不知道是瞧不上姜玉弩,还是看姜玉弩反正也没什么事,纳古家没有要代女赔偿的意思,也没有让纳古大小姐道歉。

姜玉弩还没接触过“无限制”的莉耐特纳古。

但是作为对方今天的交战对象,她知道,莉耐特纳古自开场起,已经连续使用了四个高输出的大型攻击技能了。

可是从她的视角看过去——大小姐面色红润,气息充沛,举手投足的战斗动作也流畅,异能调用更是没有一丝滞涩感。

纳古大小姐其实可以有这么强?

姜玉弩仍然见招拆招,她一直以最精简异能输出的形式去应对莉耐特纳古的轮番大招,这使得她也还能量充沛,不见疲态。

第186章

但莉耐特纳古的异常就像是一小根鱼刺,它轻飘飘卡在姜玉弩的喉咙。

不算突出明显,又挥之不去,叫人无法不在意。

更退一百步讲——也许纳古大小姐真的没有异常,而是通过最近的刻苦练习真变得有这么强?

姜玉弩并不排除后者的状况。

只是在又两轮技能对冲,莉耐特纳古像能量核心里的储能取之不竭一样,又是连续高消耗技能放出,还跃跃欲试地已又在蓄集能量,双手间蓝色能量光笼罩,即将施展下一击时,对战台下,来看姜玉弩比赛的黄金乌列校队成员也拧起了眉头。

“这个输出频率,它真的正常么?”校队的“小叶利”低声问着索罗克,话音带疑问。

尽管与姜玉弩打交道似乎是一项“违反家训”的行为,不过叶利学长还是很爱自家校队,会自觉跟随校队的集体活动。索罗克目前算半个校队成员,他也望着台上,看属于水系异能的蓝色异能光暴涨,把对战台上方的一小片空中区域都晕染成蓝色。

而姜玉弩的土系异能,一直只能看见绿色的线条偶尔在蓝色包裹下闪现,像水中游走的绿尾长蛇。

索罗克说:“除非纳古家的继承人从入学起就在隐瞒她的稀世天赋,不然,按着这个打法,她在第三个大招技能放出以后,就该接近力竭了。”

他们交谈的声音很低,基本只有站在一块的校队几人能听见。

更别说台上纳古大小姐制造出的动静声势浩大,异能激荡时,甚至撞上了四周的能量止溢屏,被阻止的能量如同浪涛撞击合金重强,拍打出了怒涛击岸的声响。

但很快索罗克觉得不对劲,他一低头,发现身边还多了一个不在校队编内的人员——一个戴厚眼镜的一年生。

佩雅不知何时摸到了校队旁边,远离人好但过于热情开朗的松杨,低调地默默旁听着消息。

索罗克愣了一下,认出来这是姜玉弩的朋友,那个总和对方一块行动,有点“文静内敛”的一年级女孩。

既然是姜玉弩的朋友,那么应当是向着姜玉弩的。

在对方面前讨论纳古大小姐的怪异之处也没什么。

索罗克对佩雅做出快速评估,接着放下了心。

“你在担心姜玉弩吗?”索罗克也是个脾气温厚的人,他都注意到了佩雅凑过来的小动作,也低头注视了对方,不好意思直接把人忽略过去,和佩雅打了声招呼后温和问道。

佩雅有点意外来自索罗克的招呼,她略微侧头,瞧这位学长一眼,但大半的注意力还是放在对战台上。

“担心。”佩雅说,“姜玉弩有点喜欢冒险,如果在她面前放上一件她没见过的新事物,她就像第一次看到火焰的猫一样,非要伸手过去,让那火苗把她的爪子烫一下,她才会心满意足。”

索罗克对姜玉弩还不太熟,听完眉目间笼了一丝忧虑。

“如果真是这样。”温厚的前校队队长说,“那她今天可真的要小心了。”

“会玩火的猫”——姜玉弩正在对战台上,她刚刚做了一次急速变向横撤,白色的发丝都还有一部分飘在半空,没有随着主人的动作止歇落回肩膀。

因为姜玉弩还在移动。

急速变向横撤,是为了躲避一记由水系异能凝聚而成的“水弹”。

一枚“水弹”被她躲过,但紧随其后还有新的攻击连发。

姜玉弩在台上灵活走位。

对战时间已经过半了,纳古大小姐依旧毫无要“收着打”的意思,高消耗的技能仍一个接一个。

哪怕未能命中姜玉弩的“水弹”撞上了四周的能量止溢屏,那些自核心内汲取的能量都来不及收回,就被止溢屏视作“越限能量”给自动吸收了,姜玉弩留心观察莉耐特纳古的表情,发现这位金发的大小姐毫无异色。

好像压根不关心自己损耗了多少能量,压根不在乎她是不是浪费了许多核心储能。

对方不在乎的模样就仿佛那些异能压根不来自她本身,不是在无止尽挥霍她自己的能量核心一样。

但是,怎么可能?

姜玉弩自认和大小姐不算朋友,但她们也不是陌生人,她知道莉耐特纳古至少学习出众,在初级学校取得的成就应当也是真的。一个被精心培养过的“传统学院派”的异能战士,会用这种“挥霍无度”式打法吗?她的核心承受得住吗?

莉耐特纳古对姜玉弩的想法全然不知,她只看着姜玉弩在对战台上不断闪躲的样子,这一幕的情景几乎让她的眼睛里冒出火——不是那种之前惜败于姜玉弩,想要打压这个第七大区来的乡下丫头,却被反过来羞辱的那种恼恨之火。

而是一种全新的,让她精神亢奋,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愉悦的兴奋火花!

她赢了吗?还没有。

但是她已经看见姜玉弩难得狼狈,被她不断制造的“水弹”逼的在对战台上四处逃窜的样子了。

什么从第七大区来的平民天才,什么上学期在课堂对抗练习里赢了她的乡巴佬,哈!不过如此!

莉耐特纳古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甚至觉得近期积攒的焦虑烦闷都在姜玉弩的“狼狈”下一扫而空。她此时不能更轻松,不能更快乐了!她的身体状态也是极好的,那个“秘密法宝”真不愧是秘宝,让她登台后至今,可以无限制的使用异能,并丝毫不觉得核心供能不畅。

纳古大小姐甚至有些飘飘然,她感觉只要家里能持续为她提供这个“秘密法宝”,那她接下来打进“挑战杯”的第四轮比赛,晋升到区级赛,再在区级赛中大显身手,以“天才一年生”的身份晋级得更高,最后……最后不止全第二大区出名,跟第一大区的同龄人们说不定也能一较高下,到第一大区去拥有名姓!

如果她能够做到全区扬名,在第一大区都有了声名,家里一定不会再对她感到失望,不会再轻易让她的继承人头衔和资源地位动摇了,对吧?

莉耐特纳古沉浸在自己的美好畅想里,而与此同时,她手上不断调取异能,想也不想就按能量最大值搓出“水弹”,随心所欲往对战台上砸技能的动作一直未停。

这种几乎“无脑化”的攻击方式已经快成了肌肉记忆,让她不必特地去关注,也能轻松进行。

就在这时,对战台下方忽然传出尖叫。

“啊啊啊——”

那一声尖叫尖锐刺耳,好像看见了什么非常恐怖的事物。

怎么了?底下在叫什么?莉耐特纳古漫不经心地想,还带着一点被这声尖叫打断了美好幻想的怒意。

但紧接着她还有点小窃喜,反应是接着思考:是姜玉弩终于被她打下对战台了吗?

然而很可惜的是,当莉耐特纳古定睛往自己的前方去看,她很失望地发现姜玉弩还在台上。

她的对手不仅还在台上,还不知道怎么想的,停止了在她的攻击前大范围移动。

姜玉弩不仅没有往后撤,她在朝她的方向走。

莉耐特纳古反应警惕,她的视线在姜玉弩的手上,胳膊,身体侧面甚至背后来回逡巡,试图找出姜玉弩在隐藏大招,身体某处携带了一个强劲攻击技能的痕迹。

“你要做什么?!”莉耐特纳古出声质问,她手上新的蓝色能量已经聚集,马上就会成为新的“水弹”投递出去。

姜玉弩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却很怪。

那不是一种看对手应该有的表情,似乎还带着一点忧虑。

“停手吧。”姜玉弩说。

哈?开什么玩笑!

莉耐特只愕然一秒,接着她脸上忽然绽放出笑容,她感觉自己的嘴角在不由自主地往上提,提得比她有生以来的任何一次笑都要高,她咧开了嘴巴,嘴角撑开的角度似乎也比平日里更大。

“你害怕了?终于要认输了?”

莉耐特纳古兴高采烈地说完,她自己却有点疑惑。

刚刚那是谁的声音?

是有人代她说了她想要说的话吗?可那声音有点像她,又有点不像她,怪怪的,带着某种好像信号接触不良时,人声被信号波纹轻度扭曲的沙沙质感。

姜玉弩沉默了一下,可能仅两秒,也可能比这个时间更长,反正此刻的莉耐特纳古算不清楚。

姜玉弩像是意识到此时的莉耐特纳古已经“走火入魔”,难以用正常方式沟通,绿色的异能在她手上汇聚。

白发小姑娘放弃躲避,她的异能奇袭至莉耐特纳古的面前,逼大小姐不得不分出一部分能量,在自己的面前形成了一块能量护盾。

水系的蓝色异能凝聚成一块护盾时,会看起来很像湖面,是一面水做的镜子。

莉耐特纳古只是随意往这临时镜面中一瞥,她却愣住了。

——她看见了一个金发的怪物。

怪物的脸看起来好怪,有的地方像是人类的细腻肌肤,有的地方又像有装甲鳞片。

怪物的嘴巴还尖尖的,像一只栖息在岸边的水鸟。

莉耐特纳古猛然往后退了一步,怪物也在“镜子”里退了一步。

她张开嘴巴,想要和别人诉说自己看到的异状,可是怪物也张开了嘴巴。

第187章

莉耐特纳古张大嘴巴,以一种完全丧失仪态的姿态尖叫。

可是传出来的却不是十六岁少女的尖叫,而是某种频率更高,穿透力更强的嘶鸣。

“挑战杯”校内赛第三轮的第二战,以一种姜玉弩从未设想过的方式结束了。

它当然不可能是自然终赛。

没有分出胜负,也没有时间耗到了毕校长设置的上限值。

金发的,跋扈的,一心想要把姜玉弩这个“最出风头新生”给打压下去的纳古大小姐,在仿佛无穷尽的自她的能量核心内汲取力量,以“挥霍无度”的方式打了大半场对战后,她当着对战台上台下所有人的面发生了异化。

最开始,莉耐特纳古只是五官变得有些狰狞扭曲,好像她在不断使用高消耗技能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神情,接着,她的手臂也缓缓开始异化,她的双腿不自觉就调整了站姿,膝盖微曲,关节凸起。

她变得更像某种人形异兽。

这场对战被检测到了异常的智能系统自动叫停。

当接收到紧急呼叫的学校老师匆匆赶来时,莉耐特纳古正僵立在对战台上,她嘶声质问姜玉弩:“你对我做了什么?!”

纳古大小姐到了这种时候,第一反应还是怪罪姜玉弩,习惯性地从他人身上去找问题。

姜玉弩回以沉默。

“你回答我!说话啊!你是不是心虚了?!”

纳古大小姐歇斯底里,她好像觉得姜玉弩不说话是一种心虚,又好像是在姜玉弩的沉默中,她自己渐渐感到了某种心虚和心慌并存的滋味。

然后歇斯底里的纳古大小姐被翠丝塔老师带走了。

“小鸟”老师平常很喜欢姜玉弩,也喜爱额外关照一下白发小姑娘,但是这次破天荒的,翠丝塔一露面,她金色的眼睛就紧紧盯在了异化的莉耐特纳古身上。她从头到尾没有露出过一丝多余神色,面庞冷硬,没有和姜玉弩招呼一个字,只非常果决且面无表情地带走莉耐特纳古,也没有理会任何其他还在现场的学生们。

姜玉弩独自走下对战台。

对战台底下围绕的大批观众们,他们有人听到了莉耐特纳古在异变之后嘶声质问的话,也不确定大小姐的异变是不是真跟“平民天才”有关系,所以当姜玉弩走向人群,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

但有人往后退,也有人果断上前。

“你没事吧?!”佩雅第一个冲过去,她很少像这样进行大幅度动作,也不在乎人群是不是会因为她冲向姜玉弩而关注她。

厚眼镜都被佩雅摘了下来,她仔仔细细对着姜玉弩左看右看,仿佛害怕莉耐特纳古的异化会通过对战传染。

“我……没事。”姜玉弩轻微顿了一下才回答。

她脑海里还转悠着莉耐特纳古刚才的诡异模样。

校队的人以索罗克为首,也是主动靠近姜玉弩的那一批。

索罗克深深皱着眉,眉间有一个很深刻的小沟壑。

但他安慰姜玉弩道:“你别多想,会变成那副样子,肯定和你没关系。”

那一看就不是能用普通的异能技能造成的。

人群里有人反问索罗克:“你确定?你怎么敢这么快下结论?老师都才把纳古大小姐带走,还没有检验结果呢。”

索罗克头也没有回,却似乎后脑勺上长了眼睛,他语调平稳地说:“凭我比你多打过三位数的元素战场,凭我的战斗经验是你的十倍还有余量。”

人群里的质问之声消退了。

校队隐约呈要护住姜玉弩的姿态。

“如果你对我的战斗知识和经验富有疑问,认为我不配凭经验知识回答这个问题,附近就有空置的对战台,欢迎和我一战。”索罗克最后这样说。

至少今日,姜玉弩没再听到质疑莉耐特纳古异变是否和她有关的声音。

纳古大小姐被翠丝塔老师带走后,一连多日都没有再露面。

倒是纳古家的长辈在校园中露面了。

那是纳古家的夫人,据说是纳古大小姐的母亲。

这位衣着华贵的女士刚一抵达黄金乌列学院,就直奔校长室,然后向毕怀枢要求要见“让她女儿出现异化的罪魁祸首”。

毕怀枢接待了这位夫人,听到这个要求,脸上客气的笑容画上去一样,纹丝不动:“不好意思,请问您口中的罪魁祸首是指——?”

“当然是在校内赛里和她对战的那个野丫头了!”纳古家的夫人用她保养得当的金贵手掌拍了一下校长室的桌子,接着反倒像被校长那只是一个“样子货”的办公桌刺到了手,小小尖叫一声,把她的手赶紧从桌面上挪开,“恕我直言,您的办公桌竟如此粗糙,早该更换一张更符合身份的了。”

毕怀枢的笑容还是像画上去的一样:“谢谢您的指教,不过这张办公桌对我来说颇具纪念价值,暂无更换想法——以及也恕我直言,夫人,如果您要找的是野丫头,那么这号人物在我们学校里恐怕不存在。”

纳古夫人的眉毛高高扬起来,她连每根眉毛都保养得很细致,不见一丝杂毛,毛流打理齐整。

毕怀枢并不给对方提异议的机会,他继续道:“那一日,和莉耐特纳古同学对战的,是我们学校同为一年级生的姜玉弩同学,您可能消息有误,没能正确得知令千金对手的姓名。”

纳古夫人的脸色就僵硬了一瞬。

“……我不在乎她叫什么。”这位夫人很快一挥手,言辞间充满对姜玉弩的看轻,“我听说她的确是个第七大区来的野丫头,那可是名副其实的乡巴佬!一定是她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想要以奸计取胜,恶意在对战台上陷害了我的孩子!”

毕怀枢游走社交场多年,他虽然看着年轻,可是他的社交资历一点也不年轻。他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意味着,他在见过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之余,也见过很多形形色色的鬼。

这是铁了心想把责任甩锅到小姜同学身上的意思了。

毕怀枢在心里咂摸了下这句结论。

咂摸过后,他觉得有些好笑。

这份发自心底的好笑感,让毕校长脸上原本“迎宾专用式”的笑容都更真心了些。

“夫人,您可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又或者是您听到了些与事实不符的传闻。”毕怀枢彬彬有礼地说,“您的孩子——莉耐特纳古同学在对战中出现异状后,第一时间被我校教师带走,送入医疗中心接受了紧急救治和调查。”

当听到学校做了紧急救治与调查,纳古夫人精致的眉毛轻轻抽动了一下。

她忽然安静了一点,目光莫测地看着面前的青年校长。

毕怀枢:“因为事发突然,又情况严重,我们先是迅速排检莉耐特纳古同学的身体状况,找寻异变是如何发生,我们还针对她的异化区域进行了组织样本提取和化验,接着发现,她的异变似乎是与某种未知危险物质有关,这种物质会强行干涉天然能量核心,它在对战开始的12小时前进入了她的身体,是由这种外部物质诱发了异变。”

纳古夫人的眼睛飞快眨了眨。

这位夫人还在尝试强行怪罪于姜玉弩:“这……这么说起来,一定那个野丫头!肯定是她想办法弄来了这种危险物质,然后故意加害我的孩子!我听说这种东西只有在落后星区才能制造,最近还有人专门做从七八大区到上三区的走私,她不正好是第七大区来的?说不定她也参——”

毕怀枢的笑容未变,目光深沉,他突兀出声,打断了贵妇试图捏造姜玉弩参与走私运货的话:“夫人。”

毕校长语气平缓地说:“最近有人走私特殊物质进上三区,这是各大协会系统内部的保密消息,看来您的消息很灵通啊?”

“……”纳古夫人忽然紧紧闭上了嘴,她的目光有片刻游离,避开了和毕怀枢对视。

其实只要纳古夫人想要持续甩锅,她大可以说,她的确有特殊消息渠道,毕竟她也是个“纳古”,知道一些内幕又何妨?

然而古怪的,毕校长似乎别有所指的那样说了之后,这位夫人竟然不再试图甩锅,反而像是想急着结束这个话题。

“原来是这样。”纳古夫人直接在校长办公桌对面的访客座椅上起身,“那这其中可能确实有些误会,看来眼下还是先关注莉耐特的疗养恢复更要紧,我看今日我还是先回去,不在贵校多做打扰了。”

说完,纳古夫人像她来时风风火火直奔校长室一样,再行色匆匆地从校长室直奔停机坪,搭乘奢华的专属载具离开了。

姜玉弩直到纳古家的夫人都乘载具飞离学校大半天,才被叫到办公大楼,听校长给她讲已过去的故事。

“她指名想要见我。”白发小姑娘有些疑惑,“您为什么没有当时就叫我来一趟?”

“人家那是想要见你吗?”毕怀枢一旦没有外来访客,就整个人松弛了三个度,他靠坐在自己的椅子里,长舒了一口气,“人家那是想要向你施压,按罪名,强行逼你对异常状况负责,好有了一个相对体面的异变原因,可以对外发布公告再顺便卖个惨。”

姜玉弩说:“我不会被这种压力轻易压倒,您也是一个公平公正的校长。”

毕怀枢毫不羞赧地自夸:“我确实是一个公正的校长——所以这种校长自己就能打发走的人,干嘛还要让我的学生来见一见?”

他又不是真的只会去出卖美色拉赞助!

第188章

自夸完,毕怀枢的神色又变正经了一点。

“话说回来。”毕校长对着他操心的学生叮嘱,“莉耐特纳古出现异化的原因跟接触特殊物质有关这回事,暂时还未对外公布,还在深入调查中,你是身为事件的紧密关联人员,我认为你有一定知情权,才把你找来告诉你。但是对其他人,尤其是对那些可能同样关注这事,并且好奇心十分强烈的同学们,关于特殊物质的事先尽量别往外说。”

这种跟走私贩售违禁品沾边的事,容易多说多错,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姜玉弩点了头。

但姜玉弩也还有话要说——毕校长刚刚提到“从第七八大区走私”的关键词时,她就感觉自己似乎有某段关联记忆被触发了。

姜玉弩想起了自己来到第七大区的第一天,在过关审查处遭遇的那桩突发事件。

“校长。”姜玉弩说,“您听起来对这件事有点了解,我可以向您问一个问题吗?”

毕怀枢做了一个彬彬有礼的“请”的手势:“请问,不过事先说好,我们得达成这些信息不会飞出校长室半步的共识。”

青年校长跟身处他的社交场似的,还朝学生做了一个“wink”。

很神奇,哪怕这位校长目前正有点没形象的在宽大靠背椅中瘫靠,脊背到后腰都放松成了一把松弦的弓,但他看起来还是风度翩翩的。可能全是靠他的颜值来撑的。

姜玉弩一张嘴就是一条“重磅内幕”:“在上学期刚刚开学报道的那几天,第二大区的边防警卫是不是正好抓获了走私人员?”

毕怀枢猛然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咳咳咳!”

急促的咳嗽逼得他不得不直起身,校长身姿都坐正了,他拍抚自己在浅灰色衬衫底下激烈起伏的胸口。

又咳两声,毕校长才问:“你怎么知道的?”

姜玉弩已经很乖觉地在杂物间一样的校长室里找到了饮水吧台,去用饮水机给校长接了一杯水。

她一边端过来一边说:“您刚刚告诉我的。”

毕怀枢:“……哈?”

姜玉弩只是上学期在入境第二大区的第一天,在审查台那里见到了一出冲闸且被擒获的事故,但是那个试图冲闸又最终失败的男人究竟是不是走私犯,他冲闸的缘由是否跟莉耐特纳古接触过的“危险特殊物质”相关,她并不确定。

只是结合她一路升区受到的越来越严格的审查,还有执勤警卫们有意避开关键字词的态度,再结合今天听到的新情报,姜玉弩大胆得出了一个结论,再以“问询”的方式把结论抛给毕怀枢——然后从毕校长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

毕校长弄明白了前因后果,一时间有种被学生“诈”到了话的啼笑皆非。一方面,他好像该为姜玉弩身为学生都诈起校长来了而感到“不尊师重道”,有点冒犯,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小姑娘脑子灵活,这种细微的线索巧合串在一块,能立马推出真相,是个小人才。

更遑论他手里还有对方接过来的水,这种诈欺和贴心并存的境遇,实在是让校长心情更加复杂。

“……看来我校学生真的人才辈出,学校未来可期啊。”

毕校长是个胸襟广阔的校长,他最后幽幽一叹,低头把学生给自己接的水全都喝光了。

姜玉弩笑眯眯看校长喝水:“我就知道您不仅关心学生,还十分包容,不会计较我的刺探。”

毕怀枢忙着喝水,只能抽空分出一只手,朝学生隔空轻轻一弹——也不清楚是想要把这个让人操心又机灵的小麻烦鬼弹走,还是象征性地在姜玉弩脑门上虚来了一下。

“那种特殊物质……”姜玉弩顿了顿,她还是忍不住再问,“它真的能对人产生那么大的影响吗?”

甚至都改变了人体的外观。

莉耐特纳古在对战台上异化的全过程,没有人比姜玉弩看得更加清楚。

她已经一连几天没有见到纳古大小姐,不知道对方近况详情,但她还能清晰回忆起对方整个人逐步发生异变的样子,包括对方每一个异化的阶段。

“……”毕怀枢面对姜玉弩的追问,却是沉默了一下。

他轻轻放下已经空了的水杯,陶瓷的杯底在斑驳的办公桌面上轻微磕碰,发出一声细小脆响。

“想要得到超凡的力量,就有可能付出超凡的代价。”毕校长只是这样对姜玉弩说。

其他的,毕怀枢并未对姜玉弩说得更详细。

有可能正如校长所说,事件本身还在调查中,关于这种特殊物质的事也还有待调查,整个上三区对于这种从偏远星区传过来的东西,都还持谨慎核验的态度,没有立即弄明白它的来历源头和每一分危害细节。

也有可能是其他的内容毕怀枢觉得还不适合对姜玉弩说。

反正姜玉弩来了一趟校长室,还是有了不少收获,她带着一小箩筐的秘密消息,和一条“总之天塌下来有学校,学校里面有校长”的承诺,离开了教职工办公楼。

莉耐特纳古短期内没有回学校的可能。

长期……也说不好她还能不能回来,具体得看大小姐的恢复状况。

而且谁也说不好,接触过特殊物质后发生的异化,它真的是能够恢复,能够把物质带来的异变又逐步撤走的吗?起码就目前来看,没有谁能够给一个准话。

姜玉弩还剩下“挑战杯”校内赛第三轮的第三战,时间就安排在五天后,如果她在第三场对战里赢下了那位来自校队的,擅长战时设备机械操作的学姐,那么她就可以顺利晋级到第四轮,进入校内最终排名争夺赛,还有希望进入区级大赛。

只是……

她发现自己暂时失去了对战斗的高昂兴致。

之前的技能开发,能量细化摸索,研究他人的打法战术等等,这种种会让她之前兴致盎然去做的事,却在第三场对战的来临以前,好像统统临时对她失去了吸引力。

莉耐特纳古在学校里缺席,连带着之前对大小姐呈支持态度的一群人也偃旗息鼓,最近都绕着姜玉弩走。变化更明显的是纳古大小姐那两位之前形影不离的跟班,他们好像一夜之间失去了主心骨,像丢失了锚点的航船,每天在学校里行色匆匆,又莫名看着六神无主。

“唉。”

学校食堂的午餐餐桌上,姜玉弩叹出一口气。

佩雅第一反应是问:“今天的午餐很难吃?”

佩雅看起来从不受环境和近期流言的影响,她还是一如既往,听到姜玉弩叹气,坐在小餐桌对面的女孩还以为是食物不行,没能满足姜玉弩这个炫饭狂魔的胃和味蕾。

“要试试我的这份吗?”戴厚眼镜的女孩还把自己的餐盘往前推了推,“我们点的套餐不一样,我的还行。”

姜玉弩看着被推到眼前的饭,不禁一阵感动。

“佩雅。”她说,“你真是个天使。”

“……”一顿饭不合胃口的事而已,至于吗?

佩雅没摘眼镜,看不见具体神情,但她用歪头的动作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姜玉弩又叹一口气,她把佩雅的饭伸手推回去,还把自己餐盘里没有动的一只蜜炙鸡腿放进了佩雅的餐盘里。

“我的套餐也还不错,挺好吃的。我不是为这个叹气。”

佩雅看着落进自己餐盘的鸡腿,内心警觉度却更高一层——姜玉弩情绪不对劲,鸡腿都能捞出来分了,这是相当之高的不对劲!

“那是为什么?”佩雅不动声色地问。

“关于……战斗的事。”姜玉弩回答得比较含糊。

校园食堂再怎么说也算公共场所,附近也还有其他就餐的学生,姜玉弩作为近期大事件的当事人,大小也算校园风云人物,吃饭期间,邻桌就一直有人自以为低调地打量她,从附近路过的学生也会三五不时偷瞄一眼她。

姜玉弩说的含糊,佩雅也能第一时间明白是在指什么。

两个人快速用完餐,离开餐厅,到了人烟相对较少的午间校道上散步,佩雅此时才又问:“和大小姐有关?我听说她的异化被控制下来了,纳古家低调请了三位长期合作的水系治疗师,到纳古的府邸去做上门的能量稳定疗愈。”

都不用姜玉弩问,情报官小姐主动分享她知晓的小道消息。

“我猜,我不用问这种低调请人的事为什么你会知道。”姜玉弩说,“我只用知道你是万能的情报官。”

奥莱家捏着整个第二大区乃至上三区最周全的治疗师名录及关系网,找治疗的事无论如何也绕不开这个情报网络。

佩雅浅淡地笑了笑。

她没接姜玉弩这句话,只问:“知道这个,你现在情绪好一点了吗?”

姜玉弩说:“有一点点,但不多。”

佩雅就又疑惑起来:“只有一点点?你不是在担心大小姐的情况?”

姜玉弩:“我对她有出于人道主义和同学情谊的关心,但是考虑到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还没有能为她担忧关怀到叹气。”

这话或许有点冷漠,不过事实如此,姜玉弩在自己的小伙伴面前不愿隐藏。

佩雅也非常能理解,她马上了然道:“人之常情。”

姜玉弩想了想,认真和佩雅分享了自己情绪不振的真实原因。

“我有点点迷惘,在思考我对战斗的热爱和战斗的意义。”她说,“我感觉对战竞技很有趣,在战斗中取胜会带给我无法言说的畅快与成就感,但是,我好像又不会为了取得一场胜利而不惜一切。”

第189章

什么样的程度才算“为了战斗不惜一切”呢?

为了战斗穷尽伎俩,为了获胜愿意付出一切能付出,为了赢一场,甚至愿意变得不像自己?

在“挑战杯”校内赛的前面若干场比赛里,姜玉弩不止一回被人抨击过“不择手段”,那些关于她的校园传闻里,也有不少都说她为了取胜“耍花招”,有着层出不穷的小伎俩。

这些话姜玉弩听了都不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为了赢去动脑经,去做钻研并不是一件糟糕的事情。

但莉耐特纳古的异化,似乎已经超出了“钻研求胜”的那条界线。

“如果要我来评价,我会说,纳古大小姐为了赢一场,把自己变成了那样——不管她是通过什么途径把自己变成那样,都显得她有点着魔。”姜玉弩说,话音里带着轻微的矛盾感。

佩雅还看出白发小姑娘的神情也正复杂。

她嘴上说莉耐特纳古着魔,但是她的姿态并非在高高在上审判对方。

姜玉弩更像是在以纳古大小姐为镜子,鉴定她自己。

“但是,如果有迫使她非着魔不可的理由呢?”姜玉弩又说。

矛盾之色在她脸上更深。

“只要有必须得赢的理由,你觉得运用什么手段去赢都是可接受的吗?”佩雅在姜玉弩停下话语时静静反问。

姜玉弩诚实地说:“我不确定,也许要看这个必须得赢的理由具体是什么?”

而这就是她的矛盾核心所在。

“你看。”白发小姑娘有点困惑举起自己的左右手,她把左手轻轻拢起来,“我觉得莉耐特纳古着魔,觉得她有点为了赢不顾一切,我觉得我只是热爱战斗,不会像她那样不惜一切——”

右手也拢起来,两只手被姜玉弩抬到同一高度,拳心相对。

“——但另一方面,我会考虑她是否有非着魔不可的理由,我会在她有能说服我的理由时,又觉得她会发狂也是人之常情。”

“——因为我无法确定自己一定不会着魔。”

姜玉弩的困惑就在此处。

自认不会不惜一切,和有概率自己也陷入“着魔”,这分明就是两个相悖的论点。

她在自相矛盾。

这份矛盾甚至影响了她对战斗的热爱,让她这几天都对战斗相关的事提不起劲来。

佩雅感觉自己都被姜玉弩给绕进去了,这位总是一往无前的朋友像在和她探讨一个哲学问题。

佩雅也沉默了小片刻。

能看出来,戴厚眼镜的好友在努力梳理姜玉弩的话,试图从这俨然两极的观点里,替姜玉弩寻找出它们应有的一丝关联性。

姜玉弩还没有和佩雅说过莉耐特纳古接触了特殊物质的事,这件事就像她和校长约定好的那样,她一个字都没往外多提。不过,白发小姑娘斗胆猜测,既然佩雅都已经能主动告知给她莉耐特纳古的治疗进程,那么,关于纳古大小姐的异化原因,佩雅或许也已有所了解。

只不过两人均保持着不提“特殊物质”关键字眼的默契,仅在“莉耐特纳古为了赢而使用了不该用的东西”这一点上,朋友间默契共识。

“如果……有同样的机会摆在你面前。”双双安静了小片刻之后,佩雅思忖着开口,她对姜玉弩说,“有人告诉你,只要做到这件事,不管它代价是什么,去做了你就一定能在对战里胜出——你会按对方说的去做吗?”

姜玉弩也想了想:“……真不一定。”

白发小姑娘在朋友面前坦诚:“也许在有人告诉我这种取胜秘法前,我一心追求胜利,已经自行摸索到了它的门槛,甚至在没有人来主动劝我去干的情况下,我出于旺盛的好奇心,已经先行尝试过了也说不准。”

姜玉弩对于自己的好奇心和探索欲都看得很明白——然后明明白白接受了佩雅摘下厚底眼镜后的一记白眼。

“原来你对自己的个性还是很有数。”佩雅说,“我还以为你是那种自己已经踩着危险的钢丝弦在跳舞,还以为自己只是在走一种特殊的平地的人呢。”

姜玉弩:“怎么会?我从来都是明知危险再向险而行。”

姜玉弩这一回就不只是招来一记白眼,还被佩雅没好气地抬起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一拍。

——太瘦了。

佩雅拍完后心想。这是自动跳进她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到,在“挑战杯”校内赛里接连斩获胜绩,已经崭露头角的平民天才,会是这么一个后背肩胛线条都能在宽大衣服底下撑起来,一拍手上去隐约还会觉得她骨头硌手的小姑娘。

“你对自己看的这么明白。”佩雅摩挲着手心,感觉姜玉弩后肩胛的骨头像还轻轻顶在她手里,“你怎么会看不明白你和别人最大的分歧点在哪呢?”

“怕只是自我感觉良好,怕我只是自视甚高。”姜玉弩诚实地说,“怕我有当下的分歧感,只是因为,我还从没有身处在对方的环境,从没体会过对方的困境。”

佩雅:“……”

佩雅又安静了片刻,她说:“可是我觉得你会这么想,就已经减少了80%你会走上同一条道路的几率。”

不是所有人,都在已经见到他人“着魔疯狂”的行为之后,还能立即检视自身,并去尝试换位理解思考的。

姜玉弩笑了:“亲爱的奥莱小姐,听你这样说,我会觉得你对我显得很偏爱。”

佩雅耸了一耸肩膀。

“你是我的第一个同龄人朋友。”奥莱家的小姐很豪横地说,“我就是偏爱你,又怎么了?”

与寒假刚刚过完,还只习惯略微表露真实情绪的那个佩雅相比,现在的她真的不要进步太多,这种话都可以十分自然地出口了!

姜玉弩对这份公然宣布的偏爱立即表现十分感动。

她和佩雅挤挤贴贴了一下,佩雅顺口问她:“在你目前的所有战斗经历里,能够让你接近最不惜一切状态的,有吗?”

姜玉弩说:“唔,有吧。”

佩雅感觉自己找到了更好开解她的途径,抓住了一个线索索头。

“那么,这场让你不惜一切也想要赢的战斗,是为了什么?”佩雅的语气里也带着好奇,她是真的关心,想知道过去曾有哪一场战斗,把姜玉弩竟然逼到了得“不惜一切”的地步。

姜玉弩停顿了数秒,眼前掠过孤岛荒山下的基地,荒山顶上的月亮,还有那片只有蓝色半透明质地和咸味,却一丝生物痕迹都没有“海洋”。

姜玉弩说:“活着。”

佩雅:“啊?”

姜玉弩说:“我上一次觉得自己必须不惜一切也要赢,是为了活着。”

第190章

人不到濒临绝境,很难认识到自己竟然拥有那么坚韧的精神和无穷尽的勇气,可以去对抗一波又一波颠沛曲折,可以站直了腰杆去向致命危险挑衅。

站在孤岛荒山的凄清月光底下,以回归生命原始抗争的姿态,姜玉弩做过的最大的对抗,是向那时的生存危机表示“我不认命”。

而莉耐特纳古又是在为了什么不惜一切呢?

学校内的名声? “最出风头一年生”的光环?还是佩雅等人隐约透露过的,来自家庭的荣光头衔所赋予的压力?

姜玉弩不站到处境相似的困境里,她不敢妄自评判自己在同种境遇下的反应。

她不是很在乎声名,不是很在乎由他人给她擅自戴上或又摘走的“光环”,她也还没有承受过这样的压力,她倒是也有一个家庭,但那个位于破落街深处的小家从不施压,带给她的全是温暖和支持,她在家庭之事上如此幸运。

佩雅没有追问她说的那句“活着”。

又或者是这个聪明的朋友本想要问,但在此之前,某种直觉击中了她,让她知道这件事就像是她的能量核心先天受阻,是那种朋友间知道就好,但暂时还不必深究的话题。

佩雅最后只说:“你最近有点太全身心投入到作战里了,我觉得你需要暂时脱离对战和战斗理论两天,去试试关注别的,放松一下大脑。”

姜玉弩露出迷茫表情:“除了战斗,上课,研究战术打法,还有什么别的事能关注呢?”

她询问的神色如此迷惑而真挚,以至于佩雅都愣了一下。

“除了身战斗,上课,还有研究你的那些战术打法。”佩雅说,“其他能做的事情不是还有很多吗?”

摘下了厚底眼镜的小伙伴这么问完,忽然这才后知后觉到一件事——

好像自从入学以来,除了前述这些活动,姜玉弩真的没有过什么“课外生活”。

佩雅上一次见到姜玉弩有比较明确的“课外生活”,还是先前放寒假,白发小姑娘兴高采烈地说要回家,还在寒假里给她远程分享了一些假期日常。

不像她,佩雅有她自己的“多功能眼镜”,能戴着自己的眼镜随时随地载入游戏。她的游戏库还每月都有更新,从来不会陷入游戏荒及线上娱乐荒。并且由于奥莱家族发家后,本家就在第二大区,厚德城这边也有属于佩雅母亲的房产,所以有的时候,周末佩雅也会离校,到她妈妈名下的房子去小住两晚。

“你……”佩雅没傻到问一个第七大区来的平民小天才平常怎么不回家,她知道从第七大区到第二大区有多远,“……你平时都不会出校门逛逛吗?”

佩雅试着从其他角度为姜玉弩拓展娱乐生活。

姜玉弩看起来更加清澈迷茫。

“我坐过好几回校门口的直达轨道车,去过学校周边最近的一体化商业中心,去买了好几次生活用品。”姜玉弩说,“这样能算出门逛逛吗?”

“……”

在奥莱小姐的理解里,这明显不算——这不是连最近的公共景点都没去过吗!

“你知道在厚德城……不,就只论咱们学校周围,你知道这里有多少便民公共景点吗?”佩雅问。

姜玉弩眨了眨眼睛:“我不知道。”

佩雅:“那你来到第二大区这么久,有哪怕去一个休闲娱乐区玩过吗?”

察觉到朋友的语气已经有点“摇摇欲坠”,以佩雅一向平淡的神情,对方已经流露出了非常鲜明的担心。

姜玉弩努力想了想,为了让朋友不要过度担心,她努力从头脑里扣出来了自己的“外出游乐经历”:“上学期刚开学的时候,就是新生报到的那两天,我被校长带去过翡翠穹顶区?”

那可是翡翠穹顶区!

一个以姜玉弩本人的经济水平,如果不是毕怀枢特意带,她绝无可能自己去的地方!

姜玉弩感觉这一定算是正经娱乐了——而且还是高端娱乐!

说完这一次游乐,她感觉自己的腰杆都又直了点,发自内心觉得这个回答应该能够让佩雅满意了。

然而……

佩雅:“……”

佩雅在做深呼吸。

奥莱家的小姐说:“也就是说,从上学期开学,到这学期都又已经开学近两个月,你除了去年夏末的到过一回翡翠穹顶区,就再没有在城内其他地方玩过了,是这样吗?”

姜玉弩:“……是这样吧?”

一种名为“惨不忍睹”和“不可置信”混合的表情浮现在了佩雅脸上。

【姜玉弩没有课外娱乐! 】——这个观点重新进入到佩雅的脑海里,并且这一回,它比刚刚灵光乍现时刻更加清晰。

更可怕的是,直到她们谈及关于娱乐的问题前,不管是她还是面前的这个白发小姑娘本人,她们都没有察觉到这个问题的存在。

姜玉弩看起来好像就不止是没考虑过娱乐,她还似乎根本不需要娱乐。

来到第二大区进入黄金乌列学院读书,这都已经是第二个学期,再过两个月,整个第一学年都要过去,结果瞧瞧姜玉弩的生活履历——她好像完全扎根在黄金乌列的校园,一门心思都扑在汲取知识,不断精进战斗上!

她就像一台被设定了“学习”和“作战”两个大类目标的小机器,可以没日没夜地把心神花费在这两桩任务,孜孜不倦,兴致勃勃。

倘若说不是有莉耐特纳古的异化事件,小幅度动摇了姜玉弩对战斗的狂热,那么,佩雅完全有理由怀疑,这个小战斗狂可以继续勤勤恳恳投身异能作战,一路打完这个学期,再打到暑假的“挑战杯”区级赛,然后再无缝对接其他异能作战任务,一路打下去,直到把她的第二个学年也打穿——天哪!

“……这样不行!”

佩雅斩钉截铁道。

佩雅很快打定了主意,决定带姜玉弩出门放松。

“明天正好就是周末,你今晚收拾东西,在宿舍系统里提交离校申请,我带你去逛逛夜晚的厚德城,再去我家,这个周末彻底远离对战!”

姜玉弩被佩雅这种一贯的“淡人”忽然熊熊燃烧起来的气势扑了满脸,她莫名产生出一种此刻绝不能忤逆对方的心理。

遂乖乖点头,老实接受了佩雅对她的周末安排。

佩雅给姜玉弩预留了三十分钟的收拾东西时间,这位低调的小富婆还告诉姜玉弩:“带你随身必备的东西就行,所有的生活用品都不用收,我家里有全套全新未拆封的。”

那么既然生活用品不用带……

姜玉弩在自己的小宿舍里转了一圈,发觉她好像也没什么需要收的了。

个人终端就在手腕上,再带上她自己这个大活人,最多再塞一套可能用得上的换洗衣服。

三十分钟的时限,还不到五分钟,姜玉弩在私聊频道给佩雅发消息。

【用户2024071523】:我好了。

佩雅看着姜玉弩的ID ,她早已对这个垃圾广告账户一样的用户名脱敏,习惯了姜玉弩就是这种风格。

佩雅直接给姜玉弩打语音通话,不无惊诧地问:“你收拾好了?”

姜玉弩拎着她轻飘飘的背包说:“对呀。”

佩雅不得不加速收拾,把她的整理物品时间压缩到了十五分钟。

又是分钟后,两人在宿舍的公共厅内相见。

姜玉弩明显是提前到的,正坐在公共休息厅的沙发上,单手操作终端屏幕,一个一看就瘪瘪的背包放在一边。

佩雅一瞧见姜玉弩在摸终端,静悄悄走到她身后——

姜玉弩头也不抬,却像能分辨出佩雅的气息,对她的靠近很放心地问:“干什么?”

佩雅站定在沙发后方,视线落在姜玉弩的终端屏幕上,接着松了一口气:“检查你的行为,怕你就这么一刻钟的时间,忍不住又坐在这里查看异能作战相关。”

佩雅用十分平静的语气说这番话。

平静,又不失一点小强硬。

这个日常喜爱戴眼镜打游戏的情报官终于发现,她的好朋友的日常生活实在是与“战斗”这两个字绑定太深了。

如果说她算“网瘾少女”,那么姜玉弩就是不折不扣的“战斗少女”。

对方和“战斗”的绑定深刻到都容易让人胡思乱想,琢磨一些有的没的了。

这个周末就是把姜玉弩和战斗强行分开的隔断期。

姜玉弩没有偷偷浏览作战相关,她只是在朴实无华地看一些厚德城简介。

见佩雅也来了,她起身把背包带绕上肩膀,两人一起走向学校大门方向。

“你怎么突然看起城市简介?”佩雅问。

姜玉弩说:“唔,只是听你说该去学校外面逛逛,我才忽然发现,来学校上课学习这么久了,我好像还不太了解这座城市。”

姜玉弩上一回主动在一座城市里探索漫步,大约还能追溯到她刚刚脱离孤岛,进入人类聚集地,也是她所接触到的第一座人类城市——夏特城的那天。

她去过的地方已经不算很少了,在一路升区的时候也间接路过许多座城市的入口,但细数起来,她真正观察并了解过的城市,也就只有一座夏特城。

“那我会觉得很荣幸。”佩雅说,“我会带你好好看看厚德城,争取让它成为你的印象第二深的城市。”